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摸出一把特意磨薄了刃口的竹制扁铲和一柄牛角小锤，递给马二和刀疤陈，自己也拿了一套，比划了一个“贴底平铲”的手势。
为什么不用钢铲和铁锤？
因为铁器硬，在水下视线受阻、浮力晃动的情况下，一锤子砸偏了，就会在黑漆古包浆上留下一道白生生的硬伤。
而老楠竹削成的扁铲和牛角锤硬度适中，正好能震碎钙化水垢，却伤不到半点青铜母胎。
我们五个人蹲在水底，就像老农起萝卜一样，用牛角锤轻轻敲击竹扁铲的尾部，一点一点将青铜器底座与青石台面之间的钙化层铲开。
每起下来一件，就用早就准备好的厚棉布袋子裹上两层，装进大网兜里，拉动信号绳让上面的把头和三水摇动绞盘吊上去。
就在我清理到前室东侧角落里一口半人高的青铜大缸（商代称青铜鉴或大尊）时，我的手电光往缸口里头一照，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那口青铜大缸里头没有盖子，上面覆盖着一层两寸来厚、黑乎乎的青膏泥淤泥。
我用手轻轻拨开表层的软泥，手电光直直射进去，只见大缸底部竟然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串串乳白色、带着天然浅褐色斑纹的扇贝壳和海螺壳！
那些海贝每一枚都有大拇指肚大小，背面被人工磨平并钻了穿孔，用某种早就碳化腐烂的麻绳或者丝线串成一串一串的。
虽然绳线一碰就化成了黑灰，但那些海贝壳在黑漆漆的铜缸里历经三千年，依然闪烁着宛如羊脂白玉般的温润宝光！
而在海贝的最上方，还压着十几块长条形、中间带孔、边缘刻着锯齿纹的青黄色古玉璋和玉戈！
马二凑过来一看，隔着面罩瓮声瓮气地比划着：怎么一缸子全是海螺壳子？商朝人爱吃海鲜？
我心里头却是狂跳不止，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前天白露翻译子渔圆鼎内壁那二十八字铭文时说过的话：“以子渔沉祀，奉玉百朋、偶妇三十，永镇河宗”！
玉百朋！这就是铭文里记载的“奉玉百朋”！
很多看官可能不知道，在商朝和西周早期，老祖宗说的“朋”，是计算货币和美玉的最高单位。
那时候中原腹地离大海有几千里远，在没有现代交通工具的商代，想要从南海或者东海捞出这种质地坚硬、洁白如玉的天然货贝（齿贝），一路翻山越岭运到河南安阳殷墟或者三门峡，其珍贵程度比今天的黄金还要夸张十倍！
在商代，五个海贝串成一串叫“一系”，两系合在一起，也就是十个海贝或者十件成对的玉器，才叫“一朋”！
周王赏赐立了泼天大功的王公大臣，往往也就赏个“锡贝五朋”、“十朋”，而商王武丁为了平息黄河水患，给自己的长子子渔修这座沉祀墓，一口气在铜缸里填了整整“百朋”南海真贝和极品高古玉璋、玉戈！
这里头的每一枚商代穿孔货贝，放到大拍卖行或者顶级藏家手里，那都是有铭文佐证的商代王室法定重宝，更别提上面压着的那十几件带着玻璃光包浆的商代玉璋、玉戈了！
我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拿过两条密封防水袋，连泥带水地把铜缸里那十几件商代高古玉器和上千枚南海海贝一捧一捧地装进袋子里锁死拉链，然后再跟刀疤陈、马二合力，把这口重达两百多斤的青铜大缸捆上十字钢丝扣，稳稳地送出了盗洞。
前室的这十几件青铜礼器和一缸玉贝，足足耗费了我们两个多小时才全部清运完毕。
做完这一切，我看了看潜水表上的夜光指针，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
我们五个人浮上护筒换了一轮全新的满气氧气瓶，又喝了几口滚烫的二锅头兑姜汤暖了暖冻僵的身子。
白露在甲板上看到那一袋子海贝和玉璋，激动得手都在抖，压低声音对我说道：“九峰，前室的奉玉百朋已经对上了！按商代沉祀墓前祠后寝的规制，那套震古烁今的庸钟十二商王编钟，肯定就在前室后面的主墓室享堂里！”
把头看了一眼天色：“离天亮还有两个半钟头。九峰，你们这一趟下去，别管那些零碎瓦罐了，直接打通主墓室，先把十二件编钟探明白起出来！”
“明白！”
我重重点头，再次咬住呼吸嘴，带着马二和刀疤陈叔侄四个人，一个猛子扎回了水下三十米的前室。
前室的礼器被搬空之后，正北方那堵通往主墓室的石墙便彻底显露在了我们眼前。
我游到北墙跟前，举起强光手电从上到下仔细打量。
只见北墙正中间，立着两扇高约两米二、宽约一米五的巨大青石门。
这两扇青石门厚重无比，门面上用阴线浅浮雕的手法，刻着两只巨大无比、双目圆睁的饕餮兽面，历经三千年河水浸泡，那两只石雕饕餮在水底手电光的晃动下，仿佛活过来一般，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威压。
可真正让我们五个人犯难的，不是门上的饕餮纹，而是石门下半截和门缝里的情况。
首先，经过三千年的岁月流逝，前室底部的青膏泥和少量细沙顺着水流沉淀，在两扇青石门的下半截堆积起了一道足有半米高、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陈年老泥坎。
其次，也是最要命的！
我用伞兵刀的刀尖往两扇石门中间仅有一指宽的门缝里一探，刀尖直接顶在了一根横在石门后头的巨大石条上！
自来石！而且是商代王室大墓里最难缠的“万斤槽自来石”！
看到这一幕，大水、二水两个南派水工互相对视了一眼，全都露出了苦笑，比划着手势意思是：这门从里头顶死了，除非拿炸药炸，否则在水底下根本使不上劲儿推开。
可这里已经是主墓室门口了，门后头就是价值连城的十二件商代青铜编钟，要是敢在这儿放炸药，哪怕是慢速土炸药，水下冲击波顺着门缝灌进去，里面的青铜编钟和古墓壁画非得震得粉碎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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