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岁月奔赴梦境之外6
永泰十年腊月望日，天大晴，昭宁公主大婚。
当日驸马常服玉带，乘马行至和宁门，换上冕服，再行至东华门，以雁币玉马，迎公主出降。
公主九翚四凤冠，着绣着凤鸟彩云文绯红嫁衣，先乘步辇出宫，再登上宝盖华车过御道，环城而行，驸马相伴。
一路的司仪、宫人侍从不必多提，各类样式的提灯、引障花、方扇、璎珞珊瑚海珠，便让满城百姓目不暇接。更兼，从来见首不见尾、汴京百姓几乎没见过的少帝亲自走出宫城，一路骑马相送。
再听闻，宁国公主亲自主持婚宴。
护持之意，不言而喻。
众人私下说，两位掌权者对这位半路强认的公主的爱护之心，与当年真正的昭宁公主不差什么；更有人言之凿凿，如今的昭宁公主与当年死了的那位，长得一模一样。但如此怪力乱神之事，大家都当做胡言乱语，不足为信。
只无论如何，这场婚宴，是汴京十余年来最盛之事，甚至盖过了十七年前的宁国公主出降之盛。
满城百姓围观，跟着华车走了大半城，得了不少金银赏赐。最后一段路到公主府所在的街巷，寻常百姓无法观礼。
最后一程，是汴京大半朝臣、贵族男女的盛宴。
九盏玉筵开始时，天色已昏。
鸿胪寺卿相微在场，引着少帝一应礼仪之事。因少帝出宫，这场盛宴虽繁盛、却克制。
李叙河也知道自己的出现，让人不自在，但他仍候在这里，看长姐主持“拜天地”礼毕。新婚夫妻归位，入房行同牢礼的时候，李叙河心满意足，才告辞而去。
余下诸事应当不需要鸿胪寺的参与，相微想了想，出府送少帝回宫。
李叙河走的时候，朝筵席上望了一眼，见韦樾也在。
作为如今韦家家主，昭宁公主大婚，韦樾是不能错过的。
李叙河看到那位端然郎君与自己的长姐隔着十余人，并无交集。但韦樾被人劝饮清酒时，李叙河看到，那劝酒的司仪，正是李簪春身边最近的红人。
李叙河心中有了数。
出公主府，似将身后一片喧嚣抛之，但李叙河走在巷中，仍看到巷中每五步，便有一盏华灯相照，当是为婚宴所置。
李叙河道：“寺卿费心了。”
灯火幢幢，相微修长的影子被照在墙瓦间，秾丽之色，为冬日夜中肃冷添了许多生气。
相微莞尔：“臣不算费心。臣也是女儿郎，知晓昭宁殿下会喜欢什么，布置婚宴自然事半功倍。”
李叙河道：“寺卿既是女儿郎，知晓女儿郎的心事，自家便不羡慕吗？”
相微怔一下，仍是笑：“臣见花开而喜，见冬至而不乐。世间万物皆有缘法，臣为之喜为之恼，却并非自己皆要得到。倒是官家青春正盛，却不婚不娶，始终让臣子们挂心啊。”
跟随相微身后的众多臣子，感动得近乎落泪：只有相微敢这么说，他们则生怕一个说不好，便被少帝撸了职在家里坐着。
这位少帝是个狠心的，说让你回家，那就是回家待着。再不听话，他手上可是沾了不少血的。
少帝听完相微那似是而非的劝勉，回头睨她一眼。
背对着众臣，相微抬头，朝他眨了一下眼，颇有些揶揄玩闹之意。
李叙河这才平静回身，继续走这段夜路。
李叙河淡淡：“寺卿这张嘴，还是多些管制，少些‘祸从口出’。朕还想与寺卿作君臣美谈，寺卿莫要朕为难。”
相微立刻：“臣惶恐，臣听旨。”
李叙河唇角轻轻扬了一下，侧过脸，看向墙头华灯，也看向拂过墙面的松柏光影，交错人影。
君臣一世，一前一后，提灯长行，伴松风皓月。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如此。
他希望他们还会有更多的十年——
韦樾喝了两盏酒，便觉得酒水有异，寻借口欲退。然此时他已被两方人士架住，之后之事，昏昏沉沉再无记忆。
这个时候，公主府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因为李鱼桃手持却扇，派侍女守着门，要考驸马，才肯让驸马入内，与其行同牢礼。
古往今来，民间婚事一向有“拦门诗”“答拦门诗”“合卺诗”的游戏。
只有郎君让新妇满意，新妇才会揭开“却扇”，迎新婚夫君入室。
只是这些作诗游戏，一向由新郎身边的傧相代吟。
晏棠到汴京，统共也没多久。他自己请了阿染做傧相，李簪春觉得不靠谱，又为他指了一个回京述职的“孟疏意”做傧相。
前些年，孟疏意配合相微，一直在查民间的相家巢穴。相家彻底捣毁后，孟疏意又任职地方，少有归京日。
今年秋，孟疏意难得回京述职。李簪春既担心晏棠才华不好，无法应对婚宴上的作诗；又担心阿染单纯，脑子还不活络，晏棠再吃醉酒……孟疏意作为天和八年与相微同登科的才子，回京的时候正好。
晏棠原本不需要一位才子帮自己作诗，但他一看公主派来的人是孟疏意，同意了。
但今日的婚宴，孟疏意更大的作用，是和阿染一起，帮晏棠挡酒。所谓的一重又一重的作诗，并没有难倒晏棠。
眼看众人难不倒晏棠，屋中的李鱼桃却嫌晏棠应对得太容易，要亲自出题考。
门口侍女笑问：“公主问：天和二年，郎君第一次见殿下，我们殿下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围观者窃窃私语：那么早的时候，这对新人就见过面？
笑看妹妹闹腾的李簪春，则出了一下神，若有所悟。
被拦在门外的晏棠不禁笑了，往寝舍中瞥一眼，立刻被侍女们挡住目光。
他答：“郁金色的裙衫，氅衣却是白的。好一个春日，小娘子却捂出了一身汗。”
拦门的侍女忙返回屋中告知答案，一会儿再次出来，板着脸：“殿下说：要你多嘴。”
门中小娘子叫道：“这句话不要传！”
门口侍女“哦哦哦”，被挡住的晏棠噗嗤一声，轻轻弯了眸。
身后跟着的众人都笑起来。
侍女再问：“永泰十年初见，我们殿下背的是什么弓？”
晏棠答：“殿下应该没有背弓，而是用的弩。民间禁弩，若不是好心人提醒，殿下要被当匪贼抓起来了。“
侍女再次跑回内室，又再次跑出：“殿下说：未知谁才是真的匪贼，还有，没有问的话，不要答。”
晏棠眸子再次弯了一下。
他眼眸本就生得绚丽，此时映着各重绯光、金光，又被酒气熏染，其烨烨之色，连侍女们都不好意思多看。
侍女：“殿下再问你：天和七年初遇，我们殿下穿的又是什么颜色的裙衫？”
晏棠肯定答：“孔雀蓝。”
这一次，不等侍女回复，屋中早就伸长耳朵听着的小公主，如同抓住晏棠把柄一般，激动嚷道：“不对！答错了。”
门口所有人，便虎视眈眈看晏棠。
晏棠怔一下，却略想一想，便恍然：“是绯红色的氅衣，对么？”
他指的是自己入城第一夜，误闯御道，见到的打猎归来的李鱼桃；但李鱼桃指的，应当是他们在宰相府中的相遇，夜雪纷落，他被她惊吓落湖……
晏棠微微笑起。
他与李鱼桃拥有这般多的记忆。而这些记忆，只有他二人知道，旁人无法涉足。
晏棠终于答出了所有答案，侍女们这才让路，让晏棠入室，与李鱼桃行同牢礼。
却扇上镶嵌璎珞珍珠，流苏坠子摇晃，晏棠隐隐窥到李鱼桃点着花钿的眉目。
她原本气盛，却在与他对视一眼后，到底生了些羞意，不再闹腾，乖乖完成这段礼仪。
之后，晏棠便要出门敬酒。
李簪春在此，又有孟疏意和阿染挡酒，晏棠并未在此多耽误功夫。
他确实有些心不在焉，且一向心思深重之人，被人看出了行迹。众人乐见其成，皆找借口，放过驸马。
晏棠少有地生赧：他也有迫不及待的时候。
他与李鱼桃的婚姻，多灾多难。他便是到了此时，都有些惶然感，生怕一个错眼，李鱼桃消失不见，他又要徒徒等她、找她——
晏棠的一腔忧虑与焦灼，在推开寝舍门，见到屋中那正在剥莲子吃的小美人时，消失殆尽。
某位小娘子已经不等他，褪下那身繁重的翟衣，穿上舒适的烟绯色薄衫。洗漱后，她散着湿发，又是吃核桃，又是将糕点屑碎了半桌。
李鱼桃猛觉屋中静谧，再听侍女咳嗽提醒，她抬头，看到倚帘俯视她的晏棠。
李鱼桃坐得端正些，慢悠悠拿帕子擦去自己嘴角的糕点屑。
李鱼桃：“你不应该在外面敬酒吗？为什么回来得这样早？”
晏棠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我若不早早归来，还看不到某人偷腥。”
李鱼桃辩解：“你真是乡巴佬，少见多怪。我天未亮的时候便开始梳妆，根本没睡醒呢，就被塞进步辇。嬷嬷一路在我耳边念叨，炮竹声那么大，我睡都没睡饱，还饿了一整日……我才吃两口，你就回来了。”
她用眼神抱怨。
晏棠想一想：“我也一整日未食。”
李鱼桃看看自己桌上的几盘糕点：“……你要我分你一点儿？”
侍女们都不忍心听下去了。
她们见驸马笑了一声：“我也没那么饿。”
李鱼桃点头。
却听晏棠说：“大约是我一整日想着娶你，心情激荡，不知饥渴吧。”
李鱼桃：“……”
她瞪他：“你的意思是，我只顾着吃喝睡觉，不将你放在心上吗？”
晏棠：“我没有这样说。”
李鱼桃问道：“你不会成亲第一日，就对我失望，想要退婚了吧？”
晏棠真的笑出了声。
驸马的笑声温和悠然，却让屋中众女皆红了脸。众女连忙寻借口出去，出去前，还听驸马在和公主保证——“绝对不退婚”。
李鱼桃亦隐约知道自己闹了些笑话。
她饿了一整日，睡也没睡饱，脑子昏昏，此刻少不得心事飘虚。
待晏棠去净室洗漱，李鱼桃肚子填饱一些，在屋中徘徊。
在她贫瘠的记忆中，她大部分时候都无法与晏棠正常成亲；每次婚前都要出事；少有的成功婚事，也距离如今过于遥远。
夫妻生活，与只谈情爱，应是很不一样的。
晏棠会喜欢她这个妻子吗？
李鱼桃兀自想了一会儿，听到身后脚步声，她方回头，便迫不及待说：“方才我问你答，你最后一道题，没有答出来呢。”
少女面容莹白，被一身薄衫更衬出娇妍之色。她发丝仍是潮湿的，鬓角却微微生汗。
晏棠看出她有些紧张。
他原本想叫她过来、帮她拭发的心便收回，他坐到床榻边沿，倚着床柱望她。
晏棠：“鱼娘，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李鱼桃不解。
晏棠说：“你看，你总想和我比试点什么。以前你带我去琼林苑打猎，要和我比试箭术；今日又要和我比试记性。你的好胜心，是不是用错了地方？”
李鱼桃正要自辩，却见晏棠靠床而坐，衣薄发黑，面白无害，郎君温润面容迎着她，她心神不禁乱了一些。
晏棠随手取过榻上扔了一床的一串彩果，咬了一口，学着她偷食的模样，吃了起来。
他当着李鱼桃的面这般从容，李鱼桃靠近他，挨着他坐了下来。
晏棠侧头看她，柔声：“鱼娘，你不必这般紧张。无论我们变成什么样的关系，你我仍是你我，并不会变。且我与你一道，只虚虚年长你两岁，并不比你多经历什么。凡尘一世，只要你我并肩而行，还有什么样的事不能面对呢？”
李鱼桃噘嘴：“乱讲。你比我多了好多个十年记忆。”
晏棠笑：“我记得没那么清楚。魂魄飘散那么久，被打散那么久，早就糊涂了。”
李鱼桃：“我有时觉得你在伪装自己，埋葬一些记忆。你不想我见你哀伤的样子，便收起那部分；你觉得我喜欢你少时的样子，便刻意活泼一些。
“你用言语安抚我，其实我也想安抚你。阿棠哥哥，记忆不是错，那是礼物。你希望我自在，我也希望你自在。你不用总刻意做出少年时的模样，你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的。”
晏棠顿住。
他凝视着窗下高烛。
晏棠低声：“我的内心垂垂老矣，任何事都激不起波澜。”
李鱼桃握住他垂在床沿的手。
她坚定：“每一面的你，都只是你的一部分；所有碎片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你。”
晏棠侧过脸：“收回去。”
李鱼桃茫然。
晏棠冷然的样子一收，微微露笑：“鱼娘说这么好听的话，我想不出更好的了。”
李鱼桃眉目间扬起，猛地扑上前搂住他脖颈，抱住他微激荡：“是吧是吧？真的不怪我有攀比心对吧？你也会忍不住和我比嘛。”
晏棠接住她腰身，跟着她笑。
李鱼桃抬头：“与我相识，多活一次，你真幸运。”
晏棠噗嗤。
他伸手捏一捏她的腮帮：“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李鱼桃眉目间的得意与灵气，落了晏棠满眼：“那你一定想不到，我还会一句更好听的。”
晏棠：“洗耳恭听。”
李鱼桃换了一个姿势，跪在他腿上，面朝他，捧住他的脸。
她倾身贴来。
晏棠难免屏住呼吸。
心猿意马让人耳鸣嗡嗡，以至于过了好一阵子，晏棠被李鱼桃压在身下时，才想清楚李鱼桃说的那一句——
“与君相识，我亦觉此生幸甚。”——
昭宁公主府红烛高烧，长乐达旦。
在府中某处偏院，笙箫鼓乐声远一些，也容得一场好梦。
韦樾在一片昏濛濛的光中醒来。
青帐委地，帐外的光似烛火之影，也似窗外微露鱼肚白的天光。
韦樾缓了一会儿神，猛地起身。
他先检查自己的衣物，见换了一身中衣，脸色便微变——
到他这个地位，竟还有被人算计的一日。
他心中生怒，掀帘起身便要召仆从，却在手落到青帐上时，听到帘外温雅清淡的女声：“醒了？”
韦樾手顿在青帐边缘，没有开帐。他就着微弱火光，朝外望去。
帘帐外，一个女郎换下了主持婚宴时的那身盛装，一袭长裙曳地，梳着高髻，以手撑颊，坐在靠近外间屏风的窗棂口。
发髻间的流苏擦过她的鬓角，光华点点。
韦樾松口气：她的衣着是齐整的。
李簪春声音再度响起：“床边几上有茶，你可润口、醒酒。”
韦樾沉默，果真听她的话，喝了口茶，神智更清醒些了。
韦樾哑声：“你给我下了药？你要做什么？”
李簪春淡声：“我不做什么。”
她听到帐中的郎君轻轻笑了一声。
她太熟悉了，只从一声笑，便听出了他的敷衍、嘲弄，或许还带那么点儿轻视。
只是世家公子一向礼数得当，不会将那点儿轻视宣之于众。
李簪春并未回头，只一径托腮，看着窗外。
她道：“郁之，我没有旁的法子，送去洛阳的信件，你不回复；我说自己生病，你也不闻不问。我当真无路可走了。”
帐中青年缓声：“你不是还能下药吗？”
他笑一笑：“你不要告诉我，你只是单纯想与我聊聊天。我们都不是那么单纯的人。”
帐外的女子沉默一下，点了头：“是。我原本的想法是，我要弄出一个孩子。”
帐中一片死寂。
她自顾自说下去，声音疲而淡：“郁之，我需要一个孩子。旭奴态度强硬，又有瞒着我的事，我大概能猜到一些，我不想深究。
“李氏血脉不能自我这一辈断绝。我应为此负责。若是我有个孩子，无论男女，我的位置都能坐得更稳。这个孩子，若是再有韦家的血脉，在这个时候，其实更好——你将不得不站在我这边，扶持这个孩子。
“为了这个孩子，你必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你总要回头。我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你，但倘若我们能有一个孩子，一切便简单很多。”
韦樾淡淡：“我不会让你如意的。”
他却又一顿：“但是……你为什么中途唤醒我了？你放弃了？”
李簪春：“是。”
韦樾：“怎么，韦家血脉配不上你，你找到更适合的血脉了？还有哪家，能当你的踏脚板？你还要做什么？”
李簪春默然片刻：“你不必将我想得这般唯利是图，这般龌龊。我确实想要一个孩子，但若只想要一个孩子，没必要非是你……我下药、停下来的缘故，都是因为此人是你。
“我本意如此，可是我主持这场婚宴，看到鱼娘多么开怀……我不禁想到了我们当年。”
她的声音带点儿颤音：“郁之，我们也曾这样过。
“所以，我们怎能走到这一步呢？”
她声音里的沙哑哭腔，让帐中的青年睫毛微微跳了一下。
他搭在青帐上的手微微颤抖，他就要掀开帐子了，但他到底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帐中。
二人隔帘而坐，空气中只听到女郎因忍泪、而颤巍的吸气声。
半晌，韦樾疲声：“你我皆要体面，莫要如此难堪，难以收场。”
李簪春点头：“是，所以我只是想与你说几句话。你不必回答我，只听一听便是。
“我一生要强，要不容人羞辱、置喙，要端居高位、庇护身边与我利益息息相关的人。我自小就担着这份担子，一步不能踏错。太小的时候，以为自己要当皇太女，所以不能出错；后来，要照顾妹妹与弟弟，要年幼的妹妹与弟弟不被朝臣活吞，所以我要和世家联姻；再后来，旭奴的长大开始对我造成威胁，我又担心自己落到生不如死的结局，怕身边人弃我而去，所以还要苦撑。
“我这样的人，活的就是一份体面。体面的身份，体面的权势，体面的婚姻，体面的情爱。
“我高高在上惯了，忘记了这世间诸事，不是皆由我所愿。错在我与你的一段婚姻，少时相识，一见钟情……你一味爱护、偏袒，让我习以为常，以为这是我应得的。
“我从不觉得我会失去你，所以一直只顾着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一腔心事中。我总觉得无论什么时候，但凡我回头，你都会在。
“我一味自私，终究耗尽了你的心。这是我咎由自取，我认。”
韦樾静坐着，看着帐上的青花，目光微空。
李簪春道：“我们相识太早了，相爱时太年轻而彼此身份又太高。我们在最爱的时候却不懂爱，莽撞间碰壁，被诸事所困。
“你说我总将你放在最后一位，我认。可其实，我不是将你放在最后，我是将自己的心放在最后一位。似乎鱼娘、旭奴、国事……都比我自己更重要。
“我自知你不信，也不愿陪我消磨，荒度日月。我不勉强你，我只想试一试——将你曾经给过我的，还给你。
“哪怕你不回我的信件，请莫丢弃；哪怕你不再在意我，请莫遗忘。
“接下来数年，我都会守在汴京。每隔半月，我会去洛阳一趟。无论你见不见我，我都会坚持。”
李簪春推门而出，步入一夜漆黑。
韦樾躺回帐中，以手盖脸，漫长的寂静中，他眼中缓缓渗出泪渍。
早如今日。
何必今日——
新婚第二日，晏棠醒来，见日光熠熠落入窗内，十二扇云石花鸟屏风上，映着一位小娘子的倩影。
李鱼桃听到他醒来的动静，跳回床上，神神秘秘取出一长匣——
“我有新婚礼物送给你。”
日光太暖了。晏棠平躺于床，懒得动弹：“怎么办？我没有新婚礼物给你。”
李鱼桃嘴好甜：“我有阿棠哥哥就够了。”
她打开木匣：“你看——”
晏棠侧脸望去，目中微静——
木匣中，放了两枚玉佩，并一枝沾着露珠的棠花。
他心中有猜测，默默去翻开两枚玉佩。
果真，一枚“月上桃花”，一枚“棠下梦鱼”。
花枝以铁丝相缠，露珠乃是珍珠作伪。如此花枝，是宫中工匠所捏，本为讨公主欢心。此刻，李鱼桃将棠花放于枕侧。花枝侧，郎君如玉，青丝铺褥，褥上绣着大朵海棠，铺在床上宛如花树。凑近时，甚至闻到芬芳浮香。
帐幔被晨风拂开：“哥哥，赠你一枝棠花——”
倏忽间，岁月如河，呼啸而来，飘然而去。
渺茫长河间，光怪陆离的光影包裹着他们，罩住帐外日头，最终落在两枚相挨的碧绿玉佩上。
李鱼桃趴在床头，俯身而问：“阿棠哥哥，这是你最开怀的一日么？”
晏棠以手挡光，闭目而笑：
“不是。余后的每一日，都比今日更开怀。”
作者有话说：
我们？？？？？终于大婚啦！明天再写一章婚后，就全文完结啦。因为特别圆满了，不搞番外了。
最后一个篇章，其实每一个章节都可以用作完结章。我还写了这么多，都是为了给我们鱼和花最美好的结局。因为格外喜欢他们，看他们一路颠沛一路成长，就越来越怜爱、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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