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对有情人在此立誓，竟遭得天打雷劈？”
凡人飞升，需经过五万道台阶的天梯，问道问心登至天门后，再由接引仙官领到东华帝君面前，定仙阶品级。
而三生石便立于途中。
巨石立于云端，高不见顶，只见从中往下劈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活生生将这三生石劈成了两半，紫色雷纹如游龙般时隐时现，不断游窜。
缝隙大的能塞个人进去。
恨不得将上面记载名字的恩爱道侣统统拆散似的。
近百年来，每有人修仙问道途径此地，都要发出疑问，不解既是做了神仙，为何还强求一段天道不认可的姻缘。
接引仙官道：“你有所不知，这是玄衡仙君同那小山神的姻缘，玄衡仙君性格倨傲霸道，这姻缘啊，也是他强求来的。”
提起这玄衡，在仙界的名声真是臭名昭著，人人避讳不及。
他虽是帝君长子，但因身体半仙半凡的缘故，灵力天生就比旁人混杂，修炼比天生的灵体慢了许多，少年时期一直泯然于众人。
直到他突然悟道。
仅用百年，便成了横扫仙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可惜这位玄衡殿下性格冷漠，还倨傲自满，常对众仙官傲慢无礼，口出狂言，是仙界最不讨喜之人。
而与他结为道侣的小山神，名唤锦宁，是司掌春令御世间草木的春君的徒儿，性子是平易近人，活泼讨喜。
可偏偏就是这天差地别的二人，结为夫妻。
众仙官都知道，这两人并无感情，也没到情深意切地在三生石定缘的地步。
偏偏那玄衡是个偏执的，硬抗天雷，也要亲自在三生石上亲手刻下两人的名字。
或许是玄衡的强求惹怒了天道，成亲没多久，他就命陨魔界不归城。
“那小山神恐怕心里也不好受吧？”
“是啊。”接引仙官点点头，手往巨石上端一指：“你瞧。”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云雾缭绕间，似乎有一道青绿色的人影，正趴在三生石上，不知在吭哧吭哧捣鼓着什么。
“这玄衡仙君死了也是阴魂不散，名字留在三生石上，永生永世都不放过小山神呐。”
少女左手拿钉，右手持捶，对着那三生石上金光闪闪的两字，然后并不优雅端庄地，使劲地往死里凿！
奈何她使尽浑身解数，凿啊凿啊，三生石也只掉碎渣，不掉字。
锦宁手也抖，心也抖，两眼热泪盈眶，恨不得跪地求放过。
就在昨日，她做了个预知梦。
那可恶的玄衡没死透，留下一缕残魂入了人间。
他当凡人时被人视为不详，受尽磨难，原本就不怎么样的素质变得更岌岌可危，甚至偏执暴虐。
恢复神仙身份没半柱香的功夫，就无比丝滑地堕入修罗道。
然后拎着把黑漆漆的剑，砍仙官的脑袋跟砍萝卜白菜似的。
那可真是路过的仙鹤都要被他拔毛烤了吃。
惨绝人寰，丧尽天良。
可这并非是锦宁第一次试图毁掉这桩姻缘，早在成亲前，她便使尽浑身解数，意图毁婚。
但无一失望而归。
她收起从雷公那借来的法器，从三生石上下来，那接引仙官对此见怪不怪，朝她行礼，关怀道：
“今日也还是不行吗？”
锦宁默默点头。
“真是奇了怪了，竟会有这种事。”他纳闷道：“山神可从姻缘阁那里查过？”
锦宁苦涩地再点点头。
自然是查过的，因着她那丈夫玄衡根本没死，所以也查不出来什么名堂。
她朝接引仙官道过别，便失魂落魄地往山神居走。
走远些，依稀能听见身后的叹息声。
“是孽缘呀。”
可不是嘛。
锦宁心里嘀咕着，脑子倏地蹦出玄衡的脸来，当即打了个冷颤，后背发凉。
锦宁有些怕他。
恐惧极深，具体缘由她也说不清楚，或许是他冷漠无情，行事又张狂，总之，挺瘆人的。
再一想他不久之后就秽土重生，杀上了天。
锦宁就忍不住腿脚发软。
一只雪白兔子从山神居蹦出来，变作白发红眸的少年。
“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我傀儡都准备好了。”
他拉着锦宁往里走，脚步匆匆，嘴也喋喋不休。
“雷公的铁杵我来送，负责的公务不必你挂念，我必定给你做得妥妥当当的。”
“你师父最近有事去了蓬莱，没工夫看望你，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我取神木给你做的傀儡跟真人一样，绝对没有破绽，你快快将神识融进去，下凡去罢。”
锦宁被他火急火燎拉到屋里，见到他所说的傀儡。
面前的少女身穿青色衣裙，同她有几分相似，只是面色虚弱，嘴唇干裂，额头似撞到坚硬东西上磕破了皮，红肿得厉害，还渗出血珠。
瞧着像是断水断粮好几日，还不幸受伤奄奄一息的可怜少女。
锦宁惊叹道：“白岐，你这做傀儡的手法还真是出神入化。”
被唤做白岐的少年是锦宁的贴身灵侍。
当初她继承玄衡遗产后，可以说是吃他的用他的，出门众星捧月花团锦簇，生活档次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只兔子也不客气的吃了许多天灵地宝，硬生生给他喂出了几千年的修为。
主仆二人自然怕玄衡回来秋后算账。
借着这傀儡，锦宁也能下凡探探情况。
此时人间正值春初。
树发新芽，溪流叮咚流淌，星点小花缀在草中。
天还未亮，雾隐山群雾缭绕，空气潮湿厚重，三两只鸟雀掠过林间，叽叽喳喳的鸣叫。
预知梦并不清晰。
锦宁只知道玄衡的残魂现在叫作凌昭，出生便被遗弃在雾隐山下，让附近的临水村村民捡回村子。
五岁那年，村子附近有水鬼作乱吃了小孩，不知情的村民以为是他引来灾祸，将他赶到雾隐山上自生自灭。
他没有死在野兽口中，反而活了下来，每到初一和十五还会下山，到镇子上把采摘来的草药换钱谋生。
今日恰好是三月初一。
锦宁寻了处凌昭下山的必经之路，往地上一躺，屡次调整姿势，才安心地闭上眼。
她要装作去亲戚家探亲不幸迷路，摔到脑袋的可怜女子。
若是凌昭出手救她，那他就是良心未泯，还有的挽救。
若是他冷眼旁观，那情况有点不妙，不过还得考察几番，有待商榷。
若是他心思恶毒，不救还补刀，那她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趁他弱要他命！
将日后的祸乱掐死在最初。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锦宁赶紧放松身体，晕得更自然些。
声音越来越近。
她明显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如芒刺背，锦宁紧张得心跳加快。
他在仙界这么冷漠无情，也不知道他的残魂，是什么样的？
她心跳如擂鼓，感受到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
然后他视若无睹走过去了。
欸？这么冷漠的吗？
锦宁却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第三种，说实话她不太想对他动手。
听着脚步声远去，锦宁急了，她立即睁眼，故作虚弱伸出手：“我……”
话语戛然而止，全部卡在嗓子眼。
他根本就没走！
少年蹲在她身前，手指敲着石头，做出越来越弱的脚步声响，一双极黑的眸子紧盯着锦宁的脸，近距离的打量，眼神极冷。
同清冷淡漠的仙君不同，少年身形消瘦，穿着不合身且破旧的粗布衣裳，略微短而毛躁的头发被灰色的发带束住。
大半张脸都被一张粗糙的硬布面具所掩盖，露出的皮肤毫无血色，惨白如纸。
好似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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