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尔兰的声浪，是在球落网的那一秒被掐断的。
几秒钟前还在沸腾的白色看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四万人的球场，主队的歌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零星的嘘声、骂声，和谁也不肯认输的叹息。
记分牌上，客队的比分被拨成了“1”。
在一片纯白的背景里，这个数字扎得人格外难受。
洛里从球网里把球捡出来，狠狠砸向草皮，冲着队友大吼，手势急促地往本方半场压。
可吼归吼，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粒进球，把双方都射停了。
里昂的球员开始往回收。
两条防线缩得又扁又快，中场线几乎贴着禁区前沿，站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普埃尔的算盘，明明白白。
0比1，还有得救。他们先主后客，次回合要去伯纳乌，要是在主场再丢一个，带着两球的窟窿去马德里，那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先扎紧篱笆。
而穆里尼奥，比他更不着急。
1比0的客场胜利，完全能接受。里昂不攻，皇马就陪着倒脚，把球权护在脚下，把时间一秒一秒磨掉；里昂要是敢攻出来？那正好，全队歇着，把刀磨亮，等你自己撞上来。
穆氏反击，等的就是这个。
于是，上半场余下的时间，成了战术博弈的牺牲品。
皮球在中场倒来倒去，看台上的哈欠一个接一个，精彩程度直线跳水。
当主裁判吹响半场哨声时，记分牌上的数字依旧是0比1，而双方主帅走向更衣室的脚步，都异常从容。
……
下半场易边再战。
普埃尔的球队，果然和穆里尼奥预料的一样，一上来就抢开局。
这一点，穆里尼奥在更衣室里就已经算到了。
他没有做任何换人调整，只是反复叮嘱球员：注意力集中，不要犯错。
里昂三板斧抡了出来。
左路的巴斯托斯、右路的德尔加多，轮番起球；利桑德罗回撤接应，拉着中卫往外跑。一波接着一波，声势不小。
可十分钟过去，卡西利亚斯把守的大门，连真正的险情都没有出现过。
拉莫斯和佩佩把高球一顶一个准，卡瓦略的补位滴水不漏，卡西利亚斯站在门前，连手套都没怎么弄脏。
“和去年相比，里昂还是那支里昂，可皇马已经不是那支皇马了。”
程越的声音里带着感慨，“穆里尼奥入主之后，皇家马德里的进攻非但没有变弱，反而更强了。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们的防守……固若金汤！进可攻，退可守！对攻不怕你，死守更加不惧你！”
“嘿嘿，没错。”
巩学文附和，“里昂没有爆点，想撬开皇马的防守，还真不容易。”
如果说开场前35分钟是经典，那么接下来的45分钟，就是一部让人昏昏欲睡的烂片。
里昂攻不动，皇马不想攻。
看台上开始有人坐着看球，有人干脆刷起了手机。
直到第80分钟，双方的换人牌都已经打完，主力和替补都跑空了肺，比分牌上的数字依旧是0比1。
这场比赛，才终于见了血。
第81分钟，皇马率先发难。
卡卡在中路接到迪玛利亚从左路转移过来的球，脚腕一抖，快速将球送到前场，落到谢砚脚下。
谢砚面对防守，不慌不忙。
急停，急起，连续假动作虚晃，肩膀左右晃动，把后卫的重心钓得七荤八素。
他做这么多，其实都在等一件事——等本泽马的跑位。
法国中锋心领神会，站住位置，一个标准的中锋回敲。
撞墙式配合！
谢砚拿球往前一领，抬头瞄了一眼球门，左脚兜射！
皮球划出一道弧线，奔向远角……
擦着立柱，出了底线。
热尔兰又惊出一身冷汗。
这球太像了，像到洛里的扑救动作都慢了半拍。
谢砚摇头，扼腕。
他心里清楚，这球要是换队列1来——核槽SP梅西、枢槽奥利赛、锋槽努诺?门德斯，三左脚的组合，这种弧线兜射，八九不离十。
现在他带的是队列3，三个右脚，左脚加成远远不够，差的，就是这一下。
转过头来，里昂的高空轰炸还在继续。
第84分钟。
皇马百密一疏。
一次五五球的对抗，马塞洛拼赢了，他太想立刻把快攻打出来，起脚就是一记长传，直接找本泽马。
球，却被洛夫伦半路截下。
皇马正准备反击，反而被对手打了反击。
阵型一瞬间被带乱，再加上体能见底，回追的脚步都慢了半拍。
替补登场的皮亚尼奇，在左侧45度送出一记小高球。
同样替补登场的前锋戈米，人群中拔地而起，甩头攻门！
皮球又快又刁，近在咫尺，卡西利亚斯也没有任何办法。
1比1！
里昂扳平了！
热尔兰瞬间炸锅，白色的看台重新沸腾，声浪几乎要把顶棚掀翻。
可主队球迷的高兴，没能维持太久。
第89分钟。
谢砚在中场右路拿球。
此时参与进攻的皇马球员很少，他一瞬间有些犯难，球该往哪儿去？
可里昂球员的逼抢同样狼狈，两三个人轮番扑上来，球就是抢不下来，被他急停、转身、拨球，连晃带过，轻松摆脱。
就在这时，卡卡游弋到了右路。
谢砚不再犹豫，一脚推杆般的直塞送了过去。
不知道怎么办时，找卡卡准没错。
卡卡步伐很快，追上球，头也不抬，直接往禁区里传！
这一下，打了里昂一个措手不及。
后卫的注意力还黏在卡卡身上，洛里的重心也没跟过来……
有一个人，比所有人都快了半拍。
本泽马。
他出现在里昂后卫和门将洛里之间，迎着来球，冷不丁一推……
“唰——！！！”
“哇哦！球进了！绝杀！”
程越惊呼，“谢砚的策动，卡卡的助攻，本泽马的破门！”
“嘿嘿，这本泽马，终于进了！”巩学文乐了。
球进的刹那，本泽马张开的双臂僵在了半空。
他没有庆祝。
他转过身，冲着这片他曾经战斗过的球场，抬手示意了一下，像是在说抱歉。
可他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热尔兰的球迷捂着脑袋，痛到说不出话。
被自家青训培养出来的孩子，在比赛最后一分钟，一刀绝杀。
还有比这更让人难受的吗？
之后的补时，变成了皇马的防守演练。
里昂的传中一次次被顶出去，卡西利亚斯把最后一个角球死死抱在怀里。
主裁判看了一眼表，吹响了终场哨。
2比1。
皇家马德里客场掀翻里昂，在缺少C罗的情况下，带着一场艰苦的胜利，和两个沉甸甸的客场进球，回到伯纳乌。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谢砚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累瘫在草皮上，胸口剧烈起伏，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他觉得，这是他踢过的比赛里跑动最多的一场，比以往任何一场都多。
燃尽了。
他想起昨晚佩佩来敲门，说“克里斯哭了”，说“把他那一份也搞定”。
他当时说，要把自己交代在热尔兰。
他交代了。
“喂，起来。”
卡卡走过来，一把将刚躺下的谢砚从草皮上拽了起来。
谢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替补上来的，当然不累，我就想在地上多躺一会儿，我容易嘛。
可卡卡的笑容实在太天使了，像大教堂穹顶上画下来的那种。
这个白眼，他无论如何都翻不出来。
本泽马也走了过来，脸上还挂着那个没藏住的笑。
卡卡看着他，忽然问：“你觉不觉得，刚刚那个进球，似曾相识？”
本泽马在旁边卖力地点头。
“嗯？”
谢砚都累懵了，脑子转不动，哪有力气去想。
卡卡笑道：“学的你，在你华国成年国家队首秀上……”
本泽马继续捧场：“对，我当时脑海里，也是你传的那一幕。”
谢砚的脑海里，立刻闪出了那个雨夜的画面……
鸟巢，比利时，他在右路头也不抬地送出传球，项阳迎球爆抽破门。
他愣了愣神。
一个金球先生，一个老佛爷寄予厚望的顶级中锋，居然都从他的集锦里偷师。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所以课本里那句“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他从前背了无数遍，一直以为，说的是三个人里总有一个能教他的。
今晚他才知道，也可能是三个人里，有两个，是来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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