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时我总觉得c喜欢b, 我嫉妒b，接近b，想成为b, 想站到他身边的那个人是我。
这种心理我不敢向任何人说, 像雨季角落最潮湿的苔藓, 阴暗的，见不得光的, 但我知道，那真实存在。
——@芝麻汤圆
周一，国旗下讲话。
校长在上面讲, 柳咏在下面讲。
柳咏原本站汤元后面隔一个，跟黄菲菲换了位置，这会儿正凑着汤元肩膀脖子往后扭。
“我去，陈慕白好高啊，平时都没感觉。”
汤元微微偏转头, 队伍最后一个,陈慕白正偏头跟陈文北说话。
陈慕白今天套了校服，懒散敞着, 拉链一高一低, 偶尔掀起唇角低头轻笑, 眉眼都那么生动，却不属于她, 少年影子被拉长, 落到操场太阳升起的那一片遥不可及的绿茵草地里。
另一道长长的影子规矩太多，陈文北校服拉到脖子，目光直视前方，除了间或开口说话, 其余时候神情都很寡淡。
从前看过一句话，学校禁止谈恋爱，却让所有人都穿情侣装。
汤元回过头垂下眸，手指揪着校服下摆，仿佛自己身上穿的不是同一套校服。
她喃喃道：“要是我也长高一点就好了。”
柳咏身子后撤上下扫了她一眼，她们站在队伍中间，在同龄人里绝算不上矮：“还好吧，你又不矮。”又往后看了眼说，“多喝牛奶，我看陈慕白就天天喝牛奶。”
她点头说嗯，下一秒队伍解散，大批学生往教学楼方向涌，她跟着人流走了两步，才想起回头找柳咏。
柳咏一把过来挽住她，问：“校长老儿说月考是什么时候啊？”
“月考？”汤元转过头，跟着闪烁看向前方密密麻麻的人流，香樟晨露半寒，轻声说，“我也没注意。”
“行吧。”
上午数学课的时候，孙晓璐同样强调了月考，但没讲具体日期，估摸着就是十一过后，然后通知下周会有数学小测，让大家做好准备。
从小到大，学数学这件事，对汤元都并不轻松，需要付出许多努力，直到下午大课间，她还在埋头啃练习册的几道大题。
“柳咏不在啊？”
伴随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眼保健操广播，窗外忽然响起柳梦娇的声音，柳梦娇今天又拿了新的小说，看见她，把书递进来，说：“汤元，帮我放柳咏桌子里。”
汤元停笔接过，弯身塞进一旁课桌，再回头，又看见练习册上一筹莫展的数学题，抬头，柳梦娇挥手要走：“拜拜！”
她捏着练习册边缘，犹豫了半秒，在柳梦娇转身往楼梯方向去的时候，紧张拿起练习册起身探出窗外：“柳梦娇！”
“嗯？”柳梦娇刚走两步，疑惑回头。
她扬起练习册，额头的刘海闷着薄汗，她闪闪睫，迅速说：“有两道题，能给我讲一下吗？”
柳梦娇走回来，接过练习册在窗台边看了起来，热心说：“这个啊，是有点难度。”跟着抬头看了眼教室前方的挂钟，放下练习册说，“你等一下，我去把我练习册拿过来。”
汤元笔直站在窗边，看着走廊来来去去的学生，内心不由自主焦灼，幸好，没一会儿，柳梦娇就拎着一本练习册跑回来：“你看看。”
她连忙接过，又有些不懂的地方，问柳梦娇，柳梦娇拿着笔不知道在练习册上哪里写，看向她，她又急忙递草稿纸。
讲完一道，还有一道，柳梦娇抬头看钟，哀叹说：“快上课了，讲不完了，我们班下节课数学课，你把剩下的答案抄一下。”
汤元连连点头低头抄步骤。
柳梦娇摊着书等她，随口问：“你们班数学课代表是谁？”
汤元想了会儿，说：“黄菲菲。”
“黄菲菲啊，那成绩跟你差不多。”柳梦娇啧了声，“我还以为是陈文北呢，她数学成绩挺好的，经常考满分，你没事可以多问问陈文北。”
“嗯……”汤元埋头犹豫了片刻，小声说，“不是很熟。”
“没事，陈文北人挺好的，问着问着就熟了。”柳梦娇热心说，看着她身后教室中间并排的两个位置，忍不住打趣，“年级第一第二就坐你边上，这么好的资源不利用起来，多浪费啊。”
汤元抄完步骤，把练习册还给柳梦娇，不好意思笑起来说：“可你是年级第三。”
“切。”柳梦娇拎着书，神色不屑又张扬，“我才不想当年级第三呢。”
汤元仍是笑。
柳梦娇一天一夜都吐槽不完：“我才不想让白雪公主每次都那么得意呢，每次都装的要死，考完凑一起对答案他都坐那玩，问就是考得一般，成绩一出来发现都上了他的当，纯学婊。”
汤元忍不住笑得撑住窗台，心想，难不成他要说自己考得很好，在座的都是垃圾吗，那不更装了。
“不过说真的，他成绩确实好，你有不懂的题也可以问他。”柳梦娇啧了声说，“不过他大概率不乐意，懒得给你讲，把自己卷子丢给你让你自己看。”
“你还是问陈文北吧，陈文北人好多了。”
“我知道你不爱说话，但一个人埋头苦学效果太差，要多跟成绩好的一起玩，成绩才会更好。”
汤元观察了好几天，大多数时候，陈慕白和陈文北都是各学各的，偶尔有交流，也是传话收作业进出搭把手，有一种对峙着暗暗较劲的感觉。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周三收数学作业，那一天一大早，她依旧是班上来的最早的学生之一，她习题勉强都写完了，但不知道对不对，呆坐在位置上低头捏着笔，抬头看着陈文北背着书包坐到位置上。
她看了她差不多有三分钟，看着她拉开书包把所有东西取出来整理好，看着她拉开笔袋翻开语文作业补了几个空，看着她起身去交语文作业跟着回来找出数学作业——
那一霎脑子里失去所有声音和画面，响起柳梦娇那天在窗台边对她说的话，浮现周一升国旗转头看到绿茵草地上落下的两道影子，听到之前去送作业听到徐清鹤同隔壁班语文老师讲的话。
时过境迁，她都能清晰记起那时同一个人交好的原因，不是一个人天生对另一个人的好奇，不是一起同过窗的缘分，是这世上既有一个你为什么又要有一个我的不甘。
她长久地注视他和他身边的一切，想要忽如其来被他看到，想要悄无声色站到他身边。
她脑子里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画面，拿起数学作业和笔，直直往陈文北方向去。
“陈文北，可以给我对下数学答案吗？”
声音落下来那一刻，空气才好像恢复流动，周遭同学补作业吃早餐的身影喧闹气味撞进感官，陈文北一脸平静抬起头，跟着翻开数学作业。
“行。”
两人很快对完答案，汤元有几道题不一样，跟陈文北讨论过，两人动笔改了改，汤元改的比较多，陈文北基本没怎么改，很快一起去第一排交作业。
再回来，陈文北走在前面，停在课桌边伸手从课桌里掏出一包纸巾，汤元在后面看到，问：“你去上厕所吗？”
“嗯。”陈文北同样寡淡点头。
汤元立马跑回座位拿纸：“我跟你一起去。”
走到教学楼下，两人基本都没什么话，无非问对方早上吃了没，吃的什么，怎么来的，家住哪个方向，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委实不太能交流。
拐弯，远远看到家属楼底下，最近的一扇墨绿铁皮门被推开，少年侧影晕在曦光里，单肩挎着黑色背包，上手捏着一盒牛奶，再关上单元门，才看到那一张冷淡优越的脸。
汤元目光一瞬间被照亮，看着陈慕白吸着牛奶越走越近，手心捏着纸忍不住发汗，却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身旁忽然响起一道疏离而不失礼貌的“早上好。”
她讶异转过头，陈文北已经眼睑微微带笑同陈慕白挥手打过招呼。
陈慕白走到两人面前顿了下脚步，同样掀起眼尾，稍稍拿开牛奶盒，说“早上好。”
汤元连连不好意思微笑挥手。
陈慕白点过头，就往前走了，只看得到越来越远背影，直到被来向的学生挡住再也看不见。
陈文北在一旁忽然问：“他家住学校里？”
头顶香樟种子落了一夜，负责卫生区在扫，湿薄尘埃混着清苦的气息，她心不在焉点头：“嗯，之前柳梦娇还去他家拜过年。”
“拜年？”
“对。”汤元解释，“她妈妈是我们小学语文老师。”
“哦。”陈文北了然应。
汤元看着陈文北没有丝毫变化的神色，竟有那么些微庆幸，陈文北同他们不是一个小学，她比陈文北知道的更多，她比陈文北认识陈慕白更久。
那些暗处滋生的苔藓，是总想胜过别人的心。
两人上完厕所，再回教学楼，一路上碰到几个来上学的同学，陈文北也一律是标志性疏离而不失礼貌的一句“早上好。”
汤元起初很不适应，陈文北同人打招呼，她都在一旁尴尬挥手，因为她不太有打招呼的习惯，她一般都躲着人，怕自作多情。
渐渐地，她也跟着陈文北挥手说早上好，尽管这句话太过机械，正常人不这么打招呼，但又确实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像陈文北这个人。
一切按部就班，看不出喜恶。
谈不上交深，也不会被冷待，毕竟陈文北会同所有认识的同学说早上好，整个长港中学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礼貌的人，这一点就足够令人震慑。
一周很快过去，汤元性格内向，大多数时候听人讲话，偶尔附和，从不会反驳，她自己不觉得，其实这种性格相处起来很让人舒服。
陈文北是一个比她静数倍的人，也没有例外，两人像树上风一吹就碰到一起的两片叶子。
又是一天早上收作业，已经下了第一节 课。
天慢慢冷起来，汤元也学懒了，开始踩点上早自习，下早自习答案没对完，这会儿一打铃老师走了，又捧着数学作业和笔冲向陈文北座位旁。
对作业成员已经发展了一圈人，环陈慕白发展，陈慕白除外，因为陈慕白很少有写完作业的时候，大多早上一来拿着笔开始填，再不济扒拉过他们其中一本抄一抄，反正各科学委都在，很方便。
这一天有一道题出现了分歧，一圈人答案都无法少数服从多数。
汤元捧着书拿笔指着，转身落到后面桌子上，问：“数学判断题第三小题，柳咏你答案是什么？”
柳咏正照着一本作业抄，抬头看了眼，说：“柳梦娇她们班没发下来，我抄火火姐的，火火姐填的‘√’。”
汤元看着自己判断题第三小题后面的“（）”，填的“√”。
再转回去，陈文北摊着作业，答案是“×”，破天荒地，陈文北转头问：“陈慕白，你判断题第三小题是什么？”
一时间目光聚焦。
陈慕白刚补完后面大题，回头填前面小题，听见，抬头看了眼，翻到前面空白页，迅速扫题，抬笔在后面“（）”填下“×”。
“这题应该是‘×’。”
像尘埃落定。
黄菲菲背对着自己课桌坐那儿，作业摊开靠在陈文北课桌前，立马把答案从“√”改成了“×”，催促道：“你们快点交，下节课数学，我要去送作业了。”
陈文北合上作业，起身交到了第一排。
有些填“√”的人改答案了，有些人还在犹豫，汤元站那儿，盯着陈慕白空白作业上那个孤零零的“×”，脑子模糊着，不知道要不要改。
几个同学忽然从前门冲进来。
下一秒孙晓璐拎着一摞卷子进来：“体育老师有事，这节课和下节课考试，大课间做□□们班就不下去了，正好今天太阳晒，给大家十分钟时间准备，没进教室的同学我们就不等了，要上厕所的同学赶紧去。”
汤元连忙合上作业交到第一排回座位，柳咏刚交完两本作业飞回座位坐下暗暗拍肚子。
孙晓璐站讲台后数着卷子，看到下面各科课代表桌上都堆的高高一摞，黄菲菲搬着大半摞作业收到最后一个组，说：“黄菲菲数学作业收完直接放讲台上，我等下监考的时候改，各科课代表要送作业赶紧去。”
汤元又站起来数作业，差不多又是那几个人没交，抱起来要出座位，柳咏往前挪凳子，她抬头，陈文北正站在课桌边，桌角是收好的作业，她双手环着看向她，在等她一起。
她第一反应是讶异，陈文北居然会特意等她，如果忽略陈文北身后还在补作业的陈慕白，她差点就要忘记之前为什么会朝陈文北迈出第一步，仿佛她俩天下第一好。
这种愧疚和慌乱只持续了半秒，她立马抱着作业出去，跟在陈文北身后去办公室送作业。
从办公室出来，陈文北又问她：“你去上厕所吗？”
汤元摸了下口袋，一闪睫：“我没带纸。”
陈文北立马撕开包装，取出一张纸扯给她一半：“走吧。”
下了两层楼梯，人越来越少，突然就打铃了，两人连忙跑起来，汤元落在后面，陈文北忽然停下，回头朝她伸出手，她犹豫了一秒，拉上去任由陈文北带着她下楼。
在那个长港中学空无一人的楼道，一个女孩子拉着另一个女孩子奔跑，细碎发丝和洁白衣摆擦过命运，是她们友谊存在的证明。
无论相互靠近的原因是什么。
微微急促着呼吸上楼，打报告进教室，陈慕白刚把作业交到讲台上，也不知道是怎样补完的，孙晓璐转头叫她们进来，继续发卷子。
汤元回到座位上开始考试，卷子不算难，甚至有原题，看到时她还惊了一下，正是早上对答案有争议的判断题第三小题。
流畅写到最后一面最后一个句号，汤元停笔抬头看教室前方的挂钟，还剩大半个小时。
她又从后往前开始检查，又看到那道原题，她在后面“（）”依旧填的“√”。
但陈文北和陈慕白早上填的都是“×”，她不知道哪个是对的，又或者说，她该相信谁，她拿起修正带，目光凝在那个“√”上，很快又无力放下，等下再说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依旧跳不过那道题。
落针可闻的教室忽然响起凳子刮擦声，有人起身交卷，很快，陈文北也交了，陈慕白抬头看了眼跟着起身。
汤元看着，内心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后面像有人在追赶，她一刻不停拼命奔跑，不想落在后面，急忙拿起修正带盖上“√”改成“×”，起身交卷。
出教室看到陈慕白那一刻，少年步伐轻快下楼，白色衣角在花格窗灌进来的淡金桂影里游来游去，她站在走廊风口眼尾不自觉扬起，仿佛那道题对错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对错与否真的不重要吗？倘若那是能够改变她一生命运的试卷上的99和100呢？
第二天，孙晓璐拎着试卷进教室宣布成绩：“这一次我们班没有人考满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孙晓璐拿起最上面两张卷子：“最高分是陈文北和汤元，97，错的题目都一样。”
汤元脑子里嗡的一声，清楚知道是哪里错了，眼前掠过陈文北起身上去拿卷子的身影，她赶忙起身，凳子刮出很大声音，全班目光看向她，她像一个失败者一样快步往讲台去，陈文北拿完卷子擦过她衣角，她拿完卷子又低头跟在陈文北后面，像是她永远都追不上陈文北，只能跟在陈文北后面亦步亦趋。
毕竟，机会送到她面前她都抓不住，她原本该成为全班唯一一个满分的，但她改了答案。
孙晓璐很快让小组长发下卷子，讲下次再讲卷子，大家私底下可以先借考得好的同学对一对答案，这节课讲新课。
一整节课，汤元都提不起精神，下了课，柳咏问她要不要去上厕所，她说不去，又一个人闷在座位上，撑着脑袋盯着试卷上那道判断题，一整面鲜红对钩里唯一的叉叉。
她想不明白。
一旁玻璃窗忽然被人敲了敲。
汤元吓一跳抬起头，陈慕白淡淡靠到窗边折过身看向她，说：“借下你试卷。”
她连忙递过去，看着少年白皙纤长的手指拿过卷子低头看，睫毛在眼底落下浅淡阴影，一闪睫问：“你考多少分？”
“94。”
“你那道判断题也错了吗？”
“嗯。”陈慕白淡淡应，“我早上是错的。”跟着从后面翻到前面那道题，几秒后，看向她，“你怎么也错了？我记得你早上答案是对的。”
汤元那一刻感觉窘迫极了，特别在陈慕白的注视下，烧着脸颊呆滞了好久，难过到，眼泪都快要流下来，才低下头小声说：“我最后改答案了。”
陈慕白眼睑微抬，伸手将卷子放回她桌上：“你不相信自己啊。”
她手指捏着卷子角，情绪低落问：“陈文北错的也是这一道题吗？”
明明知道答案，还是想再确认一遍。
陈慕白出声：“嗯。”
她心底隐藏的乌云更密了，雨要下不下。
她这一生难过的时候，都不想被他看见，都下意识赶走所有人，瘪着嘴说：“那你怎么不找陈文北借。”
“被黄菲菲借走了。”
少年好似想多陪她一会儿，抑或者看到了试卷上晕开的墨水花，问：“所以你是因为陈文北才改的答案？”
她想说不是的，分寸也顾不上，微红双眼偏头倔强看着他说：“我是因为你才改的答案。”说完顿了下，又快速说，“因为你也填‘×’，因为你和陈文北都填‘×’！”
倒要把所有的错都怪到他身上。
陈慕白没有因为这种迁怒而不耐烦，看着她平静说：“我和陈文北不是权威，就算是权威也不该轻信，任何人都有出错的时候，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陈文北这道题错了是因为相信自己，我这道题错了也是因为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你会胜过任何人。”
她呆滞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似要将双眼都灼伤，而后喃喃问：“那自己错了什么办？”
少年嘴角微掀，朝她递出一笑：“相信自己拥有改正错误的能力。”
“铃——”
上课铃响了，陈慕白走了，最后一丝衣角也掠过，汤元还目光怔怔看着窗前他待过的位置。
不知不觉，她低头弯起眼，从笔袋找出红笔，在那张卷子错误的位置改回原本正确的答案。
答案告诉她，要自信。
这世上既有了这样一个她，就一定有她的作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最自卑那年, 觉得他的一切都能给我带来好运气。
——@芝麻汤圆。
月考前一天晚上。
飞蛾撞击着台灯罩，外面蟋蟀也安静，闹钟指针接近十二点, 汤元才揉揉脖子将笔捡回笔袋。
再收拾好书包起身, 房门边, 地上，微弱光线夹着一双鞋带半截脏污的帆布鞋, 还有一管干瘪的502。
她看了好几秒，走过去拍开灯，蹲到地上捡起那双帆布鞋, 开裂的鞋边没粘好，口子太深了，胶水还渗到了鞋布上，怎么抠都抠不下来，这双鞋已经不体面到她穿不出去的地步。
汤元叹了口气, 将鞋丢回地上, 指甲尖小心捡起那管502迅速丢进垃圾桶，这玩意粘什么都不牢, 就是粘手特别牢。
站那儿低头扣了下之前手上没扣下去的胶水, 很快作罢, 打算待会再用肥皂水洗洗，她再抬头, 余光扫见窗前玻璃挂衣柜里映出的纸袋子, 远离光源的角落，logo还是那么醒目。
她立时定住了，走过去打开柜子将鞋一层一层打开，很快穿到脚上。
房顶老旧的灯泡将一切都覆上一层昏黄, 她认真系上鞋带，低头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好看。
有钱真好啊，她想。
不由又羡慕起秀慧，想起秀慧穿lo裙的样子，余光瞟到身上牛仔裤翻出来的口袋布，颜色和质地都像一块皱巴巴的抹布，她整个人瞬间生出一股窘迫感，觉得身上的衣服配不上这双新鞋。
她又到衣柜前翻衣服，秀慧的衣服她也不是每一件都穿得了，秀慧个子比她大一点，风格都很潮，她每次都挑最基础的款式，碰到一件合身的能爱惜着穿很久很久。
翻来翻去，她双手最后拎起那条浅灰紫jk格裙，褶子是那样锋利而漂亮，但这个夏天她一次也没有穿过，她不敢。
暑假在秀慧家穿秀慧的衣服会让她感到尴尬，在家穿裙子干活不方便，在学校她更是从没穿过裙子，不合适。
学校里有些混的女生每次看到都穿得超漂亮，染发耳洞甚至纹身，夏天各式裙子吊带，冬天光腿皮靴美丽冻人，国旗下讲话开班会老师们每学期都会强调禁止奇装异服。
明天月考不上课，款式这么普通，穿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再不穿，夏天就要过去了。
直到穿到身上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汤元还在纠结明天该不该穿。
磁吸门帘忽然发出声响，汤元转头，看到元惠撩起一半帘子站在门口，下意识转身挡住裙子收拾鞋盒子：“妈，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给你泡了牛奶。”元惠说着走进来，将牛奶放到书桌旁，转头看着她在角落瞎忙活，“宵宵快过来喝牛奶，喝完我去洗杯子。”
汤元连忙过去端起杯子。
元惠看到桌边堆着一摞书，草稿纸散乱，动手帮她收拾：“明天月考？”
“嗯。”汤元放下杯子，擦了擦嘴。
元惠端起杯子，跟着看到她身上的裙子：“秀慧的裙子？”
“嗯。”
“挺好看的，明天穿去学校正好。”元惠弯起眼，目光落到她脚上的新鞋，拎着杯子往外走，“你姑姑对你好，以后有出息了记得报答你姑姑。”
“知道。”汤元也换下裙子搭到椅子上，脱下新鞋在床边摆好，找好睡衣准备洗澡刷牙睡觉。
母女二人日常交流实在乏善可陈。
元惠不懂读书，生得一副好容貌，却没有好出身，唯一会写的字是自己的名字。
每次学校里有要家长签字的试卷和单子，元惠都说自己不认得字，让汤元自己签。
第二天上学。
汤元刚上楼就遇到了柳咏。
柳咏在后面叫住她，她转头，见柳咏拎着一碗炒粉从楼梯下追上来。
一见了她，就上下一扫眼睛圆溜溜问：“你买新衣服啦？”
汤元不知道这算不算买，往上走轻声应：“嗯。”
柳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裙子上的褶子，说：“你裙子好漂亮啊，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裙子。”
汤元伸手将裙摆往下扯，微微牵起嘴角说：“还好啦。”
两人刚上到两层楼中间，就碰到了讨厌的人。
杨俊夹着书端着碗油汪汪的三鲜粉迎面上来，抬头看到她们，目光猥琐盯着汤元说：“水饺姐今天穿jk啊，要去岛国拍片吗？”
两人停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柳咏紧拉着她，气到满脸胀红，破口大骂：“杨俊你大清早恶不恶心啊！看片看多了脑子进了屎！”
“老子看的肯定比你多啊。”杨俊反而自鸣得意，“自己穿小日本的东西还不让人说。”悠悠看了眼汤元就端着三鲜粉走了。
柳咏要上去追，汤元低头拉住她：“走吧，我还要去复习。”
柳咏气不打一处来，又想到汤元将学习看得比天重，只好跟着她从另一侧楼梯往上走，安慰她：“没事，你学习好以后肯定能上橘高，杨俊那种贱人只能去隔壁中职。”
汤元始终低着头，神情被刘海遮住，感觉眼眶发热，手指垂在身侧紧紧裙摆，低声说：“算了，我中午回去换一条裤子。”
“别啊！多好看啊！”柳咏反应比刚才汤元当包子还大，她是真的可惜，汤元好不容易穿一次好看的衣服。
汤元抬起眸，一闪睫说：“裙子还是不太方便。”
柳咏知道症结不在这儿，无非是被杨俊那个贱人影响了，正好到楼层了，她一抬眼，就看到了救星，连忙拉着汤元飞过去：“真的很好看！不信你问柳梦娇！”
柳梦娇站一班走廊上吃烧麦，手上还摊着笔记，听柳咏说完经过，表情像是早饭都要吐出来了，跟汤元说：“别听杨俊那个贱人的，他就是想恶心你。”
“就是就是！”柳咏附和。
汤元背着书包，仍旧双手扯着裙角，小声说：“会不会有点短？还是jk……”
多见不得人似的。
“你都快扯到膝盖下面了短什么短？”柳梦娇一扬眼，说，“jk怎么了，火火姐也穿jk，还是水手服，有本事让杨俊说火火姐像拍片的，看火火姐把不把他从中国踢到岛国。”
柳咏忍不住笑出声。
下一秒听到火火姐标志性的声音——“蒋寒，你姐我走了！”
汤元一抬头，一班窗边，火火姐举起小麦色胳膊，手上拎着一本深蓝封皮笔记本，大力拍了下窗内男生的肩，两个女生你追我赶而过，裙摆被掀起，露出藏青色打底，但只让人觉得有力量感，十成十的女汉子。
窗内男生捂着肩，笑起来像爽朗的长空：“这么用力，差点把我打死了。”
火火姐切一声回头，笑笑说打死笔记就不用还了，看到她们，目光立时定到汤元裙子上，很快走过来，上手摸了摸，高兴问她：“汤元，你穿裙子了，哪家店买的？”
汤元自然是不知道，不好意思眨眨眼：“我姐买的。”
火火姐说没关系，自己有条差不多的，就问问，跟着问她们怎么在这，说什么呢？
柳梦娇凑过去小声说了。
火火姐一笔记本拍到阳台瓷砖上，出口成章：“我操他妈，脑子有病吧！”
深蓝封皮随着空气中的尘埃扬起，汤元看到了内页男生的班级和姓名——
八（3）班蒋寒
火火姐一把拉过她，说：“汤元你就是太好欺负了，你还一次手杨俊就不敢欺负你了！”
汤元攥着手心，微微发汗，小声说：“我打不过。”
“谁让你用手打啊，”火火姐举起笔记本试图教学，“拿东西，手边有什么拿什么，书，笔记本或者书包都可以，用东西打人更痛，也不非要你打赢，重点让他知道欺负你要付出代价，他以后就不敢了！”
“嗯。”汤元讷讷点头，“我下次试试。”
火火姐很快走了，说自己要回考场复习。
汤元仍正对着一班窗边，窗内的男生忽然往后一仰，喉结轻滚，笑容干净一挥手：“嗨！”
汤元下意识左右看了眼，这个方位没有别人，再回过头，男生目光正落在她身上，这才知道是在朝她打招呼，连忙不好意思挥手，说一声：“嗨！”
说实话，她不认识蒋寒，只对这张脸有印象，应该是在走廊楼梯或者做操时看到过，以及这个名字，常年在年级榜前十上下浮动。
一旁拉着柳咏说话的柳梦娇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饶有兴味问：“蒋寒，你认识她？”
蒋寒在窗内笑眼问：“这是你们班的妹妹？”
“不是，柳咏班的，二班。”
蒋寒了然点头，说：“我之前差点撞到过她。”
这一说，汤元就愣住了：“啊？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蒋寒身子伸出来一点，半撑在窗台，朝楼梯方向指了下：“就开学那几天，楼梯口，陈慕白把你拉开了，他当时看着一脸不痛快。”
提起陈慕白，汤元才有了些印象，可惜的是，她当时并未注意陈慕白以外的任何人。
“他什么时候对谁有过笑脸。”柳咏咬着一根圆粉忍不住嘲讽，将她思绪拉回。
柳梦娇笑笑，靠阳台上望着窗内问：“陈慕白来了没？”
蒋寒转头看了眼：“没，不晚点到他怎么装逼。”
本该大笑的柳梦娇此刻却噤了声。
汤元察觉不对劲回过头。
听到柳梦娇忽然喊：“陈慕白，汤元今天的裙子怎么样？”
下一秒一道清疏身影停在她面前，她看到了他的鞋子，跟她今天穿的鞋子一模一样。
那种感觉，大庭广众之下，似公开处刑，有一种欲死的羞耻。
汤元脸不知不觉发烫，或许被耳侧的头发遮挡的很好。
陈慕白依旧单肩背着书包，拎着盒牛奶，转头冷淡扫她一眼，落到她的鞋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眼尾微翘，心情好说：“还不错。”
柳梦娇立马拉着她重复：“是吧是吧，我就说很好看吧，你今天就这么穿！”
她双脚并拢，目光止不住追随从她面前经过的少年。
陈慕白转眼抬腿走进教室，不见了。
柳咏吃完炒粉，丢完纸碗回来，盯着她脸看了半天，说：“汤元，你脸怎么这么红？”
汤元连忙伸手摸了摸脸，滚烫：“有吗？”
柳梦娇一脸看傻子看着柳咏，说：“汤元胆子小，皮肤又白，每次碰到不熟的人或者男生都容易脸红好不好。”
“有吗？”柳咏转头看，“刚刚看到蒋寒就没有啊？”
蒋寒笑笑，早已坐回位置上，撑着脑袋在那儿转笔。
眼看走廊没多少人了，柳梦娇不动声色说：“柳咏，快考试了，你不用回去复习吗？”
“语文有什么好复习的？”柳咏说完，看到柳梦娇手上的笔记，跟着挥手往二班方向走去，“算了，你们好好复习，我先走了。”
送走柳咏，柳梦娇又问她：“汤元，你在哪个考场？”
“第一考场，位置还没看。”汤元知道柳梦娇也在第一考场，考场按成绩排的，问她，“你坐哪？”
“你先进去吧。”柳梦娇摆摆手，“我坐教室后面，垃圾桶味道熏死了，我看会书再进去。”
汤元点头背着书包转身，进门，陈慕白坐在第一组第一个。
她滞了下呼吸，停下脚步，想起陈文北跟人打招呼的样子，转身朝陈慕白招手微笑：“早上好。”
陈慕白刚取出一支笔搁到桌上透明垫板上，纤长白皙手指捏着牛奶盒，抬头看到她，启唇掀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早上好，考试加油。”
“你也加油！”
她像一只采到蜜的小蜜蜂，立马招手开心逃走了。
小跑了几步，才放慢步子，对着座位一个个数，数到第一组最后一个，才停下，确定是自己的位置。
汤元放下书包，桌子靠墙摆放，凳子侧对着后门，门外，是垃圾桶，混杂着过早的各色汤粉面味道，所幸天气凉下来，短时间不会发酵。
她站在那儿，迎着清晨泛着尘埃的空气，像是稍不努力，就会被挤出这间考场，连人带书包丢进垃圾桶。
再抬起头，陈慕白座位前方，教室广播在宣读考场纪律。
教室中间，费斯柔很快从陈文北位置回到自己位置。
柳梦娇拎着笔记从后门进来，手扶着门框，看到她：“你坐这啊，我就说垃圾桶味道很感人吧。”
汤元刚要坐下，又站到桌子边上，说：“门关上就好了。”
柳梦娇帮她把门带上反锁，回到自己位置上。
汤元终于坐下，从书包里取出文具，下意识从笔袋里捡出平时常用的那支笔。
她拿在手上看了两秒，抬头看了眼教室前面，又将那只笔放回去，从笔袋最里面找出一支崭新的百乐。
监考老师端着考试筐进来放到讲台上，让大家清空桌面，准备考试，身后黑板粉笔字写着“诚信考试，严禁舞弊。”
考试开始了。
汤元上午考试十分顺利，中午放学天气也凉爽，白云追着她的自行车给她躲太阳，一到家元惠饭也做好了，有她喜欢的鸡蛋羹和虾仁。
因而去学校也很早，看挂钟离放学才过去二十多分钟，骑自行车路过校门口对面小餐馆看见里面挤满了学生。
那个年纪总有无限憧憬和希望，上学再苦再累也不怕，她午睡都睡不着，不愿浪费靠读书改变此生命运的一分一秒。
她一边上楼，一边翻着手里的笔记，嘴边无意识哼着歌儿，楼道里空无一人，像是越过了全世界。
悄无声息走到教室门口，刚要进去，她一抬眼，先看到一双纤长白皙的腿，在午后两列明黄色课桌间格外晃眼。
女孩子蕾丝边白袜酒红芭蕾单鞋，红绿格裙摆曳出一角，侧坐在男生腿上，双手环住男生脖颈，身子被抵向后面课桌，男生背对着门口方向，一身篮球衣高大。
不见两人神情，只知是极暧昧姿态。
在她意识到教室内两人在干什么时，身体已经先一步转身跑向楼梯口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只知道那是见不得人的事，学生时代明令禁止又人人津津乐道。
被她撞见，很尴尬。
刚下楼几步，呼吸还没来得及平复，突然从栏杆间隙瞥见孙晓璐从楼下冒出来。
高跟鞋哒哒拾级而上，她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见孙晓璐低眉没看见她，她本要装作没看到从另一侧楼梯快速下去，刚转身，就被从身后叫住——
“汤元。”
汤元不情不愿转身，见孙晓璐拎着钥匙一脸平静，连忙紧张打招呼：“老师好！”
孙晓璐几步走上来问她：“你刚从教室出来？有没有在讲台上看到一部手机，玫瑰金的，屏幕很大，就我上星期刚换的苹果7p。”
汤元想起上午最后一场是孙晓璐监考的，连忙摇头：“没，我没注意。”
孙晓璐略点头：“行，我上去找找，你快回去吃饭吧。”跟着错身往楼梯上去了。
汤元没来得及想教室内两人被孙晓璐撞见的后果，一步不停往楼梯下跑。
她觉得整座教学楼都不安全了，只想快点逃离事故现场。
偏偏这个中午就不是让她来安生复习的。
刚下教学楼，又撞见有人从花坛边树荫下走来。
汤元最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的事，是她总在最不凑巧的时候遇到最不凑巧的人。
陈慕白见她气喘吁吁跑下来，像楼上发地震了一样，停下问她：“怎么了？”
汤元连忙摇头：“没怎么。”
陈慕白应了声，又抬步往上走。
她立马刹住步子，焦急喊：“等等！”
陈慕白回头：“嗯？”
“你去干什么！”
“我回考场拿书，中午忘了。”
汤元简直要哀嚎了：“怎么人人都落东西啊！”
“人人？”陈慕白挑眉，“还有谁？”
“班主任，她手机落了。”
“哦。”陈慕白听罢，只当做一个小插曲，又要转身往上走。
汤元快急死了，几步追上去：“你最好别去！”
“为什么？”等陈慕白再度回过头，汤元已经站在了他下一级台阶上，一仰头，就对上他，距离近到有点过分。
汤元完全不知道怎么说，额头沁满了薄汗，她想她刘海大概变成条形码了，一边挥手扇风，一边将刘海往上撩，急促着呼吸说：“有……有人。”
陈慕白好整以暇站那儿，眼尾微微翘起，像是要听她说个五六七八，到底为什么这么百般阻拦他上去：“然后呢？”
“一个男生一个女生。”汤元一会儿双手环绕，一会儿双手往前推，几乎手舞足蹈了，像极了新闻台左下角的手语老师，有时候她真恨自己是个哑巴，“他们这样这样……然后这样这样……”
陈慕白怕她手撞到，身体微微后仰，悠悠环着臂，一开始还云里雾里，越听，眉头蹙的越深，到最后饶是神色再冷淡，耳根竟泛出红晕，就因为听了这么一场禁忌八卦，难以启齿说一句：“怎么有人在教室里干那种事啊。”
汤元忽然觉得陈慕白这样的时候很好玩，像电视剧里白子画沐浴被花千骨看见，忍不住弯起一双眼，双手扇着风附和：“是呀是呀！我本来要复习的，没想到教室里有人，然后一下楼，又碰见班主任，问我有没有在讲台上看到她的手机，你说那两个人会不会被班主任撞见？”
陈慕白懒淡一耸肩：“或许吧。”
那两个人会不会被班主任撞见还不确定，但他们两个人确实是被班主任撞见了。
“陈慕白。”
汤元一激灵，跟着陈慕白朝楼梯后看去，孙晓璐拎着钥匙和尊贵的iPhone7Plus玫瑰金走下来，她又是傻傻一句：“老师好！”
酒红色美甲覆着HelloKitty半透明手机壳，让汤元想起了另一抹酒红色，孙晓璐找回了新手机，看起来却并不开心，朝她略一点头，停下来问他们：“你们两个在这干什么？”
他们两个距离似乎太近了，台阶一上一下，又让汤元想到了楼上那张课桌后一前一后的距离，他们两个明明在交流情报，此刻竟有种触犯天条的错觉，似乎男生和女生不该存在于同一空间，更不该接触距离小于一米，他们两个人同那两个人别无二致。
她不动声色朝楼梯下移了几步，看起来像是让路。
陈慕白已经淡定解释：“在讨论上午的考试，孙老师，考试成绩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还没考完呢，就问成绩，估计这周内吧，老师们电脑改卷很快的。”孙晓璐神色总算没那么严肃，抬步往下走，又回头看向他们，“考完了就考完了，不要聚一起对答案，抓紧时间复习下一场考试。”
“嗯。”
两人目送孙晓璐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教工宿舍的那片耀眼树隙里，回过头，风从楼梯穿过，灼热空气清凉下来，他们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吹拂发丝像水草掀起衣角像浪花，都知道了之前猜测的结果。
陈慕白抬步往楼梯下走。
汤元连忙抱着笔记本跟上去，眼睛弯弯问：“你不回去拿书了？”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不回去。”陈慕白神色寡淡说，“反正不复习也行，也没什么好复习的。”
汤元看了眼自己怀里的笔记本，低头不说话。
陈慕白又问她：“你去哪？”
“我还不知道。”她抬头看他，“你去哪？”
“我去学校外面。”
汤元立马兴奋跳到前面去：“我跟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共享同一个秘密, 好像会让人靠得更近。
——@芝麻汤圆
两人走出教学楼旁树荫下，一瞬间都眯起了眼。
陈慕白微微抬起手臂，汤元也连忙摊开笔记本举到头顶。
再低头看到水泥地面上少年的影子, 一旁百褶裙短发女孩子呆呆顶着个梯形在头顶, 像树屋, 矮半个头。
那面本子忽然落了下来，女孩子影子细长起来, 她递向他：“要不要遮一下？”
他看过来一眼，又看向她的头顶，像是怀疑她的智商, 小小一面本子遮不住一个人的脑袋，更遮不住两个人的脑袋，却还是接过去，随意翻起来，一片浪白忽然从底下飘了出去。
阳光下, 汤元连忙追上去捡, 裙摆翩跹起来。
陈慕白定在原地看了数秒，女孩子格裙上的颜色被太阳晒透, 风鼓起他的衬衫, 才走过去。
汤元在拍试卷上的灰, 上午考完夹在笔记本里，忘记拿出来了。
一道身影靠近, 她抬头, 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凉，少年的手臂还未收回，一双眼噙笑看着她，她几乎看呆了。
手里的试卷就这样被轻松抽走, 她抬手要拿，不想被他看到，肯定考得很糟，总比不过他，头顶的笔记本又滑了下来，她惊呼一声弯身去接——
一只手，一抬起，就接到。
少年腕骨微转，细长手指捏着递向她。
她心蕊如浪，连忙接过笔记本说谢谢，都不敢抬头看他。
一面透白接着从地面上展开，遮住两人影子大半，她抬起笔记本，仰起脖子，少年瘦削冷白手臂松松抻起，试卷在头顶哗啦作响，她整个人瘦弱到，像被他完全拢进怀里。
“走。”
陈慕白说。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画上休止符。
那天午后的太阳，要将剩余夏天所有的光和热都用尽。
汤元低头看路，一步不停，手心都是汗，整个人激动到像是要中暑。
不知是谁先跑起来。
出校门左转有一道长长的马路，太阳将柏油路上的斑马线都晒变形，对面树隙里闪着波光粼粼，两人风筝般飞过去，四只同样的鞋子前后交替分不清谁是谁，裙摆和衣角擦过，发丝缠绕吹乱。
再停下缓慢走在有树荫的人行道上，两人胸口微微起伏，陈慕白扯下纸卷手指整齐叠好还给她，她连同笔记本一股脑抱进怀里，喘着气问：“你到底要去哪啊？”
往前是居民区，未开发完全的楼盘底下有一排商铺，二层没安窗户望去进水泥墙裸露在外面空洞洞。
长港中学的学生放学有的也会来这边吃饭，但汤元不喜欢这边，买文具都不想来这边，即使这边文具店比校门口更大更新品种更多，当然也更贵。
因为再往前，是中职。
陈慕白淡淡说：“吃饭。”
“你还没吃饭！”汤元睁大眼睛，“我还以为你吃过了！”
“我妈中午有事，我爸食堂吃了，让我自己解决。”
“哦。”汤元抱着笔记本低下头，眼看那一排餐饮店越来越近，几个女生从一家店出来，其中一个腰后纹着蝴蝶刺青，她眼睛完全不敢看，落得更低，弱弱问，“那你怎么不在学校对面吃？学校食堂也不错。”
“食堂不好吃，吃太多了。”陈慕白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一下，说，“学校对面，人太多了。”
“哦。”汤元知道陈慕白大概是嫌弃了，抱着笔记本的手指收得更紧，默默往边上移了一小步，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低，怕靠太近太热让他觉得烦。
再抬眼，陈慕白已经推开玻璃门，带她进了一家甜品店。
这家甜品店汤元不是第一次来，第一次来，是暑假最后几天，也是这样的下午，约在这写暑假作业。
柳梦娇很喜欢这家店，环境好冷气足，柳咏本来也这样觉得，点单的时候瞬间肉疼，一份草莓冰沙要十二块，校门口小店糖精粉薄塑料盒装才三块，汤元什么也没点，自己带了水杯，但柳梦娇和柳咏分了她一点，很好吃。
然而那天没能愉快结束，五六点的时候，清凉安静的店内忽然涌进来一群人，中职已经开学了，男男女女讲话很吵，桌上是烟灰和烟头，垃圾桶里是槟榔袋和槟榔渣，柳梦娇没忍过五分钟，立马说走吧，柳咏说自己没抄完，柳梦娇提议就近去汤元家，汤元有点窘迫，她家没空调，好在那天下午不太热。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进入开着空调的店内，玻璃门在身后晃一声关上，靠窗有一桌中职的人在打牌。
中职的人很好辨认，打扮比中学的人成熟很多，女生基本化着妆，有一个打了一溜耳洞吓死人，男生有的会染发，更别提有一个套着中职的校服。
反正不像好学生。
汤元从小到大都是个标准的好学生，这意味着，打扮自动与坏学生隔离，行动轨迹自觉远离坏学生出入的场合。
她一时定在那儿，觉得怎么都挪不动步子。
吧台后老板娘看到，连声招呼：“楼上还有位置，上去坐啊！”
身前少年微侧身，白皙脖颈折过分明下颌，流露出冷淡的一双眼，这才意识到陈慕白和她在一起，心底莫名多了些安全感，开始觉得这就是一家再平常不过的店，有男有女很正常。
他问她：“你喝什么？”
然而这又让她犯了难，她不用摸口袋，就知道钱不够，手指不自觉蜷起，眼睛低垂在黑白方块地砖上四处乱瞟，仿佛地上掉了一百块钱，想了又想，最后小声说：“我刚吃过饭，不太饿。”
陈慕白没沉默太久，说：“我请客。”
她猛然一抬头，闪烁着目光：“这不好吧，这家店挺贵的。”
“你不说我妈开奥迪。”
他眼尾微翘，松松看着她，带着点戏谑的意味，她一下子又止不住脸热，一句话说不出。
陈慕白没打算为难她，已经走向吧台，背对着她说：“放心，陈老师报销，我一个人吃饭太怪了。”
她纠结半天，点了最便宜的牛奶冰沙，陈慕白没怎么看，点的抹茶。
一眼扫过去楼下没什么位置了，又让她上楼找位置，他去边上买吃的。
她求之不得，立马抱着笔记本转身，拐角安静坐着两个女生，她没注意，要上楼，衣角忽然被人拉了下。
一转头，就看到费斯柔和黄菲菲。
费斯柔朝她打招呼：“hi！”
她连忙不好意思挥手，眼睛四处找陈慕白，做贼心虚似的。
费斯柔已经看到了，转过头叫住：“陈慕白！”
陈慕白转过头。
费斯柔打招呼说：“你跟汤元一起来的？”
一旁黄菲菲插道：“你们一进来柔柔就看见了，还问我是不是。”
“路上碰到的。”陈慕白站那儿看着她们，面无表情说完，拉开玻璃门，出去了。
汤元尴尬站在楼梯角，要上不上，见费斯柔和黄菲菲回过头，又要问她什么，连忙说自己还要复习，转身跑了。
楼上一个人也没有，空调柜机在一楼，挑空很高，没那么凉快，但汤元立马放松了下来。
再挑了玻璃围栏边视线好的位置，拿纸巾把桌子擦干净，摊开笔记本要复习，又如坐针毡，完全看不进去。
好在没等几分钟，陈慕白就回来了，推开玻璃门抬头看了她一眼，跟着去吧台取餐，要上楼，又被费斯柔和黄菲菲拦住，停下说了几句话，她离得远，听不清。
等陈慕白拎着打包袋坐到她对面，她一颗心才终于定下来，视线却第一时间落到他一只手端着的泡面盒上：“你中午就吃泡面！”
陈慕白将泡面搁到桌边，将她的牛奶冰沙递过去，自己除了抹茶冰沙，又单点了一块摩卡蛋糕，淡定说：“我妈平时不让我吃，但我还挺喜欢的。”
汤元觉得太怪了，居然真的有人喜欢吃泡面，从前元惠身体还健康的时候，厂里上班很忙，家里常年备着整箱的泡面，她起初还很喜欢，后来有一天，泡面泡好了，她还没开动，揭开盖子闻到那个味道，就忍不住跑去厕所干呕，实在太饿了，什么也吐不出来，再后来泡面就成了放在家里落灰也没人吃的东西，她学会了搭凳子上灶台做饭。
她什么也没说，低头拆着透明打包袋，随口问：“为什么要打包呀？”
“可能吃不完，等下直接带走。”
“哦。”
她在小口挑着牛奶冰沙，他在等泡面泡好，空气中混合着香甜又鲜美的味道，一时都静止了。
不知道聊什么。
汤元头偏向玻璃围栏外，楼下，费斯柔正仰头往上看，跟她对上，不经意回过头，仿佛只是在讨论店内装修，过了几秒，又看上来。
她回过头看向陈慕白，陈慕白在看泡面盒上的字，她止不住小声揶揄：“费斯柔一直在看你。”
陈慕白没抬头：“嗯。”
反应实在太小，似乎习以为常，心里像有一个冒出来的氢气球，她又说：“你知道费斯柔喜欢你吗？”
“知道。”
“！……”
这句知道信息量巨大，她又不知道怎么回，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一律不想回应。
水珠顺着透明冰沙盒往下流，某些情愫似乎要被冲刷清晰，气氛实在很闷，疑问按捺不住，她鼓起勇气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泡面泡好了，他手指轻轻揭开锡箔盖，看了她一眼，叉子搅拌了下开始吃面：“没有。”
那一眼，像是扼杀了蝉鸣林荫间所有的白色幻梦，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她知道，他亲口对她说，大概因为他觉得她不是他的追求者，暗恋者不会主动和盘托出姓名，他肆无忌惮，所以对她最残忍。
汤元再低下头，发现塑料叉已经被她捏变形了，冰沙融化沿着盒子积了一圈小水洼。
气氛陡然死寂，只有细微塑料叉刮过泡面碗壁、冰沙被挑起的声音，两人对坐吃东西，一言不发，似要比较谁教养更佳。
没维持几分钟。
店外忽然熄灭一道摩托轰鸣，一个高大桀骜的男生搂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女生进来，篮球衣，红绿格裙蕾丝边白袜酒红芭蕾单鞋。
汤元在楼上看得很清楚，心头骇了一下。
女生她见过，记不起叫什么，反正在年级走廊见过，至于男生——
靠窗那桌中职的人，有人起身迎接，喊道：“坤哥，你怎么才来，婷姐刚走。”
男生牵着女生过去坐下，痞里痞气说：“你嫂子今天考试，我去接人。”
那一圈人立马叫嫂子好。
汤元脑袋都快钻进地板缝了，没再听。
对面响起塑料叉丢进泡面碗里的声音，陈慕白问：“吃完了？”
她抬头，看到碗里还有一层面，将冰沙装回打包袋，拿着笔记本起身，小声嘟囔：“浪费食物。”
她这么说，他就真的捡起塑料叉，配合光盘行动，再放下，汤里一丝面看不到，拎起东西好笑看着她：“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路过中职那群人的时候，汤元身体几乎僵直，眼睛还是止不住朝篮球衣和酒红芭蕾单鞋看。
她的存在本来应该是无人关注的，却对上了酒红芭蕾单鞋的一双眼。
汤元心脏都快吓飞了，连忙收回眼快步往店外走。
等出了店，才回头，酒红芭蕾单鞋依旧朝店外方向看，直到陈慕白出来关上玻璃门，才回过头。
汤元这才发现，酒红芭蕾单鞋看的不是她，而是陈慕白。
室外气温将近三十五度，她几乎一身冷汗。
陈慕白照常从她笔记本里抽出试卷挡太阳，表情很平常，反倒说：“你见过他们。”
这不是一个反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似乎断定。
汤元睁大双眼，一开口就暴露：“你怎么知——”
陈慕白看她一眼，一副我就知道：“你一直在看他们，表现很不自然。”
汤元很不服气，心想我都没问你呢，你就问起我了，低声嘟囔：“那个女生一直在看你。”
“钱敏敏给我写过情书。”
“啊！”
汤元嘴巴瞬间张成O，脑子里仿佛投下一枚原子弹，然而这么劲爆的消息，当事人平常如饮水。
大概真的习惯了。
记起来了。
汤元全都记起来了，是在哪见过酒红芭蕾单鞋，是办公室，钱敏敏不知道是哪个班的英语课代表，送作业撞到过，还有光荣榜，上学期期末，陈慕白拿了很多单科第一，但英语单科第一，全年级唯一一个120，是钱敏敏。
一时间，还真的难以联系起来。
钱敏敏怎么会跟中职的人混在一起，还谈恋爱。
陈慕白在一旁不动声色问她：“所以你之前是在哪见到他们的？”
汤元回过神，刚要说，对上一抹探究的目光，意识到陈慕白在套她话，抿了下唇，反过来抛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所以钱敏敏给你写情书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人对视片刻，成交。
“中午在教室。”
“上个月我生日。”
听到答案，两人瞬间都沉默了。
陈慕白很快明白过来：“所以中午就是他们两个？”
“嗯。”
汤元代入进去，同情了陈慕白半秒，摇头叹气说：“上个月还给你写情书，这个月就成了别人的嫂子。”
陈慕白倒很有乐观精神，被她逗笑，拉长调子：“所以啊——”
“所以什么？”
他看着她，眉眼如风，掀唇说：“很多人说喜欢我，但都不是真心。”
她被他望着，眼里仰着香樟下的光点，心底在呐喊，我啊我啊！我是真心的！
最真心那一个，是个永不会开口的哑巴。
哑巴低下头，抱着笔记本傻笑：“哦。”
“走快点，快考试了。”
“哦。”
她又拔腿跟上去，像个小尾巴。
费斯柔和黄菲菲是后他们一步出店的。
第二天考完，回教室将课桌凳恢复原位，办公室老师忙翻了天不用上课，柳咏找人借了mp3，塞着一只耳机看小说，另一只耳机从汤元衣服下摆穿进去，从衣领穿出来塞到右耳，配上短发藏得天衣无缝。
柳咏笑她又没老师这么小心，她低头写作业，说靠窗太容易被抓到，希望下次换座位不要坐靠窗。
最好最好，离他近一点。
环陈慕白的一圈好学生在满教室对答案，汤元被迫听了一耳朵，陈文北似乎没考好。
“陈文北，你数学……”
“你别问她了，她心情不好。”
“怎么了怎么了？！”
“什么，她答题卡填错位了？”
“估计找老师也没有用，都是机器扫描。”
“这也太惨了，而且我看她原本答案都是对的，一下十几二十分没了……”
汤元安静坐在位置上，心想，还好她最后都检查了一遍，不然换她要哭死了。
有个小恶魔举着叉子窜出来，得意说：“陈文北没考好，你不就能考好点了吗？”
小天使冲出来爆捶：“陈文北把你当朋友，你怎么能这么阴暗，再说了，陈文北甩你一条街，答题卡填错位考得也比你高，自己不努力想些乱七八糟的！”
小恶魔举起叉叉抗议：“可是说不定陈文北喜欢陈慕白诶~”
汤元摆摆脑袋，将几团想法拍灭，算了，陈慕白不喜欢任何人，陈文北考得怎样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窗玻璃忽然被人敲了敲。
她这个位置，就像开了个小门，谁都可以敲一敲，老师传话敲一敲，其他班的找人敲一敲，汤元坐一个多月也没能习惯，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手急忙在下面偷偷拉下耳机，才佯装淡定转过头。
还好，是柳梦娇和费斯柔。
费斯柔拉开窗户，递进来一摞答题卡，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答案，微笑说：“陈老师叫我帮忙带过来，汤元，你帮忙给课代表，让发下去对答案。”
汤元点头，立马接过起身出去给陈文北。
陈文北正坐位置上埋头写题，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对答案的人都围前面黄菲菲位置上去了。
她叫她：“陈文北。”
陈文北抬起头，眼睛晕了一圈红，明显哭过。
汤元吓了一跳，第一次在陈文北脸上看到类似感性的情绪，心想自己之前真不该，陈文北已经够伤心了，连忙把物理答题卡放她桌边，小声说：“陈老师叫发下去对答案。”
陈文北二话不说，拿起往前面讲台去，背影挺直到，似乎不需要任何人同情，眼眶的那抹红也再看不见。
汤元五味杂陈转身回座位，费斯柔和柳梦娇还没走，正隔着窗户跟柳咏讲话。
柳梦娇很不服气说：“柔柔刚刚去办公室听说数学成绩已经出来了，陈慕白考了120，不出预料又是年级第一，你们班主任让陈老师请客喝奶茶。”
“这不很正常，陈老师照这样下去不得请破产啊。”柳咏弯身从课桌里摸出一包纸，起身看到她，问，“元元，我们要去上厕所，你去不去。”
“去。”上厕所不是去小卖部，不用花钱。
四人下楼，无非聊考试。
柳梦娇很关心别人成绩，问了她们三个一圈，又问她：“元元，陈文北考怎么样啊，刚刚你给她送答题卡有没有问她？”
汤元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又不想憋在心里，难过说：“她没考好，听说数学答题卡填错位了，我刚刚给她送答题卡，她一个人坐那写题，看着很可怜，眼睛是红的。”
“哭了啊！”柳梦娇惊呼，“这么严重。”
一直没讲话的费斯柔，忽然开口：“陈文北最看重的就是学习成绩，她家里情况不是很好。”
三人瞬间看过去，目光满怀好奇可怜巴巴，费斯柔也不好说一半不说，叹了口气，说：“我跟你们说，你们不要跟别人说啊。”
“我发誓！”柳咏最积极。
“我才没那么闲，”柳梦娇跟着看了呆呆的她一眼，“汤元就是个哑巴。”
费斯柔低眉婉转说：“她家情况不是很好，记得小学有次交钱，忘记是书本费还是什么，陈文北交不出来，老师很生气，当着全班人的面把她训了一顿，让她拿着书站到教室外面去上课，她放学回家路上一边走一边哭……”
三人听完，都没讲话了，在长港这个小县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苦难。
汤元却想到，她小学好像也有这样的难堪时刻，因为钱受委屈，只是不记得了。
人其实很会欺骗自己，很多太难受的记忆，都会选择性删除，装作自己没有经历过那些事，其实人生还不错，在这个世上还能好好活下去。
上完厕所回去，一整层楼都静悄悄的，汤元和柳咏规矩站到门口打报告。
黑板上除了物理答案，还有数学答案，孙晓璐背着手在教室里巡视，挥手让她们进来，说：“大家都照着黑板用红笔改下答案，算下自己能考多少分，改完的同学收拾一下东西，我们马上换座位。”
说完，教室里瞬间骚动了起来，孙晓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大家都安静，我现在去拿排好的座位表。”
“陈文北跟汤元来一下。”
汤元刚坐下，又出去，跟陈文北走在走廊上，心想一定是考试的事，陈文北答题卡填错位了，她检查过自己没填错，那就是考得很糟糕……
孙晓璐带她们进办公室，坐到办公桌后，却从靠墙文件架抽出两张表格，看着她们两个说：“贫困生我们班本来只有一个名额，我特意跟学校再争取了一个名额，你们两个家里的情况……”
后面孙晓璐讲了什么汤元都听不见了，她看到了助学申请表上的内容。
那是两张已经填好的助学申请表。
本来她的那张在上面，随着孙晓璐讲话，漂亮的美甲将下面那张抽了上来，她瞥到上面的零星字眼。
申请人：陈文北
家庭情况：母亲……癫痫……父亲……从脚手架掉落丧失劳动能力半年……
忘记那天是怎样走出办公室的，孙晓璐又给了她们一人一张表格，明天交，嘱咐银行卡号别填错了，学校财务后续要打款，临走，又把排好的座位表给陈文北，让给陈慕白安排换座位。
两人一前一后，夕阳将一长一短两道孤单的影子斜斜打到走廊上，有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陈文北姿态疏离，手上有两张纸，一张有字的那一面卷起松松握在手心，一张紧紧拎在指尖，汤元走在后面，看到陈文北背后透出的两道肩胛骨，第一次觉得陈文北瘦到可怜。
陈文北大概也是这样看她的吧。
这个封存于时光的午后，是她们两个人的秘密，她们最懂彼此，不会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们生于蝼蚁，却比任何人都在意尊严，不要被人同情。
后面那道影子顿了下，鼓起勇气般，很快朝前跑去，齐肩短发飞过燥热空气，两道影子汇成一道。
“陈文北，我能看下我坐哪吗？”
高个子女孩点头，把座位表递给她。
汤元高兴接过，只一眼就能预料她以后的日子。
好消息：她座位只用往前挪一排。
坏消息：她没有同桌了，新座位表变成了单人单座。
好消息：陈慕白坐她斜后方。
坏消息：杨俊坐她后面。
心情复杂回到教室，陈文北将座位表交给陈慕白，陈慕白照例投影到白板上。
班上人看到改成了单人单座都炸锅了，一边跟自己的同桌告别，一边唉声叹气满教室挪桌子，金属课桌凳脚刮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柳咏站位置上理书，见她回来，问：“娜可露露叫你和陈文北去办公室干什么啊？”
汤元进去迅速将表格平整夹进书包里，随口说：“考试的事。”
柳咏大概被糊弄过去了，安慰道：“oh no，摸摸。”
等教室位置差不多搬好，孙晓璐才进来，讲了下考试的事，各科老师都在抓紧时间改卷，成绩出来应该就在这两天，另外说了为什么要改成单人单座，同桌之间虽然能够互相帮助学习，但也有很多自制力差的，小测就近抄同桌的，上课拉着同桌讲话的，男生跟男生讲话，女生跟女生讲话，就算了，还有男生跟女生讲话，男生跟女生有什么话好讲的，孙晓璐表示不理解，顺口就拐到了男女生谈恋爱问题，说现在学习不努力，以后都考不上一个高中，还说隔壁王老师班昨天抓到个现行，王老师气得要死，问班上应该没有谈恋爱的吧，我们班这点还是蛮好的……
讲了十多分钟才结束，最后拿出u盘，说老师们都在改卷没时间上课，下午最后两节课看电影。
一阵欢呼送走娜可露露，娜可露露又回来比了个嘘的手势，说安静点看，别把教导主任招上来了。
拉上教室窗帘，柳咏立马把凳子从倒数第三排搬到了汤元座位边上，说自己坐后面一点也不好，看不清黑板，估计得去配眼镜了，汤元说自己也是，坐这里一点也不好，前后左右都是男生。
电影在放片头，昏暗光线里，汤元下意识扭头朝斜后方看去，陈慕白刚清淡戴上眼镜，放松靠到后桌看电影，冷薄镜片渡着荧幕上明暗交错的光，眼尾无意识往她这边方向偏了下。
她立马意识到自己不再坐他后面，会被他发现，又连忙扭回去。
脑袋又低垂下来。
一点也不好，以后上课无聊的时候不能再偷偷看他，下课了也不能回头去打扰他。
那天放的电影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汤元感觉自己也在开始流浪。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20:00更，爱你们哟＝v＝
第18章
我觉得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坏人, 但会一次又一次喜欢很好很好的人。
——@芝麻汤圆
第二天早上，汤元一到学校，发现自己的位置变成了窄窄一条。
可怜的凳子被两张课桌卡得严丝合缝, 前面同学没来, 她扭头, 杨俊正趴桌子上补作业，身后的空位大到可以在窗口开一家小卖部。
见她站位置边, 还横过来一眼：“看什么看！”
她胸口顿时塞了一团湿棉花，发泄不出来又过不去，委屈极了, 眼眶止不住发热湿润，低头将书包放到桌子上，将课桌往前移了一点点，小心翼翼挤进去，变成那块伤心的夹心饼干。
她那个时候好小啊, 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她做错了什么吗，她胆小到从来不敢得罪任何人。
就算反抗也不敢。
她很厌恶冲突, 害怕冲突, 任何私人与官方, 从小在家长里短间听说某某打断别人一条腿赔了多少万替黑社会老大坐牢，看到电视剧里失手捅死人毁掉两个家庭, 深夜法治频道恐怖的情景剧, 路过长港派出所建筑庄严崭新与周围不在一个图层，总觉得那会毁掉一个人。
她这一生遇到过很多恶人，最恶最恶那一种，往往只敢在背后搞小动作, 事后还要趾高气昂恶人先告状，无孔不入蓄意报复。
她最厌恶这种人，最厌恶跟这种人接触，一边一次又一次默默忍受像个受气包，一边越来越拼命学习熬过那些年幼，告诉自己，考出去吧，离开这座小县城，再也不要见到那些恶心的人。
一整个上午，除了上课时间，汤元都不在位置上，不是拿着书找人间题目，就是一个人到走廊放风。
一直待在那个位置上，她会透不过气的。
就算陈慕白找她前桌郭宇说话，她也只是匆匆看一眼。
郭宇成绩中等，跟她差不多，之前徐清鹤上课点评语文作文的时候赞扬过郭宇字好看，似乎也是火影迷，之前她课间找陈文北间题目，看到郭宇凑陈慕白位置边上，观摩陈慕白上课在书上画的火影小人，再就是平时大课间做操解散，陈慕白都跟郭宇一起边走边聊动漫游戏，偶尔不被占用的微机课，两人也会坐一块儿玩。
这天她有道题不确定，下课挺腰艰难从狭窄的位置中间站起来，看到陈慕白站郭宇位置前面聊游戏，目光没什么表情投过来。
他这个人其实冷漠到凉薄，鲜少关注他人境况。
她对上，匆匆撇过身从位置上出去，不想被他看到难堪。
陈文北坐陈慕白右边，位置几乎没变，也是三面环男，她过去时依旧在位置上专注自己的事，似乎课桌架到悬崖边头顶飞过导弹也不会影响分毫。
很简单的一道题，陈文北没两分钟给她讲完，她抱着书和笔，又没位置可去。
陈文北继续写作业了，陈文北前面黄菲菲三面都是女生，几个女生正凑一起聊自己喜欢的明星，她往后看，柳咏那一块很热闹，直接跟火火姐打成了一片，一群男生女生不知道因为什么集体拍桌子大笑。
她回到位置边将书和笔放下，沉默路过郭宇和陈慕白，一个人去了教室外面，走廊很开阔，不会有人欺负她，入秋了太阳晒到脸上也不会很热。
隔壁班的同学出来拍黑板擦，她趴在阳台上，看着一粒一粒白色的尘埃顺着风的方向飘下楼，在金翠交映的桂花树梢间消失不见，觉得粉笔灰也是自由的。
可是很快上课，她又不得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教室。
下午状况更糟。
到校没多久，她坐位置上就看到杨俊跟郭宇勾肩搭背有说有笑进来，不知为何，她觉得郭宇同杨俊一样，极为尖锐看了她一眼，仿佛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两人进教室，也没回位置上，汤元刚要松一口气，郭宇拎着半截粉笔回来，坐下转身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抬头一脸无语看着她，没好气说：“别再偷偷把桌子往前移了，别当别人是傻子不知道，不想跟你计较而已，杨俊都跟我讲了，他早上亲眼看到的，我也快没位置了。”
汤元那一刻颅内像是刺进了细小的玻璃纤维，说不清是什么感受，眼前泛白发花耳边都是遥远的杂音，像中暑低血糖。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哭给谁看，猫哭耗子假慈悲。”郭宇嫌恶转过身，“收起那点猫尿吧，别又要去告老师了。”
可她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更没有向老师告过状，所以弱者，受到不公时，连哭都要被禁止吗？
人们总将眼泪看作威胁和索取，其实那是痛苦。
她仰起脸，伸手指尖触摸到湿润，确认自己眼睛状况没有太糟糕，水雾逐渐明晰中，她看到了陈慕白。
陈慕白站在教室门口，像是进来看了很久，对上她泛红的双眼，尴尬般，假装路过朝位置上走。
不知从哪生出来的一股劲，她颤抖着唇狠狠瞪了陈慕白一眼，跟着起身猛地朝教室外跑去。
路过时她肩膀好像撞到了陈慕白，但她已经不在意了，那一刻她平等地憎恨陈慕白，因为陈慕白跟郭宇一起玩。
她知道这样不对，她不讲逻辑，可这世界上要是所有人都讲逻辑，她也不会平白无故被欺负。
陈慕白身子一偏，回头看去，想说些什么，那道瘦弱的背影已经冲出教室，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也没看郭宇一眼，回了自己位置上。
汤元趴在阳台呆了没几分钟，就打铃了。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棉花泡满水的布偶，不得不垂头丧气拖着步子回到那间密不透风的牢笼。
午休也很难熬。
她写完作业，有点困了，想在桌子上趴会儿，刚捡空桌面身子弯下去，后背不可避免抵到后面桌子，接着就感觉被笔尖狠狠一戳，特别痛。
她委屈又心酸回过头，感觉杨俊眼神特别可怕，嘴像两片腊肠在动，大约就是“别碰老子桌子！”之类的威胁。
她什么也没说，撑起身发了会儿呆，又从课桌里找出练习册，提前写别科的作业。
中午没午睡，下午自然精神不好，趁着第二节 副课的功夫，靠墙撑脑袋眯了会儿，除了坐成九十度，位置被挤压到如此狭窄，不碰到后面桌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起初杨俊依旧拿笔戳她后背，她立马坐直，没一会儿又撑不住歪过去，如此几次，到后面快下课，她睡醒意识到自己靠到了杨俊桌子上，连忙坐直，后知后觉杨俊居然没有再戳她了，还以为杨俊良心发现。
一打铃，整栋教学楼响起眼保健操声，柳咏跟火火姐有说有笑过来间她要不要一起去上厕所，她揉揉眼伸了个懒腰起身，心情好说“好。”
三人下楼又碰到柳梦娇。
“嘿！”
柳梦娇从后面拍了下火火姐的肩，三人回头，柳梦娇笑着跳下来挽过柳咏，迅速占据三人中间位。
“你们班换座位了啊？”柳梦娇说，“我刚刚在窗口都没看见汤元，坐的杨俊那个贱人。”
柳咏说：“对啊，昨天考完试就换了。”
火火姐也跟着抱怨：“原本两个人坐一起，现在一个人一个座，上课睡个觉都没人打掩护。”
柳梦娇前后看了眼，忽然神秘兮兮说：“听说是有人谈恋爱被老师抓到了，就考试第一天，有人中午在教室里接吻，本来中午教室是没人的，结果娜可露露手机掉了回去找，撞个正着。”
“怪不得呢！”柳咏恍然大悟，“我说我怎么前后左右都是女的！”
“我去哪个傻逼啊！谈恋爱非要在教室！滚去开房不行吗！”火火姐直翻白眼，跟着八卦道，“你们说到底是谁啊？”
“反正不是我。”柳咏立马撇清干系。
火火姐一脸无语：“废话。”
“不是我。”柳梦娇一摊手，看到她，状似无意说，“汤元那么老实更不可能。”
“算了，还不如关心下考试成绩，考得不好回去我爸妈又要说我了。”
“成绩出来了啊。”柳梦娇说，“我中午回去吃饭看到了。”
“怎么样怎么样！”柳咏关心道，“你考第几？”
“我第二。”柳梦娇微微翻了个白眼，“年级第一还是陈慕白。”
“你跟陈慕白有仇一样。”柳咏笑柳梦娇，跟着间，“第三是谁啊，钱敏敏吗？”
“第三是我儿子。”
回过头，火火姐已经挤到楼梯角落，低头偷偷摸摸抱着手机看。
汤元在边上，看到Excel表格名次3那一行，写的蒋寒。
“蒋寒什么时候成你儿子了？”柳咏凑过去看到调侃。
“我不管就是我儿子！”火火姐得意道，跟着向下看到，“陈文北这回掉到年级第五了诶。”
柳咏玩笑：“柳梦娇你这回肯定开心死了。”
柳梦娇切了一声，说：“我才不稀罕呢，陈文北数学答题卡填错位了才会这样，这次考试不算。”
柳咏跟着惊奇发现：“钱敏敏怎么只考年级十九啊……”
柳梦娇讶异了瞬，连忙凑过去：“我看看。”
柳咏忽然想起：“娜可露露昨天说王春花抓到班上谈恋爱的气得要死，你们说是谁啊？”
火火姐说：“我间过蒋寒，蒋寒说王春花昨天下午上课发了很大一通火，还摔断了一把三角尺，拖堂拖到下堂课老师在门外等着了才下，肯定是更年期到了。”
“我之前放假碰见过钱敏敏，在电玩城，我跟我表弟抓娃娃，看到他们一大帮人占着跳舞机，她好像在跟隔壁职校的人一起玩，还谈了个男朋友。”柳梦娇沉默好半天，难以启齿说，“她考试第一天下午迟到了十几分钟，监考老师差点不让她进考场，我上午去办公室，好像还看到她妈了。”
信息七零八落拼凑重合，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个傻子也懂了。
汤元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心想，那天的事她没向除陈慕白外的任何人说，陈慕白更不会同别人讲，可八卦之所以是八卦，就是因为自己长腿能跑。
柳咏第一反应：“不可能吧，钱敏敏成绩那么好。”
“有什么不可能的。”火火姐不以为然，“不然王春花为什么发那么大火，换成绩差的她才不管呢，还不是因为心肝出事了，毕竟王春花老公那么有钱，之间还开宝马来接她下班……”
柳梦娇及时打断：“快走吧，我还要上厕所，等下上课了！”
四人立马加快脚步往下，柳咏缠上火火姐借手机：“火火姐，能给我看下我成绩吗？”
两人又凑一块看手机，柳咏一会儿我去一会儿我服了，最后似乎认命，放开火火姐又间柳梦娇：“费斯柔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
“不知道。”柳梦娇没怎么在意说，“我出来前间她上不上厕所，她说不上。”
汤元跟在后面听她们漫无目的讲话，也不觉得无聊，她不是一定要有存在感的人。
身前女孩子的背影忽然一顿，她抬头，火火姐转身将手机递向她，间她：“汤元，你要看成绩吗？”
她愣了下，连忙道谢接过手机，柳咏和柳梦娇也围过来，好奇间她考多少分，她指尖向下滑，看到自己的总分和名次，在年级二十名开外，年级前二十照片才会被刊登在光荣榜，她不好意思笑笑说：“一般啦。”
柳咏立马控诉：“你这还一般，要我这种学渣怎么活！”
“就是就是！”火火姐赞同，“我妈说我考到班上前十就给我换手机。”
汤元仍是不好意思笑笑，弯弯的眼睛一眨一眨。
那时阳光穿过树梢，校园里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学生，她被簇拥在几个女孩子中间，周身像发散着热烈的欢乐因子，像是内向如她，怯弱如她，也能轻松融入集体，拥有许多好朋友。
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两个女生从后面走到前面，扭头捂嘴看着她笑，对上她的目光，连忙扭回去加快脚步拐进厕所，她没怎么在意，心想肯定是柳咏讲话太搞笑了，柳咏又在念叨自己那十年如一日稀烂的成绩了。
上完厕所，她站在瓷砖台前洗手，柳梦娇晾着两只手出来在她身后排队，忽然看到什么，“诶？”一声弯身眯着眼朝她后背校服上看。
“怎么了？”她洗完手转过身。
“等等。”柳梦娇抬手扳过她肩膀，念出来：“我、是、贱、人。”
柳咏刚上完厕所出来就懵了：“柳梦娇你骂自己干嘛？”
火火姐已经凑过去看到她校服后背歪七扭八的黑色笔迹：“我操这谁写的，人贱就算了，字还不如狗爬的！”
“别侮辱狗。”柳咏挤了点台子边学校的劣质洗手液，让她脱掉校服，试图帮她搓下去，然而一点减淡的痕迹都没有，最后只能叹一口气洗干净手，“弄不下去，你回去用牙膏刷刷看。”
汤元抱着校服，低头看着上面打湿的一小块地方，比大片的白颜色更深，像一汪湖泊，映着忽然暗下来的天，明明刚刚还有太阳，头顶树叶又在哗啦作响，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胳膊露在外面，感受到毛孔立起来泛起一粒粒细小的疙瘩，好冷。
她的脸却在发烧。
她很喜欢穿这件校服，蓝白配色不算难看，没有衣服穿的时候就可以穿校服。
可是现在，都毁了。
火火姐看着就来气：“又是杨俊干的对不对？”
柳梦娇肺都快炸了，拍拍她后背把她带出厕所，忍住骂人间：“杨俊坐汤元后面？”
“对啊。”柳咏也知道这个事很恶心，“找娜可露露娜可露露肯定说都是一个班上的同学，闹点小矛盾而已，道个歉算了，又是汤元吃亏。”
“他怎么总干这么low的事啊。”柳梦娇表情像吃了苍蝇，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恶心死了。”
“真想找个隔壁中职的把他打一顿，总欺负女的，屌他妈呢。”火火姐骂道。
柳梦娇审慎说：“学校里打架有人管吧。”
“肯定去学校外面啊，放学把人一堵，看他还敢不敢。”火火姐有模有样，跟着说，“可惜我不认识中职的人，我也不敢。”
“……”
柳梦娇掏出手表，叹了口气：“烦死了，快上课了。”
“上课怕什么，上课也去找杨俊算账！”火火姐义愤填膺。
“就是就是！”柳咏附和，“下课娜可露露的课，闹大了看谁有理！”
汤元套上校服沉默走着，总感觉应该很多人看到了她背后的字，但这次面对冲突，却没有很大的恐惧感，或许是因为在人群中间，或许是因为有人陪着她。
火火姐拍拍她的肩：“别怕啊，有姐呢。”
她仰头，止不住笑出来。
三人一边拉着她飞快上楼，一边制定严密作战计划：“我们先别回教室，回教室杨俊肯定都知道了。”
“直接去间他肯定不承认啦，看我不恶心死他。”
一上楼，火火姐站到三班门口就是一嗓子：“蒋寒！”
蒋寒正帮值日生擦黑板，女生个子矮够不着，蒋寒抬手轻松擦完，放下黑板擦拍拍手上的灰，甩着手气定神闲出来：“怎么了？”
火火姐看到他这副淡定样儿更急了：“快快快，笔，便利贴！”
柳梦娇：“还有透明胶。”
“对，还有透明胶！”
蒋寒很快回位置上拿了来，透明胶找门口同学接的，递给她们，笑间：“你们又要干什么坏事？”
“什么叫坏事，好事好不好！”火火姐理直气壮道。
“你别管了。”柳梦娇拿过便利贴和笔就趴到阳台边写，火火姐和柳咏连忙凑过去看，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又去扯透明胶带，拉过汤元要给她背后贴上。
汤元背对着任由粘贴，内心有点惶惑：“你们写的什么呀？”
柳梦娇：“你等下就知道了。”
“就这样特别好。”火火姐欣赏了一下杰作，“等下你回教室就到位置上坐下，我们假装找你说话。”
“对对对，到时候杨俊肯定就看到了，我们就借机找他算账。”
“我就不进去了。”柳梦娇看了眼办公室方向，说，“等下你们班人要说我串班了，我在外面帮你们放风。”
火火姐本来得意的有点高兴，一进教室看到汤元的位置火气又蹭蹭蹭往上窜：“卧槽，你位置怎么这么窄！”
“换柳咏塞都塞不进去！”火火姐看了眼柳咏膨胀的粉色短袖，搬起汤元课桌往前一放，又一脚将杨俊课桌往后狠狠一踢，装作没看见似的，将汤元凳子踢到位置最后面，将汤元按到凳子上，“你一上午都是怎么过的啊！”
杨俊正趴位置上抄作业，笔歪到将书都划破，一点就炸，抬头就骂：“你他妈要死啊！”
火火姐单手撑着汤元桌角，居高临下睨着杨俊：“你他妈占那么多位置要埋你家祖坟啊！”
郭宇本来要讨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听到这话，想起之前有人在惊竹桥碰到火火姐坐着他爸大G一起去买西瓜，说火火姐他爸纹着一整条大花臂，像刚出来的，又默默将头扭了回去。
杨俊就是个无赖：“关你什么事？老子占这么多位置就是为了埋你全家十八代！”
火火姐原先还想讲道理，这会儿彻底毛了，一拍桌子：“今天这事你爹我就管了怎么着！欺负女的算什么东西！”
动静实在闹太大，教室里的人一瞬间都看过来。
杨俊梗着脖子说：“女的怎么了？我还是男的呢！再说了，老子欺负你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柳咏自然不可能看着火火姐一个人战斗，一把扯过汤元的肩，质间杨俊：“就是你在汤元校服背后乱写的吧！”
“是老子，那又怎样？”
“你赔她啊！”柳咏恶心死了这种理直气壮，“你把她校服弄脏了让她怎么穿！”
杨俊恶狠狠扫过去一眼，瞟见汤元校服背后粘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是谁在我校服背后写字—＞]
—＞指向不堪入目的两个字——贱人。
杨俊一把抓过扯下来，汤元全程没敢回头，她十分厌恶同人发生正面冲突，这会儿却忍不住将身子往前缩，嫌脏一样，微微偏头伸手在校服背后拍了拍，正好就对上杨俊狰狞的脸。
杨俊看到了便利贴背后的字——[是你吧，贱人。]
他一把将便利贴丢到地上，用力踩了两脚，骂道：“一群婊子！”
“你才婊子！”柳咏骂的正痛快，“你全家都婊子，你家从清朝起就开始当婊子汉奸卖国了！”
“再骂一句！”
“就骂你怎么了！人贱还不让人骂！整天屌个二五八万，背后不知道多少人骂你傻逼！想骂你很久了！”
“信不信我打死你！”
杨俊举起巴掌，下一秒柳咏就撞上了后面桌角，火火姐连忙扯住她，“你他妈打一个试试，今天放学等着！”
柳梦娇在窗户外面喊哑了嗓子，这会儿静止了一瞬，教室内的人才听到：“柳咏！”
柳咏回过头，一脸懵看到柳梦娇，柳梦娇着急忙慌朝办公室方向走廊看了眼，在窗前疯狂打手势，跟着又看到什么，摆摆手一溜烟跑了，可惜柳咏没看懂，但人已经被火火姐飞速拖回教室后排座位方向。
孙晓璐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刚刚是谁说放学等着？”
一教室都噤了声。
陈慕白站门口打报告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火火姐&咏子&娇娇：陈慕白，干他！
第19章
庆幸我没有走上另一条路, 这世间夹缝仍有光，他仍是我少女时代最渴慕最仰望。
——@芝麻汤圆
孙晓璐站到讲台前摊开教案，打开白板插进u盘全屏PPT, 开始讲新课。
汤元很想好好听讲, 但无时不刻不在被报复。
她几乎前胸贴后背, 不是因为瘦，也不是因为饿, 前后两张黄色课桌像两片吐司，那她是什么呢，奶香滑腻的芝士？纹理清晰的培根？大概是那片可怜巴巴的生菜叶子。
可她也没正经吃过三明治, 都是在电视机里看到的。
好饿啊。
好想回家，让元惠给她做饭吃，只要不要待在这里，即使一辈子贫穷而愚昧，辛劳而低贱, 只要不要待在这里。
好讨厌上学, 学校里一点也不好，这里的人都很坏。
她这么想时, 下意识扭过头, 看到了陈慕白。
陈慕白没看她, 目光微微上仰，手上随意捏着笔在听课。
孙晓璐自然也不会注意她。
汤元向来是不善于开口的人, 因为她不知道, 开口过后，对方是会帮她主持公道，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后两种可能, 都会指向同一种结果，招致施暴者更剧烈的报复，从而让她的处境更差。
她总下意识觉得，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她，她总孤身退至穷途末路，想过很多种死法，又都想到，元惠还在家等她回去吃饭。
这间教室有没有值得她留恋的呢？也是有的。
她想到了陈慕白，可她此刻也最恨陈慕白。
明明她那么喜欢他，他却对她的艰难处境视而不见。
她甚至没有第一想到柳咏，而是将他排在第一位。
那天下午在外面走廊，说过会帮她的话，难道也只是冠冕堂皇吗。
她知道她不该这样想，陈慕白没有义务。
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得到回应，况且陈慕白不知道，陈慕白永远都不会知道。
是她不该肖想。
可人若能控制情感，这一生又难以为继。
总是一边支撑，想到每天都能见到他就对上学充满期待，即使一句话不说；一面溃败，绝望知道他永远不会喜欢满身尘埃的她，却又存有妄想。
多奇怪。
汤元稍稍克制住悲伤，挺直后背去演算白板上的题目。
忽然听到孙晓璐点她的名。
“汤元，第二小题答案是什么？”
她一激灵，连忙站起来，前后两张课桌被身体小幅度顶起金属桌腿瞬间响起刺耳的刮擦声，一教室人都察觉到不对劲看过来，她的笔顺着课桌坡度骨碌碌向前滚去，她连忙伸手按住，紧张到喘息，那种处境，闷热而黏腻，手心满是湿汗，窘迫到让她想原地蒸发成一团空气，没有知觉，也不会被人凝视。
杨俊和郭宇竟然也会不好意思，一个将课桌往后拉了点，一个将凳子往前搬了点，她课桌终于落地，又震起一声响动。
所有人都看到他们欺负她。
但没有人讲话，只有投过来或同情或不解的视线。
大概以为她有什么特殊癖好，减肥还是坐直，为什么要把自己位置弄得那么窄。
孙晓璐似乎静默了片刻，又重新面带微笑，将问题重复了一遍：“汤元，第二小题答案是什么？”
她迅速回答完，又迅速坐下，孙晓璐继续点下一个人回答问题，所有人又将目光收了回去，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很快打铃下课，值日生上去擦黑板，教室这台巨大的机器又恢复运转，孙晓璐拎着书向外走，朝她这个出问题的“零件”看了眼，但什么都没说，出了那道门。
柳咏跑过来找她，前后瞪了杨俊郭宇一人一眼，一把将她从位置上拉起来，课桌凳又一阵响动，但周围没有人看一眼，那种窘迫似乎消失了，没有人在意，所有人习以为常的事情怎么会窘迫呢。
柳咏一边拉着她往外走一边骂：“太贱了，下课帮你搬回去上课又挤你，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
当时还在教室里，杨俊和郭宇都在位置上，但两人一声都没有吭。
也有人看笑话，弯起嘴朝其他方向看，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汤元连忙推着柳咏后背往教室外面去，她怕柳咏得罪杨俊郭宇被报复，被欺负的有她一个就够了。
“太贱了太贱了！得亏你瘦，要我都不知道怎么坐进去。”柳咏陪她靠到阳台边，还在愤愤不平。
汤元知道这件事大概是无解了，讲再多，除了破坏心情没有任何意义，拉过柳咏肉乎乎的手帮她捏手臂，低声安慰：“没事啦，我有办法的。”
“你有什么办法！”柳咏知道汤元又在好脾气敷衍了，看着温温和和，糊弄人也有一套，又特别能忍，然后自己一个人受欺负，气死个人，她真见不得这些，剩下的一只手伸过去帮她捶背，说，“我心疼你。”
柳梦娇从一班教室门口出来，鬼鬼祟祟看了眼办公室方向，跑过来着急问：“怎么样怎么样！”
柳咏说了情况，柳梦娇又是一阵骂骂咧咧，跟着帮她想办法：“不行你找娜可露露换位置吧！跟那种人斗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恶心的三天吃不下去饭。”
柳咏撇撇眼：“娜可露露要有那心，下课就帮她换了，摆明的不想管，你看着吧，到时候肯定欺负得汤元更狠了。”
“也是哦。”柳梦娇声音低下去，也想到了。
三人又聚在一起想了很多鬼点子，笑笑闹闹，最后失望地得出结论——
这个社会对小人好像一点办法没有，受害人要付出极大代价才能拿回应有的正义，完事还得千日防贼。
维权收益极低，精神伤害极大。
跟着无奈地笑起来，讲些开心事，好在马上快放学了。
直到上课，三人才慢慢回教室。
汤元回到位置边上时，陈慕白位置是空的。
她什么也没想，从课桌里找出作业，挤进去坐下开始写，这节是自习课。
狭窄的空间，不知不觉背脊竟也坐得更直。
她想好了，以后就上课专心听讲写作业，下课就去外面活动活动，不光效率高，还有益身体健康。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人呐，苦中作乐能力真是超乎想象。
她自嘲想着。
陈慕白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拎着一张白色单子，从前门进来，路过她位置边上，停在自己课桌边，却没坐下，弯身翻出一卷双面胶，在单子背面粘好，跟着朝教室前边校规牌下走去，慢条斯理撕掉四边的防粘条，贴到了课程表旁边。
一边按压平整，一边通知全班：
“班主任让我通知，这个月有市里领导来学校检查，大家都准备好，把核心价值观和志愿者服务精神记牢，贴在前面了，下课有空自己看。”
跟着，陈慕白转身，指向卫生值日表，问：“今天放学是谁值日？”
没有人讲话，却都在看陈慕白。
“教室卫生也是检查的一部分。”
“郭宇、周伟……”陈慕白念完今天全部值日生名字，“加上周五的一半人，杨俊、余思婕……今天放学将教室打扫干净，地面要拖，后黑板洗干净方便文艺委员准备新板报，走廊地面和墙面瓷砖也要打扫。”
“我和卫生委员放学留下分配任务和监督，班主任明天检查。”卫生委员是炎其。
“现在我调整教室课桌，大家朝第一组同学对齐。”
说着，陈慕白走向第一组第一排，调整第一个同学的课桌，跟着是郭宇，她，杨俊……
反应过来时，陈慕白已经搬起她课桌往前挪了一点，与地砖缝对齐，周遭狭窄空气瞬间清新起来，再错过身，她拥有了同教室所有人平等的空间和松快，像一枚零件咔哒一声重新卡回正确的位置。
原来她痛苦一整天都没能解决的问题，仅凭一句领导检查就能轻松化解。
教室里挪动课桌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后排也渐渐平息，间或有拖拉凳子的声音，陈慕白从教室后面绕一圈回来，忽然停到她课桌边，指节轻敲她桌沿，说：“换下位置。”
“啊？”她愣怔抬起头，对上陈慕白没有任何表情的一张脸，只是公事公办，下意识以为是临时换下位置，午休经常有同学临时换位置讲题或者下五子棋，但快放学了临时换位置也太奇怪了，她还是点点头，起身抱起作业，“嗯嗯。”
要出去，被陈慕白一把拦住，看着她重复：“我是说，你直接把桌子搬过去，我把桌子搬过来，收拾东西挺麻烦的。”
这回她听懂了，脑子空了一瞬，睁大眼睛看着他正要开口。
陈慕白接着说：“总有人开电扇，我吹得有点感冒。”
她还是没说话，心想，十月了，应该过几天就没人开电扇了吧。
“你不愿意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陈慕白默认她同意了，双手撑到她两侧桌沿，问：“要我帮你搬吗？”
她只顾点头：“嗯嗯。”手上还抱着作业，看着陈慕白轻松搬起桌子，又连忙拎起凳子跟过去。
陈慕白帮她把桌子摆好，又将自己挪出来的桌子搬到她原来的位置上，她放下作业坐下，抬头看，只看到吊扇圆顿的边沿。
目光下意识朝斜前方追去，陈慕白安顿好桌子，坐下顺带清理物品，郭宇开心回过头说话，陈慕白答了句什么，郭宇又将头转了回去。
汤元心想，陈慕白跟她换座位，除了不想吹电扇，大概还有其他原因吧，比如方便跟郭宇讲话。
郭宇还纳闷呢，好好的游戏，怎么说不打就不打了，说家里网费停了，明明月考前几天晚上还在线。
一放学，炎其就冲到教室前面来一拍陈慕白桌子：“班长，你真爷们儿！”
陈慕白面无表情起身：“你安排卫生，我去趟办公室。”
杨俊坐后面刚背起书包，就被炎其一脚拦住：“你放学别走啊，今天你值日呢！”
安排好的值日生又被炎其一一叫住，有人逃值日不成开始哀嚎，有人问扫把怎么分拖把去哪拿，乱成一锅粥。
陈慕白摒开教室的吵闹，放学打铃一分钟内站到孙晓璐办公桌前。
孙晓璐正要下班，桌上放着两只袋子，一只小羊皮手袋里装着手机和化妆品，一只宣传袋里装着没改完的半摞作业。
陈慕白想起了上节课下课站在这里的情景。
“我不同意换位置。”孙晓璐说，“昨天班上才换过位置，今天又要单独给她换位置，其他人会不会有意见？假如给她换了位置，其他人又来找我换位置，我换还是不换？再者，就算要换，给她换到哪里？有没有同学愿意跟她换位置？这又是个问题。”
“如果有人愿意跟她换位置，私下协商好，我没意见。”
“这不是简单换位置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她自己需要学会应对的冲突。”孙晓璐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说，“她必须学会怎么跟人相处，怎么面对不公现象，反击、协商还是一味忍让，代价是什么，哪种方式最适合自己，而不是一句性格内向盖章定论，在学校里同学之间闹矛盾是难免的，今天你踢了我一脚，明天你打了我一拳，如果每件事都需要找我当判官，那我每天课也不用上了作业也不用改了。”
孙晓璐放下保温杯，转头看了眼，陈君怀工位上没人，跟着说：“实话跟你讲，现在我们当老师的，就算我是班主任，权力也十分有限，对那种学生吧，打不得骂不得，停课回家家长又要举报你违法违规不让他家孩子履行九年义务教育，所以当老师的怎么可能不偏心，都会更喜欢像你这种好学生。”
赵军忽然拎着一小摞单子进办公室，发到每个老师办公桌上：“上面通知了，又要来检查，上课都让班上学生背好，上次领导来，操场抽到一学生，结果一问三不知……”
孙晓璐道过谢，拿过单子看了眼，交给陈慕白：“听赵老师讲了吧，要来检查，你回去吧，替我通知到位，把这个贴到教室前面，安排一下教室和走廊卫生，桌子也排整齐，歪歪斜斜不像个样子，黑板报也要重新办了，有其他问题再来找我。”
陈慕白一走。
王春花端起花茶玻璃杯添热水，问，“又是那个杨俊吧？上学期在赵老师班上撕坏了女同学裙子那个？”
孙晓璐没说话，看着桌上的保温杯冒热气。
赵军一听，当即道：“当时他奶来的学校，护得很，跟我一顿说她家杨俊在家多好多好，说的我头都痛了，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人家女孩欺负了她家杨俊，就是个家里的宝。”
“你这话说的，人女孩就不是家里的宝？”
“女孩家长根本没来，打电话说要做事，来了耽误一天。”赵军又问，“对了，那女孩现在成绩怎么样啊？我记得叫王影，这学期好像在王老师班上吧？”
“开学没来，打电话到家里，她妈说她上学不开心，总被人欺负，暑假开始就去亲戚厂里打工了。”
“可惜了。”
“这学期该孙老师头痛了，班上分到这么个祸害。”
陈慕白捏着那张白色单子出办公室，陈君怀刚从楼下上来。
他停下，叫了声：“爸。”
陈君怀瞬间来了兴味，走过去说：“不是说过了，在学校里叫陈老师。”
陈慕白直接冷淡翻了个白眼，仍旧站在原地。
这时打铃了，铃声停下，陈君怀问：“还不回去上课？”
“这节课自习。”
陈君怀一点头，搭过他的肩，将他带到一旁空教室前的走廊边，侧身倚着阳台，点了一支烟：“说吧。”
陈慕白简明扼要讲了经过，最后说了句：“我就是觉得她太可怜了。”
“在人面前可不能这么说，伤自尊。”陈君怀纠正。
“我知道。”
陈君怀说：“你们孙老师讲的其实没错，这是一个系统性问题，确实不好管，孙老师也只是上个班，不想摊上麻烦，所以我跟你妈从来不爱当班主任。”
陈慕白一言不发，一双眼冷淡看着他。
“你别看我，孙老师班上的事我管不了。”陈君怀是真没觉得多大事，要不是怕孩子心理出问题他都不乐意听，“你要真见不得这种事，你就自己想办法，你是想不出办法吗？你不总觉得自己天底下第一聪明？”
陈慕白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后陈慕白就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陈慕白再次走出办公室回教室，炎其已经将杨俊按到了地上。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拉架的帮架的，郭宇刚跑出去要叫老师，就撞见要进门的陈慕白。
以及，后一脚拎包要下班结果被班上动静惊来的孙晓璐。
汤元这个时候正跟柳咏柳梦娇一起骑自行车回家。
柳梦娇今天一改往常，对陈慕白赞誉有加：“算陈慕白仗义！这下终于好了，你终于可以远离杨俊那个贱人，还白捡了个好位置！”
“你们说，陈慕白为什么要换到汤元那个位置去啊？”柳咏疑问。
“不知道。”汤元低头盯着路，自行车轮丝滑从减震带边缘绕过去，心里没有一点波澜，反正不可能是因为陈慕白喜欢她，陈慕白喜欢郭宇都不可能喜欢她。
再抬头，一辆电动车从香樟深处坡道下驶来，骑车的女孩子看着跟她们差不多年纪，十三四，打扮已经是出了社会的成熟，正是下班高峰期，路上不少骑电动车的穿着工厂的制服。
柳咏忽然“嗨！”一声，那个女孩子跟着笑着打招呼，叫柳咏的名字，说好巧，跟着，骑过去了。
汤元惊奇问：“谁啊？你认识？”
是柳梦娇答的：“王影，之前我们班的。”
汤元更惊奇了，回头看了又看：“七（1）班的？她怎么没上学？”
“没读了，应该是去上班了。”
柳梦娇绘声绘色说：“我之前在QQ空间看到王影国庆发跟同事一起去长沙旅游，看起来应该挺开心的。”
“好羡慕啊！”柳咏哀嚎，“不用上学！”
柳梦娇当即撇撇嘴：“没什么好羡慕的，国庆人挤人没意思，长沙我之前去过。”
“你当然哪里都去过啦……”
又到了惊竹桥。
告过别，汤元骑着自行车转向，回头看向王影驶去的方向，早已看不到人影，那几年长港中学附近建了好几个新楼盘，建筑工地切割钻孔叮叮咚咚昼夜不停。
越来越多穿着工服骑着电动车的青年男女从坡道下钢厂工业园区方向涌到这方岔路口，再四散去，破碎的沥青道路沟壑间溅起黄沙和黑尘。
汤元小心看着车过马路，抬头，长港镇卫生院的港字暗了一半，也没有人修，好一阵了，每次路过都看见，变成长氵镇卫生院。
哪个方向是旧，哪个方向是新？
分不清了，大概只有道旁的香樟伫立百年，风雨不改。
汤元骑着旧自行车拐进老卫生院旁小巷回到自己平房的家，元惠站小院窗户前，正背对着她拿一块抹布仔仔细细擦一台空调外机，两排红砖在地上垫着，白色壳子发黄，她知道这不是新的，还是兴奋跑过去围观：“妈，家里装空调了！”
“对啊。”元惠也很开心，手指捏着抹布边四方四角都照顾到，“秀慧姑姑那边拆迁，旧空调不要了，秀慧她爸下午拖来帮忙装上了，该好吧！”
说到拆迁，那几年到处都在拆迁，几乎所有亲戚都拆了，就是没拆到她家，明明她家就在长港镇中心，汤元想起问：“舅舅家去年不也拆了，他家的旧空调呢？”
“你舅妈送她姐姐了。”
“我就知道。”明明早就知道的结果，还是会觉得生气，汤元板起小脸，转身进屋。
放下书包，又忍不住好奇家里空调装哪儿了，小心推开房门，立马就感受到丝丝凉意，应该是下午装好打开试过，汤元连忙关紧房门，怕那点冷气跑光，再抬头，对侧墙上新装好的旧空调上，罩着一块碎花布，像馒头出嫁。
汤元瞬间忍不住笑出了声。
元惠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尤其爱在各种东西上罩布，之前买了个新电饭煲，每次用完也要擦干净罩上碎花布，汤胜红吐槽元惠穷讲究，病了没精力干家务还搞这些鬼，转头把元惠的电饭煲布丢进了洗衣盆。
没一会儿，元惠拿着抹布进来，同样反手关紧房门的动作，见她仰头望着空调傻笑，眼睛水灵灵的像浸在玻璃瓶里的弹珠，问她：“笑什么呢？”
回头，元惠坐到床边，拿起黄旧的空调遥控器擦，又捡起床上几片碎布问她：“宵宵，你说我做个遥控器套子好不好，红花布好看还是青苹果好看？”
汤元笑更欢了，认真帮元惠挑选了一块花样子，忍不住叹气：“都快秋天了，空调装好都用不上了。”
元惠倒很乐观：“没事啊，下一个夏天就用得上了。”
汤元呆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元惠捡起碎布，坐到窗前去开缝纫机，脚踏针落声嗒嗒嗒，元惠背影温柔，黑发拂着阴凉的光，仿佛下一秒玻璃窗外就淌过无边墨绿。
是啊，总有下一个夏天。
半夜，汤元躺在小床上盖着薄被单吹电扇，闭着眼睛，伸胳膊去打腿上的蚊子，四肢露出来有蚊子咬，不露出来又热到睡不着。
橘州的天气总是很怪，今天冷明天热，有病一样。
元惠在黑暗中小心撩开门帘，打着微弱的手电筒，小声叫她：“宵宵，睡着了没？我开空调了，过去吹空调呀。”
汤元眯开眼转过头看到，下一秒翻下床穿拖鞋：“好呀好呀！”
“就开一会儿，过几个小时就关掉，这样不费电。”
元惠定好时放下空调遥控器，关灯上床，汤元立马往床内侧挪了点。
黑暗中，元惠盖好被子躺平，安静问她：“宵宵，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呀？”
“没有，大家对我都很好，柳咏跟我一个班呢。”
“那就好，宵宵在学校要好好学习，认真听老师话。”
汤元想说我都知道，可在这个夜晚，她人生第十二年，第一次在家吹上空调睡上一个清凉无忧的觉，她感受到了一种微小但确切存在的幸福，即使这台空调是旧的，时不时发出噪点，像灰尘在压缩机里跳舞，也止不住让人产生美好的遐想：“等我考上橘高，再考上大学，要赚钱给妈妈买更大更新的空调，夏天24小时都开空调好不好！”
“好啊，妈妈等着宵宵以后赚钱，宵宵以后是要坐办公室的人儿了。”
十二岁的宵宵在黑暗中弯起眼，悄悄将双腿绷直，心想，长大吧，快快长大吧，我要赚好多好多钱，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十二岁的宵宵，晚安。
作者有话说：
汤胜红：冷脸洗电饭煲布
第20章
在他对我的所有感情中, 我最不想要的就是怜悯，因为如果他觉得我可怜，我会真的觉得自己很可怜。
——@芝麻汤圆
第二天汤元起床上学, 发现自己的校服还泡在肥皂水盆里忘记洗。
她连忙将校服捞起来, 奇迹发现背后的黑色中性笔痕迹已经很淡很淡, 眼睛要贴到布料上才能看清晰，她开心将校服过了几遍水挂起来, 再刷完牙洗完脸，元惠的青菜鸡蛋面也煮好了。
吃完面去上学，坐到教室放下书包, 陈文北已经坐在她右边的位置写题，她开心打招呼：“早上好！”
“嗯。”陈文北看她一眼，微笑打招呼，“早上好。”跟着转回去继续写。
没一会儿她也拎着书过去，照旧跟陈文北对答案。
交完作业, 百无聊赖坐回位置上, 斜前方的位置，陈慕白还没来。
后面杨俊也没来, 郭宇倒是来了。
临近上早自习, 陈慕白才咬着一块吐司踩着铃不紧不慢进教室。
陈慕白放下书包, 插上牛奶，一边吃早餐一边温书, 节奏十分闲适, 一整个早读也不找任何人讲话，除了离开位置交作业。
他本就是一个很清冷的人，坐到那个位置，远离教室中心, 似乎更独了，像自我流放。
想到这，想到自己占了他的位置，占了他的好处，汤元不由愧疚起来。
一整个早读，杨俊依旧没来，教室里也静悄悄的，读书声萎靡不振，像有什么事勾了大家的魂，偶尔能听到窃窃私语，但讲话人又没大声到让所有人都知道的打算，某种秘不发丧。
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在班上发生了，但她不知道。
一打铃，柳咏到第一排交完作业，走到她位置边上问她：“你知道火火姐今天怎么没来吗？”
汤元站位置后整理小组长送来的语文作业，闻言一愣：“啊？火火姐今天没来？”
是了，火火姐今天也没来，每天早读大声嚷嚷着满教室抄作业传作业的火火姐没来。
所以总感觉今天少了什么东西。
“是啊，也没听说她请假，问周伟周伟也不说。”柳咏失落说。
“汤元！”一道声音突然从窗户外钻了进来。
两人转头，柳梦娇抱着半摞作业挤在窗前，费斯柔抱着另外半摞作业在后面，柳梦娇双眼放光兴奋说：“你要去送作业吗？快走快走！我们一起去办公室看戏！”
柳咏一听看戏就来劲了：“看什么戏啊！带上我啊！”
“一起去啊！你叫汤元分你一半作业不就行了！”柳梦娇催促，“快走快走，等下打铃了！”
汤元刚点完作业，将没交的名单写上便利贴，柳咏已经比她还积极抱着一整摞作业冲出了教室：“快快快！”
她撕下便利贴赶上去，三人已经抱着作业在走廊上等着了，她气喘吁吁问：“看什么戏啊！”
“对啊对啊，什么戏。”柳咏将作业还给她一半，也想起问。
“你们班上的事你们不知道啊！”柳梦娇惊奇道。
“啊！我们班发生什么事了？”
“火火姐跟杨俊昨天放学打了一架啊，今天一大早都被请家长了。”
柳咏：“卧槽！”
汤元：“谁打赢了？”
“当然是火火姐啊！”
“你怎么知道的！”
“蒋寒说的，蒋寒今早上去办公室送作业看到的，火火姐她爸和杨俊他奶，花臂大哥大战耀祖老奶！”
“卧槽牛逼啊！快快快走走走！”
走廊上都是人，但靠近办公室的那一间教室是空的，办公室正对着门口位置坐着老师，又都不敢靠得太近，都站在空教室前门那条隐形的三八线内竖起耳朵。
四人抱着作业战战兢兢越过那条隐形三八线，还没进办公室，就听见里面传出吵闹声。
“我们道上规矩，男的不打女的，打人不打脸，你孙子不值日被我闺女逮到，要跟我闺女打架，上去就往我闺女脸上招呼，最后又打不过，被我闺女按到地上打，自己胳膊撞桌子骨折了，我昨天医药费付都付过了，你个老货今天还要来学校扯皮，真是不要脸！”
“哎哟喂！孙老师你评评理！我家杨俊都被打骨折了这女孩她爸还这狠，杀千刀的哟！就晓得欺负我爷孙两个，我一把子吊死算了！”
“你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以为你孙子是个什么好东西，就你自个当个宝，个大活宝，我其其昨天回去都跟我说了，你孙子在学校光欺负女同学，上学期扯了别个裙子，这学期又在别个衣服背后写字把别个挤得没位置，要我说打死也活该，你要不怕丑老子明天拿个大喇叭去校门口喊，把你孙子丑事都抖搂抖搂！”
“哎哟喂！我也是老了不中用了……”
四人几乎是踮着脚进办公室的，报告都不敢喊一声，老师们好像都很忙，孙晓璐坐办公桌前按着太阳穴，身后两人趴桌上写检讨，火火姐额头贴了枚创可贴，小腿手臂有细微划痕，至于杨俊，左手吊着石膏，右手还在身残志坚拿着笔。
火火姐她爸花臂夹着长皮夹，一副两道通吃的大老板做派，杨俊他奶菜花头花褂子，白癜风的脖子上吊着粗金链子，扶着办公桌像是随时准备一二三倒地。
四人以最小速度朝目的办公桌移去，生怕错过一秒钟精彩撕逼，孙晓璐抬头看过来一眼，又心虚得跟什么似的迅速放下作业滚出办公室，出了办公室门，总算喘了一口气。
柳梦娇一边笑一边拍胸脯：“笑死我了！陈君怀手机上的开心消消乐一动不动！”
“徐清鹤书法写的都是歪的！”
“王春花洗杯子洗了一个世纪！”
“赵军教案都是倒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走廊竖起耳朵的同学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蒋寒从教室里伸出脑袋问：“怎么样怎么样！”
柳梦娇立马捏起嗓子阴阳怪气模仿：“哎哟喂！杀千刀的哟！我一把子吊死算了！”
一走廊人瞬间笑轰了。
赵军跟着起身关办公室门，远远训斥：“都聚在那干什么！”
一堆人又轰地散了。
柳梦娇拉着她们跑下楼梯，照旧去上厕所。
“所以，就因为杨俊逃值日火火姐才跟他打了一架？”柳梦娇结论性质疑，“那以前怎么没打起来，就因为火火姐昨天说了句放学等着？”
“不是的，昨天本来不是杨俊值日的。”柳咏连忙解释，解释着解释着就扯出隐藏在背后的那一个人，“领导要来检查，班上安排大扫除，就把周五的人分了一半到昨天，陈慕白排的。”
柳梦娇一愣：“陈慕白？”
“对啊，陈慕白，余思婕之前就抱怨过杨俊每次周五值日都不做，放学就跑，搞得其他人要分担他的活，陈慕白应该都知道。”柳咏说着说着也回过味来，觉得自己可聪明了，“所以陈慕白这算不算帮汤元报仇了？故意把杨俊排到昨天！他自己和火火姐留下看着让杨俊逃不掉？”
柳梦娇深深看了眼柳咏，忽然说：“我怎么感觉，陈慕白在借刀杀人？”
“啊！”柳咏都被吓到了，一脸小娇娇你怎么城府这么深的表情，“这么可怕！你意思陈慕白明知道火火姐和杨俊有矛盾，昨天故意把火火姐和杨俊留下，好让他们打一架？！”
说完，柳咏都不可思议捂住了嘴：“他连火火姐都卖！火火姐不是我们这边的吗！”
柳梦娇十分不屑瞥了楼上：“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除了名字是白的，他心都黑透了，干脏活都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柳咏一脸崇拜跑下去挽过柳梦娇的手：“我去，小娇娇你怎么知道这多！”
“你不追星当然不知道！”十二岁的柳梦娇一副我很成熟，装作大人样子，“对家整天给我老公买黑热搜，还开小号装同担给我老公招黑，这叫高级黑，我恨死那些黑子了！”
“我去你们这是追星还是当间谍呀！”
初中是个很神奇的年纪，刚窥见社会介于光明与黑暗间灰色的一角，急于长大变成熟，就觉得自己看透世间百态，以一种偏执的方式去揣测一切。
费斯柔在后面喃喃：“不是他吧，事情没那么复杂。”
柳梦娇回头揶揄：“怎么？还没追到呢，就护起你老公来了？”
费斯柔不好意思打了下柳梦娇的手，脸红走前面去了。
汤元仍跟在两人后面，倒不质疑柳梦娇推测的可能性，而是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不知道。”柳梦娇说，“可能看杨俊不爽吧。”
“对了，火火姐和杨俊打起来的时候陈慕白人呢？没拉架？”柳梦娇想起来求证。
“我不知道啊，我回教室还得问问。”
柳梦娇一副故作深沉道：“嗯，你最好回去问问，他要是拉架了但没成功，可能是我冤枉他了，他要是冷眼旁观或者不在，那就……嗯，你们懂的。”
“不过就算没有他，火火姐和杨俊也是迟早要打一架的，火火姐看杨俊不爽好久了。”
再见到柳梦娇，是课间操解散。
柳梦娇急不可耐追上来搭过她们两个的肩问：“怎么样怎么样！”
“我缠了余思婕好久，余思婕说当时陈慕白不在，去办公室了，再回来，孙晓璐也来了。”
“啧。”柳梦娇立马一脸我就知道，“这回说他不是故意的我都不信！”
没走两步，柳咏忽然说：“诶，那不是陈慕白！”
然后三人就看到，不远处的绿茵草地上，郭宇从后面追上去搭过陈慕白的肩，结果陈慕白抬手不着痕迹拂开，自己一个人走了，徒留郭宇一个人在原地。
“卧槽！陈慕白跟郭宇分手了！”柳梦娇惊呼。
“你有毒吧！”柳咏一拍柳梦娇脑袋，真想撬开柳梦娇脑壳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什么分手！那叫绝交！”
柳梦娇一揉脑袋，一把把她们两个拉过去：“走，我们去问问！”
“陈慕白！你怎么没跟郭宇一起啊！”
陈慕白回过头，依旧是那副疏冷身姿，目光寡淡，声音也无机质：“没意思。”
柳梦娇拉着她们两个上前跟陈慕白并排走，直接问：“你不跟郭宇一起玩了，是因为郭宇之前跟杨俊一起欺负过汤元吗？”
一旁，陈慕白忽然停下脚步。
那一刻操场的风好像都停了，少年面容沉静，黑发疏冷而离群。
他转身，深深看了最边上的她一眼，良久，开口说：“对不起。”
汤元没有在陈慕白脸上看过这种表情，耻辱般，做了错事，要向人鞠躬致歉。
三人瞬间愣在原地。
柳梦娇还要问陈慕白火火姐和杨俊打架是不是他设的局，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好像不需要问了，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陈慕白已经转身走了。
一个人，一步一步拾级走上台阶，没进回教学楼的人流里。
好像那个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也不过普通人中的一个。
有他的喜怒哀乐，有他的痛苦忧愁，为失去朋友悲伤，也为伤害朋友抱歉。
三人定在原地看了好久，操场人都没几个，才回过神，抬步往教学楼方向去。
柳咏率先反应过来：“所以，陈慕白和郭宇真分手，我呸，绝交了呀！”
柳梦娇依旧一副骄横没人性：“算他有底线。”
“但郭宇欺负的汤元，陈慕白为什么要向汤元道歉啊？”
“愧疚吧。”柳梦娇想了一会儿，说，“郭宇是他好朋友，呸，前好朋友，但郭宇跟着杨俊一起欺负汤元，算半个帮凶，他觉得自己交友不慎，假清高来了。”
汤元也听懂了：“所以，昨天跟我换位置……还有火火姐和杨俊打架，都是因为这个？”
“补偿吧。”柳梦娇条理分明说，“他应该挺在意郭宇的，但没想到郭宇会做出那么low的事，跟杨俊一样low，他觉得郭宇不配跟他一起玩了，所以才会跟郭宇绝交，又替郭宇道歉，出手帮忙，也是因为不做些什么，他会觉得过意不去，损害他道貌岸然的形象，终归是跟汤元太熟了，毕竟从小认识到大，换不熟的人，他多半要袖手旁观的，所以我才说他假清高，装的很。”
汤元并不怀疑柳梦娇分析的准确性，某种程度，柳梦娇跟陈慕白是一类人，同样家境好，成绩好，受人欢迎，又很有些傲，区别是，柳梦娇是明着嘴毒可爱，陈慕白是冷到刻薄轻慢。
可真正听到有人这么露骨地将这件事摆到明面上，又会好难过。
这种感觉，像施舍。
她宁愿跟他是陌生人，也不想要这份施舍。
宁愿他不分亲疏远近，平等地帮助每一个陌生人，而不是呈现明暗模糊的灰色质地。
是她太不要脸了。
要他无暇，做这世间最公正磊落之人。
又要他对她特殊，而不要像她靠着从小一起上学的那点情分赖上他，想要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好。
时光堆起厚度的同学情分还不够，要很特殊很特殊那种，深刻的喜欢。
贪心一点，再贪心一点。
所以她总会觉得很痛苦。
她很穷，她什么也没有，却要的很多，要昂首挺胸地乞讨。
回到教室时，火火姐和杨俊也回教室了，两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一整个上午郁闷过去了，没有一个老师提昨天放学火火姐和杨俊打架的事情，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杨俊似乎消停了一阵子，汤元那段时间日子也还不错。
这天下午有节微机课，破天荒，没被占用，微机老师上课拎着钥匙进来，说这节课到微机室自由活动，一教室同学就跟猴子下山一样往外冲。
柳咏到位置边找汤元时，汤元刚收了一个同学的资料费，徐清鹤前阵子给全班印刷了一批学习资料，一人十来块钱，让汤元尽快收齐，上节课还问过，汤元正往本子上记名字，拖延道：“等一下，我数下还有几个人没交，等下催一下，下午就能交给语文老师了，免得在我这里总怕掉了。”
“你快点，把本子带到微机室去数不就行了，人都去微机室了。”
“行，我把钱藏一下。”
“快快快。”
汤元拉上书包内口袋拉链，拎着本子被柳咏拉起来，又拽着桌角回来：“等等等等，我拿支笔！”
两人很快随大流往微机室去。
汤元一边上楼梯一边瞅一眼前面同学人头在本子上对应名字后打勾，碰上没交的，又拉着柳咏凑上去问，十成十催收婆。
终于催收工作告一段落，前面同学都确认完了，柳咏挽着她胳膊，忍不住摸摸她滑滑的衣服料子，拉链平直优良，胸前logo鲜明，说：“你这衣服挺贵的吧？”
秋天到了，大家的衣服渐渐显出价格来。
柳咏依旧短袖套校服，穿搭没随时令发生太大变化。
汤元凑过去小声说：“我表姐的旧衣服，不要钱。”
在柳咏这，她可以毫无顾忌说这些，而不会感到伤自尊，因为柳咏从来不端着，会毫不掩饰跟她说自己也好穷，也会真情实感跟她吐槽星空棒棒糖又贵又难吃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流行送这个，还不如买两包辣条，柳咏最真性情，她最喜欢柳咏。
柳咏果然又上手摸了摸她滑溜溜的衣料，睁大金鱼眼真心赞叹：“卧槽！你表姐真好！我要也有这么有钱的表姐就好了！我可以捡名牌衣服捡到死！”
汤元忍不住弯眼笑出声，柳咏太夸张了！好像没这么个表姐捡衣服亏了一个亿一样！
转眼两人也到了微机室所在楼层，微机室门刚开，一堆人挤在门口等着进去，柳咏立马拽着她冲上去，挤进去抢了个好位置，按开电源，坐到Windows7开机界面前，准备享受四十五分钟的美好时光。
陈慕白几乎是最后一个来的，微机室里几乎都坐满了，他一个人，一排排往后找位置。
前排有男生招呼他：“陈慕白！这儿！”
他看了眼，似乎太里面了，要让一排人挪凳子让路，沉默摆摆手，又一个人往后找位置。
很快看到她们两个。
她和柳咏坐在过道边第二个和第三个，最边上还空了一个位置。
陈慕白走过来，指尖落到一旁位置上点了点，问她：“这里有人吗？”
她呆滞看着他，心脏流速都变慢，还没来得及开口——
柳咏一把捡过桌上她随手放的本子和笔：“没人没人！你坐！”
陈慕白一点头，说了声谢谢，站到电脑前，伸手去按电源键，屏幕亮起，他拖凳子坐下，气息落到实处，他就这么坐到她身边。
她正偷偷望向他出神，柳咏忽然撞了下她胳膊肘，把本子递过来让她看上面的字。
她接过本子背过陈慕白去看，柳咏娃娃体写着——
[感觉他好可怜，跟郭宇绝交后，每次他都一个人。]
汤元瞬间忍不住将脸埋到柳咏肩上笑出声，她们这些穷人为什么要可怜陈慕白这种家里开奥迪A8的有钱人啊！
陈慕白估计打死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柳咏同情。
好神奇。
她最不想要陈慕白的同情，柳咏却能随意同情陈慕白，柳咏果然是世界上最博爱最符合共产主义的人。
微机课，无非打游戏聊QQ，柳咏开了4399森林冰火人，但她比较笨不太会一直死，至于聊QQ，她更不理解了，明明就在一个教室却要在电脑上打字滴滴滴响个不停，明明从前面往后面喊一嗓子都更快。
而且，她最想聊天的人，就在她身边。
她搜了一个电影，前几天晚上在电影频道看到的，男主角很帅，只看了后半段，前半段蹲几天都没看到重播，电脑上转圈加载的间隙，她看向一旁的陈慕白，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该聊什么呢？明明是很好的机会。
她看到了他屏幕上的游戏，每一个精灵都绚丽夺目，他没有在做任务，单纯地巡视领地，像是已经足够有钱的满级玩家，没必要做那些穷任务，只用享受风景。
她看到了网页标签上的游戏名，忍不住会心一笑：“原来娜可露露没讲错，你不会真的在家打了一暑假赛尔号吧！”
很自然就搭上话了，陈慕白一边操控着鼠标在游戏里闲逛一边无奈说：“没有，这个游戏都我小学的时候玩的了，今年游戏突然回春，我回坑肝了几天，结果被我爸看到，开学就到办公室乱讲，毁我名声。”
她捂嘴笑更大声了。
陈慕白一脸严肃转过头来看着她，像要证明自己不幼稚：“你小学没玩过赛尔号吗？我记得当时十个九个都玩。”
她瞬间失去笑容，表情僵了一瞬，低头小声说：“没有。”
她家没有电脑，小学没有，现在也没有。
又没有话讲了。
毕竟她家电脑都没一台。
作者有话说：
柳梦娇：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年她都不敢追你吗？陈慕白：为什么？柳梦娇：你太装了！ 陈慕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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