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起身，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竹筒。
是真正的火折子。
“嘶”的一声，随着张良吹了一口气，火折子燃起了火苗。
在空荡而寂寥的空间里，一点哪怕很小的烛火，也能让人的心安稳下来。
就像，此刻的张良一样。
他将桌案上的油灯点燃，盖上了火折子的盖子。
温暖的橘黄色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
韩硕诧异的看着张良手上的火折子。
他没想到，张良手上还真有这玩意儿。
那刚才……
“没有火油。”
似是看穿了韩硕的心思，张良笑着说了一句。
“就像你说的，我是张良，我反秦，但我不滥杀。”
“三千老弱，和当时我的家人有何区别呢？”
一道风吹进来，撞得火苗晃了一下。
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也动了一下。
浅浅的重叠片刻，然后迅速分开。
“我累了，也跑不动了。”
张良看着韩硕，语气意外的坦然。
“可是，你还有……”
韩硕皱了一下眉。
他单独和张良交谈，抱得何尝不是劝降张良的心思。
以他的才华，站在合适的位置上，能发挥到最大。
张良摆手，打断了韩硕想要说的话。
“你的心思我明白。”
“可我真的累了，我跑了这么久，跑不动了。”
张良微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不得不承认的是，我比不上你。”
韩硕沉默了，他想反驳，你不是比不上我。
我身上背负的，是上下五千年。
没有人能比得上，包括他自己。
但是他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是在维护张良的自尊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索性不开口。
张良也没放在心上。
现在的他，已经不想再思考太多东西了。
“其实，在咸阳的时候，我心里就明白，有你在，我就反不了秦。”
听着张良的话，韩硕抬起头，原来张良很早就见过自己了吗？
“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我能灭一个大秦，还会有另一个大秦。”
“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力气了。”
张良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诉说一件和他无关紧要的事一样。
“反秦，我做不到了，不是因为你……”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原本黑黝黝的山坳，此刻却是亮起了无数火把。
“是因为，这天下的人心，想要一个安稳，想要一个统一，我如何能逆得了人心？”
“我反不了的，我现在……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说到这里，张良带着苦涩的笑声响了起来。
恨吗？当然恨。
大秦统一，灭的是他的家人，他的国家。
可怎么恨？
“我恨的，是那个灭了我韩国的人，可这天下人，感激的也是灭了我韩国的那个人。”
“我只能恨自己了，明知道拦不住却还要拦。”
“明知道赢不了，却还想要赢。”
张良伸手，把油灯的灯芯拨弄了一下，好让那光更亮一些。
能照进他心里，多一些。
“你刚才说，你梦里的张良，死了也不要碑，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葬回去呢？”
“我现在想明白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抖动。
“他不敢回去，他怕回去后，新郑一片陌生，自己的家里，住着别人。”
“他怕，所以他宁可死在异国他乡，也不回去，宁可做一个孤魂野鬼，也不回去。”
说完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换成我，我也会这么选。”
张良抬起头，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跃。
“再后来呢？”
韩硕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张良问的是什么。
是在那三千五百万之后的后来。
“再后来……”
韩硕的嘴角慢慢勾起，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
“那些畜生被我们打跑了，他们投降了。”
短短两句话，承载的，却是中华民族历经最沉痛的伤疤。
外人永远都不能体会到，这个民族所经历的一切。
没有！
“真好，他们做到了。”
“是的。”
韩硕和张良同时点头。
“那些人，有了坟，有了名字，有了碑。”
张良的眉头动了一下。
没有打断韩硕的话。
“再再后来嘛，就不打仗了，人人都能吃饱饭，有新衣穿。”
“楼越盖越高，街越走越宽。”
“家家户户都过上了好日子。”
“家门口就能买到梨，一年四季，又大又甜。”
张良的眼睛猛的亮了一下，很淡，韩硕看到了。
“车跑的比风还快，人能在天上飞，坐着铁鸟，从新郑到咸阳，一个时辰就到了。”
“真的吗？”
“真的。”
张良想象不出来，什么车能跑的比风还快，人为什么能在天上飞。
从新郑到咸阳，一个时辰就能到的铁鸟是什么样的。
但是他没问。
因为……这是梦。
一个满怀憧憬的梦。
一个他想象不出来的梦。
就像他想复辟的韩国一样。
他没见过，想象不出来。
“梦的最后，这个国家变得很强。”韩硕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很强。”
“强到没有人敢再来欺负他们，强到那些曾经欺负过他们的人，都得客客气气的。”
韩硕顿住，他看向张良，烛光下，映的他的眼眶很湿润。
但依然没有泪。
也许他早就流干了吧。
恐怕韩硕的梦，也是张良的梦吧。
没有死亡，没有饥饿，没有战乱。
他很想跟韩硕说一声，能带我进你的梦里看一看吗？
可这终究是不现实的。
看不见的梦比看得见的梦更好……
就像他的弟弟一样，看不见，就能一直存在，看见了……也许就没了。
“你说的……”
刚问出口，张良又收住了，刚才他问过一遍了。
“那块地方，再也不会散了？”
“再也不会了。”
“韩硕。”
“嗯？”
“你的梦，真好。”
韩硕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唇，点着头。
张良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之中，都在脑海中幻想着。
幻想着自己的梦。
烛火的亮光慢慢变弱，张良伸手，再次拨动。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撑着自己的脸，手肘顶在桌案上。
没有任何的防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缓缓闭上眼睛，轻声开口：“韩硕。”
“嗯？”
“你往前走，别回头。”
韩硕点头。
“替我……去前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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