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初秋的申时末，日头没那么毒了。
厚重的金光透过窗格，暖洋洋地洒在开国公府内堂的青砖地上。
正屋里头。
常遇春的发妻、蓝氏老太君，正半靠在垫了厚软垫的罗汉床上。
老太太眯着眼睛，手里拈着一根细银针，正一针一线地在一方月白色的绵绸料子上走着针脚。
那料子极软，是上等的料子。
“秋菊啊，你手里那鞋底子，千层底的针脚可得纳实在了。“
蓝老太君头也没抬，冲着旁边坐在小马扎上的贴身老仆妇念叨着。
那老仆妇跟了老太君快四十年了，这会儿手里正扯着麻线勒鞋底，听见这话，笑呵呵地应道:
“老夫人您放心吧。给太孙殿下做的鞋，老奴哪敢不用心?这底子垫了厚实的毡子，走在宫里那硬邦邦的金砖上，脚底板绝对不觉得生硬。“
“嗯，那就好。“
蓝老太君点点头，手底下的针线活慢了下来。
她摸着手里这柔软的小衣内衬，眼神慢慢变得有些悠远。
十多年前的旧事，就像走马灯一样，在老太太的脑海里一幕幕晃过。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的大女儿常氏刚生下雄英的那一天。
那是洪武七年。那孩子生下来白胖白胖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灵秀劲儿。自己这个当外祖母的第一眼瞧见，抱在怀里亲了又亲，那是常家和皇家最金贵的血脉。
那时候，太子朱标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整个东宫乃至大明朝，都觉得未来有了盼头。
可谁能想到啊。
造化弄人。几年之后，女儿刚生下允熥没多久，就突发血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就这么撒手人寰了。
女儿走了，留下年幼的外孙和外孙女。
老婆子那时候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整天提心吊胆，生怕没娘的孩子在宫里受委屈。
可谁知道，没几年。
雄英才八岁啊!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硬生生把一条活蹦乱跳的小命给折腾没了!
“我的大外孙……“
蓝老太君眼眶一红，针尖不小心扎在了指肚上，挤出一滴血珠子。
她浑然不觉疼，只觉得女儿在下面知道得多心疼。
“老夫人，您别光顾着想以前的事伤神了。现在可是好日子到了!“秋菊见老夫人落泪，心疼地赶紧递过帕子。
老太君接过帕子印了印眼角，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释然的笑意:
“你说得对，老婆子不伤心了。“
“这是老天爷可怜我那命苦的女儿!雄英那孩子大难不死，好好地回来了!“
“趁着老婆子我这双老眼还没瞎，手还不算太抖，我得多给大外孙缝几套贴身的衣裳!“
蓝老太君重新捏起银针，语气慈爱:
“宫里头虽然有尚衣局，那些织绣虽然好看华贵，可料子终归硬了些。这贴身的衣物，还是自家外祖母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穿着才舒坦暖和。“
正当老太君埋头做着针线活的时候。
“大姐!大姐!“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个破锣般的熟悉大嗓门。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凉国公蓝玉，跟一阵风似的跨进了正屋的门槛。常升和常森两兄弟也急匆匆地紧随其后跟了进来。
“大呼小叫的干什么?多大年纪了还没有个规矩!“
蓝老太君连头都没抬，手里的银针稳稳地穿过布料，语气却不怒自威。
蓝玉被大姐一呲哒，脖子一缩，赶紧放轻了脚步，讪笑着走到老太君跟前:
“大姐，我这不是正好从营里回来，过来瞧瞧您嘛。“
常升和常森也规规矩矩地上前磕了个头:“儿子给母亲请安。“
“起来吧。都坐。“老太君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圈椅。
等三人坐定。
蓝玉搓着两只蒲扇大的手，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憋住:
“大姐。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问您。“
“您对雄英的婚事，是怎么个看法?“
蓝老太君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蓝玉一眼:
“怎么，你有什么看法?“
“是有点。“蓝玉点点头，“陛下给雄英相中了徐达家的三丫头。我听说雄英与三丫头最近接触颇多。“
“只是这徐四从小就是个野丫头，而且他大姐可是燕王妃!大姐，您觉得这门亲事，妥当不?“
蓝玉话里藏着试探的意思。
蓝老太君听出来了，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淡淡地说:
“妥当。怎么不妥当?“
“这徐家跟咱常家，当年跟您姐夫一块儿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徐达那人，咱们知根知底。“
“那三丫头虽然性子野了些，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好事。“
老太君顿了顿:
“出身将门的女孩子性子烈点好。嫁进深宫里，才不会被人欺负，才能镇得住宫里的那帮莺莺燕燕。“
“至于什么大姐是燕王妃、辈分乱套这种事。“
老太君冷哼一声:
“皇家赐的婚，只要雄英喜欢，辈分算个屁!“
蓝玉听到这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心里其实还有别的盘算。自己这边淮西将门这么多家，要是从里头挑个知根知底的大家闺秀送进东宫，将来……
“蓝玉!“
蓝老太君突然一声低喝!
老太太那双眼睛瞬间变得锐利，死死盯着蓝玉:
“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咋看得一清二楚!“
“大姐……“蓝玉被那眼神一剐，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给我跪下!“
蓝老太君一声怒喝，拐棍在地砖上重重一杵!
蓝玉哪敢违拗，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旁边的常升常森一看老太太发了真火，也吓得赶紧跟着跪在了后头。
“我警告你们!“
老太君指着三人:
“雄英不仅是咱常家的外孙，他更是大明的皇太孙!你们别整天仗着点战功，就在这儿手伸得老长!“
“皇上给雄英定的婚事，那是皇上的家事!轮不到你们在背后指手画脚!“
“徐家也是淮西将门出来的!你们跟徐家本就是一家人!现在皇上这么安排，是为了让将门更稳固，是为了给雄英铺路!“
“你们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子，打歪主意!“
蓝老太君手中的拐棍“梆“地一声砸在地砖上:
“不用皇上动手，我老婆子亲自打断你们的狗腿!“
蓝玉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他低着头，不敢吭声。
常升和常森也是满脸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给我记清楚了!“
蓝老太君缓了口气:
“徐家跟咱们常家，那是过命的交情。皇上这么安排，是看得起咱们将门!“
“你们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守好本分，别整天脑子里装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听见没有?!“
“弟弟(儿子)明白了!“三人齐声应道。
“明白了就滚回去!别在老婆子我这儿碍眼!“
蓝老太君挥了挥手。
三人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
秋菊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老夫人，您消消气。“
“气什么气。“
蓝老太君重新拿起针线，脸上恢复了慈祥的笑意:
“这帮混账东西，不敲打敲打，迟早要出大事。“
“雄英那孩子聪明着呢。皇上给他定的这门亲事，是再好不过的了。“
老太君低下头，继续一针一线地缝着那件小衣:
“我那苦命的女儿要是泉下有知，看到雄英能娶到徐家的好姑娘，也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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