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苑，通往乾清宫的御道上。
秦王朱樉吊着胳膊，一瘸一拐地走着，那张肿得老高的黑脸上满是忿忿不平。
“老三，你评评理！”
朱樉压着心头的火气，越想越觉得憋屈：
“咱们兄弟俩比老四早到金陵两三天。我这刚下船，就被大侄子打伤胳膊，又被父皇抽了大耳光，连口热水都没让喝，直接就给打发回十王府圈着了！”
他指了指自个儿还吊在脖子上的残臂，气得直咬牙：
“老四倒是好命！今天刚到，父皇巴巴地在御书房备等他吃午膳！”
“这时候叫咱们俩去作陪了？父皇这偏心，现在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是吧？！”
走在旁边的晋王朱棡手里盘着两枚圆润的核桃。
听着二哥这满腹牢骚的话，朱棡脚下的步子没停，眼神往四周当差的太监身上扫了一圈，压低了嗓门道：
“二哥，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你也不想想你自个儿在码头上办的那叫什么事儿？若是搁在以往，就凭你那句‘我是皇长子’，父皇没把你圈禁到死，已经是念及骨肉亲情了。”
朱棡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你也不看看你怎么和四弟比，父皇看重他那是应当的。您要是再这么管不住嘴，待会儿到了御前，小心父皇连你这条好腿也给你打折了！”
“打折就打折！”
朱樉梗着脖子，破罐子破摔地哼哼道：
“反正我在父皇眼里就是个出气筒。他愿意疼老四就疼去，我倒要看看，老四那脾气，能不能服那个乳臭未干的大侄子！”
朱棡看着油盐不进的二哥，在心里暗暗冷笑了一声。
跟这没脑子的蠢货说话，早晚得被他连累。朱棡索性闭紧了嘴巴，加快了脚步，再不发一言，径直朝着乾清宫走去。
此时，乾清宫。
朱雄英和朱棣已经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儿臣朱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走到御案前，毫不犹豫地撩起下摆，双膝跪地，行了最标准的大礼。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朱雄英也在一旁躬身行礼。
“都起来吧。”
朱元璋从御案后头站起身，大步走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满桌的折子，直接走到朱棣跟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抓住了朱棣的肩膀，用力捏了两下。
“嗯……”
朱元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皮肤被塞外风沙吹得黝黑、但身板愈发宽厚犹如铁塔般的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精神头十足，这身子骨练得也扎实。看来近些年在北平，没有因为立过大功就荒废了时光，没丢咱老朱家脸。”
感受到父亲手掌传递过来的力道，朱棣红了眼眶，语气里透着激切的孺慕之情：
“儿臣在边关日夜操练，不敢有半点懈怠，就怕给父皇丢脸！”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别站着了。咱就等着你这小子进宫，今天中午咱们爷几个一块儿用膳！”
朱棣一听，眼眶更热了。在北平那种苦寒地待久了，哪怕是一顿家常饭，也是极难得的恩典。
但在老头子面见，他还是习惯性推辞一下，低头说道：
“父皇，儿臣怎么能让您饿着肚子等儿臣到这个时候？要是饿坏了龙体，儿臣罪该万死！儿臣就是回十王府随便对付两口也行的。”
“这有什么打紧的。一家人吃顿饭，不差这一时半刻。”
朱元璋摆了摆手，转身向圆桌走去，随口便带出了对刚才那个倒霉儿子的比较：
“你比你二哥稳重多了！老二那个混账东西，天天在西安府里就知道惹是生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拉这操练的苦都吃不得！”
听到老爹骂老二，朱棣虽然心里也有些看不上朱樉，但面上还是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跟着打起了圆场：
“父皇您又不是不知道儿臣这脾气。儿臣那是从小就闲不住，您要是让儿臣像那些文官一样天天在屋里端坐着，儿臣反倒浑身痒痒难受。”
“至于二哥，他那性子打小就冲动，父皇您也别气坏了身子。要不是当初大哥在跟前护着，不知道二哥得被您打断多少根藤条呢。”
这话一出。
原本还面带微笑站在一旁的朱雄英，心里顿时一动。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朱棣脸上扫过。
四叔啊四叔。
你这看似是在替二叔解围、顺便缅怀父王。
但孤怎么听着，你这弦外之音，是在隐晦地提醒皇爷爷。
如今父王朱标不在了。没有了父王在中间隐瞒和说和，二哥您可以放开手脚打了？
这哪里是打圆场，这分明是在挖坑啊！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是没有听出老四的话外音，还是根本不在意，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朱棣见朱元璋没接茬，便转头四下看了看，恭敬地问道：
“父皇，这次大典，二哥、三哥还有下头的弟弟们，都到京城来了吗？”
朱元璋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咙：
“老二和老三比你早几日到金陵。咱刚才已经让刘成林派人去叫他们过来一起用膳，应该快到了。”
“你其他的弟弟们，还没有到京城。”
放下茶碗，朱元璋转头看向朱雄英，脸上重新浮现出老农般和蔼的笑容：
“大孙，刚才在殿里，咱远远就听见你们叔侄俩在外头说笑的声音。”
“看来这十年没见，你们叔侄俩的感情倒是没生分。”
朱雄英立刻拱手笑道：
“皇爷爷瞧您说的。小时候在东宫，四叔对孙儿最是纵容，有什么好玩的都紧着孙儿，这份情意，孙儿怎么可能忘记？”
朱雄英转头看向朱棣，脸上满是亲昵：
“而且，四叔这次进京，还特意给孙儿从关外带了一匹好马呢。孙儿可是记在心里的。”
看到叔侄俩确实不见外，朱元璋满意地大笑起来。
朱元璋指着朱棣，眼里透着几分欣慰：
“这说明你四叔心里有你这个大侄子！他这小子向来看他的那些宝贝战马宝贝着呢，怎么没见他给老二老三送上一匹？”
“行了，也别聊了。”
朱元璋冲着门口喊道：“刘成林！传膳！”
“另外，去催催老二老三，磨磨蹭蹭的像个老娘们儿！”
“奴婢遵旨！”
刘公公清脆地应了一声，一溜烟往御膳房跑去了。
很快，一个个提着食盒的太监麻利地走进偏殿，将八菜一汤的家常菜色摆在了正当中的大圆桌上。
朱元璋在主位落座，朱雄英和朱棣也跟着在一旁坐下。
就在饭菜刚刚摆匀当的功夫，外头传来了太监尖细的通禀声：
“皇爷。秦王殿下、晋王殿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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