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沈砚舟拎着四个塑料袋站在林微言她妈家门口。塑料袋里装着一条鲈鱼、两斤排骨、一把蒜薹、一盒豆腐、半斤鲜虾,还有一兜子水果。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皮鞋擦过,站在楼道里活像个上门提亲的。
林微言从猫眼里看了他一眼,把门打开:“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去菜市场挑的鱼,活杀的。”沈砚舟把袋子拎进来,“你妈呢?”
“厨房。我爸在阳台浇花。”
沈砚舟换了拖鞋往厨房走。林微言她妈正系着围裙择菜,见他进来,上下扫了一眼:“来了?菜搁台子上。围裙在门后头挂着。”
沈砚舟把菜搁下,系上围裙。林微言她妈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灶台的位置,自己接着择豆角:“鲈鱼会做吗?”
“会。清蒸。”
“排骨呢?”
“红烧。或者糖醋。阿姨您想吃哪种?”
“糖醋吧。你叔爱吃甜的。”
沈砚舟把排骨洗了焯水,拿冰糖炒了糖色,排骨下去翻炒上色,加料酒、生抽、香醋,倒热水没过排骨,大火烧开转小火焖着。他干活的时候话不多,手底下有条理,该洗的洗,该切的切,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林微言她妈在旁边看着,择完豆角又开始剥蒜,剥了两瓣,忽然问:“小沈,你爸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恢复得挺好。去年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下棋,比我精神头足。”
“你妈呢?”
“我妈走得早。我上高中那会儿。”
“那你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的?”
“嗯。他也没再找。说怕后妈对我不好。”
林微言她妈剥蒜的手停了一下:“你爸现在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我给他请了个钟点工,每天去两小时,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他嫌我管得多,说他自己能行。”
“当爹的都这样。”林微言她妈把蒜搁进小碗里,“你叔也是。腿疼成那样还天天往阳台上搬花盆,我说他他还不听。”
林微言从客厅探进头来:“妈,你别跟人唠了。人家是来做饭的,不是来接受采访的。”
“我唠两句怎么了?”她妈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你出去。厨房没你地方。”
林微言缩回去了。沈砚舟低头继续炒菜,嘴角动了一下。
十二点开饭。方桌上摆了六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豆角、麻婆豆腐、虾仁炒蛋,还有一盘沈砚舟从菜市场顺手买的酱牛肉。林微言她爸坐主位,腿旁边搁了根拐棍,精神头挺好,开了瓶白酒要给沈砚舟倒。
“叔,我少来点。下午还得开车。”
“那你就这一杯。”林微言她爸给他倒了八分满,“我听微言说你是律师?”
“是。做民商事诉讼多。”
“打过多少官司?”
“记不清了。每年几十个案子。”
“赢得多还是输得多?”
“赢得多。”
林微言她爸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赢了就行。我以前在厂里搞销售,跟人谈合同,最怕碰到律师。一条一条抠得你头大。”
沈砚舟笑了一下:“叔,我对外人抠条文。对家里人抠不了。”
这话说完,桌上安静了一拍。林微言她妈夹了块排骨搁他碗里:“吃。别光说话。”
吃到半截,门铃响了。林微言去开门,是周明宇。他手里拎着两瓶红酒和一盒点心,进门喊了声“叔、姨”,看见沈砚舟在桌上,也没意外,笑着点了下头:“沈律师。”
“周医生。”沈砚舟欠了欠身。
周明宇把红酒搁下,在林微言她妈旁边坐下来。她妈给他盛了碗饭:“明宇你来得正好。尝尝小沈做的排骨。糖醋的,跟你叔口味。”
周明宇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点头:“确实不错。沈律师手艺好。”
“平时自己做饭练的。”
“那以后微言有口福了。”
这话轻飘飘的,但桌上的人全听见了。林微言低头扒饭,没接话。她妈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明宇你多吃菜。别光吃饭。”
沈砚舟倒了一盅白酒递过去:“周医生喝酒。”
周明宇接过来抿了一口。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你敬我一盅我敬你一盅,喝得客客气气。林微言她爸在旁边看着,忽然冒了一句:“明宇啊,你上次给我约的那个骨科号,下周二我去看。”
“行。叔您记得空腹。抽血之前别吃东西,水也少喝。”
“知道。你说了两遍了。”
沈砚舟在旁边问了一句:“叔腿怎么了?”
“老毛病。膝盖软骨磨损,走路多了疼。”
“我认识一个做康复理疗的大夫。以前处理过我当事人运动损伤的案子,手法挺好。回头我把联系方式发微言,叔您有空去看看。”
周明宇接过话:“康复理疗可以做,但叔您得先拍片子看软骨磨损程度。片子没出来之前别乱做理疗。”
沈砚舟点头:“对。周医生说得对。先拍片子。”
林微言她妈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回,拿筷子捅了捅林微言她爸的胳膊。她爸冲她妈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闷头吃菜,谁也不插嘴。
吃完饭,周明宇帮着收了碗筷就告辞了,说下午还有台手术要备。林微言送他到门口,周明宇在楼道里站了两秒,忽然说:“微言,沈砚舟这个人,我看着还行。”
“你才见了他两面。”
“两面够了。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什么样子,平常就什么样子。他在你家饭桌上没端着,给你爸倒酒知道分寸,跟我说话也没阴阳怪气。这人心里有数。”
林微言靠着门框看他:“你夸他干什么?”
“我不是夸他。我是告诉你,你往哪边走我都支持你。但走之前得看清楚。看清楚了再走,别后悔。”
周明宇走了之后,林微言回了屋。沈砚舟正在厨房洗碗,她妈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小沈,你那个律所忙不忙?”
“还行。我自己接案子,时间能调。”
“以后要是成了家,能顾上家?”
“能。我师父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律师这行,别把自己当大夫使。案子天天有,家里的事耽误了补不回来。我记着呢。”
林微言她妈把抹布搁下来,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阿姨您要是觉得我说得好听,下回我还来做饭,您看看我是不是光嘴上说说。”
她妈拿抹布甩了他一下:“行了行了。碗洗完把灶台擦了。抽油烟机边上那圈也得擦,别只擦表面。”
林微言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她把书架最上层那本《唐宋词选》抽出来,翻到扉页。沈砚舟那行字底下,她又添了一行,写完了拿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三个字:“在修了。”
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陈叔。第二个是周明宇。第三个是沈砚舟。沈砚舟还评论了一条:“排骨还剩半盒,搁冰箱里了。明天热热吃。”
林微言回了他一个字:“好。”
她妈在外面喊:“微言!你出来把水果端出去!小沈你别洗碗了,吃水果!”
沈砚舟应了一声,洗了手出来。林微言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妈正往沈砚舟手里塞苹果,嘴里念叨着:“下礼拜还来。你叔说想吃你做的那个麻婆豆腐。上回做得太辣了,下回少搁点辣椒。”
沈砚舟点头:“行。下回少搁。”
林微言她爸在阳台上喊:“小沈!那康复科大夫的电话别忘了发!”
“忘不了叔。我回去就发。”
林微言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爸妈一个塞苹果一个喊电话,沈砚舟站在中间点头哈腰的,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她走过去拿了块苹果咬了一口,冲沈砚舟说:“你下礼拜真来?”
“你妈发话了,我敢不来?”
“那你带条鱼。上回那条蒸得正好。”
“行。还蒸鲈鱼?”
“换桂鱼。我爸爱吃桂鱼。”
沈砚舟掏出手机记在备忘录里:“桂鱼。少放辣椒。康复科电话。还有别的没有?”
林微言她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再带两瓶醋。家里醋快没了。”
“好嘞。”沈砚舟把手机揣兜里,“阿姨我走了。下礼拜六上午到。”
他走了之后,林微言她妈坐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电视,跟林微言她爸说:“这孩子还行。干活利索,说话不招人烦。”
她爸在阳台上回了一句:“就是职业不太好。律师,跟人吵架的。”
“人家不吵架。人家那叫讲理。”
“讲理讲得你闺女五年没缓过劲来。”
“那不是当年的事嘛。年轻时候谁不犯错?知错能改就行。”
林微言听不下去了,回了自己屋。她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沈砚舟在底下又加了一条评论:“对了。桂鱼我买。醋我也带。你妈还有别的要求没有?”
林微言回了一条:“我妈让你把下下礼拜的菜也报个菜单,她提前跟街坊显摆。”
沈砚舟秒回:“下下礼拜红烧肉。菜单我明天写好发你。让你妈看看行不行。”
林微言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儿,干干净净的。她闷着声音笑了一声,又翻回来,拿手机拍了张书架上那排书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下下礼拜红烧肉。有人要来做菜。我妈很高兴。我暂时没什么意见。”
陈叔在底下评论:“姑娘,高兴就高兴。别不好意思。”
林微言回了他一个白眼的表情。
下下周六来得比预想的快。沈砚舟早上九点半就到了,这回拎的东西比上回还多——一条桂鱼、两斤五花肉、一袋子配料,外加两瓶镇江香醋。林微言她妈开门的时候看见他手里那两瓶醋,乐了:“让你带你还真带?”
“您发了话,我哪敢不带。”沈砚舟把东西拎进厨房,熟门熟路地系上围裙,从兜里掏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阿姨,下下礼拜的菜单,您过过目。”
林微言她妈展开一看,上头工工整整写了八个菜:红烧肉、清蒸桂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少辣版)、凉拌木耳、番茄蛋汤,外加一道“待定”——旁边拿铅笔注了一行小字:“待定菜由阿姨指定。”
“你这孩子,还写菜单。”她妈把纸折好揣兜里,嘴上嫌弃,脸上绷不住笑,“行了,就照这个来。待定那道我想想,想好了告诉你。”
林微言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梳利索,扎了个马尾,碎发支棱着。她看见沈砚舟已经围着围裙在切五花肉了,刀起刀落,肉块大小均匀,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你几点起的?”
“七点。去市场挑的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做红烧肉正好。”
“你上礼拜不是说律所忙?”
“忙完了。昨晚加了个班把案子结了,今天踏实做饭。”
林微言靠着厨房门框看他切肉,看了一会儿说:“你切肉的时候别老盯着刀,抬头看看人。”
沈砚舟抬起头:“看谁?”
“看我。”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没停:“看了。头发没梳好。”
“你管我。”
“不管。挺好看的。跟刚睡醒的猫似的。”
林微言拿拖鞋底蹭了蹭地:“你才猫。你全家都猫。”
她妈从客厅探过头来:“微言你过来把桌子擦了。别在厨房捣乱。”
林微言磨蹭着去擦桌子。擦到一半,门铃响了。她开门一看,是陈叔,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后头还跟着个老太太——陈叔的老伴,姓赵,巷子里都管她叫赵奶奶。
“陈叔?您怎么来了?”
“你妈昨儿在巷口碰见我,说今儿小沈来做饭。我寻思着来蹭一顿。”陈叔把橘子往桌上一搁,看见沈砚舟在厨房里忙活,嗓门亮开了,“小沈!上回你搁我店里那套《宋词三百首》修得怎么样了?”
沈砚舟从厨房探头出来:“快修完了。外公自己粘的那几页胶水印子去不干净,但翻着不碍事了。”
“那书值钱不?”
“外公留下的,不值钱也值钱。”
陈叔乐了:“这话说得对。我店里那堆旧书,搁外人眼里是破烂,搁我眼里全是宝贝。上回有个收废品的出五十块钱要包圆,我说你给我五百我也不卖。”
赵奶奶在旁边拆台:“你上回还说那些书占地方,要卖给收废品的呢。”
“我那是气话。你当什么真。”
老两口斗着嘴坐下了。林微言她爸从阳台出来,跟陈叔握了握手,两个人坐到沙发上聊起了花——陈叔养了盆君子兰,林微言她爸养了盆茉莉,互相交流施肥经验,聊得热热乎乎。
十一点半开饭。这回桌上坐了七个人,方桌不够大,林微言从柜子里翻出块圆桌面搁上去,勉强挤开了。沈砚舟端菜上桌,陈叔拿手机拍照,说要发给他儿子看:“我儿子在深圳,天天吃外卖。让他看看什么叫正经饭。”
红烧肉色泽红亮,筷子一夹就颤。陈叔尝了一块,咂了咂嘴:“小沈,你这手艺搁巷口开个馆子都够用。”
“陈叔您别夸。夸多了下回不做了。”
“那我不夸了。我闷头吃。”
吃到半截,林微言她妈忽然站起来,从厨房端出来一个砂锅,搁在桌子正中间。砂锅盖一揭,热气腾起来,里头是白菜粉丝炖豆腐,清清爽爽的,撒了一把小葱末。
“待定那道菜我想好了。”她妈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白菜豆腐。你上回带的那个醋,我搁了两勺进去。尝尝。”
沈砚舟舀了一勺汤尝了,点了点头:“好吃。比红烧肉好吃。”
“你少来。红烧肉是你做的,白菜豆腐是我做的。你夸我做的,是给我面子。”
“阿姨,我说真的。这个汤清口,吃完肉喝正好。”
林微言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妈做这个白菜豆腐炖了三十年了。我从小吃到大,她每回搁的醋不一样,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就这回搁得正好。”
她妈拿筷子敲了敲她碗边:“吃你的饭。话多。”
陈叔在旁边打圆场:“微言说得对。这个醋搁得确实正好。酸而不冲,开胃。”
赵奶奶也舀了一碗,喝了两口,忽然问沈砚舟:“小沈,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家里就剩你爸一个?”
“嗯。”
“那你爸以后老了,你打算怎么管?”
“接过来一块住。我房子够大,有间朝南的屋子给他留着。”
赵奶奶点了点头,转头跟林微言她妈说:“这孩子有打算。比那些光嘴上说得好听的强。”
林微言她妈没接话,低头夹菜。
吃完饭,陈叔跟赵奶奶先走了,临走前陈叔拉着沈砚舟在门口说了几句悄悄话。林微言送他们到楼道里,凑过去偷听了一耳朵。陈叔说的是:“小沈,微言这姑娘我看着长大的。嘴硬心软。你要是真认准了,就别松手。你要是没认准,趁早说。别拖着她。”
沈砚舟说:“陈叔,我认准了。五年前就认准了。就是绕了五年才走回来。”
陈叔拍了拍他肩膀:“行。那以后逢年过节的,别忘了给我带瓶酒。”
“忘不了。”
林微言在后头咳嗽了一声。陈叔回头看见她,嘿嘿一笑,拉着赵奶奶下楼了。
回了屋,林微言她爸把沈砚舟叫到阳台上,两个人关上门聊了十几分钟。林微言在屋里坐不住,一会儿拿个橘子剥,一会儿去厨房倒杯水,经过阳台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她妈拿遥控器调着台,头也没抬:“你转来转去干什么?坐下来看电视。”
“我不看。”
“那你坐着。别晃。”
林微言坐下来了。坐了不到两分钟,阳台上两个人出来了。她爸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沈砚舟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她爸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冲沈砚舟说了句:“那事就这么定了。下礼拜我跟你去一趟。”
林微言问:“什么事定了?”
她爸眼睛盯着电视:“下礼拜我去医院看腿,小沈陪我去。他说那个康复科大夫他熟,带我去认认门。”
“我陪你去不就行了?”
“你那天不是有批书要修?小沈有空让他陪。你忙你的。”
林微言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冲她微微点了下头,那意思是“没事,我来安排”。
下午三点多,沈砚舟把厨房收拾完了,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台面上。林微言她妈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盒剩菜,拿塑料袋装了塞给他:“带回去。晚上热热吃。”
“阿姨,不用——”
“让你带你就带。下礼拜六还来。菜单我发你微信。”
沈砚舟拎着剩菜出门。林微言送他到楼下,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秋天的风灌进楼道里,带着股落叶的干味儿。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带你爸去看腿。还说——下下个月你奶奶忌日,让我一块儿去上坟。”
林微言愣了一下:“我奶奶忌日?那得全家去。你去干什么?”
“你爸说的。他说‘既然要来往,就该去认认门’。”
林微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拿脚尖蹭了蹭水泥地:“那你什么想法?”
“我去。你奶奶生前爱吃什么?我带一份。”
“她爱吃枣泥糕。稻香村的。”
“记下了。”
林微言抬起头看他:“沈砚舟。我爸妈都松口了,你倒是会来事。”
“我这人办事不讲究,但该走的礼数一步不少。”
“你上回说陈默他爹的案子——”
沈砚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林微言反应过来自己串了戏,摆摆手:“没什么。最近看小说看多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把剩菜往车筐里搁好,骑上电动车,回头说了句:“下礼拜六上午我直接去医院接你爸。你在家歇着。”
“我歇什么?我那天有批书要修。”
“那你修你的。医院那边我来。”他拧了拧油门,电动车突突突地蹿出去,骑出去五六米又捏了刹车,回头喊了一句,“枣泥糕我买稻香村的。你别忘了跟你爸说一声,别吃早饭。”
林微言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电动车尾灯拐出小区大门,才转身上楼。推门进屋,她妈正跟她爸在客厅嘀咕。见她进来,她妈清了清嗓子,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
“别装了。我都听见了。”林微言坐下来,“下下个月奶奶忌日,你们让他去?”
她妈把遥控器搁下来:“你爸提的。说你奶奶生前最疼你,你要带人回去给她看,得带个靠谱的。我看小沈靠谱。”
“你上回还说拿扫帚抽他。”
“那是上回。这俩礼拜他表现挺好。上上礼拜做了六个菜,上礼拜做了八个菜,下礼拜说要带我去看眼科——我眼睛最近看东西有点花,跟他提了一嘴,他记着了,约了个号。”
林微言没说话。她妈又补了一句:“你爸说腿好了之后要请他去钓鱼。你爸多少年不钓鱼了,这回主动提的。”
林微言站起来回了自己屋,从书架上把那本《唐宋词选》抽出来。扉页上沈砚舟那行字底下,她写的那行“书收到了。慢慢说。别急”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是沈砚舟今天临走之前趁她不注意写的——“下礼拜六上午九点,医院门口见。枣泥糕我买。你爸的早饭我盯着,保证不让他偷吃。”
林微言拿笔在底下添了一句——“知道了。下不为例。再偷摸写字我跟你急。”
写完把书合上搁回去。窗外巷子里陈叔的收音机又响了,评弹换了一段,这回唱的是《三笑》,唐伯虎点秋香,咿咿呀呀的,听着就喜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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