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成年人最基本的能力就是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那场短暂的照面，并没有打乱顾妍正常的生活节奏，尤其是在发现韩澈已经不认识她的情况下，她更不允许自己的情绪被韩澈影响一丝一毫，昨晚没睡觉，状态看起来却比前几天更好了，中午，她甚至还在办公室里化了妆。
楼上的住户实在太过分了，晚上九点，噪音依旧，顾妍忍无可忍，她在吊带睡裙外面披了件外套，出去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找到楼上去了。
顾妍按了一遍门铃，没人开门，但顾妍分明听到房间里有声音，像是洗澡的水流声，她又按了一遍，如果里面的人今天不开门，那她今晚就不走了，一直按下去，看看到底谁能耗过谁。
十来分钟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和顾妍预想中的不一样，她以为这间住户会是一个蛮横的男人，可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子，无法与那种没素质的人联想到一起。
中长的直发湿哒哒地垂到锁骨，身上只套了一件白色t恤，下摆遮到大腿，很瘦，个子比顾妍要高上一些，长相是一眼就能记住的出挑，只是脸上的神韵让顾妍莫名想到早上碰到的韩澈，一样疏冷的眉眼，一样立体的骨相，好不顺眼。
顾妍有事说事：“你好，我是楼下1601的住户，你家好几天晚上都有很大的噪音，影响我睡觉了。”
女孩怔怔看着她，眼神茫然，说话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顾妍耐着性子抬高一点音量，“我说，你家里的噪音吵到我睡觉了。”
女孩依旧是恍惚的状态，盯着顾妍的唇形看了几秒，说：“我的助听器丢了，听不到你讲话，你能打字在手机上给我看一眼吗？”
顾妍愣了一下，神色柔软了不少，她在手机备忘录上敲上自己的来意，提醒女孩一句，以后注意一下就行了，没打算多留，她准备走了。
女孩喊住她，“等等。”
顾妍转回了身。
女孩解释说：“前几天这套房子借给我几个朋友住了，我也不知道她们会弄出那么大的噪音，物业打电话联系过我，我还以为她说得夸张了，今晚回来一看，才发现是真的，家里被几个朋友搞得很乱，我实在忍不到明天早上，就先收拾了，没想到还是吵到了你，连着影响了你这么多晚，真的很抱歉。”
顾妍早就消气了，想说“没事”，想起女孩听不见，她便对着女孩浅浅笑了一下。
一旁的电梯叮一声。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帆布鞋，牛仔裤，卫衣帽扣在头上，衣服上有几滴雨点的痕迹，她的双手随意插在卫衣口袋里，清瘦高挑，又帅又美，灯光掠过帽檐，随着她微微低头走出电梯的动作，将她逐渐抬起的一张极致冷御的脸庞扫得清晰。
韩澈抬手把卫衣帽往后一掀，挽在后面的头发乱得恰到好处，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有氛围感的好看。
韩澈看到了顾妍，她将拿来的一副新的助听器给女孩戴上，问：“她是？”
“小姑，她是楼下的邻居，这几天我朋友吵到她休息了。”
韩澈一听这话，视线重新转向顾妍，朝她礼貌伸出手，“你好，我是她的小姑，不好意思，这些天打扰你了，你这边需要什么补偿尽管可以提。”
顾妍确信，韩澈依然没有认出来她，将要回握韩澈的手时，看到韩澈中指一枚戒指，她的手腕丝滑一转，往后撩了下头发，淡声道：“没事，我什么都不需要。”
韩澈面不改色地收回了手。
声控灯恒定地亮着，光线打在韩澈半边脸上，立体的眉骨阴影压得极深，她多看了顾妍几眼，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思索，几秒之后，她开口道：“你是……顾妍吗？”
顾妍心情一下子就顺畅了，面上仍旧平静，一副不认识韩澈的样子，不冷不热应了一声，“是。”
韩澈问：“你不认识我了吗？”
顾妍摇了摇头。
韩澈抿了抿唇，“我是韩澈。”
顾妍这时才表现出一丝恍然，拢着外套走近一步，仔仔细细看了看韩澈，“韩老师？不好意思，太多年过去了，一时没认出来。”
“正常。”
韩晟在一旁一脸诧异，“小姑，你们认识？”
“嗯。”
“这么巧？”
韩澈没说话，顾妍也没说话。
在韩晟看来，她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陌生不陌生，熟悉不熟悉，正常多年未见的师生偶然碰见，多少都会寒暄几句，但这种事，在她们之间并没有发生。
顾妍又看了一眼韩澈手上的戒指，说：“韩老师，以后有时间再聊，我困了，要回去睡觉了。”
韩澈侧身让出门口的距离，脸上依旧没有笑意，淡淡道：“你不是向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就够了吗，进来坐坐，不然下次遇上，顾妍同学说不定又认不出我了。”
顾妍稍作停顿，犹豫一下说：“韩老师盛情难却，那我就打扰了。”
她们进去坐下后，韩晟给她们各倒了一杯水，然后去厨房切水果了。
韩澈腰背自然靠着沙发。
顾妍坐在斜对面的位置，她把外套脱了下来，只穿一件吊带睡裙，领口光景因为坐姿让对面的韩澈一览无余，她的身材很辣，韩澈的眼神很静。
韩澈那样看了一阵，仿佛终于意识到她在看什么，视线自然而然挪到顾妍脸上，“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在江大教书。”
韩澈把玩着卫衣垂在左胸的一条带子，唇角欣慰地向上掀起一点，“很厉害。”
“还好吧，”顾妍反问一句，“韩老师你呢？”
“老样子。”
空气随之安静了下来。
韩澈的手机铃声响了，她看了一眼，给挂了，顺手给手机调成了静音。
顾妍一手撑着下巴道：“你老公催你回家了？”
韩澈说：“我没有老公。”
“不应该啊，”顾妍轻轻眨了下眼，“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韩老师也三十多岁了吧，哦，你比我大八岁，今年应该三十五岁了，怎么没结婚？以前那个男朋友哪去了，分了？”
韩澈换了坐姿，支着额角的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看了顾妍一阵说：“嗯。”
顾妍微微抬起一点下巴，眉眼弯弯。
厨房里的韩晟回头看过来，她们说的话韩晟都有听见，她看一直一脸冰山的顾妍脸上难得丰富的表情，为何觉得顾妍好似是在幸灾乐祸。
韩澈拿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晃了晃，低头看着水面泛起的一层浅浅涟漪说：“看来你记性也不差，连我今年多大都记得。”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抬眸看向顾妍。
顾妍不失礼貌一笑，“当然。”
韩澈看着她无可挑剔的笑容，张了张唇，像是想说什么，又抿了回去。
她把一口没喝的水杯往桌上一搁，抱着胳膊懒散往后一靠，“既然你住小晟楼下，以后可以常走动。”
“行。”
韩澈朝厨房喊了一声，“小晟，你过来。”
韩晟拿来手机，和顾妍加了联系方式。
“韩晟。”顾妍念了遍她的名字。
韩晟的视线自手机屏幕抬起，“嗯，你在江大教书是吗，我是江传的学生。”
顾妍：“那离我很近了，念几年级？”
“大二。”
“几岁了？”
“十九。”
顾妍的闹钟适时响了。
她站起身说：“韩老师，小晟，明天还要上班，我先走了。”
韩晟说：“不多坐会了吗？”
“不了，我要睡觉了。”
韩晟不再勉强，送她到门口。
顾妍走进电梯时，房门还没关，隔着韩晟，她与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韩澈对视直到电梯门合上。
木石心肠，凉薄寡情，喜怒不形。
韩澈果然还是一如当年，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那么好看一张脸，那么卓越的气质，那么出众的能力，那么独特的人格魅力，居然是被她同时拥有，真是可惜，老天真是不开眼。
指纹解锁成功，顾妍进了家门，随手关上的房门砰地一声响。
楼上。
韩晟面无表情问了一句：“小姑，你们关系很差吗？”
韩澈拿起桌上一杯水，不是她的那杯，是顾妍喝了一口的那杯，她顺着杯壁望向刚才顾妍坐过的位置，没说话，唇角轻微扯开一瞬。
韩晟说：“她看起来有点讨厌你。”
韩澈过了几秒应声道：“我知道。”
韩晟又问：“那你呢，小姑？”
韩澈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风从外面吹进来，片刻后，青白烟雾自她周身漫开。
韩晟始终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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