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力终有限。
天越来越亮，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包围在身边的军兵士气越盛。
满地的鲜血流淌，一直流到村东的溪流中。
战斗到现在，已经没有了嘶喊与吼叫。
反而呈现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瀑布流水与军兵的脚步不断，他们不停的从山洞里走出来，将包围阵才刚缺的一个口子补上。
商由之的手里握着从军兵手上缴下来的大刀。
她已经没了气力，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刀，另一只手垂着，指尖往下滴血。
废掉的手臂上有砍刀留下的刀口，不停的渗着鲜血。
灵气枯竭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背弓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姣好的面容上苍白一面。鬓角一丝白发在晨曦里扎眼得很。
商笑笑——那个灵气凝出来的商笑笑。
站在她身前，身形已经淡了，边缘像被人用橡皮擦蹭过，胳膊的位置留有一层薄薄的青光。
修为更低一些的商威龙已经到了生命垂危的边缘，他手握着柳玉的长枪，一手揽着心爱人，一手执长枪冷对军兵。
今日是他们的死期。
这一点，每个人心里都明明白白。
死亡他们早已预料到了，在死亡来之前，他们都在一种无形的焦虑中活着。
然而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他们却意外的平静。
“威龙，你婆娘都要死了，你怎都不哭？”
怀中，柳玉一手按着胸口的血痕，满是血迹的脸上露出强撑的笑容，似是在调侃地说。
“分别才需要哭，我不认为我们会分别。”商威龙咧开一口血牙，“活了也好，死了也罢，你都在我身边，哭甚。”
柳玉一怔，然后抬手十分无力的拍了下他的胸口，“我已经到极限了，让我最后杀两个吧。”
商威龙的手紧了一下，喉咙滚动，强忍着的情绪终于露出了一丝哭腔，“好。”
…
“他们坚持不住了！杀了他！上！不能让弟兄们白死！！”
军兵们好似不会停止的海浪，汹涌着，咆哮着，拍打在做足了准备的礁石上。
对军兵来说，眼前的夫妻二人不过是挡在任务前的必死之人。
对世界来说，这夫妻二人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
对他们来说，对方便是全世界。
长枪抖动，血线横流。
柳玉一身的气血躁动，仅存的灵气倒流，以生命为代价换取了最后的力量。
商威龙亦是如此，他紧握着柳玉的手，二人气血奔流，一瞬间直达顶峰。
“我们躲了这么多年，终于……自由了。”
他们对视，笑着轻声开口。
“若有来世，我们要堂堂正正的，一起看遍这世界大好山河。”
晨光破晓，他们牵着自己的全世界，以最后的力量朝着官旭的方向冲去。
然而官旭早有准备，身后两队严阵以待的军兵持刀而上。
枪尖悬在额前不足半尺，血水滴落，在锦服上晕开。
商威龙与柳玉夫妻二人停止了动作，数把长刀穿透了他们的全身，将二人钉在原地不得动弹。
他们阖眼，永眠于此。
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是徒然。
他们在此地藏了数年，最终还是没能等来自由。
…
商威龙与柳玉的死讯让地上如死狗的铁牧抖动了两下。
他方才试图反抗，然而两把长刀钉住了他的双肩，喉咙已经沙哑，目眦欲裂。
没有人怪他，也没人责备他。
这一天迟早都要来。
铁匠在更前面。
他那把巨斧已经卷了刃，砍进第不知多少个军兵的肩胛骨时卡住了，他抬脚蹬住那人的胸口，两手一拽才拔出来，斧面上豁了好几个口子。
他身上至少挨了十几刀，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贴在肉上，但他没退，驼着的背顶在最前面，像一堵会动的墙。
长刀自身后刺入心口，铁匠没有任何反应，转过身一斧挥出，将人枭首。
转身之际，又一把刀没入后心。
铁匠一声不吭，转过身，再次挥斧。
军兵瞧见他的样子，瞳孔骤然一缩。
“这家伙……已经死了！”
铁匠已经在不知何时没了意识，但整个人就如一台机器，固执地挥斧，杀人。
他这一生都在罪孽中活着，生前赎罪，死后仍在赎罪。
五个人，三人身死。
商由之已经是强弩之末，母女二人相互护着对方。
军兵的攻势不再是那般密集，因为命令是活捉这二人，这等间隙让她们终于有空开口。
“娘，我还有些力量，让我自爆吧，你走。没有人比你更熟悉这里，你躲起来，等到门开了，你去找真正的她吧……”
商笑笑护着商由之，留给一个背影以及一句分不清情绪的话。
“傻孩子，跑不掉的，我也没想过跑。”
商由之踉跄的起身，脸上混着多人的鲜血，“我跑了太多年了，已经累了，我不想跑，我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人在等我，等了我太多年。”
她向着后方看了一眼，察觉到什么，露出一丝笑意，她走到商笑笑身边，牵住她的手：“你不是笑笑，你是我，我们一起去那里吧。”
商笑笑出神，后知后觉的也跟着笑出来，“原来，是去那里啊……是啊，我们该去了。”
她们牵着手，一起朝着已经放弃了攻击的军兵走去。
她们不显一丝一毫的灵气，全部内敛于身。
当走到最近的军兵面前时，二人周身光芒大盛。
她们，要去往那个一直等待她们的地方。
死无葬身之地。
…
神世一跑到村口的时候，鞋掉了一只。
他顾不上。碎石扎进脚底，疼得他龇牙，但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村口那片空地已经不能叫空地了，尸体叠着尸体，血把泥土泡成了酱色，踩上去‘啪叽’一声。
有村民的，也有军兵的，分不清，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
太阳刚刚升起，但正前方，有比太阳更亮的存在。
他远远的看见，那是收留他的商由之，和待他极好的商笑笑。
她们站在神世一从未见过的光亮中，然后爆开。
轰！！！
那两个人，在他赶来的下一秒，于视线中爆开。
“笑笑！！！”
嘶吼声被声波吞没，强横的冲击将他弹飞，在后方的被血泡开的泥泞里滚了数圈。
“……笑笑。”
……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