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火折子灭了,一片昏暗。
周恒贴着门缝,往外看,大壮、二猴、裴照都屏住呼吸,藏在屋里的阴影里。
脚步声进了后院,是两个人,穿着青布短褂,手里提着食盒、包袱,瞧着是往里头送东西的。
“轻点声,老祖宗在里头闭关,惊动了,仔细你的皮。”一个压低声音说。
“晓得,晓得。”另一个应着,“这都送了多少日了,伤还没养好?”
“哪那么容易,那可是跌了一境的大伤。”头一个说,“你管那么多,送你的东西,送完就走。”
周恒在门后听着,心里把这两句话记牢了。这是从她自己人嘴里漏出来的,比象牙算盘推算的更实在,一句“闭关”,一句“跌境大伤”,两相对上,牵机的底,他摸得更清了。
【叮!一句“老祖宗闭关”,一句“跌境大伤”,她藏在最里头,伤得比想的还重。】
两人没往书房来,径直穿过后院,往中院去了。
周恒等他们走远,轻轻推开门,给众人使了个眼色,跟了上去。
“跟在后头,看看她到底藏在哪一进。”他低声说。
一行人贴着墙根,借着廊柱、荒草的遮掩,远远缀着那两个看守,穿过中院,往最后一进去。大壮块头大,跟得吃力,压着嗓子喘气,二猴回头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赶紧把嘴捂上。
最后一进,是个独立的小院,院墙比前头的还高,门口守着两个人,那两个看守到了门口,把食盒递进去,转身就走,没敢多留。
“看守两个,守得最严。”周恒伏在暗处,阴阳眼往那院里瞧。
院里阴气浓得几乎化不开,一缕缕全往正中一间屋子涌,那屋子门窗紧闭,缝里渗出丝丝黑气。
“她就在那屋里。”
【叮!几进院子,就数这一处阴气最浓,她把自己关在里头,拿一宅子的阴气养伤。】
“怎么进去?门口两个,比前头的精神。”二猴问。
周恒看了片刻,发现那小院侧面,有一扇极小的气窗,开在高处,瞧着是通气用的,人钻不进去,可苏晚是鬼,能飘。
“苏晚,你从气窗进去,先把里头的警戒看清楚,再给我们开门。”
苏晚点头,红衣一敛,化作一道极淡的红影,悄无声息飘上了气窗,掠了进去。
【叮!人进不去的小气窗,正好让鬼进,探路这活,还是她最合适。】
不多时,小院侧门的门闩,从里头轻轻拨开了一条缝,苏晚的声音贴着门缝传出来。
“进来吧,两个看守叫我引开了,动作快些。”
周恒一闪身进去,众人跟着,鱼贯进了那间阴气最浓的屋子。
屋里没有他想象的机杼,正中是一个圆形的石池子,池底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周遭的阴气顺着纹路,一缕缕往池中央汇,池子上方,空着,瞧着是供人打坐、把阴气往身上引的地方。
周恒瞧着这池子,心里明白,牵机把自己关在里头,守着这一池阴气,一天天地往自己那副空了的身子里填。
“她拿这池子养伤。”周恒看着那阵法,“周遭的阴气汇进来,她坐在当中,一点一点往自己身上渡。”
大壮凑到池边,探头探脑,伸手想摸那池壁上的纹路,二猴一把将他的手拍开。
“别乱摸,回头又触发了什么,你担待得起?”
“俺就瞧瞧。”大壮缩回手,嘿嘿一笑。
【叮!不是机杼,是个聚阴的池子,她把一宅子的阴气都聚到这一处,专补她跌空的身子。】
“人呢?”大壮问。
“内室。”苏晚指了指池子后头一道小门,“我没敢惊动,瞧着是在闭关,气息沉沉的。”
周恒正要往内室看,怀里忽然一动。
贴身放着的水晶瓶,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隔着衣裳都能觉着热,瓶身微微发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
“嗯?”他低头,把水晶瓶取了出来。
【叮!水晶瓶忽然发烫,这地方的阴气,惊动了她封在瓶里的记忆。】
瓶子一离手,瓶身亮起淡淡的光,那光里,一缕画面慢慢浮了出来,在他眼前展开。
周恒凝神去看,眼角却留意着身边的苏晚。这是她自己的过去,封在瓶里,如今当着她的面,一帧一帧摊开,他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滋味,也没问,只悄悄往她那边挪了半步。
画面里,是一间贴着大红喜字的屋子,红烛高烧,一个穿嫁衣的女子坐在床沿,盖头垂着,瞧不清脸。
门开了,一只手伸进来,虎口上一道旧刀疤,戴着兽骨扳指,慢慢往那盖头伸过去。
苏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叮!记忆亮了,红烛、喜字、刀疤扳指的手,这是十八年前,她出嫁那夜的光景。】
画面到那只手快碰到盖头,忽然碎了,像被什么挡住,水晶瓶的光也暗了下去,重新变得冰凉。
“又断了。”周恒握着瓶子,眉头皱起。
“最要紧的地方,还是没瞧见。”苏晚站在他身侧,声音很轻,红衣下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周恒看了她一眼,没说破,只把那只攥紧的手,轻轻往下按了按。
【叮!刀疤的手、贴喜字的屋,记忆只给了一半,真正掀盖头的人、那夜后来的事,还藏着。】
周恒把水晶瓶收好,抬头看向池子后头那道内室的门。
“她就在里头,这些事,她一准知道。”
他话音刚落,那内室的门,忽然从里头,轻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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