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罗斯福岛, 郝运带着四鬼按响一间老式公寓的门铃，无人应答，不得不继续按铃。要不是四鬼侦查过房主在家, 他可不敢这么持续骚扰。
“格林先生，我是邓肯的朋友，有事找你, 麻烦开下门。”郝运来之前尝试过打电话、发短信、发邮件，奈何无一回复，他只好直接上门堵人。
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邋遢身上沾着咖啡渍满脸大胡子的男人堵住窄小的公寓门。他只是疑惑地瞪着陌生的不速之客，并没有请人进去的意思。
“你好, 格林先生。”眼见对方满脸不耐烦，郝运赶紧长话短说, “邓肯生前一直想带洛奇去看日出，我是来替他完成心愿的。”
大胡子格林皱皱眉, 似乎有些怀疑郝运的身份。
“我知道你和邓肯从小在儿童之家长大，你们上了同一所小学、中学和大学，学的都是计算机专业——”
“洛奇不爱出门。”大胡子格林断然拒绝。
“不是，是我没时间带洛奇出门玩, 洛奇甚至学会自己蹲在马桶上上厕所。”邓肯·亨利愧疚道。
楼道的窗户突然涌进来一阵风，一只金毛犬哒哒哒跑出来，冲着邓肯·亨利的方向汪汪叫着。
“洛奇！”邓肯·亨利蹲下来试图抱住洛奇。
洛奇歪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疑惑，它努力抽抽鼻子，摇晃的尾巴慢慢垂下, 透着说不出的失落。
格林不修边幅，替邓肯收养的金毛倒打理得干干净净。这样内心柔软的人应该能说服吧。郝运给自己鼓鼓劲儿, 继续道：“邓肯生前帮过我一个大忙，我总听他念叨要带洛奇去布鲁克林大桥看日出，一次就好，我想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大胡子格林知道好友的遗憾，但他是个社恐，终于有能力宅在家里不出去，除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出门，更不想把洛奇交给这个冒冒失失闯上门的家伙。“那是你的事。”
郝运噎住。
“洛奇！”大胡子格林朝里歪了歪脑袋，示意小金毛回去。
“要不你带洛奇去看日出？”郝运换个提议。
“谁都替代不了邓肯！”大胡子格林气咻咻道，砰的一声关上门。
碰了一鼻子灰的郝运同四鬼面面相觑，他本来以为这个心愿应该不用透露鬼魂邓肯的存在便能完成，没想到遇到个固执的朋友兼收养人。现在想说明实情貌似也来不及了。
“格林先生也是无法接受一起长大的伙伴突然离世才会这样。”女鬼善解人意道。
奥里西斯·尤金急道：“邓肯，你快想想怎么才能说服你那个犟种朋友！”
邓肯·亨利垂着头：“算了，你们走吧，我以后就留在这里陪格林和洛奇。”
“要我说，直接把狗偷走得了。”红发小鬼酷酷道。
你这小鬼说得真简单，有本事你偷个试试？反正他没这个技能。郝运强忍住对红发小鬼翻白眼的冲动。
“格林轻易不出门。”邓肯·亨利呐呐道。
红发小鬼的建议虽不靠谱，但却提醒了郝运，还是要从小狗身上入手。刚才他没看错的话，那小狗似乎感知到邓肯·亨利的存在。想了想，他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了一串字：“邓肯，你和洛奇有没有特定的交流方式？”
邓肯·亨利看完后眼睛一亮：“口哨，我用口哨声训练洛奇，单音代表坐下，双音代表跳起，长音代表出门，三长一短代表紧急指令。”
“那就用口哨试试能不能让洛奇有所反应吧。”
邓肯·亨利忙演示口哨的节奏。郝运跟着低低吹了两次，觉得差不多了便提高声音。老公寓的隔音并不好，明显能听到洛奇哒哒哒快速跑到门口，发出欢快的咻咻声。
郝运吹双音，隐约传出跳跃声和落地声。吹单音，里头很快安静下来。吹长音，又传出爪子挠门的声音。
邓肯·亨利穿进公寓，在洛奇跟随哨音作出相应的动作后，马上送上“Good boy”、“Perfect”、“Sweetheart，again”等语，仿佛这仍是主宠之间配合默契的游戏。
郝运加足马力只吹长音。洛奇越来越兴奋，等它发现并没有人带它出门，短促高亢的咻咻声变成低沉绵长的呜咽，爪子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大门。
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后，门被粗暴地打开。大胡子格林穿着帽衫，脸深深地藏在帽子的阴影里，手里牵着吐舌摇尾恨不得直接冲出来的洛奇。他看也不看始作俑者，愤愤关上门，被洛奇连拖带拽冲下楼。郝运和四鬼立马跟上。
洛奇撒着欢儿跑得四脚乱飞，那股看什么都新鲜的激动劲儿在跑过三条街后，才慢慢消减下来。说是遛狗，其实更像溜人，大胡子格林全程只有被带着跑的份儿，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滑落，露出一张大汗淋漓的脸，胡子更是被豆大的汗珠浸湿，左一缕右一缕难看地粘在一起。
郝运背着背包，虽也跑得气喘吁吁，但体力早在一次次倒霉中历练出来，比大胡子格林从容多了。他跟着跑到沿河步道，在路边小摊上买了两瓶水，追上一人一狗。大胡子格林深深看郝运一眼，才接过水。他一气喝掉大半瓶，剩下的喂给洛奇。郝运忍不住羡慕可以大口喝水的人，他只敢小口小口慢慢喝。
从东河吹来的风清凉舒爽，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腥味儿。河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一面巨大的镜子，风一吹，又散碎成无数面破碎的小镜子。对面是由玻璃幕墙和摩天大楼构成的钢铁丛林，背后是彰显现代气息的多元化都市，这里却仿佛是大自然遗落在都市喧嚣中的静谧绿洲，自然之美与人类创造的奇迹交织成一副宁静又充满活力的画卷。
洛奇一会儿用湿漉漉的鼻子嗅嗅花，一会儿用小爪子拨拨草，一会儿追着尾巴转圈，一会儿扑抓大树底下随风摇晃的光影。
“洛奇真有活力。”郝运感慨道。
大胡子格林重又戴上帽子，他没有应和，也没有赶郝运离开，甚至默许他与洛奇互动。
“明天五点半，布鲁克林大桥中央观景台。”大胡子格林沉声丢下一句，自顾回公寓去了。
“太好了，格林先生也愿意一起去。”女鬼动容道。
奥里西斯·尤金跟着感性地点点头，如果有手帕，他一定会捏着擦眼角的。
邓肯·亨利仍是不苟言笑的样子，眼睛却露出期待的亮光。
红发小鬼吹了个口哨：“时间还早，去上东区走一趟？”
“我今天累了，想回去休息。”一想到明天还要早起，郝运就有种打工人周末也不能休息的苦逼感。
“你很想快点把我们送走吧？”红发小鬼直接道。
“没错！但是我也不想上赶着帮一个连名字都不愿透露的小鬼。”
“作为回报，让我爸免费代理弗兰克的案子，怎么样？”红发小鬼深谙利益交换的魅力。
住在上东区的律师，应该很有本事。弗兰克现在只能见律师。若是有个信得过的律师做中间人，他就能随时掌握弗兰克那边的动向。郝运不担心弗兰克出卖他，就怕那位狡猾的格雷厄姆探长耍花招，让他防不胜防。
“我怎么知道你爸厉不厉害？”
“我爸是钱宁·西奥多。”红发小鬼赶紧住嘴，可是已经晚了。
“看不出你竟是西奥多大律师的儿子。”奥里西斯·尤金先咋呼起来。
郝运在搜索栏输入钱宁·西奥多，跳出来一大堆相关信息，果真是赫赫有名的刑辩大律师，老婆也是一名出色的民辩律师。
“原来你叫贾斯汀·西奥多，半年前离家出走后一直下落不明。”郝运念着查到的信息。
贾斯汀·西奥多咬着嘴唇不说话。
“如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愿酬谢50万美金。”郝运故意挑挑眉，一副心动的模样。
贾斯汀·西奥多冷笑道：“他不就有几个臭钱！”
生在金窝窝的少爷有资格视金钱为粪土。郝运继续翻看信息：“哎呦，你从小到大的成绩都很优秀嘛！还是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一年级的学生！”
贾斯汀·西奥多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么好的家世，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好的专业，毕业就能跟你爸妈一样当大律师，未来一片坦途，你究竟有什么想不开的要离家出走？”郝运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大概是优等生迟来的叛逆吧。”奥里西斯·尤金猜测道。
“这都是你们自以为是的想法，从来没人问过我喜不喜欢。”贾斯汀·西奥多吼道。
“所以你不想面对你父母，甚至不愿意透露你去世的地方。”郝运定定地望着贾斯汀·西奥多，哪还有刚才刺激人的样子。
“死都死了，告诉他们干什么，难道让他们拿着我的尸体办一场隆重的葬礼吗？我不想死了还被他们利用！我宁愿我的尸体在野外腐烂生虫，被秃鹫吃光！”贾斯汀·西奥多满脸嘲弄，但眼里的悲伤出卖了他。
“被秃鹫吃光？你不是死在水里？”
贾斯汀·西奥多知道暴露了，干脆闭嘴不言。
“警察查到你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冷泉火车站。”郝运快速翻看信息，想到一种可能，“你是在山上出的意外？”
贾斯汀·西奥多嘴唇一抖，掩饰地别开脸。
“我看看，距离冷泉火车站比较近的山有公牛山和断脖峰。断脖峰可俯瞰哈德逊河，悬崖峭壁多，有秃鹫出没，你发生意外的地方应该是断脖峰某个面对哈德逊河的悬崖吧？”郝运一边分析，一边注意观察贾斯汀·西奥多的神色。
贾斯汀·西奥多冷冷道：“赶快拿着你的线索领赏去吧！”
郝运心里有了数，基本拼凑出贾斯汀·西奥多离家出走的原因，并不在意他身上竖起来的尖刺。“你有告诉过他们你真正的想法吗？比如你不喜欢学法律，不想当律师？”
“我祖父是律师，我父亲母亲也是律师，我生下来就该延续家族传统，他们每个人都告诉我将来要做大律师，我也一直为此努力。上了大学我才发现，我不喜欢那些枯燥无味的法条，我也根本记不住。我鼓起勇气说想转学绘画，他们说——绘画需要天赋，要是喜欢报个兴趣班学学就够了，律师才是适合我的行当，别像小孩子一样冲动。然后丢给我一沓报班的钱，就自顾忙去了。他们不知道，我独自在家时躲在阁楼画了多少画，更不想知道我画得有多好。他们永远匆匆忙忙，眼里只有案子，只有委托人。”贾斯汀·西奥多像只愤怒却又无处发泄的雄狮，却又无力地像只饱受伤害的可怜小兽。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但要按照我的节奏来。”郝运竭力不露出惋惜同情之色，他想少年的骄傲大概不喜欢被人这么对待。
“爱帮不帮，谁稀罕！”贾斯汀·西奥多硬邦邦地甩下狠话，跑了。
“嘿，小鬼！”奥里西斯·尤金喊了一声，结果跑得更快了。
女鬼想追上去，又踌躇地看着郝运。
“你们去陪小鬼吧，明天见。”郝运道。
三鬼挥挥手去追小鬼了。
郝运拖着疲惫的脚步踏上老旧的公寓楼梯，头顶的灯忽忽悠悠突然亮了，他颇感意外地抬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灯光就那么静静地泼洒着，并没有收回的意思。五年了，物业终于舍得换灯泡了。郝运头一次在晚上看清回家的楼梯。
他慢慢摸出钥匙，开门时才发现手里只剩挂件，钥匙不翼而飞。尽管不抱期望，他还是走程序般把口袋和背包掏了一个遍，当在背包底下摸到一个小小的略带凉意的金属物时，郝运的心跳乱了小半拍。他拿出钥匙插进钥匙孔，一圈，两圈，锁舌啪的一声弹开，丝滑到让他误以为房东悄悄换了门锁。
难道他也有被好运之神眷顾的时候？楼梯有灯，钥匙还在，锁舌没卡，这一连串的小惊喜让郝运不由得浮想联翩。等他在浴室的镜子里看见额头上鼓起的鹌鹑蛋大小的包时，所有幻想噗的一下灭了。天底下谁会像他这么倒霉，撞人都能撞出一个大包来。
小心避过大包，草草洗完澡，郝运熟练地烧水泡面。等面的功夫，他从背包里掏出中午买的还没来得及吃的三明治，刚咬了一口，便愣住了。天呐，火腿三明治里终于有火腿了，还是两片的那种……
郝妈当年的话开始在郝运耳边回响。
“儿子，算命先生说你的贵人在西边，找到就能化解霉运，顺风顺水，好运连连……”
“可是我怎么才能找到贵人？”小小的郝运感到大大地疑惑。
“算命先生说你们会因为一场意外相遇。”
年少的他深信不疑，长大后的他嗤之以鼻！但是今天，他确实意外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虽然脑壳起了包，但撞完之后不仅没再发生倒霉事，还三番两次打破以往的倒霉魔咒。莫非真有贵人，还真被他遇到了？
呜呜呜，妈妈，好消息是我好像找到贵人了！！！坏消息是我没留意贵人的长相！！！好在我知道他身材高大，最关键的是胸肌很大，很Q弹……
第29章
星期日凌晨五点, 布鲁克林大桥中央观景台，郝运已占据绝佳位置，只等大胡子格林和洛奇。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 只要约定有时间，郝运一定提前出门，以防路上发生意外而迟到。
这个点的布鲁克林大桥, 像一条沉睡的钢铁巨龙横卧在东河之上。四周晨雾弥漫，一切都显得若隐若现，让人看不真切。冷风裹挟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郝运不由得裹紧身上的薄夹克。陆陆续续有人上桥，木质桥面随着行人的脚步摇摆晃动, 明知不会掉下去，郝运还是抓紧钢铸的栏杆。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极淡极淡的青色, 河面倒映着曼哈顿尚未苏醒的轮廓，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仍矗立在阴影里。桥上的路灯尚未熄灭, 在逐渐明亮的天色笼罩下，昏黄的光晕自惭形秽般渐渐变淡。
“格林先生不会不来了吧？”眼见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女鬼略显忧虑道。
奥里西斯·尤金坐在栏杆上，双脚一荡一荡。“别瞎担心, 如果不来，邓肯会先来通知我们的。”昨天追上小鬼后，邓肯·亨利跟他们分开，回格林的公寓了。今天小鬼还在闹别扭中，没跟着一起来。
周围都是等着看日出的人，郝运不好多说什么, 只努力守住位置免得被挤出前排。不知何时，第一缕金芒悄然刺破云层,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惊呼。
“邓肯，这里。”奥里西斯·尤金站在栏杆上，瞧见不远处邓肯·亨利正跟着洛奇往这里奔，忙挥手喊道。
大胡子格林的脸仍隐在帽子底下，似乎觉得人太多了，不自主放慢脚步，却被只顾扯着脖子往前跑的洛奇带的一个踉跄。
郝运忙挥手招呼格林：“这里。”说着就要让出位置。
格林瓮声瓮气道：“我跑得太累，你带洛奇看日出吧。”也不管郝运同不同意，直接把狗绳塞给他，自己却溜出人群，远远站着。
“抱歉，格林很早就带着洛奇出门，洛奇路上只顾玩，来晚了。”邓肯·亨利说道。
郝运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天际线上燃烧着大片大片的彩霞，粉紫、橘红、金红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将每个人的脸都染成温暖的琥珀色。霞光毫不吝啬地沿着悬索的钢缆流淌，把桥上的铆钉一一点亮，仿佛一颗颗闪亮的星子。
洛奇前爪扒着栏杆，努力伸长脖子，勉强露出一双眼睛。眼见地平线上慢慢探出个红色的小尖尖儿，郝运深吸一口气，一把抱起洛奇。
不过眨眼间，太阳挣破云层，跃出地平线，整座大桥瞬间被点亮。远处的渡轮划开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银色波纹，旋即被新涌来的潮水抚成金色。钢铁巨龙醒了，曼哈顿醒了，纽约也醒了。
观赏日出的人渐渐散去，郝运凑到洛奇的耳边悄声道：“洛奇，邓肯·亨利就在你的右边，他来履行承诺了。”
洛奇似乎听明白了，歪着头汪汪叫了两声。
“郝先生，谢谢你。”邓肯·亨利唇角扯起不自然的弧度。他闭上眼睛仰起头，脚底生出点点光斑，很快在洛奇周围聚成金色的漩涡。
洛奇突然静止，朝空中抬起右前爪。金色漩涡分出一缕光斑，缠上洛奇的爪子。
“再见，洛奇。”邓肯·亨利的身影彻底消逝，金色的漩涡朝着太阳飞去。
“汪汪！”洛奇急迫地叫着，举起爪子猛地朝前一跃。猝不及防之下郝运脱了手，身体快过意识，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抓住洛奇的一只后腿，来不及庆幸，竟被惯性拖着一头栽下栏杆。底下的车行道一辆辆车呼啸而过，郝运挥舞着手试图抓住栏杆，可惜手下一滑抓空了。这高度摔不死，但是会被急速行驶的车创死。
这下真的要game over了吗？郝运绝望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天杀的，老子还是个处男啊！
周围的人群被这突然的一幕吓得呆住，只有奥里西斯·尤金的尖叫响彻布鲁克林大桥。可惜除了郝运和女鬼，无人有幸见识他的超绝男高音。
慌乱中，奥里西斯·尤金想抓住郝运，结果跟着一起掉下去，手脚在空中乱七八糟挥舞着，简直没个鬼样，尖叫声再次震耳欲聋。
郝运一边感动奥里西斯·尤金的舍身相救，尽管没什么卵用，一边升起小小的担忧，鬼应该摔不碎吧？
预想中的自由落体突然停住。郝运眼睁睁看着奥里西斯·尤金擦着他的肩膀坠落，吧唧一下摔得四脚朝天，一辆车刺啦一声从他身上快速碾过。那一瞬间，郝运仿佛觉得自己被车压过一般，不由得打个哆嗦。
“嘿，小孩，别怕，我抓住你了。”男人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声调安抚道，神色间满是游刃有余。
他得救了吗？！郝运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一个带着鸭舌帽的高大男人身体悬空，一手攀着钢架栏杆，一手紧紧抓着他的手。
呜呜呜，这才是舍命救人。这一刻郝运突然理解小说里为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合理性。这大哥好生英俊，这样从天而降的英雄，如果他是女人，一定会动心的吧。
“嘿，郝运，我们都没事，太好啦~”奥里西斯·尤金小心避开来往的车辆，挥着手大喊。
如果没看错的话，奥里西斯·尤金哭了。做了鬼还这么胆小，明明抓不住他，还想逞能救人。哎，糟糕，眼里进沙子了。郝运忍不住眨眨眼，突然觉得奥里西斯·尤金标志性的妖娆尾音竟有点可爱。
洛奇因为害怕开始拼命扭动身体，连带着郝运跟着一荡一荡，抓着他的手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可他抓着洛奇的手却渐渐失力。再这么下去，他快抓不住了。
勇敢的大哥，你赶紧想想咱们怎么摆脱这种串串烧的状态。郝运满含希冀地望着从容镇定的救命恩人。
大胡子格林见势不对，第一时间冲过来，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狗一人栽下去。紧跟着似乎有道残影翻过栏杆，时间似乎定格了一会儿，人群中有人庆幸：“太好了，没掉下去，上帝保佑！”他赶紧伸手拉住救人的男人。
“你们拉住了。”鸭舌帽男人单手提起一人一狗，仿佛提溜两只瘦弱的小鸡仔。见周围的人拉住小孩的胳膊，他也不松手，灵巧地翻过栏杆，弯腰将人从腋下揽住，轻轻往上一提。等小狗被热心群众抓住，他才双手施力，一把将人抱上来。
掌声伴随着赞扬声越来越响。
悬空的感觉太糟了。哪怕双脚已稳稳站着，郝运还是不受控制地紧紧抓住救命恩人。
鸭舌帽男人似乎很理解这种死里逃生的后怕，他轻轻将人搂住，安抚地拍着后背，柔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父母在哪里？”
郝运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思维有些迟缓，想不明白问他父母干嘛。
鸭舌帽男人见问不出来，只好冲人群中喊：“谁是这孩子的家人？”见没人回应，又问，“谁认识这孩子？”
大胡子格林顾不得社恐，牵着洛奇挤到跟前：“我……认识他。”
鸭舌帽男人并没有松手，反而警惕道：“他叫什么名字。”
这可真问住他了！大胡子格林哽住。
鸭舌帽男人的手臂不由得收紧，双眼射出锐利的光。
“我们有共同的朋友邓肯·亨利，今天相约来看日出。”大胡子格林扛不住这样的逼视，直接倒了个干净。
“那个，他是格林，我们昨天刚认识。”郝运脑子终于开始转动，明白救命恩人大概误会了，赶紧解释道。
“你作为成年人，怎么能放心一个孩子抱着小狗单独在栏杆边看日出呢？人家的父母相信你，才把小孩交给你，你这样不负责任，对得起人家父母的信任吗？”鸭舌帽男人手臂的肌肉不再紧绷，他的语气仍然温和，但透着明显的不赞同。
怪不得总是小孩小孩地叫着，原来错把他错当成未成年。郝运一滴汗落下，忙道：“那个，其实我已经24岁了。”
鸭舌帽男人诧异地低下头，可是怀里这张脸怎么看也不像24岁的样子。
“我包里有证件。”郝运呐呐道，头一次因为面嫩而感到不好意思。
鸭舌帽男人没说什么。只是这样一来，他搂着人不放的行为变得不妥起来，这样的距离对于两个成年男性来说多少有些暧昧。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臂，拉开距离，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才道：“抱歉，是我的问题。”这道歉既是对郝运，又是对平白挨了他一通说教的大胡子格林。
“没有，经常有人误会。”郝运赶忙体贴地解围，正好对上救命恩人的眼睛。
好一双温柔漂亮的蓝眼睛，仿佛世间最纯净的蓝宝石。郝运想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乱看，却不争气地开始细细打量救命恩人。尽管鸭舌帽藏住大部分头发，但露出的部分是耀眼的金色。还有这高大的身体，完美的身材，紧实的肌肉线条。等等，救命恩人不会真是位英雄吧？不不不，他哪有这运气，被英雄相救。
“他是美国队长！”
郝运视线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女鬼正捂住嘴巴，似乎不相信刚才的话是自己说出来的。很快，女鬼神色变得挣扎，她的瞳孔骤然紧缩，淡灰色的双眸渐渐被血色侵染，她似乎正在经历什么可怕的事情，终于承受不住尖叫一声，捂着脑袋跑了。
第30章
女鬼的变化来得太快, 郝运的喊声因为不知道她的名字而卡在喉咙口。奥里西斯·尤金正好吭哧吭哧爬上来，目睹了刚才的一幕。他投给郝运一个安心的眼神，跑去追女鬼了。
郝运的目光重又凝驻在救命恩人身上。真是美国队长？这一身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现在只有老爷爷才会有的打扮, 确实符合美国队长刚从冰里解冻的人设。除了美国队长，谁还有这样堪比大卫的自信与力量？
但是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女鬼记得美国队长还算正常，毕竟没有哪个美国人不知道美国队长。可她为什么突然神色大变, 是不是想起了曾经一些不好的经历？只是美国队长怎么会触发女鬼可怕的记忆？作为全美道德标杆，好人中的战斗机，郝运倒不会怀疑美国队长干过什么缺德事。
既然知道美国队长能刺激女鬼的记忆，郝运自然不会放过这条重要的线索。不过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他先趁机和队长交上朋友, 日后再慢慢调查不迟。
“你……你是……美……美……”郝运故意一副震惊到结巴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他想和全美英雄搭上线，但是也不想英雄被热情的粉丝围追截堵不能脱身, 只能出此下策。
鸭舌帽男人，不, 美国队长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慌乱，他强装镇定低声道：“你认错人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就要溜。
郝运早防着这一手, 一边攥紧提前捏在手里的衣角，一边大声道：“美——”刚才围拢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在纽约这样的大都市，哪怕星期天大家也都是匆匆忙忙的状态，没有太多时间关注别人的事儿。不过，只要他一嗓子喊出去, 相信布鲁克林大桥瞬间就会围个水泄不通。
美国队长果然就范，一把捂住某张堪比喇叭的嘴, 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请求。
郝运弯起眼角，表示明白，但是手攥得更紧了。到手的队长，可不能跑了。
“只要你不喊出来，我就先不走。”若不是身份暴露，按照美国队长的本性，一定要确认被救对象没有问题，才会放心离开。现在虽是被迫留下，但一定程度上也符合美国队长的热心肠。
郝运点点头，捂嘴的大手这才放开。“谢谢你救了我和洛奇，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早餐很好吃的咖啡厅，我请你吃早餐吧。”郝运忙替救命恩人兼英雄队长找了个留下的理由。
美国队长无奈地看一眼被人攥在手里的衣角，只好打破做好事不留名、不图报的原则，点头同意共进早餐的邀请。
“那麻烦你稍等我一会儿，我跟朋友打个招呼。”郝运迟疑着要不要松手，他怕一松手，这么大个队长就没了，到时再想找人可就难了。
“我既然答应你就不会食言。”美国队长好笑道。他想起一觉醒来后发现战争结束、世界大变，这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愿望。可是他是为战争而生的超级战士，突然没有仗打，又不禁迷茫还能干些什么。尼克·弗瑞在给他公寓钥匙时，非常真诚地附赠了三点建议：“适应新世界，交交新朋友，泡泡妞。”
新世界一时适应不过来，至于泡妞，应该没人会喜欢他这个上世纪老掉牙的家伙。那么就借着机会试着交个新朋友吧，他二十七，这位拉着他不放的男……孩二十四，只有三岁之差，应该多少会有些共同语言吧。美国队长放松心情，准备迎接来到新世界的第一个朋友。
再也没有比美国队长信守承诺的家伙了。郝运放了心，终于舍得放开衣角。他强忍尴尬，一点点将团成小揪揪的衣角抻平，至于那些小小的折痕，就不要放在心上。
“格林，谢谢你，以后洛奇就麻烦你照顾。”郝运说着弯下腰对着洛奇一顿揉搓，洛奇热情地回应着。从刚才开始，洛奇就一直亲热地在他的小腿间打转，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大概是在不满他的忽视。
“是你救了洛奇。”大胡子格林努力半天也没能说出谢谢二字，“你要是想见洛奇，可以随时过来。”他硬邦邦地撂下这句表示友好的话，扯着洛奇就要走。
洛奇恋恋不舍。郝运只好揉着它的脑袋安慰道：“我有空会去看你的。”
“汪汪。”那我们说好了。不知为什么，郝运直觉应该这样理解。
目送大胡子格林和洛奇离开，郝运特意解释道：“洛奇比较社恐。”
“社恐？”老年人疑惑了。
“哦，抱歉，这是个才出来的网络流行词，意思是害怕与人交往。”郝运忙道。
老年人受教地点点头，从上衣口袋掏出个小本本，认真地记下在新世界学到的第一个流行词汇。
郝运竭力忍住不笑，不想被误会他在笑话老年人。他决定了，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他会帮美国队长学习新世界的一切。他相信，美国队长四倍的学习能力，一定可以用最快的速度适应新世界。不过感恩是真，想借此赖上全美英雄也是真。
若不是这次意外，美国队长对郝运而言仍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他对他有普通人的崇拜，但是不多。当这份英雄主义切实地落到郝运身上，他不可避免地用全新的态度对待救他于危难的英雄。他发自内心的感激他，真心地崇拜他，他想为这个突然被投到不亚于异世界的旧时代英雄做些什么。
而他的举手之劳不仅有可能帮女鬼找回身份，还有可能在未来多一份保障，这个世界除了父母和美国队长，再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全身心的信赖，会义无反顾地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如果有一天，他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烦难，美国队长绝对是最佳求助对象。那么接下来，就努力做好资深迷弟该做的事情吧。
郝运耐心等人做好笔记，才笑着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郝运，来自种花国。”他暂时没有说记者的身份，怕美国队长误会而不敢跟他交往。
史蒂夫·罗杰斯伸出手：“你好，我叫史蒂夫·罗杰斯，以前是美国队长，现在是无业游民。”脸上露出醒来后第一个轻松的笑容。
“罗杰斯先生，这边请。”郝运对布鲁克林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为表尊重没有自来熟的叫史蒂夫。
“叫我史蒂夫吧。”既然决定要交朋友，那么一开始还是要表现出友好的态度。史蒂夫·罗杰斯觉得自己也有一定程度的社恐，当他还是个小个子时，没有人愿意同他交朋友，当他成为超级战士，想认识他的人如过江之卿。他反而开始怀念以前不被人打扰的日子，最后也只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可是他们老的老，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他还没有勇气重新面对老朋友。
“史蒂夫，对新世界印象还好吗？”郝运领着人边走边找些话题。
“我能说除了脚下这座大桥，其他一切都变了吗？不，这座桥也只保留了我记忆中的部分样子，你能想象，一觉醒来，天空、日出、东河，甚至空气里的味道都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了吗？还有曼哈顿那些高楼大厦，在我眼中更像张着大口的怪物。”史蒂夫·罗杰斯无奈一笑。
“毕竟过了七十年，别说是你了，我老家现在也和小时候的记忆中完全不一样，月亮不如以前的亮，星星也很难见到，空气更是时好时坏。”郝运表示理解。而这还是他六年前的记忆，今天的老家也不知又变成何种模样。
“不过物质很丰富，人们似乎不用再为缺衣少食发愁。通讯、家电这些科技类的都很发达，我有个搞发明的老朋友，当年我以为他那些想法不过是天方夜谭，没想到今天的发展远远超过他的设想。”史蒂夫·罗杰斯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感受这个新世界的不一样，只能说些具体直观的感受。
“但是人们的欲望也随之膨胀，好像每个人都在为钱发愁。富人发愁钱挣得不够多，中产发愁什么时候能住上更大的房子，开上更好的车，低产大多挣扎在温饱线上，即便日子好过些也可能被一个突然的意外打回原形。”郝运指着行色匆匆的路人，继续道，“你看他们每个人都很忙，每个人都在为活着而奔波。”提前打打预防针，免得英雄乍然看到新世界的丑恶而过于失望。
“有钱可以拥有一切享受一切，没钱照样可能流落街头。从这点看，倒和我那个世界差不多。”史蒂夫莫名生出些许归属感，是啊，世界再变，人性和某些法则始终大同小异。
“不过，这里至少饿不死人，区别在于吃的是什么，健康还是不健康。”郝运眨眨眼，并没有说有的地方仍陷在贫困的泥潭里，有的地方因为战争人们仍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这些糟糕的地方还是让英雄自己慢慢体会吧。这个新世界不够好，但是也没有更槽糕，至少比七十年前好。
“不管怎样，比我们当年好太多太多。”史蒂夫·罗杰斯带着一种有幸见证梦想国度的满足感。
“那倒是，像医疗、教育、社会保障都健全很多，日常出行和生活也很便利，还有交友、娱乐、旅游什么的都很丰富。总之一个普通人不用花费太多钱，也能享受比古代国王还要舒服的生活。”既然要带英雄认识新世界，还是多说点轻松愉快的话题吧。
“看来我要了解学习的东西有很多。”史蒂夫·罗杰斯不禁期待起来。
“请问我有这个荣幸与英雄一起吃喝玩乐吗？”郝运眼里闪着顽皮的光。
史蒂夫·罗杰斯脚步一顿：“这太麻烦你了。”
“我想全美没有一个人会觉得这是件麻烦事，他们巴不得近距离围观偶像的新生活，可惜没有我的幸运和厚脸皮。”被美国队长所救确实是他二十四年来最大的好运，郝运话里话外颇有些得意。
“那就麻烦你了。”话说到这种份上，史蒂夫·罗杰斯不好再见外。
“我从小就是个麻烦体质，相信你很快就有所感受，到时候别嫌烦才好。”郝运指着脑壳上的包继续道，“瞧见这个包了吗？昨天不小心撞的。今天又差点一命呜呼！我从小到大各种意外事件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史蒂夫·罗杰斯面露同情：“正好我不怕麻烦。”
“所以今后我们就尽情地麻烦彼此吧！”郝运笑得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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