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没动。
殿里几百号人，也都没动。
有人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有人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几个年纪大的老臣，腿已经开始抖了。
东方林最先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前面，目光森然。
“武侯。”
他拱了拱手，礼数没缺，可语气硬得很。
“按照朝廷规矩，你身为南疆统帅，无诏不得入京。这条规矩，你不知道？”
令狐杰也跟了上来，站到东方林旁边，脸色沉得能滴水。
“是啊，武侯。我俩身为京都南北军统领，您这样，确实不合规矩。”
他说得客气，可话里那层意思明摆着：京都的兵在我们手里，你不该来。
殿里的大臣们缩着脖子，眼睛在东方林、令狐杰和镇南武侯之间来回转。有人暗暗往柱子后头挪了半步，有人攥紧了袖子里的手。
东方林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和令狐杰站出来的分量。
北军、南军，京都的兵全在他们两家手里。这话搁在平时，就是对宗室说，也够硬了。
镇南武侯这才动了。
他抬了抬眼皮，虎目扫过两人。扫得不快，可每扫过一处，那一处的人就矮半截。
扫完了，他嘴角一扯，露出个不屑的笑。
“所以呢？”
三个字，不高不低。
“你们打算怎么办？用你们的南北二军，镇压本侯？”
这话一落，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东方林后脊梁一凉。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镇南武侯身上那股气息，不太对。
三十年前镇南武侯离京的时候，才宗师境界。那时候东方林已经是天人了，根本没把这位皇叔放在眼里。一个宗师，在他们门阀眼中，不过是块稍微硬点的绊脚石。
可现在！
东方林眯了眯眼，暗暗探了一下。
这一探，他心里咯噔一声。
天人巅峰。
镇南武侯此刻散发的，赫然是天人巅峰的气息。那气息沉得很，稳得很，没有一丝虚浮。三十年，从宗师到天人巅峰，这份进境，比他还快三分。
东方林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自己是踏入天人多年的人，可离巅峰那一步，始终差着。眼前这人，不仅赶上来了，还走到了他前头。
更要命的是血气。
镇南武侯在南疆杀了三十年的南蛮，一身血气浓郁得近乎实质。他往殿门口一站，殿里就像多了一座血山。那些年轻官员，被他扫一眼，腿肚子都软了。
东方林在军中待了半辈子，见过不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可眼前这杀神身上的血气，浓得他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一股子铁锈味。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样的人回到京都，什么人能拦得住他？
皇室供养的那几位武尊宗老，倒是能拦。可那几位，没有帝君的命令，谁调得动？新帝还没登基，谁去调？谁敢调？
他越想越心惊。
这杀星，到底是谁放进来的？
令狐杰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被东方林用眼神压回去了。
殿里静得吓人。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开口的云老帅动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紧不慢。
“本帅身为军部大统帅，镇南武侯，是本帅调回京都的。”
嘶！
殿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云老帅！
从帝君出事到现在，这位老帅始终一言不发。帝后问话他点头，太傅说话他不接，满朝文武吵得不可开交，他就在旁边站着，眼皮半耷拉着，像睡着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悲伤过度，不想说话。
谁能想到，他不知不觉间，布下了这么一盘棋？
段建章的脸白了。他猛地转头看向云老帅，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南宫亶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眼睛在云老帅和镇南武侯之间来回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都冒了汗。
令狐杰和东方林对视了一眼，双方眼睛里都写着两个字。
惊恐。
镇南武侯这一回来，简直打乱了他们全部的部署。
什么武成侯，什么南阳王，什么三大门阀共治！全成了空话。这杀星往殿里一站，谁还敢争？
东方林心里翻江倒海。
他这才回过味来。云老帅从帝君出事到现在不吭声，不是悲伤，是在等。等他把镇南武侯调回来。等这把刀磨好了，再拿出来。
这老东西，比谁都能忍。
镇南武侯迈开步子，往殿里走。
他走得不快，可每走一步，殿里的人就往后退一步。他走几步，殿里就空出一条道来。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跪着往两边挪。站着的，低着头往旁边躲。没人敢挡道，也没人敢抬头看。
他一直走到武成侯面前，停下。
武成侯僵在那儿，动都不敢动。
他脸上那点炽热早没了，只剩下白。嘴唇哆嗦着，手垂在身侧，指头都在抖。
镇南武侯低下头，凑近了，低声笑了。
“小安子。”
他叫的是武成侯的小名。
“你也对这帝位，感兴趣？”
武成侯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强挤出一丝笑容，嘴唇都在抖。
“叔叔……我……”
话没说完。
镇南武侯往前一步踏出。
就一步。
也没动手，也没呵斥，就那么一步。
武成侯整个人一颤，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那冕服宽大，他摔在地上，袍角散了一地，头冠歪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殿里一片死寂。
镇南武侯低头看着他，嗤笑一声。
“废物。”
这一声不大，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丢我皇族脸面。”
他收了笑，脸上的褶子绷紧了。
“这样的人，岂配为帝？”
武成侯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爬起来，手撑着地，胳膊一软，又趴回去了。
段建章站在一旁，脸上的肉都在抽。他看了看武成侯，又看了看镇南武侯，到底没敢上前扶。
南宫亶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令狐杰和东方林站在一处，谁都没动，谁都没开口。
云老帅站在殿中，手按在腰上，眼皮还是半耷拉着。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武成侯粗重的喘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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