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入口，微温，带一点北地山茶的涩。沈夜没尝出什么特别来，可茶水顺着喉头滑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那点茶意没有停在胃里，而是像一滴水，落进了很深的地方。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外人看来，他只是端着茶盏出神，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世界里正下着一场无声的细雨。那片辽阔得望不到边的大地，山川、星穹、炉火般的微光，被这场雨细细地润过一遍，积在心象深处的沉疴与疲意，像雪遇见春水，悄无声息地化开。
他跟现实世界隔着的那层膜，似乎又淡了几分。
“会长喊我过来，就为了让我喝一杯茶？”
“哈哈哈哈，胃口倒是不小。”克提罗又哈哈一笑：“不过，这仅仅是对你为制卡师公会做出的贡献的一点小小表示罢了。另外……”
克提罗从怀里摸出一枚徽章，往桌上一放。八角形，秘银打底，中央刻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浮着卡牌虚影，淡紫色的光晕在灯下明明灭灭。
制卡大师的徽章。
沈夜扫了一眼，没动：“总会长，我才是个中级制卡师，职称这东西，跨级发，回头公会不认账，丢的是您的脸。”
“职称这东西，老夫说了算。”克提罗笑呵呵的，“老夫说你是，你就是。”
“无功不受禄。”沈夜说，“总会长想让我干什么，直说。”
“没事，你接了这徽章，就行了。我这次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克提罗把徽章放在桌上。
沈夜也没犹豫，接过了徽章。
制卡大师的权限，跟中级制卡师完全是两个概念。
有这种权限，后续的衣食住行，都会舒服很多，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很好。”克提罗站起身，走了出去。
沈夜也跟了出去。
“总会长。”葛仲文站在门旁，恭敬低头。
克提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老夫先走一步。”
说完，他脚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轻飘飘地拔起，衣袍猎猎。脚下的雪尘随他腾起的身影翻涌聚拢，一片片霜鳞在风里拼合，一条龙在他脚下凝成形状，鳞甲如霜，爪牙毕现，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稳稳托住了他。
克提罗立在龙首上，像站在自家台阶上，冲下面挥了挥手。
游龙腾空，越飞越高，掠过屋檐，掠过城头，在灰白的云层间转了个弯，往南去了。
沈夜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云里。
风从身后灌来，他正要转身，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笑眯眯的，像贴着他耳朵说的：
“小子，我在中央学院等你。”
沈夜脚步顿住。他回头，天边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银光，连那点银光也很快被雪雾吞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枚淡紫光晕的徽章，抬手拢了拢领口，抬脚往回走。雪又落了下来，盖住了院子里那行新鲜的脚印。
克提罗腾于天空之上。
忽地，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牌。
卡牌抖个不停。
克提罗撇了撇嘴，按了下去。
手指接触卡面的瞬间，一道光亮起。
卡牌里头传出了气急败坏的声音：“会长！你去哪儿了！！！！”
“哎哟，年纪大了，吃完晚饭出来消消食嘛。”克提罗挖了挖耳朵，盘坐于龙背之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北域的人都告诉我了！”
“你去北域做什么？”
“哎哟，我就是消食走得远了一点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得理解理解我这个老人家……”
那边换来了长久的沉默。
沉默到克提罗悄悄咪咪地想要挂断通讯。
“停！”
“既然你去了北域，北域的事情，你有没有顺手处理了？”
“啊，遇上了一个离谱的家伙，我想着，这种事情，就交给他好了。”
“什么叫交给他好了！！！！”卡牌那边的声音，又高了几个维度：“你知不知道北域到底在做什么啊！”
“知道知道，我这不是让一名制卡大师去处理了吗？”
“制卡大师？”那边的声音略微小了些，随后又似有些警惕：“在职的制卡大师不都在忙吗？谁有空？”
“啊，都没有，我发了一张出去。”
对面再次沉默。
克提罗再次伸出手。
那边发出了尖锐的鸣爆声。
“什么叫您发了一张出去？！”
“您知不知道您发的是什么啊？！”
“啊！！！”
“那是制卡大师！！”
“全世界不到三百张的制卡大师！！”
“您发出了？！”
“就这么发出去了？！”
“您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的天呐！”
“协会这么多事情就够乱了，您还添乱！”
“呜呜呜呜呜！！！当初我就不该来协会……”
克提罗把卡牌拿远了点。
他甚至还有闲心掏出一个热水壶，给自己倒上。
“呜呜呜呜……”
热水壶鸣叫的声音让卡牌传来的声音更大了。
“会长！！！您到底有没有在听！”
“啊，有的有的。”
“算了……您发给谁了，我现在派人去拿回来。”那边传来了认命式的话语。
“哦嚯嚯嚯，新式卡创始人，沈夜。”
那边沉默了一阵。
“他的话……”
“倒也不是不行。”
“不过，我记得他还年轻吧，他搞得定北域的事情吗？而且，会长，你去一趟就把北域的锅全扔他身上，这真的合适吗？”
“慕容家会因为你的到来提前计划的吧？”
“你在这个节骨眼让他当上了制卡大师……”
“哦嚯嚯嚯，年轻人，有挑战是好事嘛。”
“会长。”
“嗯？”
“谁跟了您真是倒了大霉呢。”
“这个评价真是令人感动呢。”
“您再说我就请假了！”
“哦，抱歉。”
“道歉给我有诚意一些啊！！！”
————
绿野学院
陆青山抿了一口茶水，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浏览着制卡师论坛，这几乎成了每天必然会经历的过程了。
首先扫一眼制卡师论坛的制卡大师头像，看看有没有竞争对手提升了。
然后再看新闻。
扫了一眼。
嗯，多了一个。
正常。
他的目光挪向了新闻。
三秒后，又挪了回去。
等会儿？
什么叫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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