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人？”
龙车之上，柳青缓缓坐直了身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漠然，头上戴着的平天冠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摇晃。
那一双金色的圆瞳之中，青金色的神道光芒骤然流转开来。
破妄！
“嗡——”
两道凝练如实质的璀璨金芒，自柳青的眼眸深处暴射而出，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照在烂泥坑里那只巨大老刺猬的脑门正中央。
神光如洗。
老刺猬只觉得浑身妖丹经脉被看穿得干干净净，半点秘密都藏不住。
他浑身肥肉剧烈哆嗦，趴在烂泥里连头都不敢抬，两只前爪死死捂着脑袋。
“在本王面前，把肚子里那点脏水倒干净了。”
“哪年哪月找的你？在哪儿见的？留了什么信物？”
“若是漏了一个字，本王今日就拿你的刺当牙签，把你的妖丹掏出来喂鱼。”
老刺猬吓得浑身硬刺噼啪乱响，嘴唇哆嗦得连牙齿都在打架。
“我说！小的全说！”
老刺猬一把鼻涕一把泪，在泥浆里疯狂作揖。
“就是三个月前！”
“八月十五中秋那天夜里，山里头刚起雾，一个穿着黑缎子斗篷、脸上扣着无面青铜面具的男人直接落到了黑风谷！”
“那人厉害得很，手腕一翻就是筑基后期的强横灵压，小的当时就被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陈清手按分浪枪，枪尖微微往下压了一分。
“他给了你什么？”
老刺猬身子一缩，连忙扯着破锣嗓子交代。
“他扔给小的一顶青铜假冠，还有一本用人皮纸写的聚运邪法！”
“他说这济水故道地底下压着上古四渎的水眼，乃是天下水脉的大命脉。”
“如今玉河那头有长虫要逆天改命开济水，他们观潮人绝不容许四渎重现人间！”
老刺猬喘着粗气，两只绿豆小眼通红一片。
“那黑袍人让小的一边建五通庙借凡人家运喂养伪神格，一边借着引水铜针把死水煞灌进地底水眼。”
“只要把这处水眼彻底堵成死穴，那条要开济水的水泥鳅就得遭天道神雷劈死！”
“他还许诺，事成之后保小的一个从六品阴司正神之位啊！”
老刺猬说到这里，悔得直拍大腿。
“小的哪知道他们要对付的是龙王爷您老人家啊！”
“我要是早知道龙王爷有这等移山填海的大神通，借小的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来这儿当枪使啊！”
柳青坐在龙椅上。
观潮人。
这帮藏头露尾的鼠辈，还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前脚在黑石峡废石渠埋下死桩，后脚又在这黑风谷故道水眼处设下淫祠暗桩。
环环相扣，处处堵截。
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他们怎么跟你联络？”
柳青冷冷开口。
老刺猬身子猛的一抖，两只沾满泥浆的短爪子颤颤巍巍伸向自己的肚皮底下。
它一阵摸索，硬生生从肥厚的皮肉褶皱深处，抠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符。
玉符表面刻满了扭曲繁复的暗红色符文，正散发着一股子极阴寒的水汽波动。
“回、回禀龙王爷！”
老刺猬高高举起玉符，两只爪子抖得跟落叶差不多。
“就是这枚千里传讯水符！”
“黑袍人临走前交代的，若是黑风谷出了任何异动，或者有外人强行闯关，只要捏碎这枚水符，江南总坛的执事就能知晓！”
陈清抬手一招，一道柔和的水流卷起那枚黑色玉符，稳稳送到了龙车宝座前。
柳青伸出白嫩的小手，两根指尖轻轻夹住了那枚玉符。
破妄神通之下，玉符内部一条极隐蔽的虚空神念丝线，正一路向南延伸，横跨千山万水，连接着遥远的南方水域。
“江南总坛？”
柳青的金眸微微眯起。
“既然给了联络的法子，本王若是不打个招呼，倒显失了礼数。”
话音未落。
柳青体内元婴小人猛然睁开双眼。
浩瀚无匹的玄水龙威与玉河千万百姓的纯正神道香火，顺着他的指尖轰然灌入玉符之中！
“嗡——！”
黑色玉符猛烈震颤起来，原本暗红色的阴煞符文在一瞬间被霸道绝伦的青金神光彻底抹平。
柳青那庞大凝练至极的神识之力，如同一条狂暴无匹的青金色巨龙，顺着那道无形的虚空因果线，直接横跨一千五百里江山，蛮横轰了过去！
……
此时此刻。
一千五百里外，江南水乡。
一座修建在浩渺烟波之上的幽静水榭内。
四周垂着轻薄的素白水纱，檀香袅袅。
正中央的雕花案台上，摆着一面通体由玄冰雕琢而成的古朴水镜。
一名身穿锦绣华袍、面容阴鸷的中年修士正端坐在案前，手里轻轻摇晃着一柄白玉折扇。
正是观潮人负责统筹北方暗桩的大执事，苏墨。
在案台下方，站着两名黑袍护法。
“黑风谷那边可有回信？”
苏墨慢条斯理抿了一口灵茶，语气淡然。
“回执事大人，那只刺猬精贪婪得很，靠着五通庙吸了不少凡人家运。”
黑袍护法躬身回禀。
“引水铜针运转平稳，济水故道第三暗河的水眼已经被死煞污浊了大半。”
“那玉河水府刚晋升的小蛟龙就算有天大本事，也休想凿穿这道死穴。”
苏墨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一条刚渡了雷劫的蛟龙罢了，仗着几分香火气数，真以为自己能重开四渎？哼！老六那个废物，还能被这蛟龙给反噬了，真是愚蠢”
“天下水脉的权柄，只能握在我们观潮人的手里。”
“等执事长出关，便是清算玉河之……”
话还没说完。
异变陡生！
案台上那面原本平静如镜的万年玄冰水镜，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咔嚓！”
水镜表面瞬间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纹。
“怎么回事？”
苏墨脸色骤然一变，手中折扇猛地收拢。
下一瞬。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龙威，顺着水镜深处的虚空通道轰然爆发！
那不是寻常的元婴灵压。
那是真正统摄一方水域、身负天道敕封的正统龙神意志！
“吼——！”
一声清越宏大的龙吟声在整座水榭中悍然炸响。
青金色的神光如同万仞巨浪，自水镜碎片中疯狂喷涌而出。
“砰！”
万年玄冰水镜当场被狂暴的神识之力震成漫天齑粉。
“噗——！”
苏墨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整个人如遭九天玄雷重击。
他胸膛狠狠向内塌陷，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本命精血狂喷而出，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数丈远，将后方的紫檀木屏风撞得粉碎！
“大人！”
两名黑袍护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上前去。
只见苏墨瘫在满地碎木渣子里，整张脸白得跟死人一样，七窍之中全在往外渗着殷红的血丝。
他的神魂深处，仿佛有一条遮天蔽日的青金真龙正冷冷注视着他。
仅仅一道隔空传来的神念反震，就将他元婴初期的道基生生震裂了三成！
“疯了……全疯了……”
苏墨两只手死死抓着胸口，剧烈咳嗽着，眼珠子里全是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
“玉河……玉河那条龙……”
“他不是刚在玉河结丹元婴吗？”
“他怎么可能把神识伸到一千五百里外的济水深山？！”
“他到底有多强？！”
凄厉惊恐的嘶吼声，在凌乱的水榭中久久不散。
……
黑风谷，泥潭边。
柳青收回神识，指尖稍稍用力。
“咔嚓。”
那枚黑色的传讯水符直接在他掌心里化作了一团漆黑的粉末，随风消散。
“不堪一击。”
柳青拍了拍小手上的灰尘，金色的圆瞳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泥坑里瑟瑟发抖的老刺猬身上。
“龙王爷饶命！龙王爷饶命啊！”
老刺猬目睹了刚才水符爆碎的恐怖异象，吓得肚皮贴在泥地里，抖得跟筛糠差不多。
柳青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凌空一点。
“哗啦！”
一道纯净温和的青色水流自他掌心倾泻而下，化作一团清澈的水球，瞬间将老刺猬整整两米多长的大身躯包裹在内。
清心涤愿咒！
极度纯粹的神道愿力顺着水流渗入老刺猬的四肢百骸。
“滋啦啦——”
刺鼻难闻的腥臭黑气，自老刺猬浑身的硬刺缝隙里疯狂蒸腾冒出。
那些借凡人家运凝聚的驳杂死气、阴煞邪纹，在大水的冲刷洗涤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消融瓦解。
老刺猬体内的妖力被彻底洗荡一空。
原本浑浊发红的双眼，终于重新恢复了一丝清明。
大水收拢。
老刺猬瘫软在干净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再无半点凶煞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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