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屋檐上的彩灯颜色换了又换，几滴雨水斜斜地飘进棚下，落在了余弦的掌心里。
余弦低头看了一会儿，才缓缓问道：
「你是想让我，去帮你们调查二层梦境？」
「对。」史作舟低声道：
「那些袭击者想做的事，比我们最开始以为的要复杂得多。现在的问题，可能已经不只是把几个区域拿回来那麽简单了。」
余弦皱了皱眉，史作舟今晚还在警告他，这段时间不要再用十三赫兹。
这还没过多久，却又在邀请他远渡重洋，去调查这场发生在梦里的袭击，这种转变让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麽一定要去波士顿？」余弦问道：
「我在这边，不是也可以进梦网吗？如果只是想让我再去一次那个水下世界，应该在哪里都一样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现在在欧洲这边，还有一些事情，暂时不一定走得开。」波尔说这几天要带他去看看那个学派的计划，格鲁森伯格的实验才露出了一点轮廓，他现在走，这边的一些谜团或许就永远也解不开了。
「我知道，接入本身在哪都可以。」史作舟说道：
「但......现在不能只考虑梦里的事情了。老余，我刚才跟你说过，帕尔纳索斯最近不安全。」
闻言，余弦的眉头越皱越紧，史作舟又继续道：
「你自己从欧洲那边进去，现实里的情况，我们没办法照顾到。你在那边接入，身体万一出了什麽事，谁能到你旁边去处理？」
余弦默默地点了点头，如果按照史作舟的说法，这种袭击或许会对现实中的身体造成威胁，那确实不能贸然在欧洲这边入梦。
「来波士顿以後，这些就能提前准备好。」史作舟又说道：
「身体的安全能有监测和保障，梦里也会有人接应，具体的安排到时候咱们都可以一起商量。」
欧洲的夜风有些凄冷，余弦把手上的雨水往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揣进外套的口袋里。
帕尔纳索斯想找一个能记住二层梦境的人去波士顿，这件事，看起来不是老史临时想到的。
「还有......」史作舟犹豫了片刻，又继续说道：
「你要是愿意过来，帕尔纳索斯会把你当作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以最高规格的贵宾来接待。你有什麽要求，都可以提，想争取什麽也都可以谈。这些事情，都可以在你来之前就说清楚。」余弦微微一怔，这句话说得有些生硬，不太像老史以前说话的语气。
他张了张嘴，余弦原本以为，老史接下来会像以前一样，语气夸张地拜托他过去，说他是什麽「全村的希望」之类的。
但没想到，老史会用合作夥伴、贵宾、要求之类的话，来给他承诺，或者说是谈判。
这些词从老史嘴里说出来，一下子让余弦觉得有些陌生了。
他刚才想的，还是自己能不能帮上老史，现在听着这些话，他一时间反倒有些不知道，该以什麽样的身份来回答了。
「老余......」电话那头，史作舟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太对，赶忙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会只是让你过来帮个忙，然後这事就这麽过去了，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余弦低头看着脚下的积水，彩灯的光影被飘摇的雨点打得轻轻摇晃。
「而且......」史作舟又开口道：
「这边关於大雨和大洪水，也有自己的解决办法。我觉得，未必比欧洲那边，或者邵叔他们的差。」
史作舟还在继续解释：
「我知道你去欧洲，也有想把这些事情弄明白的意思。帕尔纳索斯这边也一直在做准备，上次在梦里你问的那个问题，其实这边也一直在研究......这些东西，只要你过来，就都能明白了。」余弦擡起头，愣了一下，老史说的他「上次问的那个问题」，应该就是如果大洪水来了，帕尔纳索斯的人躲进梦里，现实的身体要怎麽办这件事。
他似乎听明白了，老史希望他过去，好像也不只是为了调查那片水下世界这麽简单。
老史还希望他也能一起看看，帕尔纳索斯这边同样有一条值得尝试的生路。
余弦想起了刚才波尔说过的话，对方希望他参与到那个学派的计划里。
可是，他没想过，有一天老史也会这样来邀请自己。
电话里仍然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可余弦却莫名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远了不少。
「老余？」史作舟等了一会儿，轻声问道：
「你在听吗？」
「在。」余弦回过神来，他迟疑了一下，说道：
「我这边，後面还有些事情。波尔刚才说，这两天可能需要我帮忙，具体什麽安排我还不知道。这样吧，明天我先问问他後面的行程，再跟你说。」
「波尔？」史作舟低呼出声：
「我对外面的时间都有些模糊了，你该不会还跟他呆在那个『庆典镇』吧？老余，我觉得不管你来不来波士顿，你都得赶快从那离开了......」「好，不用担心，我尽快给你......给你们答覆吧。」余弦沉默了片刻，说道：
「那我先回去了。」
「好，老余......注意安全。」史作舟的声音传来。
语音挂断，余弦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又在棚子底下待了一会，转身下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第二天早晨，余弦被手机消息震醒，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12月25日，已经是圣诞节了。
屏幕上，刚才发来消息的人，竟然是邵父：
「小余，起床了吗？」
余弦愣了一下，赶忙回覆：
「起了，邵叔叔，您找我？」
「你现在应该还在欧洲吧？」对方很快回了过来：「我这几天刚好在欧洲，昨天乂乂说你也在这边，就问问你最近怎麽样，住得还习惯吗？」
「还在欧洲。」余弦回道：
「一直跟着这边的安排走，没想到您也过来了。」
「嗯，我来拜访几位科学家。」邵父回道，接着又发来了一条语音：
「今天圣诞节，这边的安排暂时空下来了。我也不过这个节，你要是也没有其他安排，过来坐坐一起吃个饭？方便的话，我安排人去接你也行。」
拜访科学家？
余弦怔了怔，他想起四号频率的情况，各地梦境决策中心已经陆续停摆，种子计划也受到了影响。
邵父这个时候到欧洲来，难道是为了给种子计划找其他的办法？
余弦低头回道：
「好，我问问今天有没有安排，稍等一下，邵叔叔。」
余弦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後，正准备出门看看波尔在不在，房门却先被敲响了。
「余弦，起床了吧？」他走过去打开门，波尔正站在外面，身上已经穿好了外套。
「波尔老师，我正准备去找您。」余弦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今天咱们有什麽安排吗？」
「这两三天，恐怕还是得让你自己待着。」波尔摇了摇头：
「那边的事有些麻烦，前面的准备环节还没有安排好，我得再过去一趟。」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又抽出几张纸币放到桌子上：
「我再给你拿一些纸币，可以出门转转，试试这边的本地美食。你要是遇到什麽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您。」余弦想了想，说道：
「对了，刚好有件事想跟您说，我在国内的一个长辈，也在欧洲出差，刚才联系我，想今天跟我见一面。如果没有别的安排，我想过去一趟，不会耽误您这边的事情吧？」
「国内的长辈？」波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边的事情，估计再有两三天，就能安排妥当了，到时候我还得找你，你最好别出去太久。」
「好，我跟他确认一下，尽量早点回来。」余弦说道。「嗯，保持联系。」波尔说完，低头看了眼时间，拿上立在旁边的雨伞：
「那我先走了，有变化我会联系你。」
波尔的脚步声远去，余弦思考着，欧洲这边还有事情没弄清楚，波士顿的邀请，他也暂时没想好。
邵父对他一直是很友善的态度，而且也掌握着更高位的信息。既然对方就在这边，今天去见一面，说不定也能从他那里获得一些建议。
他回到房间，把自己所在的城市和旅馆位置发给了邵父，又补了一句：
「邵叔叔，我今天有空，可以过去。不过这边最近两三天还有些安排，到时候得回来。」
消息发出去後，余弦把东西收拾好，过了一会儿，邵父回覆说，他马上就派人过来，下面还附着一个地址和车牌号。
余弦点开地图，路线从格鲁森伯格向西延伸，终点的位置地图数据没有显示出来。
一个多小时後，来接他的人已经到了，余弦拿起外套下楼，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停在街边。
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车旁，见他走出来，撑着伞迎了两步，替他拉开车门，又用中文问道：
「是余先生吧，邵董让我过来接你，雨有点大，您先上车吧。」
余弦道了声谢，收起雨伞，坐进了後排，他把湿漉漉的伞竖在脚边，问道：「我们过去，大概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半小时左右。」
车子驶出城区，路边的房屋逐渐稀疏起来，一辆亮着黄色警示灯的工程车横在路口，几名穿反光雨衣的人站在护栏旁边，挥手示意车辆转向另一条路。
司机降下车窗，跟其中一人说了几句话，随後打着转向灯，拐上了旁边一条向上的坡道，他给余弦解释道：
「前面有几处封路，我们得从旁边绕过去，您住的那边算是地势高的，大部分地区灾情比这里严重很多。」
快到中午的时候，车子驶上了一段较为平缓的高地，雨幕里，一片低矮的建筑逐渐显露出来。
最开始，余弦还以为那是一座工厂，几栋红砖建筑之间，架着粗大的管道。
更远处则是几排连在一起的玻璃建筑，玻璃後面亮着成排的灯，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余先生，咱们到了。」司机放慢车速，绕过入口外面的几辆厢式运输车。
余弦透过车窗看了看，上面大部分的文字他不认识，但箱体的侧面贴着几张英文标签，「活体运输」。
他朝那边多看了一眼，问道：
「这些活体......是什麽东西？」「具体运的什麽，我也不清楚。」司机摇摇头说道：
「这两天有好几批，听这边的人说，应该是有些地方的条件维持不住了，就批量往这里转来了。」
余弦点了点头，视线顺着运输车往前，落在入口处的一块标牌上，忽然怔住了。
因为标牌上方，出现了一个他很熟悉的标志，在真理之环的时候，他几乎处处都能见到。
fss，诺贝尔科学联邦。
下面还有几行文字，余弦看了看其中的英文，迟疑着念道：
「孟德尔......生物科学区？」
「对，就是这里。」司机把车停在了入口旁边，拿出手机给门口的士兵查看预约信息。
「这里......也属於诺贝尔科学联邦？」余弦有些意外道。
「对，」司机点了点头：
「余先生，得麻烦您下车，去旁边拍张照片，领一下临时通行证。」
余弦跟着他走进门侧的小厅，又擡头看了一眼入口的那块标牌，他没想到，邵父此次来欧洲谈的合作，竟然也是诺贝尔科学联邦的研究机构。孟德尔，这个名字不算常见，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那个在生物课本里，通过豌豆杂交实验研究遗传规律的人。
很快，工作人员核对完了信息，示意他站到摄像头前，然後递过来一个临时访客手环。
拿到身份後，士兵擡起栏杆，车子往里面开了一小段，才停在一栋长条形建筑前。
门里面，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正在等着他，见到余弦，便用英语确认了一下他的名字，带他去找邵父。
余弦跟着他穿过前厅，走进了一条明亮的走廊，走廊一侧是房间，另一侧则是一整排玻璃。
余弦原本还在看墙上的指示牌，转过头时，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玻璃的另一边，竟然是一大片泥沙。
深色的沙地向下倾斜，没入一片水面之中，靠近玻璃的地方水刚刚退去，如果只看下面这一部分，他几乎以为自己站在某处海边。
可一擡头，却又能看见横跨在上方的钢梁，还有一排排朝下照射的灯。
屋顶太高了，余弦甚至能看见维修用的金属步道，从整片水域上方穿过，他忍不住问道：
「这是......人工海岸？」
「嗯。」前面的年轻人停了下来，点头道：「这是潮间带实验区，这一片正在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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