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后半夜是潮水退尽之后的滩涂，霓虹还亮着，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了。
暮色俱乐部五层不对外开放。整层楼安安静静，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猛禽，蛰伏在通罗区通明的灯火之上。
萧青山坐在黑色办公桌后，清瘦挺拔的身形陷进座椅的阴影里，他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火光明明灭灭，烟雾缓缓升起。桌角的烟盒旁，静静躺着一只米白色的鲨鱼夹。
庄六推门而进，他一身印花衬衫松松垮垮，随意系了三四颗扣子，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腹肌。右手指间不停转着一枚花纹打火机，金属外壳在灯下翻飞折射，左手拎着一个档案袋。眉眼天生带着三分散漫媚意，眼尾微挑，周身是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他走到办公桌前落坐，把档案袋放在桌面，抽出一叠资料逐一摊开。
“哥，陆霆州的底摸完了。”庄六抬眼，“他能在曼谷吃的那么开，根子在陆成安。老头虽然退了，但枢密院的位子还在，陆军系统根深蒂固，这块骨头硬，暂时啃不动。”
“还有一个情况。陆霆州现在手里缺货。他父亲退役后，原来那条军火线被端了，他试过接新线，接不上。”
萧青山弹了一下烟灰，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庄六继续翻页汇报：“女人方面——明面上有个即将订婚的未婚妻，是财政部长的女儿诺拉。其他名媛、送上门的、攀附的，走马灯似的换，最长也撑不过五个月。全是公开应酬，拿来做社交面子。”
他指尖点在最后一页资料上，勾起嘴角，
“但有一个，”他顿了一下，“跟着他时间最长，几乎不带出来。都说她最不受宠。我看着……倒像有意藏着的。”
萧青山抬手掐灭烟蒂，“名字。”
庄六将资料反转，照片面朝萧青山：“秦见霜，华裔。前警察总署长秦学渊的独女，秦学渊倒台后，一直被陆霆州养在身边。”
萧青山低头看着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白皮冷骨，一双桃花眼澄澈疏离，面无表情，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矜贵。和刚才慌不择路闯进他怀里、耳脸通红、窘迫跑掉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庄六将他细微神色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说：“陆霆州这人最会装温情。放在台面上的都是利用，各取所需。这种人，你找人贴上去也没用，他根本不给机会。但藏起来的东西，才是真软肋。”
“哥，这女人分量不轻。白道上不好攻，从她下手最省事。我亲自去，还是安排人——”
“不用。”萧青山打断他，声音不高，也听不出情绪。
庄六眉头微蹙，他这位哥哥平时不碰这些事，今天反常。
庄六手下养着一众样貌顶尖、心思缜密的男女人手。以风月入局，以色诱攻心，渗透打探情报、斡旋利益交易，不少高官权贵栽在这套局里。棘手的人和事，向来由他亲自下场收尾，从无失手。
这套玩法是萧青山的暗刃，短短两年，助他从缅甸孤身入局，扎根立足。
萧青山拿起那只米白色鲨鱼夹，轻轻转动，他缓缓勾起嘴角：“我怕你肾累坏了，我亲自去会会。”
庄六愣了一下，然后嗤笑出声，笑得分外皎洁。
“近期陆霆州动作大，压了泰南边境三条货道。我们的橡胶洗白线、**夹层通道、走私线，全被军警卡脖子。陆霆州借着nacc反腐名义，正在清泰南地下势力，摆明了和我们对着干。”
萧青山不屑的笑了：“正好，他不给留活路，那我就给他送一颗饵。”
次日正午。
秦见霜是被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白色的热带日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不偏不倚落在她眼皮上。她皱着眉往枕头里缩了缩，后背触到被空调吹了一夜的凉缎床单，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三分。她盯着手机看了好几秒，脑子有点发钝。
她翻了个身，右手下意识往枕头旁边摸了一把，什么都没碰到。
楼下飘上来一股冬阴功的酸辣气。汤底在灶台上咕嘟着，椰奶和香茅的味道一层一层地缠进空气里。平底锅响了，油爆声混着水滴炸开的滋啦，砧板上规律的笃笃笃，保姆在备午饭了。
秦见霜洗漱完下楼，穿着一身米白色真丝吊带睡裙，领口松垮地挂在肩头。保姆听见脚步声，从厨房探出头来，朝她笑了一下：“醒啦？马上好。”
秦见霜坐在餐椅上，随后保姆从厨房端着托盘出来，一趟一趟地摆。冬阴功汤，红亮的虾油浮在汤面上，香茅和柠檬叶的酸辣气蒸腾着散开。泰式炒河粉，宽粉裹着酱油色，豆芽和韭菜铺在最上面。青木瓜沙拉，花生碎撒在丝上，酸辣的味道先于视觉钻进鼻腔。烤猪颈肉，边缘微焦，薄薄一层油光在肉面上泛着亮。
她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勺子。刚睡醒显然没什么胃口。她从茶几下面抽出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股盘。
屏幕上的k线图跳动不停。秦见霜只看了一眼，三支股票，两笔异常买单，一处在蓄势，一处在出货。她心里已经有数了。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两下，调出几个隐蔽账户的流水。那些进进出出的数字在她眼里不是数字，是流向。哪笔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她扫一遍就全清楚了。她经手的东西，从来不留尾巴。
手机在茶几上响起来。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林淮瑜。
“见霜！你昨天几点走的？我后来忙晕了都忘了问你，真不是故意把你一个人扔那儿的……”
林淮瑜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没事，你走后不久我也回去了。”秦见霜没提昨晚被人堵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为了赔罪，明天我请你去北柳府的度假村玩？”
“好啊，我正好在家闷得慌。”
“说定了，明天上午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秦见霜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打开电视，随意播了个频道，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一直看到太阳落山。
庭院喷泉的水声潺潺响起，一辆黑色宾利稳稳停下。
陆霆州刚结束国会闭门会议和nacc加急审核事务，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他身形高大挺拔，俊朗的五官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格外分明，一如既往的温润儒雅。
秦见霜听见汽车声音就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就跑到门口，像往常无数次一样抬手环住他脖颈，轻盈一跃跳进他怀里。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霆州。”然后用鼻尖蹭着他衬衫领口，贪婪的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陆霆州长臂稳稳托住她，将人牢牢搂在怀里。低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眼底是对外人从未有过的温柔。“又不穿鞋，想我了吗？”
秦见霜眼底盛满笑意，满眼都是他的脸庞：“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蓝象餐厅新推出了些新菜，带你去尝尝。”他偏过头望着怀里眉眼弯弯的女人，嘴唇贴着她耳朵，“你还没回答，想我了吗？”
秦见霜弯着嘴角故意逗他：“嗯……一点点吧。”
陆霆州发出一声低哑的闷笑，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朵上：“只是一点点？”
不等她俏皮辩驳，陆霆州低头吻上她柔软的唇。
起初是轻柔的厮磨，带着克制，很快力道渐沉。他扣紧她的后腰将人紧箍在怀里，温柔瞬间翻成强势的占有。
唇齿纠缠，呼吸缠绵滚烫。秦见霜睫毛颤栗，指尖攥紧他的西装领口，浑身发软，只能无助依附在他怀里。良久他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红唇，刚刚眼底温润，现在只剩沉沉的欲色。
他哑声开口：“换衣服去吃饭，晚上回来再吃你。”
晚风裹挟着暮色漫来，吹得人心头发烫。这一刻的温柔太过真切，他眼底的宠溺太过动人，哪怕是镜花水月的虚妄，也让秦见霜心甘情愿沉溺，自欺欺人地攥住这片刻的安稳，不肯清醒。
抵达沙吞县的蓝象餐厅已经将近七点了。
陆霆州牵着秦见霜走进大堂，暖光落在她身上，她上身穿着半透的白纱衬衫泛着朦胧光泽，宽大灯笼袖自然垂落。下身搭配浅卡其针织裙，高腰线拉长雪白的双腿，蓬松荷叶裙边随脚步轻轻起伏。一宽一窄的版型相衬，将身段衬得玲珑有致，干净清爽，又格外惹眼。
两人并肩走过大堂时，大堂迎宾的侍者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了一拍。收回视线的时候，眼底带着欣赏，他们俩站在一起还挺般配。
侍者拉开包厢门，等二人落座后，问道：“陆先生，您提前预定好的菜，现在上吗？”
“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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