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所谓民间想象
时间过得很快, 转月太衡带沈纨去了宗门的授业峰，许多初入宗门的弟子多集中在此就学。来上清境半个月，她渐渐熟知道域生态，此间广大, 丝毫不输下界的辽阔山河, 分布大大小小的宗门, 主要由仙盟管辖，关系好的宗派之间会相互分配资源，因此这里除了本宗弟子，还有其他仙门的初阶弟子会来到此间一同上课。
她以为来到上清境治疗, 应该会吃药或者开始修习一些内家功夫, 师父为她诊过现况，依然有部分筋脉受损, 受到魔气侵蚀难以完全康复。但没想到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上课, 学的第一门功课是《易经》。
小时候家里请的女师教过她四书五经，父亲又是前科的探花，手把手教她念书不在话下, 《易》为五经之首, 她自然学过, 但那时女师教她是为了识字，不过走个章程，多年未重新翻阅，现在重看那些晦涩的断语, 一个头变得两个大。
她并非正常渠道遴选出来的弟子, 担心自己会给师父丢人，上课前心情忐忑，没想到身旁的弟子也学得抓耳挠腮、, 有许多人古文底子并不好，两眼发直地盯着“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完全不知是什么意思。
一个时辰过去，只学了乾坤两个卦象，沈纨就觉得脑子不太够用，好在也就到此为止，仙门以修行为目的，能进入宗门的弟子都得有些慧根，对易学的解读之法，也与人间大相径庭。
到了下午，又换了一个地方就学，入仙门的弟子背景各不相同，有本就生在道域的，也有天赋异禀，自下界被选上来的，甚至有化形未久的狐仙，顶着个狐狸脑袋就来上大课，生在道域的弟子对此见怪不怪，那些像她一样来自凡间的弟子，见到狐仙，惊讶地张大了嘴。
沈纨观察了一下，没看到鲛人。
到了下午，她去了知天阁，这里的课业就简单得多，由于弟子们来历各有不同，进入上清境的头一件事，就是要了解自己身处之地是怎样的所在，所以这堂大课主要为弟子讲述三界事。
授课的万知长老相貌奇特，声若枯鸦，有种阴沉的死气，面庞上爬着黑色的火焰状刺青，眼窝深陷，黑眼圈极其明显，发色更是奇怪，黑发间带着银灰，他见到沈纨，不知为何十分惊讶，毫不掩饰地审视她好一阵，才以嘶哑的声音问道：“你是太衡师弟新收的徒儿？”
“正是，晚辈沈纨，见过长老。”
万知长老未进一步多言，只颌首道：“授课时间已至，你下去坐着吧。”
她后来才知，万知长老昔年曾堕入魔修，后又归于正道，面上的刺青乃是堕入魔道时烧出的魔纹。或许，长老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知天阁第一日的大课，只是简要地介绍了各界，道域之外尚有佛土，此外有大大小小的世界，青丘住着仙狐，蓬莱洲有鲛人之海，而最危险，最不宜接近的，就是暗黑的魔域了。
魔域亦是个深不可测的广袤之地，最基本的就是九幽三十六域，魔皇在许多年前陷入沉寂，如今由四方尊主话事，近年又因内斗，其中一位也不知所踪。
对于许多新入门的弟子来说，这些都是初次听闻的消息，对于沈纨来说，却是熟悉的人世再一次出现：魔情公子乃魔域北方之主，他又另有一个别称叫玄冥。麾下有八大魔将，其中最得器重的魔将名为苏都，两年前，正是他奉魔情公子之命，屠尽了清心宗满门，致使道魔两界战火再燃。
但是这魔头也没落着好，和清心宗主同归于尽，如今尸身下落不明。
万知长老所言和公子亲口对她说的并不一致，而且道域看来还不知道他已经回了魔界。
沈纨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来到道域本是为了彻底断绝公子对她的影响，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好像反而离他更近了。
诸界简单介绍后，万知长老详细地提及下界，道域独立世外久矣，下界的凡人对于道域众生来说虽为同胞，却早已分属两界。
如今下界的国家国号为齐，国姓为萧，当今天子年岁尚轻，但能力平庸，未满弱冠之龄，已历两度国变，如今社稷稍安，留下一堆烂摊子尚待收拾，听万知长老语气，他对下世能否维持长久的太平并不看好。
沈纨不禁低下头，双手扶住额头，她的国家到底是怎么乱起来的，这事得问方才提到的那位魔君。
突然就不太同情他了。
有弟子问：“长老，闻说本门太衡前辈本为齐室皇族，可有此事？”
万知长老哂道：“你等不专心修习，却是爱打听。”
“前辈是剑道名宿，仰慕者众，弟子自是想多了解，虽说英雄莫问出处，但上清境广大，先天甚多，如此显贵的身份不常有，自然心生好奇。”
万知长老冷淡地微微摇首：“既入道门，当以修行为本。人间的社稷江山变换无常，我境的先天，哪个修为不是百年千年，那么长的年月，凡间早就不知几度易主，这些身份，都是过眼云烟。”
到了黄昏，洛书顺道来寻她，笑嘻嘻问：“师妹，第一天上大课感觉如何？”
沈纨叹道：“六十四卦，记不住呀。”
“这可算是简单的了，瞧习惯了也就记住了，难的是《内经》，还得学着认奇经八脉，否则未来师叔授你心法，可不容易听懂。”
“我知道了，多谢师姐教诲。”听了都头大，她决定自己回青竹居提前看看书。
太衡每隔几日都会把沈纨叫去，教她一些引气入体的口诀，她起初连穴位都不太认识，也只能咬着牙硬记，时间就这么飞快过去。
两个月后六十四卦终于学完，一众初阶弟子迎来第一次考试，几日后成绩下发，有赖于多日用功，和昔年曾经粗略学过，虽然尚不能理解全部含义，但好歹所有卦象都勉强记住，成绩还不错。但知天阁那边，就只拿了个乙等。
所有学堂授课的夫子都有一样的习惯，课业讲不完就会拖堂，即便是在天上也不意外，今日下发成绩，万知长老点评了一些弟子的答卷。
河图今日正好路过授业峰，顺道来见几个相熟的弟子，发现洛书站在知天阁外，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神情。
“师姐，在这干啥呢？”他张望了一下，“这里是沈师妹上大课的所在，她还没有出来？”
洛书忍着笑小声道：“师妹在里头挨训呢。”
师妹被训了她还笑？河图困惑地皱了眉，竖起耳朵听。
万知长老的声音传来：“沈师侄，吾瞧你平日里细心刻苦，怎么反而答不好自己家乡的事？若是不通各界的人情世故，他日下世济民将有诸多阻碍。”
“师伯，通典上虽然记载，天家选秀前，有祓禊（fú xì）的祭礼，秀女们需要裸身在白玉雕的莲花池中沐浴焚香，祭拜花神，以求除灾祛病。正是因为弟子来自凡间，才知道此言并不准确。”
“这是长生真人游历下界数百年留下的记录，他多次改易身份进入民间，如正常百姓般生活，甚至还通过科考入仕，方成此书，这都是他亲眼所见，怎会有虚？”
她怀疑这位长生真人是不是在某朝遇上了个昏君，把一些并不常见的怪癖当成了通行的习俗。
万知长老见她不语，问道：“莫非你入过宫吗？”
其他的弟子在旁发出笑声，沈纨面颊一红：“当然……没有……”
万知继续叹道：“你们这些小辈，往往仗着自己的出身地，自以为对故乡无所不晓，反倒在考试上荒疏，那些生在道域的弟子，也总有这样的毛病。”
知天阁外的河图为了忍笑，发出一个像是打嗝的声音，他赶紧走远了，才放心地哈哈哈哈笑出声来。
沈纨考了乙等也惊动了太衡，她是个很好教的弟子，一向肯下功夫又有耐心，在一些简单的考试上反而栽了，待他晚些时候拿到考卷，看得皱起眉头。
今旬是哪个大聪明出的考题，问起了凡间的选秀？
太衡默默把考卷折起来，还给了沈纨，虽然他不置一辞，但从表情上也看得出来他也很无语。
“师父，以后是照书答，还是找实答？”
“你若不想听师伯唠叨就照书答。”他接着又问：“你周易倒是答得不错，可有什么疑问不曾。”
“都是硬记下的，尚未融会贯通，怕是不牢靠。徒儿对一些卦象的确不太明白，比如震卦和巽卦，前者两个阴爻一个阳爻，，而后者两个阳爻，一个阴爻，为何阴爻多的震卦反被视为阳卦，而阳爻多的巽卦却为阴卦呢？”
“物以稀为贵，你几时见将帅能比卒子多。”
“啊！徒儿……徒儿惭愧。”不知怎么，她蓦地脸红了，讲授易学的长老年老啰嗦，以至于大课其实十分瞌睡，记那些卦象还极易混淆，没想到师父如此厉害，短短一句话直切要害，还能触类旁通，她再不会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明月珠
宗门里的弟子除了修行, 平日也有各种事要做，沈纨作为初入宗门的弟子，也会被分派一些杂活，从帮忙晒药材道维护兵器等, 她今日帮附近药庐的师兄师姐们分配药材, 得了一些谢礼。
“沈师妹, 这些丹药可都是好东西，你就是拿去仙集和他人交换也能换回不少值钱的物什，怎么光拿吃的？”
“有许多吃食没见过，好奇。”
“那边有壶蜜酒, 你拿回去尝尝, 你绝对没在人间见过，你可知, 花中有花魂 , 花魂酿的酒，一口忘忧。”
沈纨谢过药庐的师姐，取了个竹篮往里头装了酒和食材, 她住的地方有个小厨房, 正好今日无事, 可以自己做，道域有不少常见的生活符咒，比如生火符，不必烧柴就能取火, 自己做饭简单得多。
就是, 在家的时候很被娇养，官家的淑女，哪里下过厨房, 现在怀念家乡的味道，什么都得学着自己来。
沈纨往半山腰的住处走，前面的竹林出现了河图洛书，看到她立刻迎上来。
“师妹，你去哪儿了？青竹居没见到你，叫我们好找。”
“我在药庐帮忙，师兄师姐有什么吩咐？”
“今日神农庭开放，有宴饮，可热闹得很，你初来乍到，还不认识什么人，走，师姐带你去见见世面。”
沈纨只好回到住处放下篮子，和师兄师姐一起外出。
其实，今日是她十九岁生辰，没打算让旁人知道，本想着自己做点吃的，平静度过这一日，没想到碰上河图洛书有心带她去宴会，这样也好。
神农庭恰如其名，在上清境主修丹药，培育灵植，虽然南华宗也有丹房和药庐，不过术业有专攻，自然不如这些信仰神农氏的药修来得专业。
他们每季对外开放两回，门下弟子可以售卖自己练的药养的灵植，门下弟子也会设宴，邀请关系好的同修，交流修炼心得。
接引的弟子早候在神农庭外，见到河图洛书，相互之间寒暄的语气都很熟稔，神农庭弟子的袍服多为黄色和绿色，衣袍的袍角上绣着各种中药的图案。
接引弟子见到沈纨，张大嘴，愣住：“姑娘可是太衡前辈新收的沈师妹？”
“漂亮吧？”洛书在旁笑眯眯问。
“沈纨见过师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师兄海涵。”
那位接引的弟子冷静下来，点点头：“诸位沿着西径上山去吧，今日的聚会在丹道崖。”
丹道崖是一处山巅上的平地，云雾缭绕，山间草木葱茏，满是奇花异草，沈纨跟着河图洛书沿着山崖上行，她忍不住悄声问洛书：“师姐，师父当真如此有名吗？”
“当然，本门的剑道在上清境无出其右，太衡师叔入宗还不到百年，修行的速度之快，面对有数百年修为的真武殿长老，也不落下乘，在师叔入宗前，宗主已有五百多年没有再收徒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天资。”
丹道崖现在已经非常热闹，聚集了各家宗门的弟子，有的在交流切磋，也有的闲适地坐在一旁饮茶叙旧，也有些神农庭的弟子摆开自炼的丹药，和众人讨价还价。
洛书突然唉呀一声：“我要的行气散这么早就摆出来了，不是说午时以后吗？”
沈纨张望一眼，见前方某处人头攒动，她赶紧道：“师兄师姐快去吧，我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自己先逛逛……唉呀，不用，我这几日帮忙分药材，也有灵玉的。”
虽然就一点点啦。
“别客气，师妹，我们辛苦猎杀妖兽三十年，不缺钱。”河图洛书各自塞了她一把钱，钻进入群里抢药去了。
这些修行已久的剑仙，连时间的尺度都和她不一样，沈纨开始在附近闲逛起来，面前有一小团火球似的东西摇摇晃晃滚过，她定睛一看，竟是一只浑身羽毛像火焰的鸟儿。
“那是新生的凤凰，你没见过？”
不远处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她抬起头来，是一名身着朱衣的青年，袍服上绣着火莲，满头青丝隐有朱红之色，仪态翩然，他的衣服质感看起来很是贵气，和那些多数身着宗门统一服饰的弟子不大相同，有的即使自己置衣，腰间也会悬挂一枚令牌，以示来处。
“是么，我初入宗门，没有见过，多谢赐教。”那只小凤凰看起来还很年幼，像一只胖小鸡，摇摇晃晃地在草地上小步地走，如一团滚动的光焰。
他细细打量她：“你是南华宗的弟子？”
沈纨点点头道：“晚辈姓沈，单名一个纨字，请问前辈如何称呼？”
青年笑了：“前辈还谈不上，在下南宫焱，称呼师兄就好。沈师妹就是太衡前辈近期新收的弟子？”
“惭愧，我初来乍到，当前什么都不通，为何你会认得我？”
“沈师妹，你听了可别惊讶，你师尊是道域名宿，他收徒的事恐怕已经传遍了。师妹入门才一个月不到，寻常的弟子从入门到初窥门径，少说也要十年为期，修行可急不来。”
听着压力就大，她和师父微妙的亲缘，她入宗的原因，这些都不足为外人道也。
“那只凤凰，你有兴趣瞧瞧么？”
“我瞧它的凤羽上都是火焰，这羽毛可会灼手？”
“不会的，你试试就知道。”南宫焱冲着那小凤凰招了招手，“梧桐，过来。”
小凤凰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碎步回到南宫焱身边，他抱起小肥鸡，伸到沈纨面前，“你摸摸看。”
沈纨伸手摸了摸小凤凰，因为是幼鸟，羽毛更像是绒毛，还很柔软，暖融融的并不灼手。
她和南宫焱继续闲聊得知，他出身特殊，家族即是门派本身，世代信奉陵光神君，一切火鸟皆为圣物，门下除了自家的后裔，也接受外来的弟子。
此时突然天地异变，一声凄厉的尖啸撕破了丹道崖宁静热闹的气氛，崖前缭绕的云海泛起莫名的黑雾，空间撕裂开来，从里面钻出一只黑色巨鸟，浑身滴着血污，黑羽上有哀嚎的魂魄攒动，竟是她进入道域第一日，在清心宗遗迹附近遇到的千面鸮。
千面鸮扇出一阵阴风，丹道崖上的弟子一时大乱，有人被扇飞至石壁上，黑雾出现一个不露真容的暗黑身影，一身漆黑的铁甲，肩上有咄咄逼人的倒刺，浑身裹得非常严实，单面的深色披风像是雾气所化，他戴着兜帽，以及黑红的金属质感面具，整个身影就像是个极具压迫感的黑暗存在，看一眼就好像要把所有的光明都吸进那影子里。
不速之客的声音暗沉压抑，带着奇特的回音：“那凤凰不属于你们，交出来。”
南宫焱护着小凤凰转身回避，他拉起沈纨，欲将她推往安全的所在，千面鸮扇动翅膀，一阵腥风将二人扇开。
那黑暗的入侵者似乎微微地偏了偏头，一片黑雾袭来，远处的洛书瞧见情况不对，大呼着：“师妹！”但完全来不及施救，沈纨被卷进了黑色的团云内。
才堪堪跌进黑雾，甚至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她的手就被人攥住提起来，她奋力挣扎，没想到对方的手似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你是何人？为什么要擅闯丹道崖？”
“那些牛鼻子竟然把你送来了这里，你以为这里就能把你治好吗？”
那熟悉的傲慢语气，“公子？！”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放松了一点点。
“哪有很久，还不到一个月，你为何要来上清境生事？那些弟子修为远不及你。”
“不到一个月，你就对这鬼地方语气如此亲密，真是愚蠢啊，你去夜栖原半年后就能回家了，来到这里三年都治不好你的内伤。”
她心一沉，“你胡说！相识一年多，我连你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凭什么信你？”
魔情这下当真放开了她，两个人隐在黑雾里，千面鸮正在外头大闹，他抬起手来，指尖刚要触到面具，突然手腕一转，一支金色的羽箭带着火穿透黑雾射进来，他反手握住，手上窜起黑焰，羽箭在他手中断为两截。
神农庭的一众长老及时赶了过来，同时还有今日在此间做客的外宗长老，已经拿好了架势要对抗魔头。
魔情冷哼一声，突然把沈纨拉近，她身体一僵，他们现在的距离十分暧昧和亲昵，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拿她胁迫众人？她没什么可利用的，再说师父今日并不在场。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声道：“生辰快乐，如月。”
沈纨心念微动，还不及反应，腰间有什么东西坠了一下，然后一股推力将她推出了黑雾，她一头栽在崖上，河图洛书挤开人群去扶她：“师妹可有受伤？”
她其实是乘着风下来的，几乎没有被摔到，她摇了摇头。
腰间多了一个小小的锦袋，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聚拢而来的道域尊长越发多起来，魔情退了一手，和千面鸮一同离开了。
丹道崖一时间被打乱，现场一片狼藉，万幸的是没人受伤，众人收拾残局，宴饮依旧继续，不过神农庭突然被魔族入侵的事，依然成为了一时的大新闻。
待回到竹舍之后，沈纨才敢打开魔情给她的东西，锦袋里有一粒铜钱大小的明月珠，皎然生辉。
是生日礼物吗？
她将明珠挂在床头，恰逢夜晚，房中竹窗开启，她生在满月，若说有什么是人间和道域都相同、平等的，就是不论天上地下，都可以共享那一轮月色，竹舍外的满月和床头的明月珠相互辉映，熠熠生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鲛人之海
沈纨本以为自己只要按部就班地遵从道门尊长的指点, 认真修习，三年后内伤痊愈，就能安然返家，没想到一个月后, 她突然从床上起不来了。
意识是清醒的, 但无论如何眼睛也睁不开, 她有些发急，但怎么挣扎都于事无补，她甚至又昏睡过去一会儿，醒来还是动弹不得, 直到黄昏的时候, 她才被太衡和洛书等人发现。
“如月，听得见我说话吗？”是师父的声音。
她用力皱着眉, 手心向上, 指尖微动，碰到太衡的手。
“好，你认真听我说。”
太衡向她口述了一些导气的方法, 但能做的有限, 她入宗一个月, 刚学了易经，应该在今天开始学《内经》，学习辨认奇经八脉，没有这些基础作为底子, 修行想要往上, 心法口诀都看不懂。
师父握着她的手缓缓渡气，不久后又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有点陌生, 她听了一会儿才认出是阁主，他和太衡商量着什么，几道冻得像冰的寒气打进她的穴道里，沈纨受到刺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感觉背上全是汗，她能动了。
眼前有半透明的，水波一样的长发晃动，薄阁主站在她面前。
“弟子见过师父，见过阁主。”沈纨觉得很疲惫，说话有气无力。
薄云和太衡正在商议对策，从神农庭到其他的丹药宗门，魔情公子未死仅有南华宗内部少数几人知悉，公开会引起很多麻烦，最后薄云道：“不如带她去蓬莱洲看看。”
蓬莱洲有鲛人之海，是薄云的故乡，与人间和道域皆不相同，多有奇珍异宝，可借着采买的名义，让沈纨作为助手去一趟。
薄云写了张手谕交给太衡，他们会在鲛人之海畅通无阻。
这事叫洛书知道了，决定去央师父放她和沈纨同去。
“师妹初来乍到，又是女孩儿家，有我在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师姐，我不是小孩子了，还没伤到走不动道，可以照顾自己。”
“啊你可不能这么和师叔说，你特别需要我。”
“为什么师姐想去鲛人之海啊？”
“那里能买到许多好东西，其中有不少铸剑的良材他处可没有，而且，鲛人都生得特别漂亮。”
听起来后者好像才是真正的原因。
太玄起初不允，太衡向宗主报告行程时，金素道君索性当真开了个采买的单子交给太衡，最后去了好些人，洛书得偿所愿。
蓬莱洲位处东海，与方丈洲，瀛洲并称东海三神山，各自都有仙云缭绕的仙山自海中拔地而起，其中蓬莱洲生活的海族最多，自有独立的生态，不介入异族冲突，外族也不可在此间兵刃相向。
鲛人海市的陆地和海洋的界限十分模糊，沈纨一进入蓬莱就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弥漫水汽，自身的存在似乎都要融化在水中。
洛书所言不虚，鲛人的确生得多美貌，身材又瘦又高，对于那些更欣赏丰腴之美的人来说，他们又太瘦了些，一些鲛人生着光润的黑发，而有一些则像薄阁主，生着像水一般半透明的银发。
此间还有些奇特的树木，金银财宝竟长在树上，有初来乍到的好事者无视禁止触碰的挂牌，想去偷摘取那些明珠美玉，电光一闪，被雷电劈翻在地上，浑身麻得半天爬不起来，伤害性不大，人不会晕过去，但羞辱性奇强，好事者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低头逃离人群。
洛书向沈纨科普七宝灵树，笑道：“每回来总能见到几个不识相的管不住自己的手。”
街头商铺甚多，有很多东西沈纨并不认识，但她试着观察了一阵，这些鲛人似乎格外偏爱纺织和音乐，各处都飘着空灵的乐声，那些裁缝铺里，男女都在投入地纺线、织布、裁衣。
附近不知道卖着什么的店铺里传来纵情声色的笑声，一个男性鲛人把一女子放在他的大腿上抱着啃，他脸上长着鳞片，虽然也生得很美丽，但有一种凶恶邪气的妖媚感，此间异族甚多，那女子背对着他们，看不出究竟是不是人族。
商铺临街，行人往来不绝，女子的衣裳被鲛人长着尖利指甲的手扒拉得松垮凌乱，但二人却状若无人地调情。
“黑鳞鲛人，离他们远些。”同行的师兄提醒沈纨。
沈纨皱着眉回忆：“黑鳞鲛人听上去好生耳熟，我定是在什么书里见过，没想到世间竟真有。”
“许多传说遗落到世间多有歪曲不实之处，但往往并非空穴来风，就拿这些黑鳞鲛人来说，素来有个嗜血善淫，狡诈残忍的名声，也不算冤枉了他们。”
走过几家兵器的店铺，洛书突然咬牙道：“这些鲛人真是太黑了，怎么东西又贵了？”
“师姐前些日子给我的灵玉还没花掉，我这里还有。”
“可别，那就是些零花钱，再说关照师妹的灵玉，哪里有要回去的道理，你头一次来，带些什么回去吧。”
太衡将长老院开出的单子交给首席弟子去与鲛人交涉，其他人各自活动，约定时间归来，然后他冲沈纨点了点头，“你跟我来。”
他们继续穿过闹市向前，来到一处壮丽的府邸，大门很是奇怪，像门又看不出该怎样开合，太衡把薄云的手谕交给府邸前的鲛人，正门水波荡漾地波动了一下，太衡领着沈纨直接穿过了门。
沈纨本来以为自己来到了此间话事人的府邸，进来后却发现，此处是个巨型的医馆，有许多明显不像人族，伤势也很奇怪的病患在里面走来走去。
一个长着牛头，体格壮硕的牛怪从她和太衡面前走过，他高大得像座巨型的小山，若不是此刻病病歪歪，面如土色地捂着冒着黑气的伤口，看起来实在是令人胆寒。
老天。
她一个多月以前还在皇宫被小皇帝罚跪，天家想要委以她执掌凤印的重任，让她母仪天下。她可能要为萧誉主持选秀，为他生儿育女，但也不一定，史籍里皇后子继位的例子其实并不很多。那几天她在宫里过得很紧张，小皇帝随时有权命她去侍寝，公子对人族没有兴趣，可若是真天子翻了她的牌子，那可就是来真的了。
没想到四十天后，她已经离家不知几万里远，在一个都是水的地方，看一群鱼和牛头人。
“万知长老正是在此间治愈了顽固纠缠的魔气。只可惜，他身体还是留下了残缺，再难修复了。”
“长老的形貌是因修魔所致？”
“修行若急功近利，就会堕入歧途，身心都会遭遇不可逆转的伤害。”
沈纨脸色急变，她才刚满十九岁，她还要回家的，才不要变成那个样子，公子从未对她说过修魔会毁容。
但魔公子麾下那些魔将大多生得极美，他们都有一种近乎华丽的邪气，哪怕是其中气质最粗犷的饕餮，五官也相当精致，可跟从他们的人族却会身心扭曲。
“徒儿一定好好听从师父的教诲。”
太衡点头：“你知道就好。”
她以为鲛人别有修行的法门，没想到是来住院的，该学的导气心法照例跟着师父学，她服下一颗辟水珠，被泡进了一个全是水的巨大的贝壳里，贝壳里有一粒大珍珠，摸一摸珍珠亮起来，看得见外面的光景，再摸一摸珍珠灭了，外面的景象随之消失。
鲛人的治疗方式的确闻所未闻，音乐也能疗愈？他们在一旁的小瀑布下摆了一把琴，水流冲刷乐器，就能奏出令人宁神静气的乐声，体内紊乱的气息渐渐平息。
茶叶色的汤药慢慢渗入水中，服用了辟水珠，呼吸不受影响，否则定然会溺毙在里头，师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指点她运气，沈纨赶紧照着太衡的吩咐盘腿坐好。
突然整个府邸猛烈摇晃，就好像有什么巨物自外猛烈地撞了过来，她听到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像什么远古巨兽的叫声。
“不用紧张，此间常有的事，安心歇着，不要分心。”她听到师父的声音。
轰隆一声，鲛人医馆再度猛烈摇晃，低沉的轰鸣持续传来，但流水弹奏的琴音和汤药可能有催眠的效果，沈纨运了一会儿气，受不住倦意，躺下在水中睡着了，温和的水无处不在，涓滴般缓缓渗入她体内，治疗她受创的身体。
贝壳之外的人鲛人神情很严肃：“何罗鱼近期愈发失控了，仙长，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鲛人海市位于浅海处，是水底的一个大气泡，气泡里有繁华的街道和聚落，并非只有海族会定居此间，气泡外各种东海生物游弋，何罗鱼体型巨大，鲜少出现在浅海，近期却越发焦躁。
外族在此间不宜动武，本以为剑会是摆设，没想到真有需要出鞘的时候。有高人莅临，鲛人珍惜机会，请走了太衡。
不知道睡了多久，沈纨在震荡中醒来，发现贝壳里的水已经消失了，衣服的质感变得很奇怪，鲛人的领地有无处不在的水汽，也许是辟水珠的影响，衣服也有种介于干湿之间的状态，穿在身上并不潮，但也没有晴天晒太阳的清爽感。
一个鲛人候在贝壳外，见她醒了迎上来，师父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见到她出来, 礼貌地问候：“沈姑娘，你师尊助我等驱逐何罗鱼，需几个时辰后才归来，他托我把这个转交与你。”
鲛人递来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布袋子, 里面装着些灵玉。
“前辈还说, 你有伤在身, 醒后自己去找些吃的，不能饿着。”
原来如此，沈纨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虽然师徒情分就一个来月, 但师父很关照她, 惭愧。
贝壳馆外，洛书也在外面, 她身旁有个离火部的师姐, 名为南宫妤，她们早些时候把采购的名录托付给了鲛人，现在正好能闲下来, 打算出去逛逛。
鲛人善织, 海市多有裁缝店, 正商议去逛一逛，南宫妤说，郁水南巷有家新的纺织店，早先路过几次, 里头的东西很是独特, 但不见开张。
“郁水南巷？那处离黑鳞鲛人的聚落可不远啊。”洛书有点犹豫。
“黑鳞鲛人自有独特的纺织技艺，他们卖的东西也颇有可取之处，再说就是做生意, 我们人多，怕什么。”
“沈师妹头一次来，一起去吧。”
左右无事，沈纨决定跟着师姐们同行
那家鲛绡店很不起眼，竟然连个匾额都没有挂，里面倒是认真地摆了很多光鲜的布料和成衣。
才一进门就碰了个软钉子，传出颇为冷淡的声音：“本店今日不营业，诸位请回吧。”
离火部的南宫妤见店里的摆设与他处不同，坚持道：“我等来一趟不易，一年都未有一次机会，还请店家行个方便，钱有得是。”
那鲛人老板转过头来，脸上有些不豫之色，但众人瞧见他，竟然不约而同地全部愣住。
他生着令人心悸的罕见美貌，但看起来有些邪气，气质并不像薄阁主同族的那些良善的鲛人。但比起鲛人普遍阴柔，雌雄莫辨的气质，他宽肩窄腰，身材高大，任谁一看都不会错判他的性别。一袭黑衣覆盖着他的好身材，上面有流动的银纹，看上去神秘又华丽，戴着造型奇特的护手，有可能是个练家子。
商家瞧见门口的几位女子，似乎也明显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叹息道：“自便吧。”
他似乎很习惯他人毫不掩饰的探寻目光，对那些不知道该说是痴迷还是惊艳的眼神无动于衷。
店里的衣服料子的确非常好，但也价值不菲。
“沈师妹，难得来一趟，不试试看么？”有南宫妤问沈纨。
“我没什么缺的，眼下需要的也不是这些。”她看得出都是好东西，但全都不便宜，师父有意多给了她一些灵玉，但也不好瞎花。
南宫妤道：“我有个族妹和你身材差不多，我今次来想给她带些礼物回去，你可否替我试穿几件衣服？”说她又转而去问商家：“老板，你这些成衣可试穿么？”
“请便。”这店老板真不像是个开门做生意的，十分寡言。
店里既有布料也有成衣，泛着银光的月光纱，走起路来像水波流动的鲛纱，还有一些像是将水彩织进了布料，和寻常刺绣的质感完全不同。
她非常漂亮，换了月光纱的裙子出来，南宫妤一见哎哟一声：“师妹让我瞧瞧这衣服后面。”沈纨于是转了一圈，简直满室生辉，鲛人纺的丝质感轻盈，裙裾掀起优雅的弧度。
“我觉得那个腰上有宝石的好像也不错，劳烦师妹，再试试看那件。”
沈纨转身进去了。
南宫妤忽对洛书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阿焱从神农庭回来了以后总提她了。”
南宫妤她和南宫焱是双生姐弟，亲厚的门派之间弟子有交流，她加入南华宗的离火部已有十二年。
洛书瞪大了眼睛，“他们可才见了一面！”
美色误人。
“你说现在送她礼物会不会有些唐突了？”
大小姐倒是不差钱，但沈纨进入道域的原因是秘密，留在道域的时间恐怕不会很长，甚至此次大家能来蓬莱洲，都是因为太衡师叔要带她来。除了太衡和洛书，今日一同前来的同门都不知道沈纨进了医疗馆的贝壳抑制魔气，还以为她只是被师尊留下打杂。
洛书想了想，婉转地答：“师妹才来不久，别把她吓着了。”
“阿焱想来得不得了，最后也只是央我和她多结交结交。”
“那也不好一上来就如此，还不如先去茶楼叙叙。”
沈纨再次换了衣服出来，这回是一件浅蓝色的裙子，银色的腰带，垂下一长串的织花，花朵上缀了许多宝石。
那商家似乎这时才意识到他要做生意，取出一支细长的珠钗，大颗的珍珠和淡粉色的贝壳珊瑚组成鲜花和流苏，颜色看着很是娇艳古雅。
“明珠配美人。”他放在丝绸盒子上推过来。
这些鲛人制作的衣物看着就价值不菲，那珠钗看着更贵了，她毕竟曾经在宫里住过，白当了一年多宠妃，不是没见过好东西，但这么大颗的珍珠她也没见过。
不对，她见过的，前些日子，她收到了一件生日礼物。
那店家还在等待她的回答，沈纨却因为突然想到了别人有点恍神，脸颊发烫。
“这……得问南宫师姐是不是喜欢。”毕竟，她只是个试衣的帮手。
南宫妤倒是从善如流：“沈师妹，你试试看。”
她进入道域之后装束变简单了，平日里要修行，哪可能还像昔年在闺中或是宫里那样锦衣华服，现在头发就只是用一条简单的发带应付，要戴这珠钗，头发还需得挽一挽。南宫妤借了她一把梳子，成衣店不乏镜子，沈纨走到柜台前的一面铜镜前，把头发梳起来。
铜镜里映出的女孩儿青丝如瀑，发丝细腻柔顺，那美貌的鲛人老板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梳头，沈纨觉得他有些唐突，他却只是笑了笑，气质看起来很是魅惑。店里光线暗，她这才注意到，这美貌的鲛人老板，生着一对罕见的金瞳。
她挽好头发，带上那珠钗，看上去明媚动人。
南宫妤遵从洛书意见，最后送了沈纨点不算过费的小礼物聊作谢意。她最终也没有买那珠钗或成衣，而是挑了一些布料，那些轻软的鲛纱重量极轻，揉在一起也不皱，包起来也只占用了很小的空间。
他们离开郁水南巷，去了茶楼暂歇，鲛人所作的茶点也是沈纨从未见过的，师父嘱咐过她不可挨饿，现下正好。
上齐菜还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海市突然剧烈地颤晃起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这里本就是浅海处的一个水底气泡，抬头看见的不是天空，而是各种游弋的鱼，远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致使街道上的人发出恐慌不安的喧嚣，有纸鹤飞进茶楼来，落到沈纨等人的桌上。
洛书打开纸鹤一看，神色凝重：“何罗鱼失控了，本门弟子需集结至码头待命。”她说着又看向沈纨：“沈师妹，师叔对你另有嘱咐。”她把纸鹤递给沈纨。
这其实更像是一张药方，师父要她无需去担心何罗鱼，写上了一家酒馆，要她去买一种醍醐仙酿，有助于梳理内息。另有一些药酒，也劳她代为采买。
除了黑鳞鲛人的聚落，其余所在相对太平，洛书和南宫妤顺路送了沈纨一程，然后匆匆赶去集结。
酒馆的掌柜应该和太衡很熟，看到了纸鹤里的内容就知道该怎么做，她拟了明细，算好了价钱，把单子给沈纨，说晚几个时辰自会送去鲛人医馆。
整个海市都处于剧烈的震荡中，时不时就是一阵地动山摇。
“此间可是常有这类事情发生？”沈纨忍不住问那卖酒的鲛人老板。
掌柜是个银发鲛人，她就连眼珠的颜色都很浅，完全是一副人世之外的异族相貌，她一面忙着加固放酒的架子，一面道：“何罗鱼鲜少在近海出没，不知何故近来却变得越发暴躁了。”
纸鹤里注明了醍醐酒的饮用时间，出贝壳的一个时辰内饮用最佳，时间过了一点点，老板给沈纨拿来了酒壶和杯子，还送了她一些茶点。
担心无用，她也只好静下心来遵从师父的嘱咐行事。
才坐下喝了几口酒，耳畔就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些模糊不清的呓语，黏糊，邪恶。
“何罗……鱼……道域……”
“南边……攻其不备……死……”
沈纨突然觉得毛骨悚然，她立刻站起来，随之而来一阵剧烈震荡，酒也差点撒了，她赶紧一口饮下去，鲛人老板劝道：“使不得呀，这需要细酌慢饮的。”
“老板刚才听到了什么不曾？”
“地动山摇的，想不听见也不成啊？”
“可听见有人在说话？”
鲛人老板狐疑地看着沈纨，疑心是不是她喝多了。
“老板会将这些药酒都送去鲛人医馆是吗？”
“沈姑娘不必担心，道门的主顾都是熟客，统一会在酉时前送到的。”
沈纨从酒馆出来，那邪恶的声音依然在耳边缭绕，她屏息静气，似乎可以感觉到，那个声音来自某个方向。
孤身一人，直接介入怕是有些危险，但或许可以靠近听一听呢？
她循着那声音寻去，面前是一面不起眼的墙，她进了一个死胡同里，偏偏就是在这里，耳畔的声音越发明晰，涌动着恶意，她困惑地伸出手，手却陷进了墙里。
这墙有古怪，但看起来很是危险，她犹豫要不要进去。
墙面突然长出了嘴来，发出了恶意的诅咒，似乎要把她一口吞进去。
“外人……入侵者……死……死……”
那墙壁竟然化作了肉作的，像是什么活着的东西，还长出了滴血的尖牙，里面伸出的舌头竟然裂开还几个分叉向她袭来。
沈纨被那长着倒刺的舌头蹭了一下，突然有人在她身后猛地一扯，她向后退去，那恶意的墙壁也突然顿住，竟闭了口退却了。
沈纨看到一袭泛着银光的黑袍，她抬起头来，竟然是那成衣店的鲛人老板，他似乎有些愠色：“在这做什么？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多谢郎君相助，误入此间，实在不该，我这就离开。”此处实在蹊跷，但她孤身一人实在是什么都做不了，还是要尽早联系上师父。
“你想就这样离开？”他指着她的裙子道。
那怪墙着实恶心，吐出的污血将她的裙子染污了大半，她捏着裙子，懊恼不已，这件裙子看来是要报废了。
“阁下的成衣店价值不菲，我也买不起，最多有些丢人罢了，没什么的。”那污血好像还有腐蚀性，正说着话，裙子的无损处像是被烧焦了般剥落下来，糟糕，她现在要一身破烂了。
“几片布不要你钱。”他抱着手道：“随我来吧。”
“实在对不住，敢问郎君如何称呼？”
他眯起眼睛，慢慢重复了她的话：“我如何称呼？”
恰在此时附近有人走过来，沈纨听到熟悉的语气。
“公子，那些牛鼻子集结到海市的码头处了，嗯？”
来者高大瘦削，眼睛蒙着宽大的蒙眼布，薄雾一般的奇特气质，话说到一半打住：“沈姑娘？”
沈纨猛地用双手捂住嘴，天！她怎么会这样愚蠢！能被混沌如此尊敬的人，世间只有一个。
他们一次又一次错过，却在最无预兆的情况下见到了本人。
她刚才在他面前换衣服梳头，简直就是孔雀开屏，而他也真的是好定力，就这么全程看完了。
沈纨脸颊红得要冒烟，身后的声音冷冷传来：“还要问名字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轻薄
旧人相见, 亲切得很，她看着混沌笑了笑，但她现在很狼狈，衣衫不整, 才一小会儿, 裙子又被腐蚀性的污血烧掉一块, 魔情抬起手，一小股黑焰窜到她裙子上。
“啊！你在做什么？！”
“那些毒液若碰到皮肉，会留疤的，还是你情愿留下疤痕？”
但这样一来, 那身衣服更破了, 走出去路人会对她行注目礼。
“走吧。”魔情轻轻一推她肩膀，他们穿过了墙。
怪墙之后竟然是一间热闹但阴暗的酒楼, 像一块巨型的黑水晶, 四面八方折射着光怪陆离的光芒，魔情嘱咐混沌两句，混沌点头, 身体竟像是雾气一般散掉了。随后, 沈纨跟着魔情往酒楼深处走去, 四处都能闻到令人迷醉的酒味，苗条而气质阴郁的黑鳞鲛人在前方的高台上跳着妖艳的舞蹈。
这里的非人生物比狐狸客栈还要多样，沈纨看见了和鲛人医馆相似的牛怪，旁边又有一个马头怪物, 凑成一对牛头马面, 他们体型巨大，一个倒有两个常人那般高，有鲛人看到她和魔情进来, 殷勤地迎上来，“两位贵客有何吩咐？”
魔情道：“给她找身衣服。”
那鲛人也发现了沈纨衣服的问题，忙不迭点头：“当然，当然，贵客这边请。”
独立的单间早就售罄，只能在外场寻了个半开放的隔间，不久后鲛人送来一件女装，衣料很像她此前试衣时穿过的月光纱。
“要我在这里更衣？！”
黑色的雾气从她脚边浮现，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
“换吧。”
黑雾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连那些歌舞之声似乎都变小了，沈纨叹了口气，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得赶紧把那脏衣服换下来，那些恶意的毒液不止有腐蚀性，还有难闻的臭味，她只希望更衣以后不要把那些臭味继续带在身上。
魔情斜倚在一旁的案几上，百无聊赖地以手支颐，身后有衣料摩擦的动静，黑鳞鲛人在唱歌跳舞，觥筹交错，她换衣服的那点轻微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是他此前从未经历过的状况，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他竟然能感觉到她在雾气里的一切动作，仿佛自己将她完全抱住，且比这更甚，黑雾之所及处，无不能感知。一个拥抱无非两个胳膊一个怀抱，但这雾气竟然十分全面，她心跳呼吸体温，柔和的体态，还能感觉到魔气对她的影响，她体内散乱的魔气已经聚拢，现在仿佛一团燃起的小火焰。
她这点修为目前还没什么，却建立了无以伦比的联系，就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两头牵着他们，还导致了意外的通感。
这实际上是一种轻薄，如果不用魔雾遮上他就得看，遮上又像是以一种亵渎的形式抱了她。
还有这种玩法？
魔情撑着头闭上眼睛，魔族毕竟不是凡人，五感突破凡人的限制，他就是闭了眼也无济于事。
突然，沈纨停了下来，魔情也微微睁开眼，不知道她是不是察觉到了，
如果知道被窥视她应该反应会大些，但是她没有，她好像愣住了，然后脸颊变得通红，而且心跳得很快，她在黑雾内摸了摸脸颊，继续穿上衣服，将轻软的月光纱拉上来，遮住了雪白的肩膀。
没由来地，沈纨也突然觉得很是窘迫，她刚才……好像对公子产生了不合时宜的妄念，幻想被他以一种过于亲密的方式抱在怀里，被他结实的双臂锁住，甚至他很亲昵地贴着她的脸颊。
她定了定神，决定尽快把衣服整好，她不熟悉鲛人的服饰，身后有几根带子怎么也系不好，脑内一直盘旋着和身边那危险的魔尊亲热的画面，要了命了。
魔情知道她衣服换好了，只是还在一些细节上磨蹭，她脸红得厉害，他不得不催促：“你好了吗？”
“快了，稍等。”沈纨很窘迫。
只要黑雾不散，就会一直持续这样的冒犯，魔情一挥手，雾气散了，而她还在试图弄明白那几根衣服带子。
“这雾气也是有时限的。”他说着站起来：“别磨蹭了，转身。”
他皱眉看着那几根衣带寻思一番，替她系好了带子。
“来这做什么？”他终于问道。
来努力切断和你的联系。
刚刚才受了点他的恩惠，总不能这么答，沈纨只好道：“师门有安排，我不过是个跟班而已。”
“早叫你去夜栖原了，如今简直是多此一举。”
“你从没告诉我，凡人沾染了过多的魔气，会被毁容。”
魔情突然冷笑，“你是我的人，别拿我和道门那些想走捷径的蠢材相比较。”
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些引人误解的话，沈纨忙别过头去：“谁是你的人了，别说这些引人误解的话。”
“你若还不设法给这点魔道修为找个合适的处置之道，很快就是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连话也说得让人听不懂，正思量间，魔情突然往前走了几步，她被迫至角落，他抱住了她。
“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想被发现就老实点。”
隔间之外一行人正好路过，说话的声音都很熟悉。
是她道门的师兄和师姐们，从距离她不到五步之外的廊下经过，沈纨吓得缩起肩膀，魔情身材甚高，把她堵在角落，外人就是探头向里看，也瞧不见她的脸。
只是，她身后正好挨着桌子的一角，硌得生疼，她被轻轻地往上提了一下，坐在茶几上。
这样更糟糕了，她整个人都缩进魔情怀里，万幸她刚才换了衣服，否则身着那极具辨识度的道门服饰，在风月之地和道门最恨的魔君共处，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同门的声音就在五步之外，透过小隔间轻薄的纱帘，可以看得见一个高大的黑袍青年，正搂着一个穿着水蓝色纱衣的女郎旁若无人地耳鬓厮磨，她坐在茶几上，手边茶具翻倒了一桌子。
“这……这真是个声色犬马之地。”有弟子大为震撼。
他们离得实在是很近，说什么沈纨都能听见，河图师兄也在其间，有别处的同门师兄向他打听自己，说小师妹初来海市，正应多带她熟悉各处，怎么一整天不知所踪。
河图自然知道内情，含混地带过，说师叔对她另有安排，其实她当时还在鲛人医馆的贝壳里。
听那同门师兄的语气，似乎颇为遗憾：“真可惜，不知沈师妹现今在何处呢？”
就在他们身后，在他们视若寇仇的魔头怀里躲着。
那些道门弟子似乎受命要与黑鳞鲛人商谈，集结之后很快离去，魔情也终于放开了她，沈纨脸红得厉害，尴尬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魔情虽然面上没有什么反应，不代表内心没有想法，魔族多数体格结实又强健，这女孩儿的身体却很是柔软，刚才黑雾笼罩，他就察觉到她身上有一缕淡香，经过刚才的拥抱，那阵香气似乎还留在他覆盖着坚钢手甲的掌心上。
她完全就是他的反面，极致的柔和，女性化，同时还很脆弱。
神使鬼差地，他突然问道：“阿焱是谁？”
沈纨一头雾水，困惑道：“啊？什么阿焱？”
“真绝情啊，你不认识阿焱？”他语气有些阴阳怪气，这位冒失而年轻的南宫家少主和他的长姐好像已经打算把她划入未来的某种愿景，而她的反应竟然是，不熟。
沈纨突然反应过来：“公子说的是南宫家的那位师兄？一面之缘罢了，倒是公子你，为什么要大闹神农庭，去抢人家的凤凰？”
“道魔两界的恩怨不是三言两语，也非一朝一夕能解释清楚的，你若不在道域久居，不忙判断是非。”
弦外之音她听懂了，识趣地住了嘴。
“我尚有个问题，为何公子觉得去夜栖原可以帮到我？”
“夜族会谨慎地引导你修行，学会之后知道怎么不去用，这点微末道行丝毫不会影响你的生活，但道门这些老顽固视魔修为洪水猛兽，他们追求的是彻底拔除你体内魔气，你将来有得受。”
“但本门有长老曾为魔修，后来又皈依道门，他的身体遭受了许多不可逆的毁损。”
魔情不悦地扬起下巴：“你为什么要把我和那些杂鱼相提并论？你是我的……”他终于意识到他刚才的话语存在极令人误解的成分，他及时打住，却依然不置可否地笑笑，看起来很是邪气。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沈纨面颊仍旧有些红，她并不觉得公子指的是引人误会的那层意思，他说过的嘛，对人族没有兴趣。
魔情思考了一下，才对她说：“把手给我。”
沈纨伸出手来，放在他的掌心上。
“把我的手放在你脸上。”
她把他的手贴过来，贴住她红潮未退的脸颊上。
“太冷淡了，对我温柔点。”
她偏过头，像是撒娇般地贴贴他的掌心，然后她愣住了，想要试图推开他。
可他的语气有着不可违抗的力量：“谁允许你撒手了？这点程度可不行。”
她捧着他的手，做出种种爱娇的行为，但眼神却变得非常恐惧，她不敢相信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甚至还要继续服从命令，她转过头去，嘴唇颤抖，亲了他的指尖。
这下魔情也愣了，他知道她的来处，闺阁千金，家教良好，循规蹈矩，自然，这样的性子会有点无趣，没想到放任她自由发挥真有意外效果，本想教她知道利害，却反过来制造了一个细小的钩子，在他心上抓了一下。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沈纨下死力甩开了他的手，惊恐地看着他。
“现在懂了吗？如果修行不到家，早晚有一天，我说什么你都会听，我叫你做什么你都得做，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你真是个登徒子！”沈纨窘迫至极，她站起来匆匆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嗜好
魔情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包覆着坚钢，只拿过剑戟，染过鲜血的手，破天荒留下了陌生而柔和的触感。
她认为自己受到了冒犯, 气恼地走远了, 但魔情知道她一会儿还得回来, 所以他只是等在原地。果不其然，没多久沈纨就自己回来了，神情忿忿，面颊尚有些红。她目不斜视地径自走过他, 拾起放在他身后, 她刚刚换下来的道门衣裳，衣服被烧得很破, 丢了也不是, 带回去也不是。
“我不可在此间久留，今日……多谢公子。”她语气有些勉强，差不多该回去了, 若是师父归来不见她, 还不好解释, 这月光纱也得早些回去换掉好些。
吞噬酒楼里龙蛇混杂，阴暗的廊下似乎有不明的阴影在聚拢，带着恶意的，听不分明的低语,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仿佛黑暗中充满了混沌不明的不净之物。
沈纨心中发毛，攥紧手中的道门符印，多少有些驱邪的效用。月光纱泛着银光, 她走在廊下，如夜中银月。
此间的邪祟大概有些顽固，那些阴影跃跃欲试地聚拢而来，漆黑的暗影，似乎随时都能化作面目狰狞的怪物。
前方有一扇青铜门，像是个张着嘴的怪物，造型狞厉。她怀疑地想，之前试图咬她的怪物是不是就是那个东西。
她往青铜门走去，身后的邪恶暗影在后面追，那些影子化成怪兽的爪、海妖的触须，试图去够她，突然她身后有脚步接近，魔情跟了上来。
就像是察觉到了主君的来临，模糊的呓语突停止，沈纨第一次感觉雾气会体现出畏惧，驯服而恐惧地全消退了。
“那些影子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东西？”沈纨问他。
“算是吧。”
真是摊上了个不得了的人物，也不知道何者更为危险。
“那些东西是我招来的吗？”
“只要你一天学不会封闭魔息，那些东西始终都会试图接近你。”
“那依公子所言，我应该怎么做最好。”
“拜我为师。”他的双眸闪着金色的光华。
沈纨低头不语，她对这个可以算得上是恶神的危险男人现在很是忌惮，虽然进入上清境未久，但师父和一众前辈对她很是关照，这些追求长生的道者好歹算是她的同胞。
看样子是不愿了，但就在这时，沈纨身子一侧，躲进了魔情怀里。
魔情反应过来，在他们身后，一群道门的弟子成群结队地自上一层楼下来，他们站在楼梯的转角平台，向下俯瞰，四下的光景都能尽收眼底，魔情轻轻一推把沈纨推进角落，手在她身侧撑着她身后的墙壁，将她卡进视线死角：“自投罗网，这可不算我轻薄你。”
她手里还抱着换下来的衣服，卡在他俩之间，魔情抓过她的衣服，一把撇在地上，冷焰自他们脚边腾空而起，火舌将布料卷入，衣服烧了。
“你……！！”
魔情伸出食指按在她嘴唇上，他比她高出甚多，居高临下地迫近，天人般的相貌就在她眼前，他这副皮囊十分魅惑，就是那瞳色殊异，着实不像人。
他们身后的道门弟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黑鳞鲛人的地盘竟有这样大胆的事，年长些的弟子催促道：“别看了，还不走。”众人低头匆匆离去，近乎落荒而逃。
好吧，好歹有点用，他竟然把她的师兄们全吓跑了。就是……她不知道过去结识了近两年的魔君竟生得这副模样，她刚才心跳得厉害。
出来一遭连衣服都烧了，她回到鲛人医馆，琢磨着应该怎么解释，没想到医馆里乱成一团，哪里还有人关注这些细节。许多鲛人神色惊惶地走动，她见到了安排她睡贝壳的银发鲛人，打听之下，才得知，有鲛人长老遇刺，现场发现魔族的踪迹，道门来的贵客在嶙峋崖与魔族打了起来。
“沈姑娘，此事危险，你还是留在医馆好些，尊师是道域名宿，有他坐镇，定然无事的。”
“我知道了，师父交托我采买酒水，我只是去瞧瞧备货都妥当了没有。”
她一出鲛人医馆，立刻就像当地人打听嶙峋崖，一路寻过去。人迹渐渐变少，远处山崖耸峙，峰峦成林，悬崖上竟然生长着珊瑚和会发亮的海草。
才到嶙峋崖边缘，就看到激荡的剑气，危险地四处扫在岩峰上，一群道门的弟子祭出剑和法器，她看到熟悉的背影，他们正和魔情大打出手。但和那银发鲛人所言不同，师父并不在场。
沈纨内心疑虑，时间似乎对不上，昨日午时她和师姐们在郁水南巷的成衣店见到公子，随后她和他在黑鳞鲛人的酒楼耽搁了一个多时辰，除非是混沌下的手，或者公子有其他的部下，否则他怎可能在午时行凶？
思及混沌，沈纨想起来，当初公子为了保护她，在她出宫的时候派去了混沌保护她，还给了她一个能够随传随到，瓷做的哨子。魔族离开人间之后，她保留了这个东西，算是对一场奇遇的纪念。后来她要离开家，不放心把这东西放在人间，索性也一起带着了，最后竟变成一个随身携带，但不知还有什么用处的随身挂件。
她把哨子摸出来，仔细端详，也不知道在这里还有没有用，她试着吹了一下。
一时间内并无动静，就在她以为这哨子或许已经失效的时候，身边的空间突然扭曲起来，她看着混沌现身。
“我猜沈姑娘定然有很多疑问。”
她把手中的哨子举了举：“我没想到它还会有用，难道在道域召唤阁下也可以吗？”
“那太远了，我来不了。沈姑娘有何吩咐？”
“客气了，吩咐谈不上，我只是听闻出了命案，内心有些疑问。”
“沈姑娘认为凶手是谁？”他语气平静，分明无甚情绪流露，却不知为何，却让她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危险和压迫感，她忍不住头皮发麻。
“我想，当和你等无关。”
紧张的气氛突然消退了，混沌挑起嘴角微微抿出一个笑容：“正解。”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动手啊？”
“小施惩戒，上来就喊打喊杀不听人言，公子若有心下杀手他们早没命了。”
“可查明了凶手是谁？”
“鲛人里自己出了叛徒，里通公子的叛将谋害了长老，却将此举栽赃到我等头上。”
正说着话，河图另一头被打到吐血。
沈纨声音发急：“几个时辰前我和师姐们在郁水南巷见过公子，我们都可以作证。”
“太晚了沈姑娘，如今你怎样劝说他们停手，且这些臭道士不听人言，不直取他们性命已是公子最大的仁慈。”
一道凌厉剑光从远处劈开战圈，远处的道门弟子们发出提气的欢呼声，太衡和阁主薄云同时出现，沈纨此次能来到蓬莱洲，是因了薄云的建议，没想到薄阁主也出现了。
南华宗两大剑界的高人现身，破坏性更是大了十倍，嶙峋崖的峰峦不住有巨大的岩石被剑气削弱。
公子并未露出处于下风的征兆，但混沌现在看起来随时可能介入战端。
“你可以挟持我，说不定可以暂时让师父停下来。”虽是这么说，其实她心理有些没底，入宗一个月，对师父来说能有多少情分？
“这不太合适，沈姑娘。”
沈纨掏出了加入宗门之时，太衡赠与她的云纹剑，初入剑门的弟子都会有这么一把剑，随着修为渐长，才会寻求更好的神兵。
剑里有师父送给她的翠鸟，这是个联络用的信使，比纸鹤好用得多。
“对不住了，混沌将军，我在你身边遇到了危险，只能求助师父，望你原谅。”
混沌突然擒住她肩膀：“那何不演得像些？你若真落地了我会接住你。”说完他把沈纨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嶙峋崖满布数千根拔地而起的岩峰，如刀削斧劈般竖立着，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不跌成肉泥才怪。
这是和魔族结交的风险之一，他们行事邪气，有时不讲情分也全无规矩。
陡然而至的惊吓让沈纨手中的剑脱手飞出，翠鸟从剑里飞出来。太衡感应到了信息，抬眼就看到自己的徒弟从悬崖上直往下坠。
太衡眼前一花，魔情竟然先一步收了手中兵器，身体化为黑雾，冲至崖下吞没了沈纨身体。
她被混沌推下去，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那种命悬一线的感受非常恐怖，紧接着身体一沉，她被人接住了，但来者并不是太衡，而是公子。
“你这是什么嗜好？若我没记错，混沌已是第二次扔你。”
沈纨惊魂未定，语气不由有些气喘：“至少可以解释。”
他们裹在黑雾里，他似乎低下头，贴上她的脸颊，一瞬间的柔情像涓涓细流渗透过来，但这种感觉很快又消失，黑雾散去，魔情转过身，把她放下来，反手就掐住了沈纨的脖子。
他转过身，面对化作剑光赶来的太衡和薄阁主。
“若各位不想她死，不妨老实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魔情这时已经戴上黑雾般的面具, 一袭黑衣让他整个人都像化为黑色的虚影，双手覆盖着冰凉锐利的手甲，卡住她的柔软的脖颈。
薄云斥道：“阁下好歹是一方霸主，竟挟持人质以求自保, 不觉得自降身份吗？”
沈纨被他一只手臂锁住, 几乎动弹不得, 顺着阁主的口吻骂他：“你这魔头好不讲理，我好意替你澄清，你竟然恩将仇报！”
魔情嗤笑一声，“你们道门这些人尽是些眼盲心瞎蠢货, 正好, 不如让我做做善事，替你等优化一下门下弟子的资质。”
“哼！我偏不如你所愿。师父, 弟子午时和几位师姐才在郁水南巷见过他, 洛书和南宫师姐都可作证，他如何又能在午时向鲛人长老痛下杀手？这魔头虽然可恨，但真凶若另有他人, 岂不是着了歹人的道？”
道门其他的弟子修为不如太衡和薄云, 这时才赶至, 将魔情团团围住。沈纨抬手去碰他面具，他那面具材质好生奇怪，虚虚实实，被她一碰就像雾般散了, 洛书等人恰好在此时赶上来。
洛书在人间也未见过魔情真正的样貌, 看见魔情本相，和南宫妤俱是大吃一惊，举剑指着他：“你……你是郁水南巷的那个……”
太衡忙问道：“你们今日何时见到他的？”
“回师叔, 午时。我等误入黑鳞鲛人聚落的一家成衣店，委实不知他是魔域的人。”
“你们在郁水南巷待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这便和一些鲛人证言有些对不上，他们信誓旦旦地称，长老是死于魔情公子之手，时间也对不上。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往小处说，任何一个稍微知道些左道之术的人都懂得易容，但武学路数却很难作假，浓烈的冰寒魔气，今次身亡的鲛人长老修为非是泛泛，非魔将级别的敌人难以轻取其性命。
太衡忽然道：“我听闻你有一叛将，如今在道魔两界兴风作浪，他不但曾是你麾下得力大将，也曾是你的弟子，他的武学路数当与尊驾近似，可有此事？”
“道长消息灵通。”魔情没有否认。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太衡率先收了剑：“请魔尊把我的弟子还回来吧。”
“弟子，哼。”他语气有些讽刺，把沈纨一推让她回到了太衡身边，随后冷冷地对薄云说道：“阁下的故乡也该清理门户了。”
太衡接住沈纨，接着道：“尊驾的部下不收手么。”
魔情摆了摆手，混沌像一片巨大的暗影自众人身后降临，一些黑雾从许多道门的弟子身上退去，他们这才察觉，自己的脖颈上不知何时勒着如同绞索般的黑雾。
鲛人长老之死在蓬莱洲掀起了不小的风浪，一贯名声良善的蓬莱鲛人，竟然先于他们名声狼藉的黑鳞同胞，与魔域勾连，害死长老，薄云协助同胞清理门户，这些都是后话。
沈纨在鲛人馆又多躺了两次贝壳，在第三天和一众同袍启程返回道域，他们乘坐的天海船一半路途在海上，一半则在天空，在码头登船的时候，同门师兄姐都在忙着清点货物，一个鲛人来到她身边。
“是沈姑娘吗？我受人之托，将此物转交。”鲛人给她一个长方形的锦盒。
“我在海事并未有熟人，你可是认错人了？”
那鲛人摇头道：“贵客并未透露身份，只嘱咐我，找到道门贵客中最美的那个姑娘便是，若是姑娘姓沈，那就没错。”
沈纨红了红脸，勉强一笑，内心实在是纳闷，锦盒没有密封，很轻易地就能打开，她愣住了。
里面躺着那个用耀眼的明珠和粉色贝壳做成花朵和流苏的发钗，那鲛人看见，也瞪大了眼睛，“沈姑娘，这是随侯珠，即便在蓬莱洲也价值不菲，这不是一般的心意。”
沈纨面颊更红，她知道这是谁送的了。
她掩上锦盒，对前来传讯的鲛人道：“你若还能见到那位公子，就说我收到了，多谢他。”
他们上一次分别的时候场面剑拔弩张，互相嘲讽，说了很多重话，好像有点撕破了脸，原来他知道的，原来没有。
这种心绪很是复杂，头一次体会到女子怀春的心绪，心砰砰直跳，又对同门很是愧疚，那个对象实在是太危险了。
太衡正在船头和鲛人交谈，目光和沈纨对上，招手叫她过去，沈纨把锦盒往行囊里一塞，去见师父。
回到道域一切如常，师父教什么她都会认真修习，虽然公子提供了另一种解法，但事已至此，来不及了，师父和同门对她都不错，她没有叛出师门的理由。而他展现的，若任由魔气滋长，她将对他言听计从的未来实在可怕。
几个月下来，她打杂的工作也逐渐固定，她对植物情有独钟，师门给她分配不少药园的工作，跟着种花种草。即便是在长生的道域，辟谷也是较为偏门的修行方式，平时并不提倡，粮食在此间也很重要。
神农庭的弟子培育出的灵麦，一小把就能种出许多来，仅仅填饱肚子是够用的，但很多弟子的修行细分五行，需配合灵气增益修行，这些植物的种植就变成了复杂琐碎的活计，这些都比单纯的修行有意思得多。
药园的师姐送了她一些粮食和花草的种子，这下师父给她的宅院前的那片药圃，也有了用武之地。
偶尔也会有躲懒的弟子，试图将难做的活计甩给她，自己跑得不见踪影，洛书知道此事，气得大骂，上报律令院的执法长老，要求处罚。
“你也别太好说话了，叫人欺负你，将来大家都把难做的活儿甩给你，岂不吃亏。”
“师姐不用担心，我若是真的不想做，自然会拒绝的。现在看什么都新鲜，长长见识挺好的，怎么这一小把的麦子，就能种出这许多来。”沈纨一面说着，一面点了一张祈雨符，一小片云低低地飘到那药圃上，过一会儿，哗哗地下起雨来。
洛书生于道域，加入宗门六十年，这些毫无技术含量的把戏，对她来说早已见怪不怪，不由劝沈纨：“你自己种着玩儿就好了，这些就是最普通的麦子，灵气混杂，平时少吃点。”
沈纨突然深深叹了口气，她想起鸿川的洪灾，风起于青萍之末，最后竟然酿出如此大祸来。
“这些粮食，能养活下界多少人啊。”
洛书答：“如月，这是很多初入宗门的弟子的想法，并非不能为，但世间有世间的法则，自当由世间人治理。若人世的一切都有天人介入，世间的兴替轮回就被破坏了。你现在应已开始学道经了吧，第五章 是如何说的？”
“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沈纨接着师姐的话答，却又不解：“那上清境的存在又是为着什么呢？”
“作用多着呢，就比如说我们也管着香火，若是积善之家，的确是会得着些福气的。还有那魔域，若无上清境存在，那些邪物将会撕开裂缝为祸人间。”
她自己也有点感受，当初公子协助将士们夺回京城，但在攻打辽城的时候，饕餮突然现出魔相，不分敌我地将阵亡将士的魂魄吞噬殆尽，后来师父提及此事，这是对人世的极大破坏。
太衡在道域地位不凡，沈纨虽是很初级的弟子，却因师父之故，有时候能接触到一些颇为奇特的任务，她在加入南华宗的第三个月，进入了宗门的琅嬛玉阙。此处是个巨型的书阁，藏书之丰，不知其百千万，其中有一秘宝极为罕见，名为山河卷。
那是一副极其鲜活的，关于下界山川社稷的巨型地图，站在山河卷前，人世间的江河湖海尽收眼底。
沈纨看着山河卷惊讶不已，问洛书道：“这些山川河流都是真的？”
“当然，下界是什么样子，这图上便是什么样。”
山川河流皆在流淌，巨量的信息让她一时间目不暇接，她细细看去，发觉其中有些地方甚为眼熟，再瞧了一会儿，确定那里是京城，目光往下移，看到了一大片黄色的泥浆般的平原。
沈纨皱眉看着那大片的泥浆，那些被洪水摧毁，掩埋在泥浆里的村落依旧显得触目惊心，“鸿川的灾情与我离开时所见的，似乎未见什么明显的改善。”
洛书道：“你离家也才三个月呢，百日不到的光景，岂有那么快的。”
这下界的山河，有的地方仙气飘飘，而有的地方就像那鸿川似的，满目狼藉。有的地域突然时运来了，出了贤能之士，万民乐业，就有可能改变一方水土，变得人杰地灵。反之，有的地方受到污染，致使邪祟趁虚而入，道域就需衡量是否应当介入。
她跟着洛书记录山川河流的变化，一个多时辰后，洛书伸了个懒腰站起来，“那边有茶歇的点心，如月，歇会儿再写吧。”
“就来，还剩下一点点。”沈纨一面答应，一面低头奋笔疾书，突然手边的三界书出现了几行字：
“三月，清河郡饥荒，地方守令死于愤怒的灾民，工部尚书沈景奉旨急赴清河郡。”
三界书变幻莫测，信息稍纵即逝。
沈纨看到父亲的名字出现，她突然感到头皮发麻，停住了笔。
标注了清河郡的山河卷，此时正冒着不详的黑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又见桂花鼠
沈纨没想到会在山河卷中看到归鸿川的灾情, 几个月过去了，情况并未好转，当地守令死了，父亲紧急赴归鸿川, 看来, 下界的情况不乐观。
洛书要去向师父反馈山河卷的情况, 但归鸿川的饥荒却不是重点，太衡等人在离开人间前，曾经在各处的战场布置下道门的咒文，引渡战死者, 洛书今日带沈纨来琅嬛玉阙, 就是要看看下界那些战场是否有出现被腐化或污染的迹象。
山河卷还能反应各处道观香火的情形，当地政通人和, 对道域也有好处, 只有出了人世无法解决的邪祟，上清境才会出手，至于民间百姓如何生活, 那是执政者要操心的事, 长生者不可介入。
沈纨和洛书在琅嬛玉阙门口就分别了,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少阳峰，父亲急赴归鸿川附近的州郡，她很难不去担心父亲的安危。
她回到自己的青竹居，发现有个青衣弟子在她的药圃前没头苍蝇似地打转, 沈纨见此人很是陌生, 有师承的弟子多居住在少阳峰，但人数有限，观他腰牌, 级别并不高。
少阳峰外有庞大的八卦迷阵，没有通行腰牌的弟子往往会被拦阻在外，低阶弟子平素难以接触道剑界前辈，若有心求教，需要穿越迷阵。迷阵变幻莫测，无法结伴而行，每个人面临的考验也不相同，能成功破阵的弟子人数寥寥，但只要能成功进来，少阳峰的剑阁前辈，往往会不吝赐教。
“这位师兄可是前来少阳峰求教的？”
那青衣弟子咧嘴一笑：“是的是的，没想到今日竟有机缘能够穿越迷阵，只是少阳峰顶的剑庐不见前辈，枯坐几个时辰，不得已只好下山来打听前辈下落，在下贺兰舟，姑娘定是太衡前辈不久前收的沈师妹了？”
“惭愧。”这些有心追求剑道的弟子绞尽脑汁通过八卦迷阵，而她一进入道域就来到了少阳峰。师父每月有几日闭关的时间，她让这青衣弟子依旧回剑庐等候，再等两个时辰应该就能见到他了。
贺兰舟连连称谢不尽离开，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却又回来了，依旧寻不到太衡，沈纨心中纳闷，决定放出翠鸟，传讯师父。贺兰舟似乎一整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她招待他吃了些食物，半个时辰后，翠鸟回信，原来师父在太玄师叔的剑庐内。
这贺兰舟闯过了八卦迷阵，天色已晚，他不敢造次，所以没敢在峰顶乱走一气。
太玄真人的居所离这里还有些距离，她知道云海中的捷径，通过云桥，可以很快找到师叔。
“师父在太玄师叔处，你既然能自己来到少阳峰，他们应当都乐意指点，随我来吧。”
道域有许多奇特的风景，云桥联通各处峰峦，入夜之后会形成一条光路，不需要提着灯笼就能行走，虽然不是迷阵，但地域广大，哪怕通过了八卦阵的弟子，不熟悉环境，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
太衡和太玄在商量弟子下界的事，看到沈纨领来一个少阳峰之外的弟子，知道是闯过了迷阵而来的，他们放下手边的要务，按照本门的规矩，指点了他一夜。
河图洛书再过几日要下界去查看此前的几个战场，沈纨于是向师父提起，希望同去。
“你入宗时间还短，正是需要认真修行的时候，为何突然想要下界？”
“师父，我今日观山河卷，发觉归鸿川有州郡爆发饥荒，当地灾民打死守令，现在父亲紧急南下，我担心父亲。”
太衡摇头：“你来之前我是怎样说的，寻常道境中人不得介入下界民生，治理是誉儿的事，你父亲如今官拜尚书，担子甚重，当地爆发饥荒，妥善处理正是他的分内事。”
“但徒儿毕竟总是要回家的，倘若家父有个三长两短，又怎能坐视。”
太衡不语，沈纨疑心是不是惹得师父不快，但她忧心得坐立难安，决定冒着被斥责的风险也要争取一下。
“师父，修行需要心无旁骛，徒儿如今心有挂碍，对修行无益，宗门规定门下弟子不得干预人间，徒儿只想要确保家父安全，如此也就放心了。”
贺兰舟此时正恭敬地接受太玄的指点，河图洛书俱在，还与他比划剑招，太衡看着贺兰舟道：
“你瞧这贺师兄，虽然还不是少阳峰的弟子，但细心钻研道法，破了少阳峰外的八卦迷阵，这样的弟子一年也不三人，你若是能过得了少阳峰外的迷阵，我就允你随河图洛书同去。”
师父口头上允了，却给了她一个事实上等同劝退的极高门槛，让她这几日更加寝食难安，每天醒着睡着眼前都是卦象。
时间却不会等人，转眼间河图洛书启程的时间就剩下三天，她今日跟着宗门里的一些初阶的弟子一同去清理清心宗的废墟，一直心事重重。
此前洛书给她兜了个底，承诺若任务进行顺利，会抽空代她去归鸿川一带瞧瞧，确保沈景不会遇到危险。沈纨虽然谢了师姐，但忧虑依旧。师父毕竟给了考验，她若毫无作为又会觉得很惭愧。几日前见到的那位贺师兄，入门时间早于她，却进不了少阳峰，好不容易破了迷阵前来，才得了师父和师叔一日的指点。
清心宗的废墟散落着很多咒术的遗迹，气息混杂，弟子们拿着，搜寻是否还有遗漏的恶咒，并在地图上做下标记，以备将来之后宗门内有专人来处理。
沈纨突然觉得前方有些动静，她绕过倾圮的山门，看到几只毛茸茸的，看起来像老鼠的生物，只是体型要大得多，长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和寻常的动物又不一样，这些大耗子，正在用碎石盖房子。
旁边有一棵枯树，一半枯焦，另一半却开了桂花，那些胖老鼠的身影时隐时现，半空中好像有条裂缝，那些耗子自裂缝中来来去去，身影时隐时现。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些大耗子竟不惧人，而且看起来好像略通人性，捧着一把桂花瓣就向她走来。
沈纨看着那些胖老鼠，惊讶不已，那些胖老鼠搭建的石头屋子上方的空气有些怪异，仿佛凭空出现涟漪一般，她往前走几步，想去细观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想到那涟漪波动起来，她突然一脚踏进了个虚空般的世界。
清心宗的废墟突然间全部出现在脚下，她看到宗门里的其他弟子在四处走动，这个空间好生奇怪，废墟的全部细节突然间事无巨细尽收眼底，众人正在辛苦地搜寻何处依然有恶咒留下，但在这奇特的空间里，她突然一下子看清楚了那些恶咒所在之处。
但突然间进入虚空令沈纨感到非常惊恐，有同门弟子在呼唤她，声音闷声闷气，仿佛自另一个世界传来。她四处张望，试着从原路回去，咻地一声，她身影一晃，一脚塌回了清心宗。
她出了一额的冷汗，四下张望，那些胖老鼠搭建的石屋上方，那片隐约的空气墙似的涟漪依然无辜地波动着，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
沈纨擦了擦冷汗，回转去找此次带队来的师姐，告诉她自己发现了一群奇怪的老鼠。她大为吃惊，赶到沈纨所说的地方，看见石屋和半枯半开的桂花树。
“这是魔界的桂花鼠。”领队的师姐语气颇为严肃。
“桂花鼠？那是什么？”
“桂花鼠本是魔界的生灵，出没之处必有桂花盛放，这些老鼠本身无害，还颇有灵性，这些老鼠若是出现，说明附近有灵界的通道存在。”
“师姐，灵界通道又是什么？”
“据说是个可以通往魔域的捷径，但混沌不清，进入后能洞观现世，等闲人不可进入，常有魔修为了进入魔域会利用此捷径。”
沈纨抿唇不语，她怀疑是自己体内的魔气让她刚才轻易就进了桂花鼠带来的空间，河图洛书若在，还能以实情相告，其他人并不知道她加入宗门的真实原因。
桂花鼠不避沈纨，但是看到他人接近，一溜烟跑没了踪影。弟子们清理了桂花鼠搭好的石屋子，却丝毫没有察觉到附近有空间的异动，他们记录下地点，预备回程时通知宗门里的长老。
沈纨在午后回到青竹居，反复想起此前短暂踏入的奇妙空间，那似乎是个只有她才能看到的奇特所在，一踏进去，就好像突然间具备了魔将混沌的视野，清心宗废墟的一切细节都尽收眼底。
那么，是不是也可也用在少阳峰外的迷阵呢？
河图洛书还有三日就要下世，她纠结了数天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八卦易理融会贯通，脑袋像一团浆糊，这个假设仿佛迷茫中点了一盏灯，虽然不免剑走偏锋，或许还有些危险，但一旦产生念头就怎么也没法忘掉了。
天色还未暗下来，从宗门内孤身前往清心宗废墟不太容易，仙集或许会有仙鹤拉的车可以租用，道域有许多过着正常生活的人，是仙道难成之后选择回归世俗生活的，他们并未回到凡间，而是在上清境定居下来，最后形成了独立的生态。
沈纨立刻起身，带上自己数月来攒的，本也不算多的灵玉，去仙集看看。
她觉得自己真是胆子愈发的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心有灵犀，万里之外
仙集有类似人间驿站那样的所在, 仙鹤拉的车能带人辗转于云海各处，北边有家闲云驿站，老板是个爽快的女子，她与沈纨同姓, 还是她五十年前的同门, 修行将近一百年, 始终无法突破瓶颈，索性离宗，留在道域生活。
修为难以进益，但是和灵兽打交道倒是很有天赋, 她养了许多仙鹤, 专做送人送货的生意，今日客流不多, 见沈纨是新入宗的同门, 决定亲自送她。
闲云的老板见沈纨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家，问起年龄，得知她才十九岁, 不由笑道：“我长你一百岁。”
沈纨知道上清境的人年岁一向很难从外表看出来, 听到对方这么说还是大吃一惊, 因为这老板看着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女子。
“已是黄昏了，师妹这么晚了还去废墟做什么？”宗门内部自有出行的车驾，她对沈纨到仙集的驿站来租仙鹤灵车很不理解。
沈纨不好意思笑笑：“早先的任务，在废墟丢了东西, 没好意思再麻烦大家多跑一趟。”
这也是常有的事, 驿站老板并未多心，送沈纨来到了废墟。在桂花鼠出没之地，石屋被推倒, 那半是枯枝半开着桂花的树还在，桂花本身无害，但这些胖老鼠能穿透两界薄弱的屏障，从时空的间隙自魔界去往道境或人间。
桂花鼠还剩两只，它们很通灵性，房子被推倒，见沈纨过来，愤怒得吱吱叫，沈纨见那神秘通道尚在，她试探着又跨进去一次，清心宗的废墟再次事无巨细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再次从空间中出来，这一次，她不像上次那般紧张了，沈纨试着给桂花鼠一把肉干，万幸，这些胖耗子很喜欢，吃完了围着她转，看起来还想要。
“你能帮我个忙吗？回头吃的要多少有多少。”
“吱吱。”桂花鼠欢快地叫着。
沈纨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一个人对着两只鼠说话，而这些鼠鼠好像都能听懂，它们看起来乐意帮忙。
她把两只桂花鼠装进药篓里，就这么把它们带回了宗门。
时间有限，要是被宗门里的长老发现可不得了，她决定今夜就去八卦迷阵碰碰运气，深夜人少，过不过关都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八卦阵往前走障碍重重，但是想要打退堂鼓，却总能找到一条笔直的路通往起点，沈纨起初不信邪，想自己再试试看。
迷阵里波诡云谲，她在里面耗费了三个时辰，头晕眼花，在云团般的迷阵里席地坐下，她困倦得眼皮打架，倚着云墙，险些睡着，抬眼一看天竟然快亮了，时间越发紧迫。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放出背篓里的桂花鼠。真是奇妙的生物，它们身上竟然有桂花的香气，她本以为自己会怕老鼠，但这些鼠鼠生得圆胖可爱，一只浅棕色，一只奶黄，尾巴还像大毛刷子，实际上并不吓人。
“帮帮我吧。”她对两只鼠鼠道。
桂花鼠吱吱叫，好像在回答她，欢快地兜了一圈，鼻子一动一动地，四处嗅闻，并开始带路，往前跑两步，回头看她一眼，沈纨心中燃起希望，赶紧跟上去。
八卦迷阵不停变换，桂花鼠把她带进了一个死胡同里，前方没有路了，奶黄色的那只用鼻子去戳云墙，然后回头看沈纨。
她慢慢走进死路，发现半空中果然有奇特的空气涟漪，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下心理建设，然后穿越过去。
突然间身体就像踏入了虚空，八卦迷阵就出现在脚下，这两只老鼠竟然看起来还颇为自豪，兴高采烈地打转，仿佛在邀功。
从这个角度看，她才发现这是个巨型的阵法，从另一个空间去看全景，那一望无际的云海简直令人肝颤，怪不得一年能破阵者，也就三两人。师父肯定没指望过她能走出来，那贺师兄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疑心贺兰舟破阵前是不是准备了些辟谷丹。
两只小鼠找到的空间碎片范围有限，沈纨往前走一走就不得不离开那奇特的空间，桂花鼠会再给她寻找新的空间薄弱之处。
她就这样反复地利用空间里的微小间隙，反复地进出魔域的边缘，慢慢地往正确的方向移动。
而这为她招来了预料之外的关注。
远在万里之外的幽暗王城，本在入定之中的魔君突然睁开了眼睛。极少有会有这种情况，突然产生杂念干扰他的冥思，但脑海中突然闯入一抹柔和的身影，魔情睁开了眼睛。
怎么会突然想到她？
那女孩儿还不肯面对现实，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深远的联系，魔气一天不除，除非其中一方离开这个世界，否则感应不会断绝。
他刚才好像感觉到她进入了魔域，怎么进来的？
微妙的感应稍纵即逝，但不久之后，又出现了，就好像她在魔界边缘试探。
魔情思索片刻，再次闭上了眼睛。
魔情公子在魔域已是接近半神的存在，在他领域的管辖之处，许多地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的思绪延伸出去，拨开重重的迷雾，越过黑铁的耸峙群峰，被岩浆覆盖的大地，万年冰封的寒城，恶业翻滚的混沌地界，最后停在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一个少女，身着显然是道门的服饰，腰带上有太极的云纹，行走在魔域边缘，身边有两只活泼的桂花鼠。
魔情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在利用桂花鼠可以突破空间的能力游走于两界边缘，她并没有真正进入魔域，但这样也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踏入魔域，迷失在广袤而危险的地界中。
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就在魔情决定起身的时候，沈纨的身影消失了，而且没有再次出现。
天色早已大亮，沈纨虽然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非常兴奋。诡谲的云雾散开，面前是一条笔直的坦途，她赶紧弯下腰来，示意桂花鼠回到药篓里，然后继续往前走，一道金色的道符从天而降，她通过了。
太衡本在入口候着，预备着沈纨打退堂鼓之后，劝她好好收心修习，没想到她在里面足足耗了六个时辰，当真拿到了金色道符，他御剑前往八卦迷阵的出口，见到了沈纨。
“你……你怎样做到的？”
“可能是……弟子鸿运当头。”沈纨语气很是疲惫。
“你那背篓是怎么回事？”
沈纨头皮一麻，虽然她不想欺瞒师父，但感觉现在还不是和盘托出的时机，她决定之后再好好向师父道歉，赶紧答：“徒儿本来做好了住在里面的准备，当然要带够吃食。”
好在太衡没有计较，看她气色实在糟糕：“你既然通过了为师不会阻拦你，两日后与河图洛书一同下界。”
“弟子，多谢师父。”
“好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沈纨正打算拜别师父，太衡上前扶住她，他背上的剑自动飞到两人足下，随后，周身云气聚拢，一片庆云将他们托起来，太衡御剑带着沈纨回到了少阳峰。
师父亲自送她回到了青竹居，一昼夜都没睡，拜别师父，她累得瘫倒在床上，桂花鼠从药篓里拱出来，兴奋地在屋子里乱嗅。
“可别跑出去了，不然你们会有危险的。”沈纨有气无力地说，很快陷入了深眠。
她睡到深夜才醒来，迷迷糊糊地想起还有两只魔域老鼠尚未安顿，猛地一下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床边闻到桂花的清香，两只桂花鼠团起来挤着睡觉，没有惹事也没有乱跑。
它们在沈纨起身后没多久也醒了，沈纨对两个小家伙说道：“你们今天帮了我，我该怎么谢谢你们？”
两只桂花鼠在地上兜了一圈，毛刷般的大尾巴晃来晃去，沈纨觉得自己似乎明白它们的意思，想要吃些东西，她把自己所有的食物寻出来，摆在地上：“这些是我所有的了，如果还不够，我可以去药庐再弄些吃食过来。”
令沈纨惊讶的是，两只小鼠并不吃她给的食物，而是慢慢靠近她，这真是太奇怪了，它们并不会说话，但她不知何故就是知道它们的意图。
她向两只桂花鼠伸出手来，指尖突然冒出紫色的流光，两只桂花鼠用前爪撷取那些泛紫的光芒。
它们在吸食魔气，这两只鼠鼠对她体内的魔息感兴趣，它们对她非常友善，想必也是因为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沈纨忍不住想，该不会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吧？
她由着桂花鼠撷取了一阵子魔气，那些魔息开始具化，凝结成桂花瓣在两只小鼠周围落了一圈。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明日被发现可能会生出事来，我送你们回去吧？此处不可久留，回你们该回的地方才更安全。”
两只鼠鼠在她脚边兜圈子，看起来是答应了。
夜深人静，仙云驿站的老板正在柜台后打着瞌睡，连驿站前的几只仙鹤都把头埋在肩羽里安眠，突然间来了生意，她冷不丁惊醒了，发现是午后前来寻她的那个南华宗的姑娘。
沈纨向老板说明了来意。
“怎么又去清心宗啊？”
“夜深人静打扰实在抱歉，我还是有东西忘在了那里，请店家一定帮我保密。”
驿站老板瞪大了眼睛，被她的丢三落四惊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睡美人
沈纨乘着仙鹤车没多久就回到了清心宗废墟, 她决定把两只桂花鼠送回时空缝隙附近，宗门已经得知该处有薄弱的通道，被封闭也只是时间问题。
清心宗废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云海中照明的光路在夜色中显得辉煌摧残, 仙山楼台掩映其中, 更显得此处如同死地一般。
沈纨要放归桂花鼠, 不好让闲云的老板随行，只向她借了盏灯笼，前往时空缝隙之地。
桂花鼠本身无害，但能力却麻烦得很, 被发现一定会被清理掉, 两只小鼠帮了她，还是得确保它们安全, 妥善送回去好些。
“下次可别来这里了, 危险，回魔界去吧。”
两只桂花鼠听得懂她说什么，鼻子和胡须动个不停, 尾巴还在摇。
她回到桂花树鼠出没之地, 发现那半枯的桂树正发出微光来, 树下有一人，抱着手坐一块巨石上，一袭黑衣在夜色中泛着银光。
他身旁的空间裂缝波动得愈加剧烈，显然刚刚被使用过。
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又出现了！
沈纨拿灯笼指着来客：“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也很好奇, 你频频在道魔两界边缘徘徊是做什么？”
她一想到自己要下界的原因，还欺瞒师门私藏了两只魔界来的小动物，陡然腾起一股无名火, 瞪着他道：“哼！昏君！”
自从海市分别，还没有多久，十几日不见，她脾气见长，上来就骂他，魔情一愣，却也不气，抱着手，倚着半枯半开的桂花树，闲闲地命令：“无礼，对你的主君礼貌点。”
沈纨猛地扑倒在地上，不能置信地看着他。
他们现在事实上形成了一种主从的关系，他如果以言语为力量，说什么她都得听。
当初还在宫里的时候，她时常要跪他这位假皇帝，但现在再向他行此大礼，沈纨颇为不服地看着他。
那眼神刺心得很，魔情拉下脸来，现在夜深人静，寒风呼啸，又处于废墟之中，愈加阴森寒冷，显得她的衣服非常单薄。二人对视几秒，魔情叹了口气：“过来。”
沈纨不情不愿地向他走去，神情很是警惕。但随后，一片黑雾包围了她，雾气化作一身黑色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那披风竟然是有体温的，想必是他的衣服，她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他的声音冷漠地飘过来：“此处风水已被破坏，刮的阴风和凡间不同，你若不想生病，我建议你留着。”
子时已过，算是新的一天了，意味着她明日将于师兄和师姐去往人间，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生病了，她虽不回答，不过拉紧了他的披风。
“发生了什么？”魔情终于问道。
“你不命令我也会告诉你的，何苦强迫？”
“现在没强迫你。”
沈纨张了张嘴，她现在的确陷入了有点奇怪的境地，她刚才几乎要回答了，但一瞬间竟不确定究竟因为他的命令还是她自己愿意做答，她抿着嘴沉默片刻，方才启口，不过答非所问：“我租了驿站的车过来，外面有人等我，我得先去知会那老板一声，不然她会一直等我。”
得先把闲云客栈的老板支走，她若发现这里有魔域的人可不得了。
清心宗倒塌的山门附近，停着一驾由两只仙鹤所拉的云车，黑暗中一豆灯火若隐若现，闲云驿站的老板倚坐车头，给自己开了瓶酒，正想小酌一番，南华宗那女孩子比想象中更快出来了，身上竟然多了件对她来说过长的袍子。
沈纨走上前来，对闲云驿站的老板道：“我多了新的任务，还需再耽搁一阵子，老板且先回仙集去吧。”
“你回头怎样回去，此处已成废墟，现在又是深夜了，可不是个安全的所在。”
“不妨事，我安全得很……”沈纨突然间顿住了，这话说得有问题，她为什么会觉得单独留在一个魔头身边安全。
她艰难地续道：“……就是事费时了些，驿站可否接收纸鹤？我事毕后联系老板。”
闲云的老板笑道：“我们做的就是送往迎来的生意，自然有。”
于是她给沈纨留下一只纸鹤，启程离开了。沈纨回到魔情身边，把两只桂花鼠放出来，叮嘱它们务必要回到魔界，借着桂花鼠，也顺势把自己利用时空间隙的原因告诉了他：归鸿川出现饥荒，父亲奉君命紧急赶赴受灾之地，师父给了超越她当前能力的难题，想要她知难而退，她只能利用桂花鼠走捷径。
魔情听闻归鸿川的变故：“这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才三个月你指望你父亲和小皇帝改变多少？”
沈纨颇为不平地看着他，若非他那短暂的一年半无所作为，甚至蓄意挑衅，国政何至于此？
“你是嫌我皇帝当的时间不够长？希望我多做几年？”
“不！不必了！”求放过。
“你可别忘了，有许多事是普通人自发的行为，徐阐不是我杀的，地方豪强兼并土地，瞒报户口，赈灾不利，最终诱发民变，是他们自作自受，由此打断世家的根基，这也不是我挑的。”
沈纨现在也冷静了下来，无论如何还是等先见到父亲再说。
魔情在观察废墟里四处遗留的恶咒，那些来自他同族留下的术法的遗迹，哪怕是道域具备一定修为的高人，也无法完全感知到所有，但所有这些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些恶咒我回收了。”
“各宗协助清心宗清理废墟已有多时，长老们本就打算在近期回收这些恶咒。”
“是么，回头别忘了让那些老牛鼻子好生对我说谢谢。”废墟四处亮起邪异的红光，飞到他的掌心中。
四周云气翻涌，缓慢地起了变化，她此前和同门忙活了大半日，在废墟中辛苦地寻找恶咒，标记在地图上，准备报告宗门。今夜魔君将临，随手一召唤，那些恶咒就全跟他走了。
长老们近日就会来清理恶咒，若是发现魔族留下的痕迹突然都消失了，不知该有多么惊讶。
魔情站在离沈纨的不远处，背对着她若有所思，清心宗留下的这些魔族的踪迹相当奇怪，他需要好好想想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站着思考了片刻，发现身后少女披着他的外袍，靠着那半枯的桂花树，好像睡着了。
她看起来累坏了，靠在桂花开的那一侧，闭着眼睛。桂花鼠是纯木属性的魔域生灵，受到它们魔气滋养的桂花，开得尤其灿烂，在暗夜下甚至微微发着光，碎金的花瓣抖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
不过她倚靠的方式也不很妥当，好像随时要一头栽下去。
魔气抬起手，今夜阴气重，可以很有效率地撷取月光，月光聚集在他掌心，化成一个很大的新月托住了她，云气聚拢，将她簇拥起来。
新月为床，云朵为被，桂花洒落肩头。
魔情走上前去，低头看着她。
就算以长生种挑剔的标准来看，她也是个很美的姑娘。
沈纨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她睡在非常软的床上，旁边有一弯新月，柔和地发出微光陪伴她，不知过了多久，那新月突然间散了，她似乎躺在公子怀抱里。
月光无法持久，随着天色渐渐亮起来，那弯托住她的新月散去了。沈纨被云朵包围，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周围都是云气，她意识到自己竟然稀里糊涂在清心宗的废墟过了一夜，这个念头让她突然间清醒过来，她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托住，云气虚虚实实，难以维持平衡，就在这时，身畔突然伸出来一只手，将她扶了一下。
“醒了？”魔情声音冷冷的，其实昨夜有过一些颇为温柔的片刻，他看了一晚上睡美人，她现在醒了，脸上却是一副搞不明白状况的无措表情。
“我差不多该走了。”他面色丝毫不显山露水地对她说。
“唉，我怎么睡着了，昨夜你怎么不叫我？”
这个问题竟然真的问住了他，为什么昨夜不直接叫醒她，而是任她睡在月光里，总不至于是想陪着她，魔情觉得答案令他烦躁，不能细想，他立刻甩开了这个念头。
“此间的裂缝，道域这几日就会补好的。”沈纨将披风还给他，放出传讯纸鹤，天亮了，他们也差不多该分别了，昨夜的相遇完全就是个意外。
“是啊，后会有期。”
仙鹤扑腾翅膀的声音传来，沈纨扭头一看，身后的空间裂缝波动，公子的身影消失了。
当初人间一别还以为是永别呢，现在倒好，成了“后会有期”。
驾着仙鹤车的老板从云车上下来，内心纳罕不已，清心宗被屠宗之后，这里总是充斥着邪恶的气息，众人无事不会轻易靠近。今晨过来，此地却一扫往日的愁云惨雾，连空气都好像被洗刷净化了一般。
闲云的老板还道是南华宗的弟子清理了废墟中的邪祟，不住夸赞此举大善，沈纨只能选择装傻到底，说自己修为尚浅，感觉不出什么变化，她昨夜不过是遗失了东西，顺便替同门处理一些杂务。
总不能说，是因为魔君本人亲自来了一遭，将那些魔域叛徒遗留的恶咒尽数回收了去。
清心宗的恶咒一夜之间消失，此事就是连修为高的长老们都颇为困惑，沈纨只能三缄其口，她利用桂花鼠走捷径或许将来可对师父坦白，但由此引发魔公子的介入则万万不敢告诉师父。
她回到少阳峰，师父和师叔太玄、阁主薄云都在议事厅内谈论此事，沈纨悄悄地从尊长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却被薄云叫住。
她站在门外，转身面对阁主，心中忐忑。
“阁主有何吩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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