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过后，沈铮难得消停了几天。
没喷人。
没查案。
没去诏狱。
也没往乾清宫门口晃。
每天就是老老实实去御史台点卯，当值，下值，回自己租的小院，顺便盘算盘算婚期，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安稳。
安稳到连卓敬和铁铉都觉得不对劲。
铁铉私下里还问过一句。
“沈兄最近怎么了？”
“转性了？”
卓敬想了想，给了个很稳的评价。
“可能是在攒波大大的。”
这话还真没说错。
沈铮表面上安稳，心里其实也在歇气。
前头广东那一摊，闹得太大。
朱亮祖父子被办了，广东官场也跟着抖了三抖，朝里朝外都还在消化这波余震。
这种时候，他再跳出来喷谁，多少有点不讲武德。
所以沈铮决定，先苟一苟。
等婚事办了再说。
结果这天一早，他刚在院里洗漱完，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
朱标直接进来了。
沈铮一抬头，先是一愣，随后赶紧拱手。
“殿下？”
“您怎么亲自来了？”
朱标今天没带多少人，脸色却不太对，进门之后连坐都没坐稳，端起桌上的茶盏就灌了一口，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铮。”
“你是不知道。”
“父皇这回，是真下了决心了。”
沈铮一听这语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能让太子亲自跑来，还一副这表情，事情肯定不小。
“怎么了？”
朱标放下茶盏，压低声音。
“父皇要大造黄册！”
这四个字一出来，沈铮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下一刻，他脑子里直接“嗡”的一声。
卧槽。
黄册？
这不专业对口了吗？
上回系统奖励的，不就是户帖、黄册、鱼鳞图册全套体系章程？
而且还是完善过的版本。
这玩意儿，他熟啊。
太熟了。
朱标还在往下说。
“父皇这些年一直在谋划这件事。”
“如今里甲制度已经铺开，地方上也算有了基础，他打算借这个机会，把天下户口、田地、财产，全都重新清一遍。”
“按户分等，按产定役，按册征税。”
“户主一份，县里一份，府里一份，京里一份。”
“而且父皇还说了，以后每十年大造黄册一次，定期更新。”
朱标说到这里，眼里都带了点光。
因为从表面上看，这事确实是大好事。
清户口。
定田亩。
明赋役。
稳税源。
对大明这种刚开国没多久、四处都在补窟窿的朝廷来说，这简直就是国本工程。
可沈铮听完，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因为他太清楚这玩意儿后面会怎么跑偏了。
黄册本身没问题。
问题在执行。
问题在地方。
问题在那帮里长、甲长、胥吏、官员。
这套东西一旦落到他们手里，操作空间大得离谱。
谁家人口多报少报。
谁家田地瞒报漏报。
谁家该服役，谁家能花钱躲役。
谁家被摊派，谁家被转嫁。
这里头全是门道。
而且一旦第一次造册就开了坏头，后面十年一修，修的就不是黄册了。
修的是利益链。
修的是地方豪强和胥吏官员一起做账。
到最后，土地兼并越来越狠，徭役摊派越来越乱，朝廷账面上看着挺美，底下百姓却被折腾得死去活来。
老朱你想的挺美啊！
可这玩意儿，搞不好就是大明吏治烂掉的起点之一。
想到这里，沈铮脸都变了。
“坏了。”
朱标一愣。
“什么坏了？”
沈铮猛地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脑子转得飞快。
“殿下，不能这么搞。”
“至少不能按现在这个路子搞。”
朱标一听，神色也跟着一紧。
“你看出什么了？”
沈铮抬头看向他，语速一下快了起来。
“黄册本身是好东西。”
“清户口，定田亩，明赋役，稳税源，这都没错。”
“可问题是，陛下若把这事全压给地方里长、甲长、胥吏和州县官去办，那就完了。”
“他们会老老实实给朝廷做账？”
“做梦呢。”
“这帮人最会的，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今天让他们造黄册，明天他们就能把黄册造成人情册、黑钱册、保命册。”
朱标听得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沈铮继续往下说。
“殿下你想想。”
“谁来报户口？里长甲长。”
“谁来核田亩？地方胥吏。”
“谁来定赋役？州县官。”
“这三拨人一旦串起来，朝廷看到的就不是真相，是他们想让朝廷看到的东西。”
“豪强大户能少报。”
“有钱人能躲役。”
“没门路的百姓就得多摊。”
“今天少一亩，明天少十亩，后天干脆整村整乡一起做假账。”
“到最后，朝廷账面上清清楚楚，底下百姓却被坑得裤衩都不剩。”
“这不是治国，这是给地方官和胥吏发外挂。”
朱标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彻底沉了。
因为他知道，沈铮不是危言耸听。
这小子平时嘴损归嘴损，可在这种大事上，从来不乱说。
而且越听，他越觉得有道理。
黄册若真按父皇现在的想法推下去，地方上那帮人，确实太容易做手脚了。
【叮！检测到太子朱标……情绪点+17200！】
沈铮听着系统提示，心里顿时更稳了。
有门。
太子已经听进去了。
那老朱那边，也得立刻去拦。
不然真等章程定死，地方一铺开，再想改就难了。
想到这里，沈铮直接一拍桌子。
“走。”
朱标一愣。
“去哪儿？”
“进宫。”
“立刻面圣。”
“这事不能拖。”
“再拖下去，陛下那边章程一拍，地方一动，黄花菜都凉了。”
说到这里，沈铮笑了笑。
当然，他心里还有另一层小算盘。
这事要是拦下来，不但能补掉大明一个大坑，还能顺手薅一波老朱和太子标的情绪点。
而且还是大薅特薅。
这种机会，哪能放过。
顺便还能再喷老朱两句。
这波，血赚。
朱标看着他那副突然上头的样子，嘴角都抽了一下。
“你这表情……”
“怎么感觉你还有点兴奋？”
沈铮立刻正色。
“殿下误会了。”
“臣这是忧国忧民。”
【系统吐槽：宿主请停止表演。你现在脸上写着八个字——既能救国，又能爆点。】
沈铮：“……”
这狗系统，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朱标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因为他知道，沈铮既然反应这么大，那这事就绝不是小事。
而且黄册这东西，牵扯太广。
一旦走偏，将会动摇国本。
想到这里，朱标也不敢迟疑，立刻起身。
“走。”
“现在就进宫。”
两人连外袍都没怎么整理，直接出了门。
一路上，朱标还在问。
“你方才说黄册不能这么造，那该怎么造？”
沈铮脚下不停，脑子也没停。
“得分权。”
“得交叉核验。”
“得让户帖、黄册、鱼鳞图册三套东西互相咬住。”
“户口归户口，田亩归田亩，赋役归赋役，不能让一拨人从头包到尾。”
“还得有抽查，有复核，有越级上报，有异地核验。”
“最关键的是，不能让地方胥吏一家独大。”
“这帮人最会做账，真让他们玩明白了，朝廷以后就等着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吧。”
朱标越听越心惊。
因为沈铮说的这些，已经不是简单反对了。
这是脑子里早就有一整套东西。
而且听着就很成体系。
不过……鱼鳞图册是什么东西？
“你早就想过这事？”
沈铮咳了一声。
“算是吧。”
“臣平日里爱琢磨。”
朱标：“……”
你这叫爱琢磨？
你这分明是脑子里藏了个户部加都察院再加工部。
两人一路进宫。
宫门口的内侍远远看见太子和沈铮并肩而来，脸色都变了。
又来了。
这俩人凑一块儿，准没好事。
不是要改制，就是要喷人。
今天看这架势，八成又是冲着陛下去的。
内侍赶紧进去通禀。
而沈铮站在乾清宫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心里也默默提了口气。
黄册这事，太大。
今天这一趟，怕是又得跟老朱狠狠干一场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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