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孝义那双灰白的眼睛盯着林清轩，嘴角扯出的弧度僵硬得像块生铁。
“你们……不该来……”
这句话还没落地，孙孝义的身体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猛地向前栽倒。
林清轩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后背。
入手冰凉刺骨，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冻肉。那股寒意顺着她的掌心直往胳膊肘里钻，激得她手臂上的汗毛瞬间炸起。
“师兄！”
林清轩低吼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她顾不上什么仪态，双手死死扣住孙孝义的肩膀，试图把他扶正。可孙孝义整个人软绵绵的，重心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孟瑶橙见状，急忙从侧面伸手，两人一左一右，硬是将这个昏迷的人架了起来。
孙孝义的头无力地垂在林清轩肩头，嘴里还在往外渗着黑血。那些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带着股腥臭味，滴在林清轩的道袍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别管衣服了。”
孟瑶橙的声音很急，透着股压抑不住的惊恐，“他的经脉在乱窜！你看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成蚯蚓一样了！”
林清轩低头一看，果然。
孙孝义脖颈处的皮肤被撑得薄如蝉翼，下面青紫色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里面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滚烫的铁水。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细微的“咯吱”声，那是骨骼和肌肉在极限拉扯下的哀鸣。
“不能让他就这么坐着。”
林清轩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知道孙孝义现在的状态有多危险。刚才那一瞬的清醒，不过是回光返照。那股黑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一旦冲破某个关口，神仙难救。
“瑶橙，你看着点四周。”
林清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把孙孝义半抱半拖地挪到光球中央的空地上，让他背靠着一块凸起的石壁坐下。姿势要稳，但不能压到他的气管。
孟瑶橙点点头，强撑着透支的慧眼，警惕地盯着周围那层搏动的薄膜。
“我在。”
林清轩盘腿坐在孙孝义身后，双手悬停在他背心上方。
掌心空空荡荡，没有灵力，没有金光，只有一层薄薄的、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真气耗尽了。
这是刚才在光球外强行催动雷法留下的代价。现在她的丹田像个漏风的破口袋，稍微动一下念头，就能感觉到一阵空虚的眩晕感涌上头顶。
但没办法。
只能赌一把。
清雅道长教过他们，茅山道法讲究顺势而为。既然黑气是寒邪，那就用至阳的正气去冲。虽然她没有完整的雷法，但她还有最基础的“太乙金光印”。
这道印诀不需要庞大的灵力支撑，只需要坚定的意念和精准的穴位引导。
它像是一把钥匙，能暂时锁住混乱的气机。
林清轩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九霄宫后山那棵老松树的影子。
风吹松针，沙沙作响。
师父清雅道长站在树下，手里捏着一张黄符，语气平淡地说：“清轩，画符不是写字，是养气。心乱了，符就废了。”
那时候她不懂，总觉得师父是在故弄玄虚。
现在懂了。
心若不定，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怎么救人？
林清轩调整呼吸。
吸气，吐气。
尽量让心跳慢下来，再慢一点。
周围的黑暗似乎变得粘稠起来，压迫着她的耳膜。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要把耳朵震聋。
她不去听。
她只感受指尖的温度。
一点点，微弱的暖意开始从掌心汇聚。
那不是强大的灵力爆发，而是像冬日里捧着一杯热茶，那种温吞的、持续的温暖。
“瑶橙。”
林清轩低声喊道。
“我在。”
孟瑶橙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近，也很稳。
“告诉我，哪里最冷？”
“膻中穴。”
孟瑶橙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左边三寸，那里有个漩涡，黑气最浓。还有命门穴，后面脊椎第四节，寒气已经冻住那里的经络了。”
“好。”
林清轩不再废话。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微微颤抖着，指向孙孝义的背心。
第一下，点向膻中穴。
指尖触碰到衣料的瞬间，一股剧烈的排斥力反弹回来。
像是把手伸进了滚油锅里。
“嘶——”
林清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本能地想要缩回。
但她忍住了。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再次探出手，这次加了一分力道。
指尖穿透衣料，抵住那块冰冷的皮肤。
“太乙金光，镇！”
她在心里默念咒语。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随着这一声低喝，指尖冒出一缕极淡的金芒。
那光芒弱得可怜，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确实亮了。
金芒顺着指尖渗入皮肤，瞬间被周围的黑气吞噬。
孙孝义的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闷哼从他喉咙里发出。
“他在挣扎！”
孟瑶橙提醒道。
“我知道。”
林清轩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白色的粉末地面上，摔成八瓣。
她不敢停。
一旦停下，那点微弱的光就会彻底消失，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她调动体内仅剩的那一丝丝真气，全部灌注到指尖。
疼痛加剧了。
感觉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在她的经脉里来回搅动。
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
但她脸上的表情反而平静下来。
眼神专注得可怕。
第二下，点向命门穴。
这一次，阻力更大。
孙孝义的后背弓起，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黑气疯狂涌动，试图将那道金光逼出体外。
林清轩感觉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泥潭里拔萝卜，每深入一分，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稳住……给我稳住……”
她咬着牙，嘴唇都被咬出了血痕。
金色的光芒在黑气的包围中艰难前行，像是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颠簸。
终于，金光触及了命门穴的核心。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股庞大的冲击力从孙孝义体内爆发开来，震得林清轩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但她没有松手。
她死死按住那个位置，任由那股狂暴的力量冲击着自己的手掌。
“就是现在！”
孟瑶橙大喊一声。
林清轩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到了。
她迅速收回右手，左手快速结出一个简单的防御手印，护在胸前。
与此同时，她口中念念有词，不再是攻击性的咒语，而是安抚性的口诀。
“魂兮归来，安于丹田。邪祟退散，正气长存。”
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随着咒语的落下，孙孝义体内那股肆虐的黑气突然停滞了一下。
原本疯狂旋转的漩涡，转速明显减缓。
那些四处乱窜的黑雾，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墙壁，纷纷退缩回去，重新汇聚到丹田的位置。
虽然它们还在蠕动，还在挣扎，但那种毁灭性的扩张势头，被强行遏制住了。
孙孝义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他不再颤抖，也不再发出痛苦的**。
七窍里流出的黑血，变成了缓慢的渗出，甚至停止了一些。
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而且，呼吸变得平稳了许多。
不再是之前那种急促、破碎的喘息，而是深沉、规律的呼吸。
林清轩瘫坐在地。
她的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整条胳膊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刚才那一番操作，几乎抽干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响。
但她还是强撑着没晕过去。
她转过头，看向孙孝义。
那张惨白的脸上，黑气收敛了不少，露出原本的肤色。虽然依旧难看，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活人，而不是个怪物。
“怎么样？”
孟瑶橙凑过来，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刚才的指引也消耗了她不少心神。
“稳住了。”
林清轩声音沙哑，嗓子眼里像是卡了沙子。
“只是暂时稳住。黑气没有被清除，只是被封印在了丹田附近。只要我不维持法术，或者他一运功，黑气还会反扑。”
孟瑶橙皱起眉头：“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一直耗下去？”
“当然不行。”
林清轩苦笑一声，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们需要找到彻底清除黑气的方法。否则，就算今天挺过去了，明天也会出问题。”
孟瑶橙沉默了。
她也清楚这一点。
靠她们两个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解决这种级别的危机。
必须找外援，或者找古籍里的解法。
“我去看看周围。”
孟瑶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这里除了我们三个，好像没有其他东西了。但也许……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林清轩睁开眼，看着她。
“小心点。”
“放心。”
孟瑶橙笑了笑，笑容有些虚弱，但眼神坚定。
她转身走向光球的边缘，脚步有些踉跄，但步伐稳健。
林清轩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迹和伤口的手掌。
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那是后遗症。
但只要孙孝义还活着，这点痛就不算什么。
她靠在石壁上，听着孙孝义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
不管多久，她都得守在这里。
直到孟瑶橙找到办法，直到援军到来，直到这一切结束。
光球内的空气依旧浑浊，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几分。
至少，现在有了希望。
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林清轩闭上眼，不再思考未来的事。
她只想抓住这片刻的安宁。
哪怕只是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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