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轻声开口，打破林间寂静：“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秦见霜垂眸望着波光粼粼的蓝绿水面，语气轻缓柔软：“我爸爸。我出生在中国，十月最末。生我的那天，他站在产房外，刚好看见玻璃窗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便给我取名见霜。”
萧青山重复一遍这两个字，说道：“我岳父起的，名字真好听。”
这狗男人真是脸皮厚到没边。她抬眼看向他：“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陆霆州的女人。”
男人不屑的笑了：“那我可真替陆霆州累得慌，他身边女人数不胜数，这么算下来，他得认多少个岳父？”
“狗嘴吐不出象牙。”
她总是说不过他这张嘴，她势必要扳回一局。
萧青山笑着看她不服气的小模样，觉得愈发顺眼，没再继续逗她，“回去吧。”
男人牵着她的手顺着七层瀑布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天光暗下来，山林里的暮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微风带着溪水的凉意吹过来，午后的热气散了大半。从爱侣湾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烧成橘粉色，太阳正往远山后面沉，时间刚好快到傍晚。
阿昭阿瑞把车子停靠在路边等候。一行人上车，黑色劳斯莱斯驶出山林，沿着桂河河道缓缓前行，最后停在北碧府基里塔拉河畔餐厅。
车停在桂河边的时候，天色刚擦黑。这家餐厅就在桂河边上，离桂河大桥不到一百米，沿河的木头露台一层一层地往下走，有的直接搭在水面上，脚底能感觉到河水流动的微微震荡，周围的绿植也密实，把路边的车灯和人声隔在外面。白天能看到整条河的视野，黄昏来最好，太阳下山的时候，岸边的暖灯开始亮起来，缠在椰树和廊架之间的黄光映在水面上，整条河都在闪。侍者带着他们穿过餐厅，停在最靠河的那张桌子前，视野极好，抬眼就能看到桥和远处山的轮廓。
萧青山把靠窗的位子让给她，自己坐在她外侧，挡住了过道那边的视线。菜单递来，清一色地道泰式料理。他看向秦见霜：“点菜。”
“我吃什么都可以。”
听完他翻都没翻，“所有招牌菜上一遍。”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炸得酥脆的红罗非鱼，上面铺着香茅、洋葱和辣椒；椰奶鱼咖喱，桂河里的鱼肉紧实，裹着浓郁的酱汁；冬阴功汤里的大虾浮在红亮的汤面上，酸辣的气味先一步钻进鼻腔；还有xo酱炒的细面配烤大头虾、菠萝蟹肉炒饭、芒果糯米饭。摆了满满一桌，白瓷盘挨着白瓷盘，酱汁的颜色在灯光下亮堂堂的。
两杯椰子汁端上来，萧青山看到里面的冰块，皱着眉跟侍者说：“再来一杯常温的。”
桌上气氛安静松弛，只剩晚风流水与远处隐约的民谣乐声。
萧青山看了她一眼，秦见霜正乖巧的吃菠萝饭，河面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桂河大桥的轮廓在远处亮着暖黄的灯，火车已经从桥上驶过，铁轨的声音渐渐远去，像落在一片被水覆盖的平面上，正在一层一层地溶解。
一餐饭毕，夜色浸透桂河两岸。
萧青山站起来牵着秦见霜的手往河边走，两人沿着桂河走了一段路。远处桂河大桥隐在夜色里，轮廓模糊，只剩桥上的灯光还亮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凉凉的。河岸边有卖水灯的老伯，竹筐里摆着几盏芭蕉叶扎的水灯，插着细烛和几朵小花。
秦见霜低头看了一眼摊位上那些精致水灯，还没开口。男人就迈步朝摆摊的老伯走去，买了一盏，抬手递过钱。
老伯接过钱，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身浅冰蓝衬衫的男人挺拔矜贵，一身同色系缎面长裙的女人清冷白皙，眉眼气质格外相配，很养眼。老伯忍不住笑着夸赞：“小伙子，你和女朋友真般配，男才女貌，太登对了。”
男人闻言嘴角上扬：“不用找了。”说完，他提着水灯转身走回秦见霜身边。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水灯：“谁是你女朋友？”
萧青山睨着她，挑眉反问：“秦见霜，你看看咱俩这穿搭，我说不是，他信吗？”
秦见霜叹了口气，无从辩驳。
萧青山看她这样，气就不打一出来，“又不识好歹？想要这个身份的女人整个东南亚都排不开。”
秦见霜无奈的笑了，狗男人向来脸皮厚，如今又加了一条迷之自信。
萧青山就没见过这么没良心又不识好歹的女人，他懒得和她计较：“走吧，去许愿。”
她蹲在岸边，看着那盏灯，烛光在水面上持续地晃动。
男人看着她此刻神情落寞，表情呆滞。连许个愿都这么犯难，“还没想好吗？别幻想着当世界首富……”
秦见霜瞪了他一眼；“我才没有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她沉默了一会，“我没什么愿望。”
“这盏灯，就给我爸爸吧，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好。”
“我…我想他了”她说最这句的时候声音很小，眼眶泛红。
说完她把水灯放在河里，看着摇曳的灯火。
男人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心头一紧，“那你其他亲人呢？”
秦见霜站起身，看向河面。“我从来没见过我妈妈，她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
“我看过她的照片，端庄温婉，他们说妈妈和我爸爸感情很好。我妈走后，我爸一蹶不振，远走异国，因为我妈曾对他说很喜欢泰国。从小到大，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轮流把我带大的，他们都格外疼我，我小时候过得很安稳。”
她看着那盏灯漂远了一些，烛光在水面上变得更小了。
“后来我爸在泰国站稳了脚跟，生活慢慢稳定，家里的老人相继年迈身体抱恙。小学毕业那年，我被他接来泰国。”
“那时候我刚到陌生的地方，听不懂泰语，我爸工作忙我总见不到他。我性格又内向，整日沉默寡言，是淮愉天天陪着我、黏着我，一点点教我泰语，带着我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帮我融入陌生的环境。”
“来泰国这些年，一直在上学。一次也没能回去过，但……”秦见霜压了压眼泪，“他们相继离世的消息却一个接着接一个来。”
她逞强地扯着嘴角，看向萧青山：“所以，我没有亲人了。”
世间再无血脉至亲惦念她、等候她。难怪如此这般……没有丝毫犹豫，萧青山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下巴顶着着她的发顶，“秦见霜，以后，我是你的亲人。”
“我们是彼此的亲人。”
秦见霜浑身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底像是被滚烫的暖流狠狠撞穿。她恍然想到陆霆州。他对她温柔体贴、周全细致，给她体面、护她安稳。但从未跟她说过，要做她的至亲。
夜风温柔，河水潺潺，萧青山的怀抱滚烫真切。秦见霜鼻尖发酸，多年的委屈与孤单，在这句亲人里，尽数崩塌。她什么也不想去想，她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背，此刻，她依赖这个拥抱。
车子沿着桂河往回开，路灯渐渐密起来，车窗外的景色从河岸变成街巷，再变成别墅区的绿植围墙。
萧青山牵着秦见霜进入别墅。推门而入的瞬间，秦见霜微微一怔。安静的客厅，此刻站了好几个人。有的穿着西装，领带系得很规整；有的穿着t恤，露出的手臂全是刺青，从肩膀一路延伸到手腕。秦见霜还注意到他们站得很整齐，面向门口，身体微微前倾，神情恭敬。
满屋沉压的气场扑面而来，是她从未见过、完完全全执掌□□的萧青山。
她看向男人，此刻他的眉眼冷戾，周身气场森严，整座客厅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萧青山余光扫过厅内这些人，看向身旁的秦见霜：“你先去休息，不用等我。”
这话说的，一下子让秦见霜想起昨夜的同床共枕，她小声说：“那个……我今天肚子不疼了。”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她好了，不用再守着她，不用再同床睡。
男人听完就笑了，一秒看透她心底那点小心思。他抬下巴扬了扬等候的属下：“自己看看，我这么多事堆着没处理，没那么多闲情逸致。”
这话落地，秦见霜松了口气，转身踏上楼梯。
回到主卧，她锁上浴室门洗澡，换上自己那件白睡袍躺在床上。出去一天，又是瀑布登顶，又是河畔放灯，疲惫和困意一下就上来了。她枕着柔软的枕芯，还没来及的胡思乱想就睡着了。
楼下客厅，萧青山坐在主位上，手指夹着一根烟，火星明明灭灭，烟雾升起来。他眉眼冷冽，静静听着手下汇报。
第一个上前的人穿着深色西装叫戈温，是萧青山的总账负责人：“金鑫物流这个月走了四批货，清关全部正常。金殿度假村流水涨了百分之十二，地下赌场贵宾席翻台率不错。”
萧青山没有打断，吸了一口烟，示意他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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