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没有再和周志鹤客套。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周志鹤便匆匆离开，显然是准备回去安排人手，核查内村廉交代出来的那些联络点。
苏浩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收了起来。
暮蝉小组的组长已经抓获，几名正式成员也早已落网。
按理说，这个案子到这里，已经算是取得了决定性的进展。
可苏浩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
毕竟暮蝉小组，还差一个李有权，而暮蝉小组其余人掌握了什么关于他的线索，谁也不知道。
苏浩是希望把暮蝉小组如同猎人小组一样，一网打尽的！
没在这儿多耽搁，他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军情处的工作人员仍然在忙碌。
有人抱着文件从审讯室方向匆匆走过，有人站在走廊边低声交谈，还有人守在几间审讯室门口，随时准备进去提取口供。
空气里还残留着审讯室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气味。
潮湿、阴冷，混杂着木桶里的水腥味和煤油灯燃烧后的气味。
苏浩刚才在里面坐了很久，虽然表面上一直神色平静，可精神始终处于高度集中状态。
尤其是内村廉交代的那些内容，许多看似杂乱的信息，实际上都需要在脑海里重新梳理。
钱顺负责观察和外围掩护。
泉山祐希负责盯梢、示警和传递消息。
井山潤负责洪武路宅院以及爆炸装置。
小山秀春协助挖掘暗道。
新里祐太打入学生群体，负责丹凤街方向的行动。
九重勇人则以李有权的身份，故意暴露在情报科视线中，承担引诱和接应任务。
顾长明是被策反的鼹鼠，负责从军情处内部传递一些消息。
一条条线索在苏浩脑海里交织起来，像是一张被重新摊开的地图。
内村廉说的内容，和军情处目前掌握的证据基本吻合。
这说明他至少没有在大的方向上撒谎。
至于一些细节，之后还需要让人逐项核实。
苏浩推开行动科组长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些许光芒透过玻璃落进来，将桌椅的轮廓映得模糊不清。
他走到桌边，伸手按亮了煤油灯。
灯芯燃起，昏黄的火光慢慢扩散，将屋子照亮。
苏浩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随后坐到办公桌后面。
桌面上还放着下午没有整理完的文件，有几份关于暮蝉小组的调查记录，也有几张从爆炸案现场带回来的照片。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看，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
时间已经不早了！
这一天下来，他先是处理了审讯，又和内村廉谈了这么久，精神和体力都消耗不小。
原本按照他的习惯，这时候应该回住处休息。
可苏浩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动。
现在回去也未必能睡着。
他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街道上的行人逐渐减少，偶尔有一辆汽车从远处驶过，车灯在窗户上短暂地掠过。
苏浩靠在椅子上，沉思片刻，忽然抬手摸了摸下巴。
徐艳艳这个人，军情处已经查到了一些情况。
但如果按照正常的调查流程，让手下的人去查戏院、查她的住处、查她最近的交往，效率未必会高。
而且他很肯定，这个九重勇人也就是李有权，眼下绝对是时刻警惕着。
甚至精神高度紧绷！
且此人若是没有和徐艳艳离开南京，那出门在外的采买等事务，想来大多也是由徐艳艳操劳。
若是离开南京，那此人也是借住于徐艳艳在乡下的家中。
这种事，苏浩就打算双管齐下了。
一方面让军情处的人，直接走访徐艳艳乡下以及其他城市的友人亲属家中。
而另一方面，就得找老胡了！
毕竟老胡在南京城里混了这么多年，手底下有不少三教九流的关系。
茶馆、戏院、码头、赌场、车行，许多地方都有他的人。
这些人没有军情处的身份，也不会引起太多警惕。
他们去打听一个戏院女子的行踪，往往比军情处直接出面方便得多。
关键这对于高度敏感的李有权而言，相对稳妥些。
想到这里，苏浩伸手拿起外套。
苏浩披上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军情处比白天安静许多。
走廊上的人明显少了，只有值守人员还在来回巡查。
苏浩交代了几句，让人不必跟着，便独自离开军情处。
外面的寒气比白天重了不少。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关门，偶尔有几家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的招牌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苏浩沿着街道走了一段，随后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片刻后，他来到一家茶馆。
这家茶馆开在一栋两层木楼里，楼下仍旧有几桌客人。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端着茶碗打盹，空气里飘着茶叶和煤烟混合的味道。
店里的伙计见到苏浩，立刻迎了上来。
“客官，您这是……”
“二楼雅间。”
苏浩淡淡说了一句。
伙计一听，马上收起了脸上的疑惑，赶紧在前面引路。
二楼走廊比楼下安静许多，最里面的一间雅间房门虚掩着，里面隐约透出灯光。
苏浩走过去，伸手推开房门。
雅间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正是胡有福！
胡有福依旧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长衫，身材倒是愈显富态了，圆滚滚的，坐在桌边时像一座小山。
听到房门响，他立刻站起身来。
“长官，您来了！”
话音刚落，他又赶紧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谄媚。
“长官，您吃晚饭没有？”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摆着的食盒笑道：
“我这儿刚好带了点烧鸭，还有一壶小酒。都是刚从老字号那里买来的，您要是不嫌弃，就先垫一口？”
闻言苏浩看了一眼食盒。
里面的烧鸭还冒着热气，油光顺着鸭皮缓缓往下淌，旁边还放着几样凉菜和一小壶酒。
他原本没觉得饿，可见到这些东西后，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苏浩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之后便没有正经吃过东西。
先前在审讯室里精神高度集中，倒还没有感觉。
现在安静下来，饥饿感立刻便涌了上来。
“有心了！”
苏浩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胡有福赶紧将食盒打开，把烧鸭和凉菜一一摆好，又亲自给苏浩倒了一杯酒。
“长官，您慢用。”
苏浩没有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鸭。
鸭皮烤得发脆，肉还算鲜嫩，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些精细做法，但在这个时候，已经算是不错的东西。
他低头慢慢吃着。
胡有福则坐在旁边，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虽然看出来苏浩似乎有心事，却很懂规矩。
长官不主动开口，他绝不会擅自询问。
这是老胡能在苏浩手底下干这么久，苏浩依旧十分喜欢用的缘故。
这老胡确实是有眼力劲，是个机灵人！
苏浩吃得不快。
一块烧鸭入口后，他又夹了些凉菜，偶尔抿一口酒。
窗外的风吹过木窗，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
胡有福坐在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了许多，只安静等着。
约莫一刻钟后，苏浩感觉腹中有了些底，这才放下筷子。
他拿起旁边的手帕，仔细擦了擦手指，随后看向胡有福。
“老胡啊！”
闻言胡有福立刻坐直了身体。
“长官，您吩咐。”
“这次叫你过来，是想让你的人帮我打听一个人。”
“您尽管说！”
就见苏浩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轻轻转动着。
“一个戏院女子，名字叫徐艳艳！”
闻言胡有福的眼神动了一下。
“徐艳艳？”
“对！”
苏浩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到桌面上。
纸上没有写太多内容，只有徐艳艳的名字、所在戏院，以及目前军情处掌握的几项基本情况。
除此之外，甚至包括了那日问询时得到关于，烧饼价钱巷子的消息也一并写在上面。
苏浩相信，这些线索或许很模糊，但对于老胡手底下这群常年混迹市井之徒而言，那也十分有用！
胡有福拿起纸看了一眼，倒也知道，这是正事来了，便是赶忙正色道：
“长官，要查到什么程度？”
“若是此人在城内，查一查此人住处，以及她身边是否还有一个男子！”
说着苏浩语气平静接着道，
“记住，查的时候小心些，要是惊动了这徐艳艳以及这女人身边的男子，你知道后果的！”
闻言胡有福神色一肃，旋即郑重点头道：
“嗯！长官您放心，老胡我一定全力以赴，保管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的！”
接下来，苏浩又把徐艳艳目前可能出现的几个地方、戏院周围的街巷以及她可能认识的人说了一遍。
有些消息是军情处已经掌握的，有些则是苏浩根据李有权的活动轨迹推测出来的。
胡有福听得很仔细，偶尔提问几句。
两人前后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对此苏浩没有把九重勇人的身份和暮蝉小组的事情告诉他，胡有福也没有追问苏浩为什么要查她。
在这座城里，聪明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知道得越多，未必活得越久。
等事情交代完，苏浩才起身，转身离开雅间。
胡有福一直送到楼梯口，才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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