我把那只海棠旧匣从柜子里捧出来，轻轻放在八仙桌上，用袖口把蒙着的灰擦干净。
匣子是上好的酸枝木，匣盖上雕着一枝缠枝海棠，花瓣一层层，雕得极细，刀口圆润，是老匠人下了功夫的。
匣底两个并排凹槽，一个槽里躺着半枚断玉珠，珠子白里透青，断口旧得发暗；另一个槽空着，瞧形状，原本搁着的是一块巴掌大的玉。
苏晚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两个槽上，久久没挪开。
“这匣子我认得。”她声音很轻，“我娘的妆奁里就有这一只，搁在床头架子上，我小时候够不着，搬了小板凳踮脚去够，还摔过一回。”
我把那半枚断玉珠捏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你家这玉，是一对？”
“是一对。”苏晚点头，“我娘跟我提过，说这海棠玉本是同一块料子，一剖两半，雕成两块，一块在我家，另一块……”
她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
“另一块的去处，我那时候小，没往心里去，记不真了。”
【叮！记忆这回事，越是要紧的地方越容易缺页，跟一本叫人撕过的书似的，别急，咱们慢慢往回找。】
我把断玉珠轻轻放回槽里。
“问知道的人。”
我端起匣子转身出了堂屋，院里老婆婆正拿扫帚慢慢扫着青砖缝里的草。
“婆婆，跟您打听个事。”我把匣子递到她跟前，“这海棠玉，您在这宅子里可曾见过？”
老婆婆扶了扶老花镜，凑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苏晚一眼。
“这匣子我有印象。当年苏家娘子，也就是你这位表亲的娘，出门走亲戚，身上就戴着一块海棠玉，润得很，整条巷子的妇人都眼热。”
“她家那玉，听说是一对，一块自家戴着，另一块……”
老婆婆放下扫帚，想了想。
“另一块，给了一位恩人。”
【叮！恩人两个字一出，这故事就长了，宿主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听。】
“恩人？”我不动声色追问，“什么恩人，婆婆可还记得？”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那都是更早的事了。”老婆婆慢慢道，“只听巷子里的老人讲，苏家早些年遭过一场大难，一家子眼看撑不住，是一位过路的贵人伸手搭救，才保住这门香火。”
“苏家无以为报，就把那对半开的海棠玉，一块自家留着，一块送给那位恩人，说往后见玉如见人，两家人，就是一家人。”
我心里轻轻一动。
见玉如见人，两家人就是一家人，这分量可不轻。
【叮！一块玉结下一门过命的交情，能叫苏家这么待的，那位恩人，来头小不了。】
苏晚在我身侧，红衣轻轻动了一下。
“我爹娘走得早，这些事没人跟我讲过。”她望着那只空匣，眼里的红晃了晃，“原来我家，还欠着这么大一份情。”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只把匣子往她那边轻轻推了推。
“婆婆，后来那位恩人，可还来过？”
“没怎么见着。”老婆婆摇头，“苏家败得快，爹娘一走，门庭就冷了，那位恩人许是路远，许是别的，再没露面。直到十八年前姑娘出阁，半道上没了，这宅子就彻底空了。”
【叮！恩人没再露面，可月门那一趟，腰挂海棠玉的长衫人明明就在场，这中间，隔着事呢。】
我指尖在匣盖那枝海棠上轻轻划了划。
月门记忆里，那个长衫人就站在门旁最前头，刀疤人对他低头客气。
苏家的恩人，腰挂苏家的玉，他十八年前亲眼看着苏家的姑娘被人送下渊。
这叫什么恩人。
我心里那点疑越压越重，脸上却没露出来。
“这玉雕工是独门的，寻常匠人仿不出来。”我换了个话头，“婆婆可知，当年这玉是哪家玉行雕的？”
老婆婆这回答得很快。
“这我知道。府城玉器街有家老字号，叫润玉斋，掌柜的姓陆，一手海棠雕整条街数第一，苏家这玉，就是润玉斋老掌柜亲手雕的。那老掌柜跟苏家老爷交情好，这匣子，还是他白给雕的，没收钱。”
【叮！润玉斋，玉器街，线又接上了，这就去会会那位雕海棠的老匠人。】
“润玉斋眼下还开着吗？”
“开着呢。”老婆婆道，“老掌柜前些年没了，铺子传给他儿子，还在玉器街原址，门口挂一块旧匾，黑底金字，好找。”
我把匣盖轻轻合上，小心收好。
“多谢婆婆，今儿个麻烦您了。”
“不麻烦。”老婆婆摆摆手，又看了看苏晚，叹了口气，“姑娘是个好人家的，可惜了，你们替她把旧事查查清楚，也好。”
苏晚是鬼，老婆婆瞧不见，只当我身后的红衣姑娘是苏家远亲。
我让大壮帮着老婆婆把院里的草又扫了扫，留了几块大洋，算看宅的辛苦钱，老婆婆推了两回才收下。
出了苏家老宅，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石榴树在院墙上头斜斜伸着枝丫，挂着几个干瘪果子。
苏晚站在巷子里，望着那扇重新锁上的黑漆大门，站了片刻。
我没催她，只往她身边又站近半步。
“走吧。”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轻声开口：“去润玉斋，我也想瞧瞧，当年给我家雕玉的，是个什么样的匠人。”
【叮！下一站，玉器街润玉斋，那块成对的海棠玉到底经了谁的手，答案就在那儿。】
我点头，带着人往巷子外走。
二猴凑过来，压低声音：“先生，那长衫人要真是苏家恩人，他十八年前怎么不救苏姑娘，还站在门边上看着？”
我脚步没停。
“问得好。所以这里头，要么他有苦衷，要么……”
我顿了顿，眼里那点冷沉了下去。
“要么，恩人这两个字，打从一开始，就是个拿来糊弄人的幌子。”
【叮！是恩人还是别的，润玉斋那本旧账，兴许能给个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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