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百人愿（四）
孟阳已经搜到了后殿入口, 听见叶玉叫他又折了回来。
四个人移开了供桌，围着地面上那张石门。
叶玉蹲下来，手指勾了勾门环：“这扇门应当是向外拉开的。”他试着提了提, 分量很重，实打实的石材。
一看就不是他的活儿。
不是他的活儿他才不会抢着干，再说了, 旁边这么个大武神, 开石门这种事轮得到他吗？
叶玉蹲在地上, 仰头看陆吾：“大人……”
不等他多说, 陆吾把他拉起来站到一旁，自己弯腰握住了地面上那只铜环，面不改色地将石门提了起来。
这道门不像之前那种一侧固定的转轴, 而是跟一个盖子似的, 扣在地面上。
陆吾把石门放到一边，地面上露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里边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上两个门虽也是不走进去看不见另一边的情形, 不过声音还是能传过来的，但是这个两尺见方的“洞”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不免让人觉得心里不踏实。
陆吾看了看地上的洞口道：“我先进去。”下面情况不明, 这四个人中自然是他打头阵最为合理。
叶玉连忙道：“我和大人一起。”他举起两人还牵在一起的手, 另一只覆上了陆吾的手背, 看起来像是把陆吾的手包了起来, 然后颇为真心实意道：“大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陆吾不咸不淡地睨了叶玉一眼, 知道他是怕一进去又捅了精怪窝, 被人给闻出来。
他没拆穿叶玉的小心思, 冷哼道：“那你牵好了。”
叶玉点头狂捣蒜。
他二人这一来一去的, 反倒是提醒了孟阳。
这儿还有一个凡人呢！下个阵可不一定有那么多香火气供他躲，再说只能躲在供桌下，行动也不便。
孟阳看了看身边光膀子的小刘。为避免他也接受不了山都的头油，孟阳选择低调行事。
他故作自然地拍了拍小刘的后肩膀：“等会儿他们下去了，你接着，我来断后。”
小刘点了点头：“好。”他一转头，就见对面的两个人没了踪影。
叶玉嗓子里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被陆吾拉进了洞。
黑暗兜头罩了个严实，只有面前一寸远处还有一丝光亮。
真的是一丝，就好像他们掉进了一个没有入口的柜子里，而且这柜子还非常地——
挤。
空间逼仄，也就勉强能并排站一个半人。
不巧，叶玉就是那半个。还有半个堪堪抵在陆吾身前，堵得他气都有点不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陆吾刚刚突然拉他下“洞”的行为有点儿捉弄人的味道，好像故意吓唬他似的。
嘶，不可能，陆吾不会这么幼稚。
叶玉正想着，陆吾的声音从他上方响起：“看看外边是什么地方。”
叶玉听话地“哦”了一声，凑近了正好开在他眼前的一条手指宽的缝。
外面还是主殿，他所在的位置正冲着主殿大门偏左一些，只是此时的殿内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主殿？殿内有什么又黑又狭窄的地方吗？
叶玉想了想，微微偏头冲陆吾道：“大人，我知道我们在哪儿了。”
二人本就离得近，这一偏头，呼出的温热气息便扑上了陆吾的侧脸。
他在黑暗中抿了抿唇，道：“哪里？”
“大人直接朝前一掌吧，不然怕是出不去了。”反正他是出不去的。
陆吾没多问，依言冲前方拍了一掌。
随着木板碎裂的声音，眼前豁然开朗。
陆吾走出来一看，原来他们方才是挤在了供桌旁的功德箱内。
他二人本就身材修长，这功德箱比陆吾还高出不少，投香火钱的口子开在了叶玉眼睛的位置。但凡来人矮一点儿，踮着脚才能把钱投进去。
这是什么意思？身高不足一米八禁止投币？
叶玉往功德箱内看了一眼，里面也确实一个铜板都没有。
“孟孟，下来吧！”叶玉站过去冲功德箱的顶喊，被陆吾往旁边拉开了一些。
首先下来的是小刘，接着便是孟阳。
孟阳钻出来，看了看那只剩三面的功德箱，又往殿中和院子里扫了一圈：“人呢？”
殿地面上积了一层灰，外边的院子里也满是枯叶，似乎无人洒扫。
叶玉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小刘默默站在一边，忽然“嗯？”了一声。
孟阳：“怎么了？”
“不太对，”小刘吸了吸鼻子，“这个庙里……没有香火味。”
他这么一说，几人同时往供桌望去。
只见供桌上的香炉里依旧插满了香，不过全都只剩下了焦黑余香头的杆子——灭了很长时间了，一根燃着的都没有。
孟阳：“这里很久没人来了？”
叶玉答话道：“应该是时间变了。”陆吾说过，每个阵的时间点都不一样，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阵，恐怕已经到了折丹庙衰落的时候。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四人循着声音走出主殿，正好遇见一个人急匆匆地自庙门口走进来，一见着他们几个，连忙招呼道：“你们怎的还在这里晃悠？”
祂一副着急的模样，说着过来就要拉人走，本来挑的是叶玉，被陆吾瞥了一眼，手腕一转，拉住了旁边的孟阳。
孟阳：“……”
小刘一见孟阳被拉走，又看看从始至终都没松开手的二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跟他们呆在一起不太合适，便也追着前头的孟阳去了。
那精怪拉着孟阳走院子里的签台前过，又绕过了主殿，带着他们一路向前。
叶玉和陆吾落后得并不远，听见那精怪嘴里喋喋不休：“迟了迟了迟了！不会开烧了吧？哎！”
烧？烧什么？
叶玉心中疑惑，又听祂接着道：“要是没赶上灵官大人烧妖怪那真是太可惜了！”
叶玉：“……”
陆吾：“……”
孟阳：“烧什么玩意儿？”
精怪道：“烧妖怪啊！”
你知道自己就是个妖怪吗？叶玉心道。这阵里的精怪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祂是人，那祂嘴里的妖怪又是什么？叶玉突然想到了同样入了阵的几个凡人，连忙去捏陆吾的手。
陆吾显然跟他想到了一块儿，低声道：“别慌，过去看看。”
庙后是一片空地，没有围墙，与后面的山林相连。空地之上已经聚集了一大群精怪，祂们围着中心的一个柴堆站了好几圈，神情亢奋地举着手大声喊道：
“烧了他！烧了他！”
“灵官大人！点火！点火！”
柴堆之上搭了一个简陋的木台，台子上绑了一个人。那人穿着跟小刘一样的白色短褂，俨然就是入阵的抬棺人之一。
叶玉眼快，对陆吾道：“是翟叔。”
此时正到傍晚，天色泛黑，翟叔被绑在木台上，脸在前排精怪的火把下映得黑红黑红的，面上一片惊惧，早已吓得不成样子了。
钳着孟阳的精怪急着看热闹，到了地方便甩开他钻进了人堆。
孟阳拉着小刘退后几步跟叶玉二人汇合，四人与那群精怪稍稍隔远了一些距离，站在外圈低声商量。
孟阳道：“现在怎么办？救人？”
叶玉摇摇头：“先不急，那个‘灵官’还没到，这火一时半会儿点不了。”
孟阳：“什么‘灵官’，该不会是阵主吧？”
“难说，”叶玉碰碰陆吾，“大人怎么看？”
陆吾沉声道：“先等那‘灵官’出来。”
这阵里，精怪是人，人是妖怪，那祂们口中的灵官是什么还真不好说。万一出来个大的精怪，免不了就得打起来，到时候陆吾负责打架，叶玉和孟阳便负责救人。
三人商议完，决定静观其变。
那精怪围成的圈开了一道口子，一个身着红纱的人从圈外缓步入内，走到了柴堆之下。
“灵官大人！”呼声高涨，此起彼伏。
一个举着火把的精怪上前，火光冉冉，照亮了那个‘灵官’的容貌。
四人屏息看去。
只见道煌捋着身上的红线流苏，一脸的高深莫测：“安静！大家安静！”
众人：“……”
【作者有话要说】
叶玉：草！还真是个灵官！
孟阳：是我瞎了还是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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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冒头：圣诞快乐各位宝贝~
第32章 百人愿（五）
道煌在这群自以为人的精怪中似乎颇有威望, 他话一出，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了，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发令。
叶玉有点懵：“什么情况？他这是打算不做灵官, 改在漆吴山自立门户了？”
“当然不是，”孟阳小声道，“你看他手指头上的红绳都要绞成结了。”
叶玉按孟阳的指向看去, 果然看见道煌一只手示意精怪们不要喧闹, 另一只手被红绳化成的流苏缠得死紧, 正暗暗往外拔。
“他一紧张起来就这德行, ”孟阳悄声道，“你别看他那嚣张样儿，其实心里慌得很。”
叶玉：“……”
也是, 道煌就一文官, 每天管管人间的情情爱爱，哪里见过这阵仗，说有多镇定也不尽然，十有八|九都是在强撑。
剩下的一两分估计在发愁——总不能真将人给烧了吧？可要是不烧, 万一这些精怪突然暴走，把他绑了一起烧掉也不是没可能。
叶玉思索半晌, 轻声问孟阳道：“孟孟,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跟道煌接上头？”
他们四人站在外圈, 跟道煌虽只离了不到一丈远, 但偏偏前面这些奇形怪状的精怪还不少个高的, 直接阻断了他们和道煌之间可能的眼神交流。
“有, ”孟阳认真想了想道, “喊。”
叶玉：……那这头你恐怕会接上一堆。
正在此时, 吓得撅过去好几回的翟叔也把道煌认了出来, 急忙死命地向他求救：“道二！道二！是我！救我啊！”
他这一叫，底下的精怪纷纷拿起脚边的东西丢他。
“吵什么吵！”
“再吵立即烧了你！”
翟叔躲闪不了，被各种石子泥巴土块砸得“哎哟哎哟”地叫唤。
众精怪连脚底下的草都拔干净了，实在丢无可丢，这才停了下来。
周围逐渐归于平静。
趁这时机，孟阳低声道：“瞧我的。”
叶玉直觉不妙，捞了一把没捞着，就见孟阳猛地原地一蹦，大声喊道：“灵官大人！烧了他！”
这一声在刚刚安静下来的环境中突然炸响，理所当然吸引到了道煌的目光。
道煌还未有所反应，所有精怪的头也跟着齐刷刷地朝孟阳转了过来，眼珠无神地盯向四人。
空气瞬间凝固。
叶玉：“……”
得，开打吧。
他摇摇陆吾，准备让他敞开了大打一场，岂料他甩了半天，陆吾也毫无反应。
陆吾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
便听精怪中忽然有人应和了一声：“对！烧了他！”
其余精怪转回头去，一齐道：“烧了他！烧了他！”
祂们一转头，孟阳赶紧挪了几步，在人缝里朝望过来的道煌挥手。
叶玉脑子一转，跟过去冲道煌指了指后边的主殿，然后三手合一，做了个烧香的动作。
道煌一见着他们几个，心里顿时安定下来，他立即明白了叶玉这一顿比划的意图，再次制止精怪们的呼叫：“各位！烧，肯定是要烧的，不过在烧妖之前，我们得先祈福。”
有精怪道：“大人，怎么祈福哇？”
道煌：“你们每人去庙里上三支香，叩三个头，再回到这里即可。”
“啊？那神君都不灵了还拜他干嘛？”又一个声音道，“不如我们去取了香来拜灵官大人您吧？”
“就是哇！”“我不想拜他了！”“拜了也是白拜！”
“诶！”道煌连忙道，“这燃香叩拜是敬神的礼仪，神君不睬这香火，那这香火便会直通上天！上天知道我们今日灭了一只老妖，定会降下恩泽与各位！”
“这么好呀？”“可以许愿吗？”“那我要想想许什么愿望！”
众精怪闻言喜不自胜，纷纷转身往主殿去了。
叶玉四人混在人群中，也作势往回走，放慢了步子落在精怪们的后面，不到一会儿，庙后的草地上便只剩下了他们几人。
“哎呀！”道煌小跑过来，“可算找到你们了！”
“可以呀你，”孟阳拍拍他的肩膀，“都混成头儿了。”
“少来！”道煌的指头终于从一团乱麻的红绳中挣脱出来，他一扫面前的四人，眼神停留在小刘脸上，“哟，找齐了。”
叶玉：“罗伯和老陈也在这里？”
道煌连连摆手：“在别的阵里，我让他们藏起来了。”
接着他把他入阵之后的经过同众人讲了一遍。
原来他进的第一个阵，这庙还只是一个小门脸，说是庙，还不如说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小房子，连块牌匾都没有。除此以外一片荒芜，好像根本没有人来。
他进了庙，打开了他以为是通向后院的小门，结果来到了山道上，遇见了缩在路边的罗伯和老陈。
道煌把他们叫醒之后三人一起又沿着山道回到了庙里。
“然后我们看见一个瘸了腿的猎户在拜一座神像。”这时道煌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们现在所在的小房子，已经不是他刚进来的那个小房子了。
他迟疑道：“只是……”
叶玉：“……只是那猎户顶着一颗猪头？”
道煌“诶”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叶玉和陆吾对视一眼，心知他进的第二个阵的时间点必然就是罗伯提到的故事里，那个腿受伤的那个猎户所在的时间。
“那两人一瞧见那个猪头，当即就给吓晕了过去，我把他们拖到一边，给他们下了一个小禁制，”道煌接着说道，“我又观察了一会儿，那猪头只是一遍遍地重复上山、进庙、拜神、下山的过程，于是我等罗伯和老陈醒来之后交代他们躲好，便来找你们了。”
看来如果他们没有掺和进阵里的时间线，那些精怪便会循环往复地做一模一样的事。
不过……
叶玉吸了一小口气，回头望了望那间高顶的庙宇，虽然败落了，但建筑依旧气势恢宏。他问道煌道：“你在上一个阵看到的神像，跟这间庙里的有什么不一样？”
道煌指着他们身后的主殿：“那里面什么样，我还没进去看过呢。”
一入阵他便被那群精怪给发现了，没成想祂们不仅没有把他抓起来，反而把他当成了神仙降临，簇拥着来烧妖怪。
孟阳道：“你也才进来呀？”
道煌：“是啊。”
叶玉道：“那你在那座小庙里见着的神像什么样？”
道煌想了想：“挺精致的，真人大小，也不知道是何材料，脸上细腻得同人皮一样。”
孟阳插嘴道：“那现在这个庙里的可大多了，起码得有个三丈高。”
陆吾听了道煌的回答沉思片刻，问叶玉道：“你认为，道煌在小庙里看见的那个，是‘折丹’主人的本尊？”
叶玉点头：“嗯。”
现在的这座大庙包括神像都是“有求必应”的名声传出去之后人们建的，那之前那间小屋，想必就是那位神君自己弄的了，不料被人闯入，神君恰巧听见了他的祈求，一时好心施法治好了他的腿，结果猎户回去一说，同村人也上山寻他，一个两个他顺手应了，哪知来的人越来越多，求的也越来越多——
道煌：“啊？”
孟阳：“啊？”
“那后来他怎么不应了呢？”孟阳道，“方才那些精怪可说了，拜他不灵了。”
“谁知道，许是这些凡人越求越贪心，他不想应了吧，”道煌道，“也可能动了太多凡人的气运，被天道惩罚了，陨了也不一定。”
他的猜测不无道理，不过即便如此，那用同阴结下聘女子的阎王又是谁？
叶玉道：“恐怕我们得去你来的那个阵，找一找那位神君。”
孟阳道：“这阵就是他布的，那他留在阵里的自己会是什么？听道煌刚才的描述，那座神像隐隐还有灵性，跟真人一样，总不可能是妖怪扮的。”
这些，要回去那个阵里才知道了。
众人谈话时，小刘已经爬上柴堆，把被砸得一脸血的翟叔弄了下来，扶着站在一边。许是小刘跟他说了什么，翟叔站在旁边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听这四人商议。
陆吾问道：“门在哪里？”
“门？噢，”道煌反应过来，“在树上，就是庙里那几棵树。”
孟阳：“哈？你没事儿爬什么树？”
“谁无聊去爬树，”道煌白了他一眼，“我出来时明明踩的是台阶，然后一踩空，睁眼就从树上掉下来了。”
凭空出现，从天而降。
孟阳：“怪不得他们当你是神仙，不过你怎么没被追着跑？”
道煌：“那我怎么知道？”
“咱们身上都是鬼气，被追着跑，只怕是因为这个。”叶玉单手在腰间摸索一阵，把那张黑牌拿出来给道煌看。
而道煌的注意力却被带到了叶玉和陆吾牵着手上——刚才叶玉比划拜神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道煌冲孟阳使眼色：这俩人进展如此之快？
孟阳回：此事说来话长。
叶玉：……
“方才你带着这张黑牌，但没有引起这个阵里的精怪暴动，”陆吾面不改色地把话头拉回正事，“也许是还未引发，以防万一，先将它收起来吧。”
“哦。”叶玉说着，往站在他们四人对面的小刘和翟叔晃了一眼。
翟叔怕是刚才被砸得狠了，血糊了一脸不说，站也站不住，半个身体都倚靠在小刘身上。
此时这两人却齐整地昂着头，似乎在看着空中的什么东西，方向正是主殿。
天色已黑，天上也无月，没了那些精怪的火把，按理说凡人应当很难看到什么。叶玉疑惑地转过身，也抬头往空中望去。
只见从主殿内升起大团大团黑云，在半空翻滚攒聚，竟深过了浓重的夜色，犹如一条黑柱，直通云霄。
“嚯，祂们可真能烧啊，”道煌也转头望去，“那些精怪也就一百来号吧，一人三支香，能烧出这种效果？”
叶玉看着那团阴郁的黑云，不知为何心头一动，低头去看手中还没收起来的黑牌。
那黑牌上忽然泛出了细细的黑烟，好像有人拿着一只点燃的香，在一笔一划地写着：
愿归……
陆吾本来也在注意那团诡异黑云的动静，余光瞧见身侧这人忽然低下了头，垂眸问道：“怎么……”
便见叶玉手上的黑牌显现了最后两个字：赵广。
陆吾眉心一皱，眼色可见地沉了下来。
第33章 百人愿（六）
“赵广？”孟阳伸头看了眼, “是许愿者的名字？”
他们在上个阵里看到的那些挂在树上的祈愿牌，大多都是这个形式，前面写所求, 后边落款。
孟阳仔细辨认了一下牌面：“愿……归……死、死生相……咦，怎么模糊成这样？”
道煌凑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道煌没见过这东西，孟阳便给他解释了一番。
“无字黑牌？听着有点诡异啊, ”道煌听完道, “‘赵广’……这名字倒是平平无奇, 常见得很。”
孟阳：“是啊, 我看这保不齐就是你造的孽。”他道：“你是不是又给凡人瞎编什么孽缘了？”
“放屁！”道煌怒道，“我手下只有凄婉的爱情故事！”
叶玉：……
他懒理这二人互掐，把手中的黑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以牌面依稀能看清的几个字, 确实挺像为爱所困的痴男怨女, 说不定还真没冤枉了道煌。
不过这赵广的祈愿牌为何是黑色？它跟这个阵又有什么关系，或者说，跟布阵的神君又有什么关系？
他这样想着，突然发现陆吾自黑牌出现文字开始就没说话。
叶玉抬头一看, 这人眼神落在他手里的黑牌上，一直没挪动, 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叶玉抬起手, 把那张黑牌递得离他近了一些：“怎么, 有什么问题？”
陆吾淡声道：“没有。”
他这脸色明显不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叶玉不大相信地扫量了他一眼。
陆吾原不想多说, 见他这个反应, 只得道：“还不确定。”
跟陆吾相处了这几天, 叶玉对他也算多了几分了解——陆吾不太参与他们几个关于阴奉的推测讨论, 他一贯开口, 绝对是相当确定的事情，要不就直接说不知道，“可能”，“约莫”这种词语不大会从他嘴里说出来。也许就是这样，他的话才会格外让人信服和安心。
所以，他的“还不确定”绝不是刻意隐瞒了什么，而是想法还需要证实，暂且不便说。
“哦，”叶玉便也不再多问，“那再看看。”他把黑牌收好：“咱们现在去道煌来的那个阵？”
门所在的那几棵树长在小殿内，小殿又连着主殿，他们现在去，肯定会跟烧完香返回的精怪撞见。
不过看陆吾面色平静，似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担心，众人也稍稍放心下来。孟阳照例给翟叔肩膀上拍了点儿鬼气，又施法调整了他的样貌，一行人这才动身往庙中走。
一进了宫庙的院墙，叶玉便看见主殿旁边那个祈愿的小偏殿已经被拆掉了，那些五颜六色的纸牌直接悬挂在漆黑的夜色下。
只是此时，那数百张纸牌上正向外汩汩地冒着黑气，从树冠升腾而上，赫然便是他们方才看见的那个巨大黑柱。
孟阳小声道：“原来不是烧的烟火，但这是什么？阴气么？”
“是气运。”陆吾忽地开口。
叶玉问：“那位神君给凡人更改的气运？”
陆吾：“嗯。也可以说是那些凡人的祈愿。”
疾病伤痛，灾难祸患，所有的不好的、想摆脱的东西。
陆吾看向一旁扶着翟叔的小刘：“你来漆吴山也是为了这个。”
这句不是疑问，而是一句肯定。
经这么一说，叶玉忽然想起老陈介绍这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时，说他抬棺的原因是家里有一个长年靠着珍贵药材吊命的久病老母。
怪不得见到这庙他不顾危险弃了棺，冲进去庙中要去拜一拜那神君，许是之前就听说了漆吴山上的传说，才来余府揽下这桩活计，为的就是替他母亲消除病痛，没想到因此入了阵。
小刘咬咬嘴唇，低下头没有说话。
孟阳安慰地拍了拍他：“不要紧。”
他们四个灵官本身就是为此而来，就算这几个凡人顺利下了山，他们也会在漆吴山上转悠，迟早也会入了阵去，因而谁也没把他这莽撞行为当回事。
道煌问：“那这些纸牌怎么突然……”
陆吾看向主殿中虔诚叩拜的人影道：“因为他们不相信他了。”
他，自然是指这座庙的主人，人们口中的那位神君。久不供奉，再去焚香供的却是别人，原来那股支撑自然也就不在了。
叶玉恍然：“所以这张黑牌上的字才显现出来？”
陆吾：“嗯。”
道煌愣了愣：“那我岂不是办了件坏事儿？”他劝这些精怪去烧香时说的那些话都是胡编乱造，哪知会造成这种后果。
他赶紧问道：“这些‘气运’不会对绥丰县有什么危害吧？”
“不会，”陆吾道，“在阵里这些东西同那些精怪自以为人一样，只是象征。”
不过……当时那位神君是怎么处理那些货真价实的坏气运呢？
陆吾思索间，下意识朝那侧卧饮酒的神像看了眼。
“噢，”道煌松了口气，“那就好。”
树上黑气冲天，在主殿焚香祷告的精怪全都视若无睹，去得早的已经拜完，匆匆往回赶了，碰见叶玉一行人，还会好心地催他们快点，别等会儿没赶上烧妖。
他们应付完搭话的精怪，谨慎地来到了树下。树冠已经完全笼罩在一团黑气之中，看不清枝桠之间的情形。
既然陆吾都说了这黑气没问题，于是众人决定由道煌先上去找，其他人在树下等待。
叶玉目送道煌钻进黑气中，瞬间就淹没得连袍子都不看见了，他便转过了身，警惕着主殿那边的动静，生怕有精怪往这边看一眼，又把他们给围起来。
“不用紧张，”陆吾瞥了他一眼，“祂们看不见。”这意思，就是他已经施了某种法术了。
叶玉狗腿惯了，立即赞道：“大人厉害！”说完他忽然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却又有些想不起来缘由。不过陆吾说不用担心，他便也懒得再想，安安静静地等道煌找门。
过不了一会儿，道煌就从黑气中探出了头：“找到了！”说罢他伸手抓住翟叔肩上的褂子布，将人提了上去：“入口做了标记，上来就能看见。”
不用过多安排，孟阳带着小刘紧随其后，最后是陆吾和叶玉。
一出了门，这边却是白天，众人正站在一个院子的后门处。这院子果真如道煌所说无比简陋，真就只有一个小屋子外加石块圈起来的院子。
道煌带着他们进了小院，先是在树下找到了老老实实待在圈子里的罗伯和老陈。
两人紧紧挤靠在一起，脸色泛白。道煌走了这一段时间，他们估计也快到了崩溃的边缘，一见着这几张熟面孔，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一脸，张嘴就想嚎啕大叫。
叶玉连忙制止：“别喊，一会儿再把那些东西招来。”
二人闻言立即咬住舌头拼命点头。罗伯带着哭腔，低声道：“六六，咱们不是要死在这儿了吧？”
叶玉拍拍他：“不会的。”
许是人一下多了，叶玉的表情又过于镇定，罗伯放心下来，望着叶玉也跟着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说话间罗伯和老陈周围的圆圈白光一闪，陆吾冲小刘道：“你们都进去，不要出来。”
这道禁制他又做了加固，虽说这阵中只有一个猪头猎户，但那个情况不明的“神君”也在，以免这几个凡人出什么事，还是不要带着了。
小刘扶着翟叔进了圈，四个人听了陆吾的话连忙应声，表示一定好好呆在圈内，绝不乱跑。
安置好了这几个凡人，他们便绕过那间孤零零的小房子，来到了房子前面。四人本打算先在窗边看看屋内的动静，却不想刚一转过来，便跟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穿着跟庙中那座神像身上一模一样的衣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过长的乌发铺散在他的背上。
他手里拿着一柄短刻刀，正埋头不知在地上刻着什么，听见四人的动静，他手上的动作一停，朝他们抬起头来。
“哟，我这阵都没雕完呢，就抓到了四个？”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还有一章，我写写写写写！
第34章 破阵（一）
进这个阵之前, 叶玉对这位传说中的神君有过很多设想，不过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长了一张林文宣的脸。
众人：“……”
道煌四指指天：“我发誓，我之前见到的那尊神像不长这样, 他……”
他直直地看着那神君：“……他怎么长得像那个酸腐的书生？”
陆吾沉声道：“他就是林文宣。”
闻言叶玉猛地醒悟过来。
难怪他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
其实上山的一共有九个人！除了抬棺的八人，还有躺在棺材里替了余双双的自己，他一直把自己算作了抬棺的八人之一, 反倒把林文宣给漏掉了。
这小子怕引罗伯和老陈怀疑, 一路上极少吭声, 等众人一不小心入了阵, 就忘了这号人物了。约莫林文宣也是误打误撞进了这个阵，不知怎的就弄成了现在这样。
“林文宣？！”孟阳愣住了，“对啊, 怎么把他给忘了！”
“先别管忘不忘吧, ”道煌低声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灵识附身？还是中了邪了？”
孟阳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蹲在地上的林文宣，轻声回道：“你看他手上有灵光，估计是碰了那神君留在阵中的东西, 被神君寄身了。”
闻言陆吾也朝林文宣的手上看了过去，他的手上确实有一层微弱得几乎消散掉的灵光。
看到那层灵光, 陆吾不知想到了什么, 眉尖皱起, 又飞快地放平。
“神君的意识？”道煌喜道, “那太好了, 咱们是不是可以问问他怎么出去, 也就不用费劲破这个阵了。”
孟阳泼他冷水：“得了吧, 你忘了他刚刚说了什么吗？”
——抓到了四个……
他们现在一身鬼气, 不管这灵识还有几分神智, 反正不会认为他们是灵官。
林文宣看了他们一会儿，偏头笑道：“你们几个真有意思，见了我不慌也不跑，还有闲心聊天，你们知不知道，进了这个阵可就再也出不去咯。”
他捏着那把刻刀，指了指地面，笑得像一个找到了玩伴的小孩子。
只见地面上有一个环形的石台，正是他们上山时，在那座破庙院里看到的那个。不过现在这个石台石料还非常新，雕刻的花纹也十分清晰，显然是刚落成不久。
陆吾冷漠地看着他道：“为什么出不去？”
林文宣似乎没想到这个人竟还敢提问，笑得更开心了：“有趣！”
他指着石台，表情十分欠抽：“看见这上面的花纹没有？一道纹便是一把锁，九九归一，这个阵就是一个环，没有头也没有尾，起点便是终点，终点又是起点，你怎么出去？”
“要不揍他一顿？”叶玉眼睛盯着林文宣手里的刻刀，悄声对陆吾道，“只是一抹寄存在凡人身上的灵识，大人肯定能打得过。”
陆吾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孟阳反驳道：“凡是阵法皆可解，岂有出不去的道理？”
“说的没错，如果能破了阵眼就可以，”林文宣拍了拍衣摆上的草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单手抱臂，双指夹着刻刀用手背支着下巴，“你们几个精怪倒还有几分见识，啧，能变幻出这样好看的壳子，想必不是什么小精小怪。”
叶玉看着他，心中闪过一丝怪异。
道煌：“……你才小精小怪。”
“哟，不服气？”林文宣乐了，“行，给你们机会，看看你们的本事。”
说罢他云袖一展，拂过那个石台上方，一柄长剑凭空显现了出来。
这柄剑通透得几乎失去实质，只看得清若隐若现的轮廓，剑身一半没入圆环中央的地面下，露出的那一半剑刃上闪烁着温和的流光。
叶玉眼毒，他隐隐看见那剑柄上还刻着几道古朴繁琐的符文，一一与石台上的纹路相连。
“别说本神君欺负你们几个，”林文宣抬抬下巴一指这剑，“诺，我把阵眼和压阵眼的灵剑都给你们看，还告诉你们——拔出这剑就能出去。”
看林文宣那表情，似乎对自己布下的阵法很有自信：“怎么样？谁来试试？”
道煌低声道：“这小子真嘚瑟，幸亏是陨了，不然我非在神京追着他揍。”
“少吹牛了，”孟阳道，“你一织毛衣的揍人家使剑的？我看这人本事不小，他既然敢把阵眼和压阵灵剑都直接告诉我们，便是吃准了没人能拔出来，咱们几个里头，恐怕只有陆吾真君能试一试。”
“谁织毛衣？”道煌呸道，“他都陨了千把年了，一抹灵识还能有多厉害？”
孟阳揶揄道：“那你去？”
道煌最受不了激，哼了一声：“去就去。”他迈步之前朝陆吾看了看，见他并没有阻止，自觉应该没什么危险，便上前来到那石台边。
林文宣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然后让出一步，站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等他拔剑。
就见道煌握上了剑柄，向上一用力——那柄剑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连个颤都没有。
道煌又试了几次，剑身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脸色立即难看起来，就要接着再试。
“哎！你也休息一会儿，”孟阳走过去，把道煌的手扒下来，“我来试试。”
道煌嗤道：“我不行，你就能行？”
孟阳当然不觉得自己能行，他这武力跟道煌也就半斤八两，但他深知这人的脾气，这一看就是好面子的劲儿上来了，要不给他递个台阶，道煌能犟死在石台上。
孟阳上了手，果不其然也是一样的结果。
道煌：“哼。”
“行啦，人家就是一抹灵识也比我们厉害。”孟阳低声说完，拉着道煌退了回来。
林文宣在一旁哈哈大笑，冲陆吾和叶玉道：“怎么样，你们要试试吗？”
叶玉心说我试个球。他作为神京第一废，甚至都比不上道煌和孟阳，不用试，结果就显而易见，最终还是得看陆吾。
他们三个的作用就是为了衬托这位大人的隆重出场，就算自己拔不动，铺垫也是要铺垫的。
叶玉这样想着，便举了举手：“那我也试试。”
“好，”林文宣笑了，“你来。”
叶玉刚抬脚，还没走出去，便被陆吾拉了回来。
叶玉疑惑道：“大人？”
陆吾：“你别去。”
方才他看得分明，不论是道煌还是孟阳上去拔剑，林文宣的眼神总是若有似无地飘在叶玉身上。
那眼神……让他感觉很不对劲。
闻言林文宣的笑容一滞，嘴角也放了下来，语气中竟然带了一丝凉意：“哦？那意思是你先来？”
陆吾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答，反而道：“九九归一？若我没看错，你那台子上只有八道纹。”
此话一出，余下三人立即朝石台看去，不约而同地默数起来。
叶玉：一、二、三……果然只有八个！
第九个纹路应当在的地方是一片空白，也使的它前后两道纹并没有相连，看着就如同一道缺口。
“呵，”林文宣神情一僵，然后晃动着刻刀轻声笑道，“我不是还没刻完么？”
“我等着，”陆吾神色冰冷，语气森寒道，“你把剩下那个刻好了，我再拔剑。”
叶玉偏头看了陆吾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陆吾对人一直都摆着一张冷脸，但冷脸上或多或少地带了点别的情绪，比如嫌弃，无言之类，但他从未见过陆吾脸上像现在这样只有完完全全的冷意。
别说他了，孟阳和道煌也觉察出了陆吾话里不对。他们看看陆吾，又看看对面的林文宣。
林文宣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同方才嘻嘻哈哈的活泼性子简直判若两人。他没答话，也没有像陆吾说的那样，继续刻剩下的花纹，只是捏着刻刀有一下没一下地甩。
两人僵持一阵，陆吾缓缓开口道：“你若是不刻，我便要拔另一把剑了。”
说着他往身侧伸手一探，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便出现在他手里，长剑出现的瞬间，剑身立即荡出一道灵力，震得所有人衣袍倏然一动。
孟阳懵了：“这是，要动真格了？好端端地怎的……”
道煌拔不出那剑，心里还憋着气：“那又怎么样？就一抹灵识而已，你还怕陆吾真君打不过？依我看就该速战速决，别跟他在这儿耗时耗力。”
陆吾冷笑一声：“灵识？他也配？”
道煌惊讶道：“附在林文宣身上的不是灵识？”
话音一落，林文宣甩着刻刀的手停了下来，面色阴冷地朝他们看了过来。
孟阳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猜测：“该不会……他是那张黑牌的祈愿人？”
赵广。
第35章 破阵（二）
这个问题, 在场除了附在林文宣身上的“东西”，没人能够回答。
不过，不管祂是什么, 都不可能是“折丹”神君的灵识。
这一点，叶玉也是方才陆吾的话给他的启发才想到的。
回想从看到阴奉上林文宣的祈愿到现在为止，包括罗伯谈起那个传说, 所有的事情都十分地不合逻辑。
比如, 林文宣这张阴奉上的阴气。
孟阳说过, 阴气沾鬼怪, 可到了现在，他们见到的鬼怪只有那些自以为人的精怪，祂们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 遑论去害人？
再者, 漆吴山上的神君“有求必应”，阵里一遍遍重复的情景也表明，来供奉他的大多是普普通通的平民，他不怕天道惩罚, 擅自帮那些凡人改了坏气运——这种举动不能说完全正确，但起码证明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灵官。
既然如此, 他又怎么会用同阴结这样阴毒的法子？不仅要了那八名女子的性命, 还将她们的尸身定点葬在漆吴山上？
还有每回上山抬棺的人, 除了罗伯, 全都没能回来。
叶玉想着, 手上忽然一冷。他低头看去, 陆吾松开了他的手, 然后双手后背, 握住了持剑那只手的手腕。
约莫是觉得这阵里也就一只猪头精, 稍微大一点儿的正站在他对面，已经没了需要掩藏身份的必要。
叶玉微微转动手掌，手上余温散得极快，几乎松手的瞬间就凉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点儿空落落的。
“你扮得很像，”陆吾神色冷淡至极，“但你绝不是他。”
自他们进了阵，祂便在一步步引导几人了解那位灵官在漆吴山上的经历，让他们先入为主地以为这里还是属于他的掌控之下，以为祂就是灵官的灵识或者他留下来的影像。
祂的一举一动，包括偏头笑的小动作，以及那个欠揍的表情和语气全都活灵活现，即使陆吾没见过这位灵官，但他隐隐觉得，这个东西模仿的就是“折丹”神君本人。
至于为什么祂对神君如此了解，便只能问问祂自己了。
“我给你一个机会，把前因后果交代一遍，我可以考虑让你死个痛快，”陆吾冷声道，“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你若不答，那我便将你交给神京收押，自会有人撬开你的嘴。”
“孟孟，”叶玉往后退了一步，轻声对孟阳道，“神京里还有关妖怪的地方？”
“有啊，极渊你知道吗？”孟阳也放低了声音道，“那里面关的都是各种邪祟，起码自我做灵官时起，抓到的邪祟全部关在极渊里头，那里面哎哟，听说比阎君的地狱还可怕，被关进那种地方，还不如死了痛快哩！”
孟阳一说，叶玉便想起来了。
玉蛋曾经说过，他和陆吾之间的仙侣契不完美，因为是他强行种下的，而陆吾并不情愿，所以只能共享神格，并且若陆吾受伤他也会受伤，但他受伤陆吾不会有事，如果让陆吾知道了这件事，只要陆吾去跳几次极渊，就能悄无声息地把他弄死。
原来玉蛋提到的极渊是这么一个地方。
那他绝对不能让陆吾发现这件事。叶玉看着陆吾的背影打了个寒颤。
孟阳：？
林文宣捏着那把刻刀，闻言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然后指尖夹着刻刀突然一转，刀尖立即离他颈侧只有一毫之距！
叶玉顿时呼吸一滞！
虽说林文宣的皮肤并不算嫩，但跟那泛着冷光的锋利刀尖比起来，哪怕只是稍稍擦过都会血流如注，命丧当场。
“好可惜，没能骗得过你呢。”林文宣一只手垫在持刀的那只手下，嗔笑道，“不过我也不是没有筹码，这个凡人的命如何……各位灵官大人？”
陆吾身后的三人微微一愣。
孟阳首先反应过来：“你想骗我们帮你破了这个阵？！”
林文宣道：“才明白是不是晚了点？”
就算把这几个凡人都救了，他们也一定会在阵里找个天翻地覆，他想躲也躲不掉，只能骗骗人了。
道煌哼道：“晚吗？你不是没得逞，还在这儿困着么？”
“是啊，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早晚而已，我只是有些心急罢了。”林文宣轻笑一阵，好似有些悠闲，“不如我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个阵吧？”
“这个阵呢，的确是神君当年用来捕邪祟的，它能吸引方圆十里内的邪祟自投罗网，凡是进来了就出不去了，但若凡人误入，只要他没被阵里的东西杀死，如何来便也依然如何回去。”
他哈哈笑道：“只是没想到，你们灵官也无法脱身。”
“本来只差一个魂魄，我自己便能把这个阵给解了，谁叫你们来坏我的事？”林文宣道，“所以，你们带我出去不是应当？”
祂这样一说，叶玉明白过来。原来那山都唱的歌谣是这个意思。
“九子站魂桩”。
面前这个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同阴结上的魂魄当做了开锁的钥匙。如果不是他们来了，余双双便是第九个，也是祂脱阵的最后一把钥匙。
林文宣手掌一摊，石台中央那把几乎透明的剑轮廓若隐若现。
“怎么样？做个交易？”林文宣道，他手中的刻刀握得死死的，丝毫没有放松，“反正你们也要破了阵才能出去，不如多我一个。”
林文宣神色自若，估摸是认为这个筹码在手万无一失。
孟阳抹了一把脑门儿上不存在的汗：“完了完了，做个供奉把上供人给弄死了，我存的那点儿功德怕是得扣一大半！”
功德算什么？他扣的是命！
叶玉冲着他呵呵笑，笑得孟阳鸡皮起了一手。
“我说过。”
陆吾忽然开口，他的脸色更冷了，一字一顿道，“我耐心不好。”
说完，叶玉便见他背在身后执剑的手猛地一握！
林文宣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硬下来，他握刀那只手的手腕狠狠一折——
五指折成了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弧度，下一瞬刻刀便脱了手，刀尖向下深深地扎进了地里。
还未等祂从手上的剧痛中回过神，一道灵力便冲着祂的脖颈而去，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祂的咽喉。
林文宣被这股力量钳制，瞬间动都无法动弹了，脸色也因窒息涨得通红。
道煌连忙劝道：“真君！千万别！祂这还附着人身呐！”
要是说方才那东西以刀抵颈只是威胁，还有得商量的余地，陆吾若动起手来，林文宣真的会死。
依照传言，以陆吾真君之“狠”看来，区区一条凡人的性命而已，也敢挑衅千年来人间飞升的第一武神？
孟阳也吓了一跳：“真君！不能杀啊！咱们几个扣功德就算了，玉玉他可没得扣，再扣就陨了！”
叶玉：……我谢谢你给陆吾提供新思路。
陆吾对他二人的劝阻充耳不闻，手上微微用力，林文宣的双脚犹如濒死之人那般，开始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就在此时，林文宣身上突然爆出一道灵光，直冲毫无防备的陆吾而来！
那道灵光极快极猛，陆吾来不及躲闪，只得手臂一挥，将休与剑横在身前与它相撞，生生把这道灵光接了下来。
这妖物身上为何会有灵官的护体灵光？！而且这灵光竟跟上山之时替他挡开山都的那道极为相似！
陆吾稍一恍神，耳边忽听得叶玉疾呼：“大人小心！”
话音未落，一个白色的身影便扑到了他身前。
陆吾再一抬眼，只见林文宣手中蓄积的阴气黑蛇一般紧接着那道灵光向他袭来！
他下意识想抬手还击，不料双臂却被人牢牢地箍了个结实，陆吾低头便看见叶玉把他抱得死紧，双眼紧闭地咬着牙，一脸的视死如归。
陆吾：……
等他想带着人躲开，那阴气已经袭至跟前，重重地打在了叶玉身上！
陆吾只觉面前人身体一软，朝一旁倾倒下去，他一伸手拦腰将人揽住，然后顺势半蹲下来，扶着他靠在自己怀里。
“玉玉！”
孟阳着急忙慌地跑上来，蹲在叶玉面前：“你还好吧？”
陆吾垂眸看去。
怀里的人依旧没睁眼，身体可见地微微颤抖，显然是吓得狠了。但好在那张小脸儿白里透粉，面色喜人。
陆吾：“……好了，睁眼。”
听见这句话，叶玉才小心翼翼地眯起一条缝，眼前是陆吾，还有孟阳的半个脸。
对比这两人，明显孟阳脸上的担心比较多。
陆吾面无表情道：“站不站得起来？”
叶玉：……心真狠，都不问他有事没有。
他嘿嘿笑道：“能的能的。”然后撑着陆吾的手臂站起了身，原地跳了跳。
孟阳掰着他的肩把他转了个圈：“没事吧？”
叶玉：“没事没事。”
孟阳：“没事就好，方才那道阴气来势汹汹，我还以为你必定要被打个半残。”
“……”
“你说你有什么想不开，要给武神当肉盾？”孟阳表示十分不理解，他想了想，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用一种自以为只有他们俩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美救英雄？”
陆吾：“……”
叶玉：“……”
不，他刚刚还真没想太多，不过是孟阳的话提醒了他——反正要是陆吾受了伤，他也跑不掉，倒不如他来受伤，还能刷一波好感。
孟阳啧啧道：“你可真是为了陆吾真君不要狗命。”
叶玉谦虚道：“多谢夸奖。”
陆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去帮道煌绑人去了。
叶玉也立即转身，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空留孟阳原地摇头。
方才林文宣偷袭完陆吾就想跑，道煌眼疾手快抛了团红线出去，缠住了林文宣的手脚，陆吾他们过去时，林文宣正淹没在一团红线中死命挣扎。
“别白费力气了，”道煌语气里满是轻蔑，“这世界上最难解的就是爱情，你还想从我的红线里挣脱，做梦吧你！”
众人：“……”
“玉玉，不是我不去扶你啊，我看你那儿都俩人了，这小子又要跑，就……”道煌见叶玉过来，仔细打量了他一圈，“咦，你怎么活蹦乱跳的？”
方才他可看见了，那道阴气又急又厉，要说陆吾真君挨了这一下，没事是理所应当，玉玉一个废仙，平时也不修炼，护体灵光聊胜于无，怎么也毫发无伤？
叶玉自己也弄不明白，那一下就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再多便没有了。
孟阳不放心道：“你会不会受了什么内伤？等回了神京叫壶翁帮你看看。”
他二人这样一说，叶玉自己也不确定了，双手在身上边按边试。
陆吾沉默地看过来。
叶玉挽起了袖子弯着手臂一顿乱摸，好几次那根瓷白的腕子离他只有一掌。
方才他只看了面色没有验脉搏，万一那股阴气真打进了玉玉体内，不伤也得难受一段时间。
陆吾看着他，打算等手再过来时直接扣下察看，哪知叶玉那只手突然移到了另一边，从腰间摸出了那张黑牌。
不知道是不是叶玉的错觉，他似乎听见这东西响了两声，就像干柴烧了一段时间，发出的那种噼啪声。
可黑牌在手里放了一会儿，没有一点儿动静。
他以为自己听错，正准备将黑牌放回去，又清清楚楚地听见从他手里传来了一声：
“噼啪”。
这回四人都听见了，一齐朝他手中看去，只见黑牌忽然从中间裂开，露出其下的东西——一张巴掌大小的，对开的聘书。
【作者有话要说】
part2：
孟阳：真君！不能杀啊，杀了玉玉会死的！
陆吾：锁喉——咔，林文宣——卒。
叶玉：……寒心，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
part2：
孟阳：你给武神挡什么挡？
叶玉：哎呀舔|狗的本能
陆吾：他好爱我，我好困扰
————
写到下半夜了，脑子有点不清楚，有虫大家捉，劳动最光荣（P.最近应该会日更一段时间了）
第36章 破阵（三）
四人一眼就认出这聘书跟余双双那个一模一样, 虽然尺寸小了一些，但是制式相同。
叶玉将它展开，上面黑底白字地写着“愿得离人归, 死生永相依”云云，接着便是双方姓名及生辰八字，只是——
叶玉微微皱眉。
孟阳站在他旁侧, 看见男方后边儿跟着的名字道：“我就说他是这个赵广吧！”
听见这个名字, 陆吾眼神微动, 语气依旧很冷：“不管是谁, 把他交给神京处理。”
押到神京后，自会有人核实祂的身份，对祂的所犯之罪进行调查清理。祂杀了那么多凡人, 多半是要扔到极渊里受罚去了。
林文宣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侧身倒在地上，愤恨地瞪着眼前的四人。
鬼这种邪物本身就阴冷，更何况面前这只。以祂对“折丹”神君的了解来看，约莫千年前就困在阵里了, 也算是一只大鬼，被祂这么一瞪, 怎么都感觉不适。
孟阳寒毛直竖：“要不要先把祂从林文宣身体里弄出来？万一祂伺机跑了……”
虽说抓回来不难, 但总在这阵里转悠也麻烦, 多费点儿时间他们倒是无所谓, 只是再不领到功德, 玉玉可就没几天好活了。
现在这个阴奉也算办得差不多了, 还是早点回去为好。
“放心, ”道煌道, “等出去再说, 林文宣的身体被我绑着，那赵广也出不来。”
叶玉琢磨着手里的聘书，忽然问道煌：“这个，也是同阴结吧？”
道煌回道：“对。”
“我记得你说过，这同阴结是将一人的命格永久地与种同阴结之人锁在一起？除非魂魄磨灭，否则不得逃脱？”
道煌：“是啊。”
“唔，”叶玉点点头，将手里的同阴结递给陆吾，“大人，你看看这个。”
陆吾见他神情正经，伸手接了过来，只一眼，他就明白叶玉让他看什么。
陆吾转头看向地上的林文宣，同他恶狠狠的眼神相接，冷声道：“罗素素。”
罗素素，是婚书上女方的名字。
林文宣脸色立即就变了，他没有做声，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罗素素？”孟阳方才看过那张聘书，有些摸不着头脑，“真君是说林文宣身上那东西不是赵广？”
“是罗素素？”
“嗯啊，”叶玉接道，“我早就这样怀疑了。”
道煌和孟阳齐声道：“怀疑什么？”
叶玉：“怀疑她是女子呀。”
闻言林文宣眼睛微缩，依旧一声不吭。
孟阳惊讶道：“啊？这怎么看出来的？”
“简单，”叶玉指着插在地上的那把刻刀，“你拿着那把刀，去石台前蹲着。”
“做什么？”孟阳虽然嘴里这样问，但人已经听话地走过去把刀拔了出来，蹲在那个石台前，“然后呢？”
叶玉：“站起来。”
孟阳：“？”
他依言站起，一旁一直盯着他的道煌忽地拍手：“原来如此！”
拿方才孟阳那一套动作与他们见到林文宣时他的动作一对比，立即就能看出不同。
哪个男的蹲在地上会双腿并拢，单手抱膝盖啊！哪个男的蹲在地上会把下巴尖放在膝盖上啊！哪个男的站起来会用手撑着膝盖啊！
道煌跟孟阳一解释，孟阳才恍然大悟道：“我就说他握刀割脖子还翘个兰花指，娘们儿唧唧的，感情真是个女子。”
谁说不是，方才林文宣的一举一动处处都透着违和，只是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破阵上，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林文宣那一颦一笑，若是女子，绝对还能算得上娇羞可爱，要换成是个男子便经不得回想，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孟阳赞道：“厉害啊玉玉！”
“那是，”叶玉得意道，“男子和女子的身形姿态，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陆吾冷笑：“玉玉仙君于此道真是颇有见解。”
叶玉：“……”
罗素素听见他们这番话，那张脸都要绿了。
叶玉假装没听见陆吾那句，走到罗素素面前蹲下道：“不过直到看了这张聘书我才确认……罗素素，你才是那个杀人的‘阎王’吧？”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根本不容辩驳。
道煌听了这话，大着胆子去陆吾那里又细看了那张聘书，也明白了过来。
“这聘书上，写了生辰八字的是赵广！”道煌愕然道，“赵广是被种同阴结的人，而使用同阴结的，是罗素素！”
道煌大呼小叫地表达他的震惊，罗素素不为所动，反而如同拔剑时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蹲在她前面的叶玉，似乎是在观察什么。
叶玉心中奇怪，忽然后脖领子上传来一股向上的力道。
他仰头看去，陆吾站在他身后，单手拧着他的后领：“起来。”
啊？
叶玉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陆吾堵了回去：“离她远点。”
叶玉连忙退到陆吾身后，乖乖道：“嗷。”
陆吾松开他的领子，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转而去看石台。
叶玉：……莫名其妙。
嘶——他方才过去是想要问罗素素什么来着？
叶玉正想着，眼神掠过陆吾的背影，忽然一愣。
陆吾刚站定，身后便有人跟了上来。他听见脚步声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一个软软的气音在他肩膀上方道：“大人。”
“嗯。”
“你刚刚，”叶玉瞄了眼孟阳和道煌，声音更轻了，“是不是担心我……”
这句话未免太不要脸，万一是他自作多情呢？
叶玉顿了顿，找补道：“被罗素素找到机会下手？”
陆吾余光瞥了一眼踮着脚说悄悄话的人：“知道自己会添麻烦，行动之前就过过脑子。”
叶玉：“……”
干！果然！
亏他还以为这趟下来关系有所缓和。
叶玉极尽狗腿：“好的好的……”
陆吾不再理他，仔细端详石台中的长剑。
这柄剑近乎透明，不过若隐若现中，细节仍然能看得很清晰。
跟他的休与剑相比，这把剑的剑身更窄，剑刃更薄，却不显秀气，反而有一种凌厉的英气在。剑如其主，那位神君必定也是一位光风霁月，杀伐决断的人物。
只是他们现如今要出得阵去，除了将镇压在阵眼的这把剑拔出来，似乎没有其他方法，不然罗素素也不会费心费力地演这么一场戏，让他们拔剑了。
叶玉从陆吾身侧探出上半身，从下往上去看他。
陆吾一言不发地看着那把剑，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眼珠一动，跟下面突然冒出来的那张脸对上了眼。
那张脸不要脸地催促：“大人，你在看什么？”
叶玉保持着弯腰拧着上半身的姿势，跟陆吾一上一下地对望，言下之意当然是：快拔剑呐，拔了他们就能回去啦！
陆吾：“……”
另一边的道煌还在不知疲倦地给孟阳解释罗素素就是阎王。
陆吾听到这个名字，眼色几不可察地一沉，开口道：“你来试试。”
叶玉指自己：“我？”
陆吾把他拧直：“你。”
罗素素在骗他们几人拔剑时的眼神总是让他有些在意，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人能把这把剑给拔起来。
叶玉：“啊？”
之前不还阻止他么？怎么，还是得三个铺垫才够厚？
不过这话叶玉也就敢心里想想，脸上还是保持微笑：“好的大人。”
左右他也拔不出来，走个过场便走个过场吧。
他挽起左手的袖子刚要伸手，忽听得陆吾道：“你惯用左手？”
他的语气里似乎微微有些惊讶。
“安，”叶玉的手停在半空，“我是啊，你没见过……”
陆吾确实没见过，他砍柴的时候，陆吾在一边闭目养神，他吃饭的时候，又只有孟阳和道煌，他一个小废仙，手里既没有兵刃也没有法器，惯用左手这事儿确实不那么明显。
不过用左手怎么了？看不起左撇子吗？
陆吾看了他片刻，才道：“无事，拔吧。”
叶玉：？
他“哦”了一声，朝那柄剑伸出手一握——握了个空。
什么情况？
叶玉本是要去抓剑柄，哪知却像是抓了一把空气，从那剑柄上穿了过去。
他又试了一次，依旧如此。
叶玉：“……”
他转头对陆吾道：“大人，这剑不会是灵力不够就碰不到吧？”
他话音刚落，便见陆吾面上起了变化。
如果说方才陆吾的惊讶情绪只是一闪而过，那他此时，则是肉眼可见地变了表情。
叶玉顺着他的眼神向后看去——
石台上空空荡荡，那柄长剑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陆吾（面刺版）：玉玉仙君于男女之道真是颇有见解。
叶玉：……果然被叫大名准没好事。
第37章 破阵（四）
就听“咔——”一声, 石台裂开了两条细缝，把这圆环分成了两个。
紧接着头顶便传来了呜呜的风声，就好像风刮过破窗时的动静。
几人不由自主地往空中望去。
只见晴朗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消融出几个洞来, 并且在缓慢扩大，洞内一片漆黑，却覆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不消一会儿, 这几个洞便连接在一起, 形成一整片夜空, 周围的景物也开始溶解, 转瞬之间，他们便从清晨的山顶小院回到了深夜的破庙之中。
浓重的雾障渐渐散去，山林显现, 月光洒下犹如一层薄霜, 褪去了几分诡谲之感。
叶玉和陆吾站在黑棺旁，孟阳和道煌离他们不远。林文宣倒在地上，罗伯四人窝在那几棵枯木旁，大气都不敢喘。
叶玉道：“我们这是……出来了？”
答案显而易见。
陆吾把黑棺移开, 其下压着的石台果然也裂成了两块，中间什么都没有, 好像那柄剑从来没有存在过。
叶玉道：“……剑呢？”
估计鬼才知道。叶玉看了眼罗素素, 立马否认了这句话。
鬼都不知道。
罗素素倒在地上, 奋力抬起头看向四周, 整个人有些狼狈, 她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个颇为兴奋的笑：“阵破了！阵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道煌本想踹林文宣一脚, 一想到他身体里的是个女鬼, 又不得不收了回来：“你笑个屁！阵破了又怎么样？你能去哪儿？”
“你知道什么！”罗素素尖叫道, “没了这阵, 他就会来到我身边的！”
“谁？”道煌道，“赵广？”
叶玉听了，走过去几步刚要开口，又想起陆吾的话，往后退了一截才道：“你是说，你用了同阴结，赵广并没有到你身边来？”
“要不是这该死的阵，他早就来了！”罗素素恶声道，“现在好啦，阵破了，他会来的，他马上就会来的！”
“嘶——不对啊，”叶玉思索一阵，疑惑道，“你不是说这个阵专门用来吸引邪祟么？赵广的魂魄怎么会被这个阵阻挡？”
同阴结本就是不论相隔多远，都能将人的魂魄带回来锁死，再加上这个吸引邪祟的阵法，不可能会将游魂拒之门外。
他这一问，罗素素也懵了，卧在地上僵了小片刻，眼神呆滞地自语道：“怎么会呢怎么会……”
孟阳在一旁正联系神京，闻言插嘴道：“有道理哈，会不会是这个赵广的魂魄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或者不小心被别的阵法给捕获了？”
总不至于迷路了吧，也不知道这同阴结的法术有没有距离限制，反正结果就是罗素素等了一千多年，还是没能等到赵广。
“不！不会的！”罗素素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似是不能接受孟阳提出的这些可能，有些语无伦次道，“他会来的他会来的……阵破了阵已经破了……”越到最后她状若癫狂地尖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他会的！他会的！”
叶玉见她这般状况，心知是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原本他还想打听一下关于这“折丹”神君的信息的。
“早知道先不提赵广了。”叶玉嘀咕着站起来，发现陆吾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四下找了一圈，看见破庙里忽然出现了一排排豆火。
陆吾站在殿中，两侧的碟灯尽数亮了起来，照得主殿灯火通明。他一抬手，蛛网遍布，灰尘蒙面的神像便如水洗过一样，焕然一新。
多年之后，这神像上的彩漆仍旧没有脱落，随便找个庙宇放放，跟新塑的也没有区别。
“大人。”叶玉扒着殿门，“你找什么呢？”
陆吾没搭理他，仔仔细细地在殿内走了一遍，便出来了。
叶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搭话道：“大人，你说漆吴山上的阵没了，这座庙会不会重新兴盛起来？”
叶玉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陆吾竟然答了。
他沉吟道：“也许吧，不过过不了多久又会荒废。”
“为什么？”
“因为，”陆吾顿住脚，转头看向他，“人们很快就会发现，这座庙根本不灵。”
陆吾瞳色很深，带了点不容反驳的深邃，看过来的时候叶玉没出息地有种“他说什么都对”的感觉。
于是他没有一丝犹豫，连连点头。
正在此时，一道耀眼的灵光字天边落在院中，转眼就多了几个人。
打头的那个也是一副武将打扮，身材颀长，长得疏眉朗目，气质算得上英秀。他一落地，客套地先跟陆吾点头打了个招呼。
就在叶玉以为这人跟陆吾差不多的性子时，便见他冲孟阳道：“老孟，接到你的消息我还不信，你不好好写你的小凰文，跑来趟什么浑水？”
叶玉：“……”
正准备迎上去的孟阳脸一垮：“我怎么就不能干点正事儿啦？”
叶玉：……拜托，你是不是得先否认自己写小凰文这档子事？
那人道：“成成成，鬼在哪儿呢？”
孟阳没好气道：“诺，道煌绑着呢。”
道煌先于那人开口：“诶扶光，你说孟阳可以，在我这儿可讨不着好。”
扶光？
嘶——有点儿耳熟。
叶玉忍不住多朝那位扶光看了几眼。！
他想起来了！
孟阳之前曾说，他偷过扶光仙君的东西！
这是债主之一啊！
叶玉心中默念“不要看到我不要看到我”，然后鬼祟地朝陆吾身后躲了躲，偷偷地露出一只眼睛。
陆吾垂眼轻声嗤道：“怎么，害羞不敢看？”话里颇有几分嘲讽和其他什么说不清的意味。
叶玉：？
羞你大爷，我这明明是躲债！
“大人说笑了，”叶玉赔笑着低声道，“只不过是同这位扶光仙君有点儿过节。”
陆吾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什么过节？”
“我偷了他东西，”叶玉如实道，他想了想，“好像还挺贵重的。”
陆吾：“……”
叶玉又补了一句：“反正我现在赔不起。”
陆吾轻声：“呵。”
叶玉：……你呵个菜篮子，东西不是你给扔的？不然他还能还回去。
他讨好道：“万一待会儿他找我麻烦，大人罩着点儿。”
孟阳那边接着道煌的话大声道：“什么话！难道我就好欺负一点？！”
“好啦好啦，谁不知道孟阳仙君是神京老好人？”扶光拍拍孟阳的后肩，把他推着转了半个圈，“走走走，先去看看你们的战绩。”
罗素素还在兀自狂笑，扶光蹲下去在林文宣的天灵盖上轻轻拍了一掌，她便从林文宣的身体里滚了出来，立即就有两名灵卫上前，把她从地上架了起来。
“扶光。”陆吾叫住他。
扶光回头道：“嗯？”
“先不要把她扔进极渊，”陆吾道，“我还有些事情要问。”
扶光道：“放心，没那么快，既然有事要问，到时提审我通知真君。”
陆吾：“好。”他接着道：“这漆吴山上的阵已破，还需要留几个人把跑出去的邪祟抓回来，一并收了。”
这个阵里除了罗素素，关的都是些小精怪，比如成了精的动植物，还有吊死鬼之流，都不算有难度。
“行。”扶光转头就跟一道来的几人吩咐了下去，除了押着余双双的两个，其余人“嗖”的不见了。
扶光交代完，问道：“几位一起回？”
“你们先走，”陆吾道，“我们把这几个凡人处理一下。”
“喔，那我就先走了。”扶光拱手正要离开，忽然看见陆吾身后一片小白影闪过，歪头“嗯？”了一声：“您身后……？”
本来他没朝陆吾多看，这位真君在神京口碑就冷淡得很，除了公事，他很少跟陆吾打交道，加上陆吾身材高大又逆着光，要不是他身后那位动了动，扶光还真发现不了。
叶玉心道完蛋，还是被逮住了。
他面上含笑，从陆吾身后走出来，拱手行了个大礼：“扶光仙君。”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是这个理不是？
叶玉直起身，笑得脸都要烂了。
扶光道：“玉玉？”
叶玉笑：“嗯，是我。”
他本以为扶光会“惊讶”、“愤怒”、“大骂”三连，不料扶光却停在了了“惊讶”之后，变成了“豁然开朗”。
扶光：“我就说他俩怎么请得动陆吾真君，原来玉玉的面子，诶，听说你俩不是关系不——唔、唔唔？”
孟阳上前一个熊抱，反手捂住了扶光的嘴，转头嘿嘿冲陆吾道：“陆吾真君，你也知道的，这家伙成天只务正业，要么审妖怪，要么守极渊，不谙世事不谙世事，嘿、嘿嘿……”
道煌一把制住扶光企图掰开孟阳的手：“哈哈哈人我们先带走了，剩下的交给真君和玉玉，咱们神京再见哈哈哈……闭嘴吧你！”
最后四个字是对扶光说的。
然后叶玉看着扶光等人在灵光中挣扎着不见了。
叶玉：……
谁不知道他玉玉仙君跟陆吾真君这提不得的紧张关系，要不是孟阳和道煌反应快，今天多少要留两个头在这儿——一个是不谙世事大喇叭，另一个自然是他，色胆包天小纨绔。
叶玉小心地去瞄陆吾的脸色。
陆吾似是听不出扶光后面要说的什么，感受到身边的目光，只是回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枯树下，解开了四个凡人的禁制。
方才罗伯他们在禁制之内，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方一重见光明，看到面前这两个熟人才放下心来。
罗伯他们也不是傻的，这一番下来，自然明白面前这两位、包括孟大和道二，根本不是凡人，说话也带了十成的恭敬：“两位大人，咱们是不是没事了？”
陆吾：“嗯。”
“太好了！太好了！”
叶玉指了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林文宣：“你们带上他，现在雾障散了，只管下山便是。”
几人忙不迭点头，罗伯和老陈没受伤，连忙去把林文宣扶了起来，出门往山下去了。
叶玉目送小刘搀着翟叔走出庙门，见小刘回头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似乎有话想说，不过最终还是没张口，跟着走了。
“你帮不了他。”身边忽然有人出声道。
叶玉微微侧目，陆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过来。
“我们这次下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别的不要多做。”陆吾似是想彻底打消他的念头，“你别忘了，擅改凡人气运的下场是什么。”
叶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庙里那尊神像，少倾，冲陆吾笑道：“大人放心，即使我想帮，也有心无力不是？”
别说动凡人气运了，他会的法术都寥寥可数。
陆吾冷哼道：“于这一点上，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叶玉嗯嗯嗯地点头。
等等。
于这一点？那他于哪一点没有自知之明了？
“还有，”
他正琢磨，陆吾又道，“减一余二。”
减一余二？
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刚想发问，腰间孟阳给他的那颗谈谈石突然开始疯狂闪烁，叶玉只得把话放到一边，提起谈谈石道：“孟孟？”
孟阳声如洪钟：“玉玉！没打扰你们吧？”
叶玉：“……没。”
“那就好！你忙完赶紧上来！天君正找你呐！”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宝贝！新的一年快乐~
身体好钱多多~
第38章 回京
孟阳蹲点接的人, 两人上来时依然是陆吾在前，叶玉像个小侍卫似的紧跟在他身后。
帝乙只召了叶玉，陆吾自然不会一起, 他冲孟阳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就朝另一边走了。
分开时叶玉回头望了一眼他的方向，估摸着应当是回就花阴。
“行了, ”孟阳把他的脑袋掰回来, “又不是不见了, 用得着这么依依不舍？”
叶玉：……不舍个鸡毛。
他就是想看看陆吾会不会直接去找扶光, 若是这样，等见过了天君，他也要去旁听, 毕竟这件事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弄清。
虽说后边已无关他们的供奉内容, 但他总觉得那些疑点比抓回罗素素更加重要。
而且，陆吾对罗素素的事情似乎有些上心。
想到这里，叶玉问孟阳道：“孟孟，你觉得罗素素跟赵广是什么关系？”
孟阳道：“这还用问, 肯定是情人呀。”
“我觉得不一定。”叶玉道。
“不是情人能是什么？”孟阳道，“你瞧瞧罗素素那副痴情模样。”
“不尽然, ”叶玉道, “道煌说过, 同阴结这种阴毒的法术, 得在人活着的时候就种下, 被种了同阴结的人一定会死掉, 也就是说, 赵广还活得好好的, 罗素素把他给弄死了, 这跟变相杀人有什么分别？”
“你要是赵广，你乐意跟这样的人永远不分离？还是以‘奴隶’的身份。”
正常人莫名其妙被杀了，还要做凶手的奴隶，听见凶手掏心掏肺地说爱他，恐怕只会恶心想吐。
孟阳张大了嘴：“啊。”他倒是没想这么多。
“再者，”叶玉皱眉思索道，“罗素素生前只是一个凡人，她怎么会使用这种邪术？”
罗素素再怎么有怨气，顶多也就化成一只厉鬼，怎么会打着“阎王下聘”的名头，懂得如何挑选合适的女子帮她破阵？既然都在这个阵里呆了一千多年，为什么她突然要出去？
“玉玉。”孟阳嘴巴一张一合，像一只呆滞的金鱼。
“嗯？”
“你长脑子了？”孟阳不可思议道，“以前你才不会想这些。”
叶玉：“……以前我想什么？”
孟阳掰着手指：“吃、喝、玩、乐、美人。”
叶玉：。
他语重心长地拍拍孟阳：“人总要学会长大。”
对此孟阳表示赞同：“天君知道你这么说肯定会很高兴。”
是啊，吾儿有脑初长成。他的天君爸爸一定倍感欣慰。
“诶，孟孟，”说到这，叶玉问道，“天君找我做什么？”
“不清楚……”孟阳闻言立即有些支支吾吾道，“大概就是你头一回顺利完成供奉找你问问吧。”
“是吗？”叶玉不相信地看他，“孟孟，骗人扣不扣功德？”
孟阳：“……其实还有点别的。”
叶玉：我就知道！
孟阳磨蹭了半天，才哼哼唧唧道：“就是吧，有人在天君召见的时候，偷偷看《仙京轶事》被抓了。”
他看了叶玉一眼，具体道：“桃花面。”
什么？！
这跟领导开会，你在下边看小凰文有什么区别？
“哪个灵官胆子这么大？”叶玉心生敬佩，顿了顿又道，“不是，你什么时候写了续章？”
他们自到了绥丰县，整日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哪里有空写这些？
“就……在余家写挽联的时候顺便续了点儿。”
叶玉：……白色太凄凉，里面一定要掺点儿黄。
“但！”孟阳理直气壮，“你可是同意我继续写的！”
“谁不让你写了。”叶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可一直记着跟孟阳的交易，到时候出演酬劳不得给他多分点？
看吧看吧，越多人看越好，脸算什么，有命重要？
他不解道：“然后呢，这跟我有什么关……”
孟阳笑得一脸谄媚。
叶玉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写什么了？”
孟阳还没来得及回答，刚好身边有一个灵官经过朝他们看了一眼。那人走出去好大一截，又退了回来：“孟阳仙君？”
“昂，”孟阳拱手道，“承钧仙君。”
这位被孟阳称为承钧仙君的灵官一双眼睛黑亮，面部棱角分明，浑身一股凌冽之气，走路带风。
他头冠上簪着一只造型别致的银簪，形状肖似一柄缩小版的剑，此外身上没配武器，想必不是武官。
承钧哈哈哈道：“我说眼熟么。”然后他凑近一点道：“续章我看了，好得很！”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仍盖不住语气中的兴奋：“玉玉仙君那小子可真有他的，陆吾要能被他浇得铁树开花，我非得去陆吾府前大笑三天！”
叶玉本尊：“……”
孟阳自动忽略石化的叶玉，惊奇道：“承钧仙君也看？我以为你只顾着打铁，对这些话本子不感兴趣呢。”
“本来是不感兴趣，”承钧道，“但主角是陆吾那家伙，那我可来劲了，你下一章什么时候写？”
孟阳备受鼓舞：“我尽快，不过也得看他二位的发展，毕竟编排归编排，我也不能瞎编不是？”
“行！我等着！”承钧给了孟阳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才注意到他身边有个人似的，“这位是？”
叶玉干笑：“在下就是浇铁树的那小子。”
“哦唷！长得是好看，”承钧上下打量了一圈，半点儿没觉得尴尬，赞赏地拍了拍叶玉的肩膀，“好好干，争取早日把陆吾拿下，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
说完又风驰电掣地走了。
叶玉：？
他问孟阳道：“这位承钧仙君又是哪位？”
“喔，”孟阳道，“就是赌你能否追到陆吾真君的局上，押‘能’押得最多的那个。”
榜一大哥？
呸。
叶玉：“……谁问你这个了，他是文官？我看他好像跟陆吾大人很熟？”
方才承钧提到陆吾，一口一个“那家伙”，但话语中明显只有幸灾乐祸，而不是恶意。
叶玉倒是好奇了，陆吾那种生人勿近的性子，难不成还有朋友？
“不文不武吧。”孟阳仔细想了想，“承钧仙君原本是凡间的铸剑师升上来的，做凡人时就能打造出带有灵力的神器，后来名气大了，他还活着就让信徒给烧上来了。”
“陆吾真君飞升的时候不是又跳下去一次么，虽没救得了那个凡人，不过带回了他自己的剑，只是当时已经拧成了一团废铁，是承钧花了很长时间才复原的，所以嘛，他是陆吾真君在神京鲜少有交情的。”
“原来如此。”叶玉点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孟孟，你写这些东西就不怕陆吾大人找你麻烦？”
孟阳反问：“你觉得陆吾真君有这么闲，会看这个？”
叶玉想了想，也对，陆吾才不会对这种以他为主角的情爱小凰文有好奇心，应该说不论神京里面有任何关于他的传言，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对了玉玉，我还有一事不明，”孟阳突然道，“只是连日来你都跟陆吾真君在一起，没找到机会问你。”
叶玉道：“什么？”
孟阳左右看看，确认没有再路过的灵官，才小声道：“你和陆吾真君不是有仙侣契么，就算你没了神格，也可以共用他的呀，功德也是，怎么会是零呢？”
他当时看到那个零都懵了，就把这一茬给忘了，后来回过神，才越想越不对劲。
“唔。”叶玉神色凝重起来，“这个吧……”
关于“不完美的仙侣契”这事儿，还没有任何人知道，多一张嘴就多一分传播的危险，就凭孟阳腰间无时无刻不在闪烁的谈谈石，就知道神京这一群灵官一个个的比村口老妇还能叭叭。
不过此事有时也的确需要有人帮忙打打配合，放眼望去，他也就一个孟阳算自己人，虽说也不怎么靠谱就是了。
叶玉：“孟孟，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往外说。”
孟阳：“你还不相信我？”
叶玉斜看他。
孟阳：“……那这样，要是我向你我之外第三个人透露了，我以后写小凰文通通没人看！”
“很毒！”叶玉比大拇指，“但我很欣赏。”
然后二人一边继续赶路，叶玉一边将事情原委告诉了孟阳。
孟阳听完惊呆了：“这事陆吾真君知道吗？”
叶玉：“你觉得他知道我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
“那你可得藏好了，”孟阳担忧道，“但天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难免哪天陆吾真君自己就发现了。”
“是啊，”叶玉愁眉苦脸道，“所以我得在他发现之前赶紧重塑神格，你知道怎么做吗？”
孟阳：“不知道。据我所知，神格没了的灵官都没了，你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叶玉：“过奖。”
孟阳又道：“不过你可以去文渊阁查一查，反正你不是还想找找那个‘折丹’神君的消息么，顺道一起。”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来到了帝台的神道之下。
“孟孟，”叶玉仰望着面前一眼看不到头的神道，沉默半晌道，“如果我不上去，会像凡间抗旨的人一样推出午门斩首吗？”
“不会。”孟阳的语气很肯定。
叶玉面上一喜：“那我就……”
孟孟接着道：“但天君会罚你在神道上跑十个来回。”
叶玉：“其实我觉得天君肯定等着急了，咱们还是快点上去吧。”
说罢他“蹭蹭蹭”连爬了十几阶，等第一口气用完，叶玉就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
回头一看，孟阳站在神道第一阶下，仰头冲他挥手：“我送到了，就先回啦！”然后“嗖——”地扑进云层里没影儿了。
叶玉：……
此时的帝台上空荡无人，叶玉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便见到帝乙正坐在帝台尽头的神座上，上身微侧，神情专注地捧着一本书册看得津津有味。
觉察到叶玉进殿，他的眼神便移向了殿门，然后朗声笑道：“玉玉，过来。”
“是。”
叶玉恭谨地应了声，然后快步上前。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帝乙，也是第一次同帝乙单独相处。
众神之主啊这是！
叶玉心里正激动，一抬眼看见了神案之上的那只手拿着的书册似乎有点眼熟。
——《仙京轶事》
叶玉：……
【作者有话要说】
帝乙：儿砸，听说你跟陆吾亲亲啦，是不是真哒？
叶玉：……
孟阳：先见之明如我，必然是不会陪你上帝台的
第39章 分账
来的路上孟阳已经给他交过底, 叶玉预计帝乙多少也会提一提桃花面的事，他早做好了应对——干脆装不知情，打个马虎眼混过去就好了。
可谁能想到, 帝乙缴了人家的《仙京轶事》，自己倒看起来了。看他这表情，似乎还有那么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叶玉心里把孟阳全家谢了个遍, 表面还是端的乖乖巧巧。
“天君。”
“玉玉, ”帝乙放下了手中的册子, 笑吟吟道, “第一回做供奉，感觉如何？”
神座之上的天君笑容沉沉，跟叶玉想象中庄严肃穆的神界大佬不太一样。
“多亏有陆吾大人, 还有孟阳和道煌两位仙君带着。”叶玉正经道。
“嗯, ”帝乙微微点头，又问，“怎的突然想起要去做供奉了？你以前从来不做这个。”
要不是为了保这条小命谁想做？叶玉心里嘀咕，嘴上答得一派正气凛然：“自上次死过一回, 略感之前太过颓靡，如今我幡然醒悟, 就想做点正事。”
他还适时地配上了一副痛改前非的表情——假, 太假了, 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说因为儿子我呀仙侣契没弄得好, 把神格给作没了, 只得做供奉保命咯！要不父皇给指条活路？
想到这, 叶玉看帝乙的眼神瞬间仿佛在看一本神京百科全书。
帝乙作为众神之主, 肯定知道如何重塑神格！
只是……就怕叶玉真问了, 他既给了答案, 又要来查一查，万一发现这具仙身里边儿换了芯子就大事不妙了。
嘶，他还是自己去文渊阁吧。
帝乙面露赞赏：“这样也好，你多跟孟阳去灵官渡捡几个供奉，省得他们在背后说你好吃懒做。”
这话委实护短，不过帝乙对玉玉仙君的偏爱先前他已经见识过，对此叶玉倒一点儿也不惊讶。
“是。”
“我看这册子编的不错。”帝乙扬了扬手里的书册。
叶玉心头一紧。
“里面很多灵官都记录了他们做供奉的经验，得空你也把此次的经历记录下来，同众灵官分享，”帝乙接着道，“你往日风评不佳，正好借此机会改变一下大家对你的看法。”
原来是指这个。叶玉松了一口气，规规矩矩道：“是。”
帝乙偏爱归偏爱，心里还是有数的。说到分享经历……
他想了想，主动问了个别的：“天君，您——对‘折丹’有没有印象？”
这次的阴奉虽解决了表面问题，背后仍疑点重重，若要问叶玉最在意哪一个，莫过于那个因改了凡人气运而身陨的灵官了。
可到如今，关于此人，除了“折丹”二字，其余一概不知。
不过这个人既然是灵官，断没有帝乙不知道的道理，只是就算给别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打听到他这里来。
但叶玉是个例外。
一来他有帝乙如上偏爱，二来么，虽不清楚这个“折丹”有没有因为擅改凡人气运这事在帝乙这里记了黑笔，但叶玉刚伤了脑子，就算此人在帝乙的雷区，他也能用这个理由少受些责罚。
突然听到这两个字，帝乙似乎有些意外：“你们这次的供奉跟他有关？”
叶玉觑着帝乙脸上没有怒意，说话也大胆了些：“是，我们抓的那只鬼原本被此人镇压在山上，只是不知为何，近几年忽然开始作乱了。”
“啊，这样。”
“把邪祟圈起来又不杀——”静默片刻，帝乙捏着那本册子沉吟道，“确实很像他的作风。”
叶玉：？？然后呢？
“他性子跳脱，凡事只按自己认定的那一套，多年前已经陨了，”半晌，帝乙才神色意味不明地继续道，“既然此事已经解决，其他的也不必追究。”
叶玉是个有眼色的，见此也不敢再多问，只是心中的好奇更甚了。
帝乙虽不想多说，但也没到讳莫如深的地步，等解决完神格的问题，他再找时间查一查。
叶玉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神案上翻页的声音，一丝不妙的念头刚冒出来，果然就听见帝乙问：
“玉玉啊，这册子上说你和陆吾……”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叶玉深吸一口气，装傻道：“说什么？”
帝乙展开那些绯红色的页面，略有些踌躇道：“就是……”顿了顿又收了回去，“罢了，你回去自己看吧。”
“……”
堂堂天君竟然没能问得出口，孟阳这家伙究竟写了什么？！
叶玉心里一阵悚然。
他躬身道：“是。”然后也不敢往那神座上看一眼，逃也似的出了帝台。
——
叶玉在神京晃悠了一会儿，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先回就花阴。
路上接到了孟阳传来的消息，叫他记得查看功德簿。
叶玉知道孟阳那个财迷还惦记着那顿饭，答应他回到就花阴再看。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差不多快到门口，孟阳那边才没了声音。
现在既不是卯时也不是戌时，叶玉便堂而皇之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一趟好不容易凡间折腾回来，又被帝乙叫去在神道上爬了一个来回，此时他只想瘫在床上睡觉。
陆吾给叶玉安排住处很远，且跟他自己的寝殿十万八千里，所以叶玉回去的时候，没想到能遇上陆吾。
其实也不算遇上，就是他打那条道上过时，看见有一间屋子打开了门窗。
就花阴很大，除了陆吾便只有一片一片的秃杆子，冷清得很。那些不用的房间全都关着，因此见到了个大敞四开的，叶玉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
陆吾侧对着窗子，手执一支毛笔，微微俯身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上，似乎在写什么。
金灿灿的阳光穿过窗户洒进去，给那个身影镀上了一层薄光，而他拉长的影子就投射在案桌之上。
叶玉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隔着窗子愣愣地向里看。
好看。他心里感叹。孟阳说他看见陆吾就走不动道还真没说错。
回房睡觉不如看美人。他就是这么肤浅。
过了好一会儿，陆吾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他既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冷冷淡淡地开口道：“挡着光了。”
口气依旧很冷，可喜的是言语中没有赶他的意思。
叶玉扒着窗子道：“那我进来？”说罢也不管他同不同意便闪身进了屋，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陆吾：“……”
叶玉识相地挑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耽误他偷看，也不会让陆吾觉得碍眼。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模样乖顺得很，陆吾实在找不到撵人走的理由。
两人一个提笔写写画画，一个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看着，谁也没有出声，莫名竟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陆吾余光扫着叶玉，见他似乎是坐得闲了，从身上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很有目的性地翻到后面，捧着书端端正正地看了起来——
越看表情越古怪，越看脸色越红。
日头有这么晒？
陆吾想着，微微偏头看了眼窗外。
然后听见“啪”地一声，只见叶玉把书册猛地合拢，原路塞回了袖子。
孟阳写这种东西竟然没被抓起来，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叶玉暗暗磨牙，打定主意要重新商讨分成，忽然听见陆吾道：“有事？”
“昂？”叶玉被问得一怔，连忙道，“哦！有的。”
有个鬼。
他可不想承认自己是见色起意。
叶玉绞尽脑汁地找理由，忽然想起孟阳提醒他察看功德，于是把功德簿取了出来。
展开一看，“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七个小金字：“一千四百八十八。”
叶玉：……一千四百八十八。
即使全给了他，也就堪堪还了孟阳那顿饭钱。
他算是知道玉玉仙君一壶酒三百功德是多么奢侈了，怪不得被骂。
“大人，供奉换的功德下来了。”
陆吾淡声道：“嗯。”
“一共一千四百八十八，”叶玉道，“大人要多少？”
先前拉人入伙时叶玉就许诺过，只要陆吾一道去解决阴奉，到时候得了多少功德给他大头，现如今自然得先问问这位。
希望陆吾大发慈悲，给他多留点。叶玉心中默念。
陆吾看了他一眼。
这人问完，瞪着一双水灵的桃花眼，殷勤地看着他，就差把“陆吾大人高抬贵手”写在脸上了。
陆吾：“……孟阳他们的意思是？”
嗯？这话是让他们先分？
这哪儿敢啊！现在分个功德就敢不把人放在第一位，后边万一遇到什么更危险的供奉，哪里还敢指望这尊大神帮一把。
叶玉连忙摆手道：“不不，大人先拿，剩下的我们三个再分就成。”
“你们？”陆吾抬眸看他，“你还打算从他们俩手里再分一份？”
叶玉不解道：“啊？”
这看黑心奸商的眼神和语气是怎么回事？
陆吾静静地看了叶玉一会儿，见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装的，继续提笔淡淡道：“结了仙侣契，你我功德可以共用，把他们那份留好即可。”
……共用个屁！
“那咱们要多少？”叶玉神情恹恹，说话也泄了气似的。
陆吾奇怪地扫了他一眼：“随你，你看着取。”
“那……八百八十八？”叶玉想了想道，“这个数吉利。”
陆吾：“……”
“咱们拿八百八十八，他二人一人三百。”叶玉快速地算了一下，自觉非常合理，然后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金字，犹犹豫豫地开口：“大人……”
陆吾没抬头：“嗯。”
叶玉鼓起勇气道：“我自己的那部分……能不能放在我这里？”
陆吾：“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太大了，但实情是万万不能说的，在他重塑神格成功之前，说就是找死。
叶玉支支吾吾道：“大人的是大人的嘛，我怎么敢贪图大人的功德。”
陆吾闻言愣了一下，心中明白过来。
这是怕解除了仙侣契，到时候分不清？先前一副死活都不肯解契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
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一丝气闷，冷声道：“很好，我很高兴你这么想。”
叶玉：？
他连忙讨好道：“大人开心就好。”
陆吾：“……”
“我记得你说过，大头归我。”陆吾把毛笔轻轻地搁在笔山上，“那八百八十八，大头是多少？”
陆吾朝他挑眉道：“八百？”
叶玉：……
【作者有话要说】
叶玉：当余额还剩八十八的那一刻，我天都塌了
第三卷 寿阳曲
第40章 寻剑（一）
叶玉噎了一口大的, 抬眼正好捕捉到某人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压了下去，得知自己被戏耍了。
叶玉：。
呵, 大武神？幼稚。
陆吾站在案桌前，用手指替代镇纸按在纸张左上角，仔细地审视自己方才的成果。
他的手指纤长白皙, 按在纸面上利落又有力道, 是一只好看的手, 看得久了, 仿佛那弯折处是在勾人。
叶玉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了过去，盯着陆吾的手看了好大一会儿，才撕开眼神挪到纸面上。
纸面上画的是一柄长剑, 简单的墨色勾勒, 沉稳大气，但细节又一处不落，画得相当精巧。
没想到陆吾一个武神，竟然有如此画工。
叶玉忍不住赞叹, 忽然觉得这把剑越看越眼熟。
比寻常灵剑稍窄的剑身，剑柄上流云一般的纹饰, 剑鄂处两个圆圆的、如同表面被风吹起的灵气纠缠的图腾……
这不就是漆吴山那个石台中, 那把消失的剑么？
陆吾竟然一比一将它画了出来！
叶玉敢打赌, 就算这把剑突然出现, 跟这幅画摆在一起, 绝对是一模一样。
叶玉眼睛瞪得大大的, 嘴里啧啧夸道：“大人好厉害！”
陆吾轻哼一声, 面色未变, 显然不吃这一套。
两人方才一通往来, 说话间画上的墨已经干透了，陆吾便仔细地将纸张卷了起来。
叶玉脑子一转，问道：“大人要出门？找承钧仙君？”
陆吾诧异地看他：“你认识承钧？”
叶玉心说我跟我榜一大哥可不得认识一下。他点头道：“有过一面之缘。”
刚不久。
陆吾“嗯”了一声，绕过叶玉时，他的袖子被拉了一下。
叶玉仰脸望着他道：“大人，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亮亮的眼睛里带着可怜巴巴的请求，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弃犬。
陆吾眼眸微微一动。
他原本很讨厌像玉玉这样的人。
漂亮，纨绔，只会撒娇的废物。
他厌恶的每一点，玉玉都做到了顶峰。他应该不想要这个人在眼前出现的，可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我有绑着你吗？”
叶玉：“啊？”
陆吾：“还是说我把你的腿打断了？”
叶玉：“啊？”
陆吾扫过夹着他衣袖的两只细白的手指，把袖子抽了出来，然后走出了门。
叶玉在原地站了几息，蓦地明白过来，陆吾是说：腿长在你身上，爱跟不跟。
叶玉：……好好说话是会被口水呛死？一句“可以”讲得这么唬人干什么？
他无言地白眼朝天，转身就换了一张笑脸追了上去。
陆吾不疾不徐地走在前面，看起来没想要用法术，这样也好，避免了叶玉一个控制不住，又给其他灵官的仙府开几个洞。
叶玉落后陆吾一两步，活像只黏人的小尾巴，两人就这样走了一段，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人在修房子。
他好奇地看了过去，便看见那唯一一间封了顶的房间开着门，从门口看进去，能看到一条一条的白幡，还有一张悬浮的白玉床。
叶玉：……
他叫住陆吾：“大人，那是在修我的仙府诶。”
陆吾回头看了一眼。
不愧是陆吾吩咐下去的事，做得果真是又快又好，不过几天，那座仙府格局已出，隐隐能看出雏形。
虽说赶不上就花阴大，但园中还布置了亭台小楼，曲折石桥，也算是十分精致了。
陆吾：“怎么？”
“好看，”叶玉欢乐道，“我就要有自己的仙府了！”
陆吾“呵”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倒也没做停留，立即跟了上来，只是嘴里不住地絮絮叨叨：“建得是不错，就是门口那俩石雕太丑了，龇牙咧嘴，还不如雕俩孟孟……”
陆吾：……
他反手一捞，把人提得跟他并肩：“你要是无事可做，就自己来监工。”管你想把石头雕成谁。
叶玉一喜：“那我提了，他们会改吗？”
陆吾：“会。”
“改成什么都可以？”
“……不要太离谱。”
两人说了一路，大多时间都是叶玉在说，陆吾板着一张脸，直到承钧的仙府门口，叶玉那张嘴才停了下来。
叶玉站在那条飘着白色仙气的河水前，再三确认道：“你确定没有带错路？我们是去找承钧仙君而不是找承钧野人？”
陆吾：“待会儿见到他你可以这样问，不过要是他不让你进去了，你就自己回去。”
叶玉：……我闭嘴。
承钧的仙府……比较与众不同。起码看起来不像是仙府，而是一座小一点儿的仙山，怪不得离神京那么远。
叶玉实在憋不住，问道：“我还问一个问题？”
“承钧仙君住树上？”
陆吾：“……住山里，有一间大一些的茅草屋。”
叶玉：？
一道灵光从陆吾的指间飞出，射在了河对面一块突出的怪石上。
不出一会儿，承钧就从山上的林子里探出了头：“陆吾？”然后身影一闪，落到了二人面前。
“玉玉，又见面了！”承钧跟叶玉打招呼，又对陆吾道，“你把人拐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陆吾：“……”
叶玉连忙解释：“是大人要来找你，我自己跟来的。”
承钧“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俩想换个别致的地方谈——别走别走！”他拉住转身就走的陆吾，抱怨道：“这都这么多年了，还这么不经逗，说吧，找我什么事？”
陆吾臭着一张脸，把手中已经捏瘪的画纸拍到承钧胸口上。
承钧接过来打开：“哟，画得不错，一看就不是凡品，怎么？要给你家这位打一柄灵剑？”
……什么“你家这位”？
陆吾忽略他这句话，问道：“你不认识？”
“什么意思？”承钧道，“这剑是别人的？”
“嗯，”陆吾道，“这次下界遇见的。”
“那剑呢？你光给我一张画。”
陆吾：“不见了。”他顿了顿，“或许我们从来就没见过。”
他把这把剑的事情跟承钧一说，道：“我怀疑那阵里的剑只不过是它的虚影，阵破了，虚影就散了。”
承钧若有所思：“仅仅靠着虚影就能压阵，这个人的灵力不可小看。”
陆吾道：“我以为你会知道这柄剑的来历。”说着伸手就要把画纸拿回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言下之意很清楚——没想到你也不清楚。
当然，传到承钧耳朵里，他还自动续了两句：“还号称天上地下第一铸剑师，啧！”
承钧的脸立即就黑了，指着陆吾道：“哎——啧什么啧，别看不起人啊！”
陆吾：？
叶玉小小举手：“承钧仙君，我作证，大人他没说话。”
“没说话怎么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承钧理直气壮，“你别抢，我再看看。”
陆吾画的这张图细节十分到位，承钧先前只是粗粗看过一遍，这第二遍他就找着了一个不寻常的东西。
他指着剑鄂上的那两个圆形纹路组成的图腾道：“这个，你确定没画错？”
陆吾：“确定。”
“啊，那我得回去找一找——这图样我好像见过，”承钧道，“不过这地方我记得跟剑没什么关系呀。”
叶玉一听有门儿，问道：“什么地方？”
“忘了，”承钧道，“我不说了要去找找么。”
陆吾道：“能找到？”
承钧：“能啊。”
陆吾：“条件。”
“敞亮，”承钧夸了他一句，然后扫量了叶玉一眼，“等我找着了，你和这小子来我这里，把我的剑全擦一遍。”
叶玉：？
这里边儿怎么还有他的事？
陆吾：“可以。”
叶玉：？？
“好！”承钧广袖一甩，“走吧，我找着了叫你。”
直到陆吾把他拉走，叶玉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被陆吾给卖了呀！觉都还没来得及睡一个，先允下了一场苦力活。
叶玉：……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好在承钧的效率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高，他把功德给孟阳和道煌划过去之后，陆吾也没有过问“大头”的事，叶玉喜滋滋地捂着他那八百八十八功德，整天跟着陆吾到处跑来跑去，被嫌弃了就去守自己的仙府进程。
除了勉檀仙君还是很不喜欢他，怒斥他这样的人只会玷污了自己的书，不让他进文渊阁查东西，也没什么其他烦心事。
就这么过了四五天，叶玉正蹲在在自己仙府门口，考虑要不要把那俩石雕换成别的，便看见承钧仙君背了一个大包袱，哼哧哼哧地跑了过来。
“玉玉？”承钧道，“陆吾呢？”
“不知道哇。”叶玉左手拿大锤，右手拿小锤比划石雕的大脑袋，“你找他干嘛？”
“诶！快别玩儿了，走走走，去找陆吾！”承钧兴奋道，“我找到那个纹样的出处了！”
叶玉指了指他包袱：“那你这是？”
承钧神秘兮兮道：“这个地方，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承钧：我是一个打铁匠，打铁本领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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