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目光直直看着解缙：
“你手里没有握住权柄，没有皇权当你的刀！你这块硬骨头，碰到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迟早得让别人在背后用阴刀子碾成粉末，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真正想让这天下少点贪官恶霸，想让百姓有条活路，不是靠嘴皮子。是靠自个儿往上爬，去把那柄能诛杀贪官的大刀死死握在手里！”
老槐树上的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解缙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颗被酒精麻醉的大脑，这会儿像被泼了一盆带冰碴子的冷水，瞬间清醒了。
他从来自命不凡，觉得这满朝文武皆醉他独醒，可今天被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太孙一通当头棒喝。
他那引以为傲的“仗义骂名”，在这位太孙点出的“权力规则”面前，简直苍白得像个笑话！
这哪里是一个流落民间十年的少年能说出的话？
这等透骨的权谋，这等清晰的治世方略，简直让解缙有一种面对开国洪武大帝时的错觉！
解缙两只手在袖子里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下官……”
解缙张了张嘴，舌头有些打结，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行了。孤今夜乏了，没功夫跟你在这树底下讲大道理。”
朱雄英转过身，大步朝着长街那边李景隆备好的马匹走去。
走出两三步，他微微偏过头，清冷的声音顺着夜风飘到了解缙耳朵里：
“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孤。”
解缙呆呆地站在老槐树下，直到那道青衫背影走远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写万言书骂尽朝堂贪墨是文人风骨，是为天地立心。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风骨，在真正能拨弄风云的皇权和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就像个没有根基的笑话。
没有权柄在手，他拿什么去给生民立命？拿一叠废纸去跟那些手握大权的公侯贪竖拼文笔吗？
解缙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双手交叠，手背贴着额头。
他迎着朱雄英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一揖到地，久久没有起身。
夜深了，金陵城渐渐归于平静。
紫禁城，乾清宫侧厢。
朱元璋还没歇下。初夏的夜晚微热，老皇帝只穿了件单薄的夏布中衣，正坐在御案前，就着烛火翻看刑部递上来的卷宗。
门外传来通禀声。
“皇爷，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求见。”刘公公在门外低声道。
“进来。”朱元璋头也没抬。
殿门推开，蒋瓛快步走上前，在御案前单膝跪地：
“微臣复命。”
“太孙回宫了？”朱元璋翻过一页折子，随口问道。
“回皇爷，殿下已经歇下了。”蒋瓛据实回道，“今夜随行的护卫也全都撤回了北镇抚司待命。”
“大孙今天晚上在街上，碰着什么好玩的没有？”老皇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蒋瓛不敢隐瞒，赶紧把在秦淮河街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从曹震的恶奴闹事打砸书生，到李景隆和曹震的街头对骂。
再到太孙在兵马司大堂上，怎么拿话敲打蓝玉，最后是老槐树下，怎么一番话把那个硬骨头解缙给怼得哑口无言。
朱元璋边听边摸着下巴上的短须，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
当听到朱雄英那句“我这是在救你”时。
朱元璋停下手里的笔，连连点头，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蓝玉这头倔驴，就得拿这种连敲带打的话去戳他的心窝子。这话虽淡，可也重，大孙这火候拿捏得准。”
等听到朱雄英对解缙说“骂得再响也是无用，得握住杀贪官的刀”这番话时。
老皇帝放下茶杯，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这句话算是骂到这帮酸腐文人的点子上了！”
“朝堂上这帮御史言官，整天空谈误国，没抓权谋事的本事，光知道吠叫。要是大孙能把这个解缙给收拾服帖了，放进东宫当把快刀使，倒也不错。”
朱元璋笑够了，心情大好。
可他抬眼一扫，发现底下的蒋瓛并没有因为他的笑声跟着松弦，反倒满头大汗，眼神有些闪躲。
朱元璋在龙椅上稳坐了几十年，底下人撅个屁股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眉头立马一皱：
“怎么？还有什么瞒着咱的？”
蒋瓛背后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他在回宫的路上心里就一直在打鼓。
太孙殿下是安安稳稳回宫了不错，可这中间出了一桩差错。
曹国公李景隆这个惹事精，吃完晚饭后，居然大着胆子把太孙领上了秦淮河的画舫去听曲！
虽说是清白听曲，两人没留宿也没碰姑娘一根手指头，但去那些风月画舫，要是让皇爷知道了……
可瞒报的罪名，蒋瓛更是不敢担。
“皇、皇爷……”
蒋瓛咽了口唾沫，牙一咬，心一横，把心吊到了嗓子眼里：
“微臣不敢欺瞒……今夜在酒楼用过晚膳后，曹国公带着太孙殿下……去了一趟秦淮河的‘画春号’画舫听曲……”
“砰！”
蒋瓛这话还没说完。
朱元璋手里那本正翻着的奏折，直接被狠狠砸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书房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老皇帝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两只深邃的大眼里，一股抑制不住的火气猛地蹿了出来：
“你说什么？！”
朱元璋声音低沉，却跟雷霆在蒋瓛耳边炸响没两样：
“李九江个混账王八羔子，居然敢领着咱的大孙去画舫听曲？！”
蒋瓛吓得脑袋死死贴在金砖上，急忙把话补全：
“皇爷息怒！！曹国公和殿下只是包了二楼雅座听了两首清曲，连半口酒都没碰，绝对没有逾矩之举！听完两首曲子不到半个时辰便下了船！真的只是听曲皇爷！”
“混账！”
朱元璋大步跨下御阶，手指着蒋瓛的鼻子就骂：
“秦淮河的画舫那是由着性子去听曲的地方吗？！全是一帮附庸风雅的酸人败光家业的腌臜之地！”
“大孙刚回宫！那李九江在金陵城里花天酒地惯了，竟然敢把那些脂粉气往大孙跟前送？！”
老皇帝气得胡茬微颤：
“咱出宫前怎么交代的？！让你们看好大孙！”
“李九江若是敢带歪了大孙的心性，咱生扒他的皮！！”
朱元璋在殿里来回走了两步，越想越来气，转头冲着门外当值的太监大吼：
“刘成林！！”
“奴婢在！”门外的司礼监大太监吓得赶紧地跑进来。
“去！现在就去传旨！”
朱元璋指着门外，一字一句地下令：
“锦衣卫带人，去曹国公府！把李九江那小兔崽子从被窝里给咱薅起来！”
“给咱狠狠抽二十记杀威棍！少一棍老子拿你试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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