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霍华德教授的要求，余弦心里并不意外，对方不可能仅仅凭着老史的一面之词，就轻率地把计划全盘托出。
「我理解，您问吧。」余弦平静地点了点头，他也想知道帕尔纳索斯的计划到底是什麽。
「史跟我说，你在国内的时候，曾经从十四赫兹里进入过二层梦境，并且在醒来之後，完整地保留了里面的记忆。」
霍华德盯着余弦的眼睛，认真问道：
「你能不能再跟我详细描述一下，你在二层梦境里，具体看到了什麽？」
余弦回想了一下那天晚上在篝火旁睡着後的经历，斟酌着开口道：
「那次，我们在梦里待得很久。後来，我在篝火旁边睡着了，再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他从入睡前讲起，说到了那片很深的水下空间，还有那些大小不一的神庙和廊柱。
「除了这些呢？」霍华德继续追问道：
「那些建筑本身有没有什麽特殊的细节？」
「有。」余弦点点头，继续说道：
「我记得有些地方，像是两座建筑占据了同一片空间，结构是互相穿透、重叠在一起，有些廊柱直接从另一些建筑的墙壁中间穿了过去，但彼此之间又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我当时也不知道应该怎麽理解。」他回忆着，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且，在那座水下城市的远处，立着一尊非常高大的雕像。我当时试着朝那尊雕像走了很久，但我发现，无论我往前走多远，那尊雕像在我视野里的大小和角度，始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就好像那里的空间根本不存在正常的透视和距离缩放一样。」
霍华德的神色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他重新看向余弦：
「你醒来回到一层梦境後，这些记忆有没有很快变淡？从一层回到现实後，仍然能够主动回想起来？」
「能回想起来，」余弦说道：
「当然，有些细节也可能忘了，但主要发生过什麽，我一直还能记得。」
「好，」霍华德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余先生，恕我冒犯，接下来的几个问题......可能会让你有些不好的回忆，是关於江城那场天灾，关於恐水症的。」
余弦沉默片刻，他现在已经知道，江城的恐水症或许并非天灾，而是一场为了把他筛选出来而刻意制造的、波及数百万无辜者的人祸。
他点点头，示意霍华德继续，对方问了几个关於江城恐水症的情况，余弦也没有隐瞒，一一作答。
听完余弦的描述，霍华德脸上的最後一丝疑虑也彻底消失了，他站起身，郑重地向余弦微微欠身：
「抱歉，余先生，请原谅我刚才的冒昧。现在我可以确定了，你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认知豁免者』。」霍华德重新坐下来，神色间却多了一丝苦涩：
「不瞒你说，在今天之前，我们几乎已经对找到你这样的人不抱希望了。」
「为什麽？」余弦微微皱眉，问道：
「我听联邦那边的人说，全世界的认知豁免者虽然数量很少，但应该也不止我一个人吧？」
「确实不止你一个。」霍华德叹了口气，摇头道：
「但问题在於，诺贝尔科学联邦成立了专门的部门。他们掌握着全球异常状态的监测网络和国际合作的政策，每当某个地区出现明显的偏移现象，联邦总能抢在所有人前面锁定范围，把筛查出来的认知豁免者找到，然後全部带回欧洲严密监控，进入他们主导的研究体系。」
说到这里，霍华德苦笑了一下：
「那些豁免者是诺贝尔科学联邦最重要的战略资源，我们提出过接触借用的请求，但到现在，也没有获得相应的安排，就连关於二层梦境的一部分实验记录，都是被限制披露的。」
他语气里带着庆幸地说道：
「我们原本以为，现有的认知豁免者已经全部落入了联邦手里，没想到你被筛查出来之後，竟然还能自由地离开欧洲，来到我们这里。」
余弦安静地听着，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了在欧洲时陈立中告诉他的真相。
正是因为波尔那个「学派」的图谋，自己才阴差阳错地一直保留着「临时志愿者」的身份，没有被关进联邦正式项目的笼子里。不过，听着霍华德的这番话，余弦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件不太对劲的事，他看着面前的老教授，迟疑着问道：
「霍华德教授，刚才您说，你们之前一直想找认知豁免者，还向诺贝尔科学联邦申请过共享实验记录？」
「是的。」霍华德点了点头。
余弦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史作舟：
「可是......帕尔纳索斯遇到袭击，那伙人占领了休眠中心、让人进入二层梦境，不是前两天才刚刚发生的事情吗？」
余弦盯着霍华德的眼睛，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问道：
「如果你们很早以前就想向联邦申请认知豁免者的数据，那就说明，你们找我过来，其实不只是为了调查前两天那场袭击，对不对？」
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史作舟张了张嘴，最後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了霍华德。
霍华德沉默了良久，没有否认，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余先生，你说的没错。平安夜的那场袭击，只是迫使我们把计划提前的导火索。事实上，帕尔纳索斯的整个核心战略，都非常依赖於认知豁免者。」
余弦心里一沉，果然，他来之前就觉怪，如果只是为了去被波尔他们占领的几个区域，做一次「敌情侦察」这种级别的任务，帕尔纳索斯应该不至於开出「最高规格贵宾、任何条件都可以谈」的这种筹码。
「教授，你们的核心战略，具体是怎样的？」余弦坐直了身子，沉声问道：「为什麽帕尔纳索斯会依赖认知豁免者？那如果我没有出现，你们的计划要怎麽进行？」
霍华德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桌上的水杯，目光透过杯壁晃动的水纹，看着余弦说道：
「余先生，你应该已经知道，帕尔纳索斯的建立，最初也是为了应对这场灾难，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洪水吧。」
余弦看了眼一旁的史作舟，他不确定这样说会不会暴露老史跟他说过的一些话，但看到对方神色如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嗯，之前也有过猜测，毕竟这是全球人类面临的共同危机。」
霍华德教授放慢了语速，缓缓道：
「我们希望，在现实世界越来越难以生存的时候，人们还能有一个地方，继续自己的生活。但不知道你有没有认真思考过......」
他抬起头，看着余弦问道：
「如果人类只是进入梦里，究竟要如何躲过这场大洪水呢？」
余弦怔了片刻，这个问题，确实已经在他心底埋藏已久。
从第一次听说丢卡利翁的「方舟计划」开始，一直到今天走进朗伍德园区、看着外面那一排排密不透风的灰色休眠大楼，同样的疑问他已经思考过很多遍了。
哪怕一个人在帕尔纳索斯拥有全新的身份、工作与人生，可说到底，那终究只是架设在睡眠纺锤波上的一场梦。这也是今天下午，他和邵父在园区走廊里讨论过的，为什麽帕尔纳索斯放弃了海拔三千多米的科罗拉多落基山高地工程，反而把越来越多的休眠舱，建在了波士顿这样离海极近的低海拔城市里。
「我今天刚到园区时，也疑惑过这件事。」余弦说道：
「那些长期接入区里有那麽多人，就算他们一直待在梦里，现实中的身体也还需要食物、护理和各种设备。」
他看了眼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合拢，缝隙外面是一片黑沉沉的夜色：
「如果水位继续上涨，基地被淹了，或者电力和物资供应出了问题，里面那些人怎麽办？所以，之前才会考虑在高地上建设基地吧？」
「那确实是我们最初的一个设想。」霍华德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最开始在全球的一些高地上规划基地建设的时候，我们想的也是尽可能避开洪水和次生灾害，为现实里的休眠舱争取更长的运转时间。但是很快，我们就意识到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霍华德把水杯放回茶几上，神色凝重了几分：
「这场灾难带来的不稳定，并不只有天气。人类现有的科学，都是建立在可客观观测的数据，和可重复的实验结果上的。地基不稳定了，上面的建筑又何谈安全性。」
余弦没有说话，检查棚下那些被风吹到脸上的水滴，又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同样的水，仅仅因为落到过棚顶，便表现出了另一种运动方式。
他们赖以建设避难所的那些知识，会不会也在某一天，突然变得不再适用了？「你刚从欧洲过来，应该已经亲眼见过了吧？」霍华德缓缓道：
「当那些基础常数和物理过程开始一步步出现偏移、甚至简化的时候，把基地建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山上，还是建在波士顿的海边，或许没有什麽本质的区别。」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
「所以到了後面，高地基地的方案就被我们放弃了。现阶段，我们更需要能够尽快投入使用的照护设施。医院、供电、运输、充足的医护人员，这些现成的条件，能够让我们在剩下的时间里，接纳更多的人。」
会客室里安静了片刻，余弦忍不住问道：
「那放弃之後呢？帕尔纳索斯打算怎麽办？」
霍华德和旁边的史作舟对视了一眼，老教授轻轻叹了口气，坦白道：
「说实话，面对这个问题，现在的帕尔纳索斯内部，其实也是有分歧的。」
余弦微微一怔，他下意识想到了远在日内瓦的真理之环，想到了陈立中、海森堡和波尔的「学派」。
果然，在涉及到全人类生死存亡的危机面前，从来就没有什麽铁板一块的组织，能够形成完全统一的思想和路线，反而才是少见的情况。
「目前在帕尔纳索斯内部，主要分成了两个派系。」霍华德向余弦解释道：
「其中一个派系，主张从神经生物学和意识载体的底层入手，尝试研究如何让意识在脱离常规肉体维生条件後依然保持连续性。而我所支持的这一个派系......则有着完全不同的思路。」他顿了顿，看着余弦，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希望，能够通过不停地『向内迁移』，来实现和时间的对抗。」
「向内迁移？」余弦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什麽叫......和时间的对抗？」
霍华德思索了片刻，问道：
「在现在的一层梦境里，时间流速的最高上限，都是现实世界的一千八百倍左右。你知道为什麽这个数字会卡在一千八百倍，而不能继续往上提升吗？」
余弦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他们当初在云水山庄测试出1800倍这个数字时，只知道这是蓝图和音频共同作用的结果，却还没有深入探究过它的成因。
「因为一层梦境，归根结底是架设在人类大脑皮层与丘脑之间的纺锤波之上的。」霍华德抬起手，在自己太阳穴旁指了指：
「人类大脑神经元传递电信号的速度并不是无限的。神经元每完成一次动作电位发放，钠钾离子通道就会进入大约一到两毫秒的不应期，再加上神经递质穿过突触间隙所需的扩散时间，人类大脑皮层处理和感知信息的主观帧率，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生物物理铁壁。」
他看着余弦，解释道：
「一千八百倍，就是我们在不引发全脑癫痫样放电、不烧毁受试者神经回路的前提下，将大脑皮层的信息处理效率压榨到最大後，大部分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倍率上限了。」
余弦默默点了点头，按照霍华德教授所说，这确实是一个无法靠修改音频代码去突破的硬体天花板。「在这个上限之下，我们可以做一个最极端的假设。」霍华德声音低沉下来：
「假设现实世界的最终崩溃、那场彻底摧毁一切的大洪水，在一个小时之後就要降临了。那麽待在一层梦境里的我们，按照一千八百倍的时间流速换算，还剩下多少时间？」
余弦在心里简单计算，回答道：
「一千八百个小时......七十五天？」
「没错，只有七十多天。」霍华德看着他，缓缓道：
「对於现实里只剩一个小时的人来说，这已经很长了。他可以和家人好好告别，可以把一些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甚至可以重新开始一小段生活。」
他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可对於一座城市、一个文明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季度的光景，短短七十五天，又能做多少事情呢？」
余弦沉默下来，确实，把这个数字放在灾难面前，它似乎又没有那麽大了。
「但是，余先生......」霍华德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他神色郑重道：
「如果在这七十五天里面，我们还能再进入下一层梦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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