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的眼神逐渐变冷，第四个人则更加隐蔽。
那是一名年轻女子，穿着素色旗袍，头发用发夹盘在脑后。
她看上去不像学生，更像是路过的女老师。
刚才有一名学生将小旗递给她，她迟疑了片刻，便顺手接了过来。
可她接旗时，手指没有任何激动的颤抖，反而先扫了一眼旗杆末端。
随后，她将小旗握在靠近中段的位置，始终没有让旗杆末端接近自己身体。
而且从始至终，她的身体都保持着轻微侧转，右脚在前，左脚在后，重心没有完全压向人群。
这与普通围观者的站姿完全不同。
苏浩的视线从四人身上依次掠过。
四个人的身份未必相同，行为表现也各有差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没有真正融入这场游行。
他们只是借着这场游行，观察环境，等待机会。
当然这也并非说这几人全都是日谍，这里面的可能性有很多。
比如是小偷，比如刚刚做了什么亏心事等等，情况不一，但日谍在这几人的概率很高。
苏浩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老胡道，
“你带几个人，去把前面那几个带头喊口号的学生分开。”
老胡精神一振。
“现在就抓？”
“不是抓。”
苏浩摇摇头道：
“先把他们引到旁边，告诉他们，前面道路狭窄，不能继续向前拥挤。让他们暂时停下来，劝人群保持秩序。”
“那几个人不是正在煽动吗？这我能劝得动？”
“你先听我说！”
说着苏浩顿了一下，又凑到老胡耳边，快速说了几句。
老胡听完，脸色微微一变，旋即迟疑道：
“苏长官，这样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苏浩冷冷看着他道，
“让你这么做，就这么做，别废话！”
老胡心中无奈，却不敢耽搁。
“明白！”
老胡这才带人离开。
他挤过人群，走到前方几名学生身边，努力提高声音：
“大家先不要挤！前面街道太窄，先把队伍停下来！”
“凭什么停？”
一名学生立即反驳。
“我们只是游行，又没有犯法！”
“就是！你们凭什么拦我们？”
“让开！”
几名学生的情绪本就激动，听到老胡的话后，顿时围了过来。
老胡没有动怒，只是摊开双手。
“我没说你们犯法，也没有说不许你们游行。只是前面人太多，再往前挤，容易发生踩踏。”
“你们不是警察吗？不是说要维持秩序吗？”
有人冷笑道。
“现在知道怕了？”
老胡脸色一僵。
他心里虽然窝火，却还是压住了脾气。
“我知道大家有话要说，也知道你们心里有不满。但你们要是连自己的安全都不顾，那还谈什么救国？”
这句话让周围几名学生明显愣了一下。
趁着这个机会，老胡朝身后的巡警使了个眼色。
两名巡警一左一右，将最前方几个带头喊口号的人从人群中隔开。
然而就在这时，看到有巡警开始隔开前面的学生，顿时后面的学生们就隐隐有些激动起来。
毕竟这一幕看上去，就像是巡警要开始抓人了。
见状，苏浩没有再犹豫，快步走到老胡身边，低声道：
“现在鸣枪！”
老胡吃了一惊。
“现在？”
“对，朝天！”
老胡咬了咬牙，猛地拔出手枪。
“砰！”
下一刻，枪声骤然响起。
子弹射向天空。
原本嘈杂的街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住，所有声音在瞬间停了下来。
前排学生的动作僵在原地，后面的百姓也纷纷缩起脖子。
那几个原本准备继续向前冲的学生，下意识停住脚步。
短暂的寂静过后，人群中立即爆发出愤怒的声音。
“他们开枪了！”
“警察要杀人！”
“不能退！”
“大家不要怕！”
人群的情绪像是重新被点燃。
不少学生握紧了手里的标语，目光愤怒地看向老胡。
老胡却抢在他们彻底爆发之前，猛然提高了声音：
“大家息怒！都先听我说几句！”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附近几人耳膜发麻。
可人群仍旧在躁动。
“我是军情处的人！”
老胡继续喊道。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
不少学生面面相觑，军情处这个部门，他们平日里很少接触，却也听说过一些。
负责情报，负责反谍，属于军方中十分神秘的机构。
老胡趁机继续说道：
“军情处是什么，大家可能不太清楚。我只能告诉大家，这是一个专门打探情报、搜查日谍的部门。
我们今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阻止大家喊口号，也不是为了不让大家表达意见。
但我希望大家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几句话！”
周围的学生虽然仍然愤怒，却没有再立即向前冲。
他们好奇地看着老胡，想知道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军情处人员究竟想说什么。
老胡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诸位都是读书人，应该比普通百姓更明白一件事。今天这场游行，来得是不是太快了？”
人群中有人皱起眉头。
老胡抬手指向四周。
“前些年南京城里有过这么大规模的学生游行吗？”
“没有！”
“为什么今天突然就有这么多学生聚集在这里？又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为什么大家几乎在同一时间赶到丹凤街？”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还有，大家看看自己现在的情绪！
你们原本只是想喊几句口号，表达自己的意见，可现在呢？
有人在推搡巡警，有人在鼓动大家往前冲，还有人不断吹口哨，指挥队伍移动。
我问你们，这正常吗？”
人群开始出现骚动，不少学生彼此对视，他们并不是没有脑子。
能够在这个年代走进学校读书的人，至少是年轻人当中少数能够接触新思想、接触时局的人。
老胡并没有直接说他们错了，而是在提醒他们，这场游行背后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有人低声说道：
“他是什么意思？”
“难道有人故意把我们聚集起来？”
“难不成有日谍混在里面？”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多，先前那种一往无前的愤怒，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缝。
苏浩站在人群侧面，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老胡身上。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那四个可疑目标。
第一个蓝布长衫男子，已经停止向后移动，但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侧转，眼睛不时扫向街口。
第二个戴眼镜的青年，脸上的激动终于出现了变化，他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抬头看老胡，而是在人群的缝隙之间寻找什么。
第三个灰色短褂男人，则悄悄退到了队伍边缘。
他没有离开，却把身体藏在一名高个学生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第四名女子仍然握着那面小旗，可她的目光已经从旗杆上移开，正落在不远处那栋半开窗户的楼房上。
苏浩的眼神微微一沉。
这几个人之间，没有相互对视，各自的行为，以及观看方向都不同。
果然，这几人应该是有被误会的，当然也有可能存在真日谍！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大家别信他！”
声音尖锐，几乎盖过了所有议论。
“这些当官的和以前一样，先用几句话分化我们，再把我们一个个抓走！
我们只是抗议，正常游行抗议，有什么错？
他们现在说什么日谍，不过是想找借口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不少附和。
“对！”
“不能被他们骗了！”
“我们没有犯法！”
原本刚刚平静下来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老胡脸色难看，却没有后退。
他知道，这些话未必都是普通学生自发喊出来的。
很可能有人故意在关键时刻重新点燃情绪。
这正是苏浩刚才担心的情况，有人藏在人群之中，熟悉如何调动情绪。
先让学生们愤怒，再让他们冲击巡警。
一旦局面失控，真正的目的便可以借此实现。
“大家先别急！”
老胡再次喊道。
可这一次，人群的声音已经将他压了下去。
苏浩看着前方那名戴眼镜的青年。
就在刚才那道声音响起的时候，对方的目光没有看向喊话的人，反而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像是在确认某种效果。
苏浩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这个人的嫌疑度开始提升了。
而且不只是他，苏浩的视线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了那名穿蓝布长衫的男子身上。
就在这时，老胡还在高声道：
“诸位的要求，我明白！你们的口号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有人想借着这些话，把你们聚集到这里，再利用你们的情绪制造混乱。
你们愿意表达意见，是你们的权利。
但你们不能让真正的敌人躲在身后，把你们当成挡在枪口前的人！
难道你们想要当敌人手中的刀？！
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说的爱国？！”
人群之中，刚才那几名带头煽动的学生明显出现了不同反应。
有人面露犹豫，有人愤怒地瞪着老胡。
还有人下意识朝四周看去，似乎想知道究竟谁才是所谓的日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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