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没头没尾的话
“你在外面听见任何关于我的流言蜚语, 都可以来问我，阿禾，别一个人躲起来胡思乱想……”
路应年在omega耳边絮絮叨叨, 没等到回应，低头察看, 发现刚出浴室还能给他几句回应的omega不知几时闭上了眼，呼吸平缓而绵长。他无声扬唇，将人搂进怀里, 补全未尽之言：“我很担心你, 还有一点点……害怕。”
他放轻声音，近似呢喃。他不由地更贴近枕在臂弯里的omega, 阖眸道：“晚安, 好梦。”
路应年抱着满怀的水蜜桃香，心脏缓缓降落安定, 渐渐入眠。
清晨，光线顺着窗帘中间的缝隙点亮一室, 裴念意识朦胧间察觉脸上有只作乱的手, 从眉心游移至他的唇，或戳或捏, 他不堪其扰，艰难睁开一只眼, 见是路应年，他不满地轻哼了声，把脑袋往alpha怀里钻。
他是实打实的起床困难大户。
路应年兀自搂住omega，下巴搁在对方的发顶, 闭眼享受当下的温馨宁静，声音不徐不疾, 更像是在哄睡：“该起床了。”
裴念没动静，不知是睡了，还在跟意识作斗争。
路应年摸omega的发，发质柔软，从指缝中滑落，触感像丝绸，他复又摸了好几下，爱不忍释。
时间分秒流逝，路应年再三确认omega是真的又睡着了，而后慎之又慎地抽出自己的胳膊，下床，轻手轻脚去盥洗室洗漱。
洗漱结束，他擦干手，转身重回卧室，落坐床沿，低眸凝视omega的睡颜，犹豫片刻，他伸手摸着对方脸，轻声唤：“阿禾。”
水滴拭尽，他的指尖仍保持着水温的冰凉，裴念冷不丁地被冻了一下，半掀眼皮，睡眼朦胧地看他，然后抓住他的手一把塞进自己怀里捂着，嘴里嘟囔：“你的手好冷，我给你暖一暖……我在醒着了……在醒着了。”
像是在撒娇。
路应年嗯了声，眸光忽闪，什么也没再说，似是信了他说在醒了的话。
而裴念这次并没有又睡了过去，他斗争胜利，只不过在胜利之前，他牵着路应年的手，放在唇边，无意识地亲了、蹭了好一会儿。
待意识归笼，他张开手，露出一个笑脸：“我醒了。”
“嗯。”
路应年见状俯身，却不敢真压在omega身上，裴念则遂心满意抱住对方。
拥抱没有维持太久，路应年拨开他额间的碎发，对上他的眼睛，“你起床洗漱，我先去厨房准备早餐。”
“好。”
裴念答应完也不墨迹，直奔盥洗室洗漱，出来后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件黑色卫衣，套在身上。衣号偏大，显然是路应年的码，他懒得换，随便搭了件牛仔裤，直接穿了出去。
路应年恰好做好早餐摆桌上，裴念见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嗓音黏黏糊糊的，“路总真贤惠~”
语罢也没打算放过眼前的alpha，而是继续软着嗓音道：“这么好的alpha是谁家的啊？谁家的omega这么幸运啊？谁家的alpha这么贤惠……”
路应年听言应激似的捉住他的手，笑容牵起，浅浅挂在嘴角，又有几分克制地将嘴角往下拉，“阿禾，别闹。”
裴念从后面探出身子看他，眼中笑意灿烂，“害羞啦？”
他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路应年抿了抿唇，耳朵有些许不正常的红。他避而不答：“吃早饭了。”
“好，吃饭。”
裴念的逗弄总是点到为止，不然alpha该气恼了。
用过早餐，裴念在镜面前打理头发，路应年拿着信息素阻断喷雾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将omega喷了个遍，信息素阻隔贴也给贴上，遮住了昨夜新覆上的牙印。
而他自己则随意糊弄往身上喷了几下，水蜜桃味虽然没了刚开始的浓郁，但如果距离近的话，还是能闻到甜滋滋的气味。
裴念不动声色看了眼路应年，他们距离仅一臂，他心想明明是他的信息素味道，自己身上闻不着，却从alpha身上闻到了。
一种微妙又欢愉的心情。
但这种心情没保持太久，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索性截过喷雾，笑着说：“我给你喷。”
他接连往对方身上喷好些下。
他虽然喜欢alpha身上留有他的信息素，最好能够达到警告觊觎者的那种浓重程度，但事实上，大多数alpha是厌恶除在床事外，顶着omega的信息素的，哪怕有一丝一毫都不被允许。
他的父亲就是这类alpha，忌讳身上有除香水或自己信息素以外的味道。
这更像是一则alpha之间约定俗成的讯息。
路应年看着那漫天水雾，淅淅沥沥打在他身上，像是下着绵绵细雨一般。他干脆了断伸手摁住omega的动作，一脸正色劝阻道：“没关系的，阿禾，我很喜欢你的信息素。”
这句话无异于告白。
当然，如果是不相熟的人，那就是在耍流氓。
路应年眼神诚挚，不似客套话，他真心实意地想要身上留有一点属于对方的水蜜桃味信息素。
裴念哦了声，却又是暗戳戳喷了一下，随即他拉过路应年的袖角，低头闻了闻，还有一丝很淡的水蜜桃味，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他收好喷雾，面色自若道：“好了。”
“……”
路应年其实有时候想不明白omega是在试探什么，又想表达什么，譬如同裴念的比较，又如当下对他的话感到喜悦，却仍是坚持将喷雾喷洒掩盖遮全他身上的水蜜桃味，他心想是自己给的安全感不够吗？
然而他此刻更清楚，他的恋爱指导老师陷入了困境，无法教导他更多了，换言之，他需要寻求其他有经验的人的帮助，他需要自己主动摸索，他需要从龟壳里伸出脑袋、四肢。
路应年神情自若，眼底的情绪却比任何一次还驳杂，他抬手捏着裴念的耳垂，揉了揉，后者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却在omega的回视中想清楚了，他不应该放任对方自我消耗情绪，那太累了。
路应年唤他：“阿禾。”
“嗯？”
裴念忽而紧张，尤其是在alpha的注视下，他竟然生出几分无所遁逃的恐慌，耳垂触摸传来的温热倘若也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阿禾。”
路应年视线落在远处，他揽过人，唇瓣亲昵贴着omega的耳廓，温热气息喷洒着，激得omega浑身一颤，险些站不稳：“我和你之间，不会有别人。”
“我……”
似是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路应年闭了闭眸，仍选择继续说下去，他心里总觉得今天不说，以后就再也说不清了：“你昨天说不回家……大概九点半左右，我身上已经闻不到你的信息素了，我不开心。”
“我很想很想很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哪也去不了，想着如果累了我就能抱着你，低头埋在你的肩，呼吸着你的信息素，那会让我很安心，比任何时刻都安心。”
他的声音落在耳边震耳欲聋般重，却也很轻很轻，像羽毛飘飘然着落。
“……”
裴念惊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好，耳边的灼热还未褪去，他的心神却早就离了壳，他在想alpha犹豫踌躇了多久才能开口说出这些真心话，在想自己那些讳莫如深的心事……
总之，复杂程度已经由不得他细想清楚了。
裴念额头抵着路应年的肩，潜意识寻找能让他内心安定的依靠，声音差点颤不成句：“……我知道了。”
再然后，又是一番无言，路应年自知勾起了omega昨晚暂时调整好的坏情绪，心底懊恼，却又不得不强硬将话题进行到底，强迫对方给他一个承诺，心中的迫切堪比曾经omega希望得到他回应时的心情：“下次又难过的话，能不能来到我身边？任何时候，我希望能被你需要。”
“……好。”
裴念当下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只能依赖潜意识将手臂寸寸收紧，就这么死死地、牢牢地抱住alpha，怀着被戳破的心事，拥抱令他难过的来源。
就这么没出息地抓住他的救命稻草。
路应年眼睑微垂，用轻柔的力道拍抚omega的背，欲驱赶恋人周身萦绕不散的糟糕情绪。
短短半小时，一波三折，裴念没哭，但憋红了眼睛，他垂着脑袋不愿让路应年看，路应年没办法，只好把人亲了又亲，哄了又哄，成功将对方拐上了车。他开车送omega去上班。
车辆遭到红灯拦截，车流堵成一条长河，裴念在副驾驶位，路应年适时扣紧对方的掌心，他身为alpha，体温较于omega会更高一些，但他现下却更贪恋对方指间的冷意。
他感觉到omega的手僵硬了一瞬，于是不动声色攥紧了些，“送你去哪？”
路应年没送裴念上过班，也没有探班过，裴念不似他哥，路重澶热衷于打电话或发信息暗示他空闲下来去看看他，地点有时在家里、在公司、在录制现场……反观裴念，生怕麻烦了他。
裴念情绪恢复，听言猛地抓紧了衣角，惊出一手的冷汗，脑子飞速转，随口报了个公司附近的地点，也就是他原来被公司安排的住址。他谎称跟合作对象约在那谈事。
路应年毫不犹疑，待红灯倒计时结束，他撤了手，随着车流驶向前，再向左拐，行驶十来分钟，右打方向盘靠在路边停下。
裴念掏出口罩戴上，匆匆下车，他不安瞥向四周，没发现有可疑人士的蹲守，稍稍松了口气，他转用轻快的语调对驾驶位上的alpha说：“今天没开车，晚上只好由路总来接我咯。”
路应年相当乐意：“好。”
说完，他仍盯着omega看，眼眸明亮无垢，仿佛一片安谧的海，没有一丝欲念。他再张口说话时，嗓子却有些哑，“过来。”
裴念心里想着万一被拍到了怎么办，四肢却比脑子快，他钻进车里，自觉扯下口罩，闭着眼任由alpha捧脸亲。分开时，他的舌根既痛又麻。
他动作利索，重新戴上口罩，遮住发红发肿的唇，以及红得不寻常的脸。路应年凑近亲了亲他的眼角，呼吸失去以往的平缓，又乱又重，“晚上见。”
语罢，他松开对方。
“晚上见。”
裴念关上车门，挥了挥手，目送路应年驱车离开。
随后他环顾四周，低头拉上连帽，步履匆匆，拐进小区，时不时观察周围有没有狗仔蹲守，直至摁密码开门进去才舒了口气。
他虽然不常在这边住，但每隔一段时间就有阿姨过来打扫，里里外外整洁干净，他轻车熟路来到卧室，挑选了几件颜色明艳的衣服换上，避免哪天真被拍，还能狡辩瞒过去。
他跟路应年在一起时的衣着打扮尽量避开原先的习惯，无限向路应年接近，衣色黑白灰，跟以往的张扬大相径庭，他生怕对方他跟裴念联想到一块儿，即便他就是裴念本人。
这事要是放在几年前，裴念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真想通了谈恋爱，谈了就算了，结果居然会谈得这么憋屈，这么心甘情愿。
裴念胡思乱想一通，又回想起方才的事，一颗心脏不禁悬了起来，眉头也皱作一团。
他现在重回大众视野，更是需要小心谨慎，别一不留神被狗仔拍到什么当街约会，某豪车上下班接送……路应年是不怎么关注娱乐，但路重澶混娱乐圈，对方总不能连自己亲弟弟都认不出来吧。
届时消息不胫而走，广而传之，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副翻天覆地、腥风血雨的场面。
先不管什么场面，反正他早晚都会完蛋！
时至中午，路应年放下手上的工作用午餐，他擦了擦嘴，正收拾打包盒丢进垃圾桶里，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却嗡嗡震了起来。
他翻开手机，解锁看了看，发现消息来自微博，一群他不认识的人不知道从哪扒出他的微博账号，从而关注、私信，还艾特了他，数字皆在病毒式地增加。
路应年冷静退出账号，去了解清楚情况。
今天中午12点，《Freedom Band》官网发布了预告，不到十五分钟的预告里竟然把他接受采访的那部分剪了一小段进去。
视频4分23秒，镜头里只有他，负责采访他的工作人员在一旁问：“路先生，您有特别喜欢的乐器吗？”
这时，alpha的表情还有些冷淡：“我可能更喜欢钢琴吧。”
采访人员追问原由：“能问一下，您为什么喜欢钢琴吗？”
“我比较肤浅。”
alpha语气平平，眉目间却有雪融之势，“因为我的伴侣，他喜欢钢琴。”
最后一幕定格在alpha陡然柔和的面庞，后面的就是其他人的采访片段了。
有钱又有颜，还是大明星路重澶的弟弟，路应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小火了一把，网友从路重澶的关注列表里发现一串系统自动生成的乱码，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确认了是他的微博账号，这才导致刚才的局面。
官V的评论区里，有一条评论格外醒目，点赞上万。
【如果我从今天开始关注弟弟，那我以后岂不就是他元老级别的粉丝了？［思考jpg.］】
下面还不约而同建了一层楼，差不多都是看法一致的网友，更甚有自发排序号的。
【嗯嗯，还能上桌吃喜酒。】
“……”
绕是路应年当初设想过可能会有这么一场风波，却也没料到会这么可怖，特别是他的过去，不论是照片还是经历都被人扒了出来，赤.裸.裸地投放在网上。
但他接受得很快，他的信息、经历在网上一搜一大把，百度百科里面都有，与此刻最大的区别大概是一个需要特意搜他的名字才能被知晓，一个是被人传人这类传播式地让其他人知晓，左右就当免费宣传公司了，况且这种热度不出两三天就散了，影响不到他的生活。
路应年如是想，然而——
他的目光一顿。
【难道只有我好奇路总的恋人吗？】
下面紧跟着：
【啊！我也好奇！！！】
【会钢琴？emmm难道是……】
【楼上的朋友，我们可能想到的是同一个omega！】
【话说，有没有知道内部消息的姐妹？】
……
路应年沉静的眼眸里有了起伏，与此同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他没再继续往下看。
路重澶在外地参加另一档节目，中途习惯性摸手机刷一刷微博，这一看直接急红了眼，他慌里慌张避开摄像头赶紧给他年幼的弟弟拨了通电话。
“哥。”
听见路应年的声音，路重澶险些落泪，一边怒骂自己不是个好哥哥，一边心疼他道：“你最近先别登微博账号，你别怕啊，等过几天热度降下去就好了，实在不行我给你注册一个小号。”
先前他连哄带骗路应年接受节目组采访时，他是没想到会有这一茬，现在他脑袋却忽然灵光，肠子都悔青了，假如时光能倒流，他宁死也不会撒泼打滚劝他弟弟接受采访的。
“弟妹呢？会不会被影响啊？”
路重澶生怕对方是爱豆出道，或者是立了单身人设的演员，虽然说糊但也是有铁粉的，照他弟弟的话来说，对方很看重事业，这要是一不小心被毁了，那他弟的恋爱岂不是半路夭折了？
完蛋了完蛋了……
路重澶内心忐忑，抓了抓头发。
路应年面容沉着，比路重澶淡定，他说：“哥，在接受采访前，我跟阿禾商量过，也预想到这种情况，提前做了应对措施，你想的那些事大概率不会发生。”
他口中所谓的措施就是私下对外放了话，路家声名在外，这点事他还是能做得到的。
“嗯！”
路重澶内心呜呜哭嚎，自暴自弃地想着，自己安心当个废物哥哥算了。
路应年例行慰问一下：“用过午饭了吗？”
路重澶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还没呢。”
“别挑食。”
路应年习惯性叮嘱他。
路重澶抱着手机，重重点头：“我都听你的。”
“哥，”路应年余光忽然瞥见一团蓝色的光影，蹙起眉，自觉忽视掉，将注意力放回路重澶身上：“你现在有心仪的omega吗？”
“昂？没有啊。”
路重澶眼睛睁得圆圆的，心想他弟弟该不会要催他结婚了吧？要是真说他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路应年没想着拐弯抹角问路重澶关于裴念的事，他哥听不懂：“你之前不是对裴念有好感吗，现在怎么样了？”
“裴念啊，”路重澶压低了声，他张望四周，确认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工作人员，悄声道：“我偷偷跟你说，他已经有对象了。”
“……”
这是原剧情里没发生过的事。
路应年眼皮一跳，扣紧了手机，“他亲口告诉你的？”
路重澶没听出他的语气不对劲，自顾自地说：“对啊，我昨夜跟他聊了点我对下一期词曲改编的看法，聊着聊着，他突然说有件急事要去找他对象，震惊吧？我也很震惊。”
他的语调寻常，并没有表现出失落：“他让我帮忙保密，你别说出去昂。”
“……好。”
路应年一时间怔住了。
他一直以来提心在口，哪怕明知剧情的发展，仍挖空心思想让路重澶避开这被作者有心安排的人生转折点，结果剧情并没有如记忆那般开展。诚然，这本该是件好事，可他的神经却倏地绷紧了。
他迅速回忆原著里裴念对攻们的态度，又细想裴念对路重澶的态度，品出了违和之处，裴念拒绝追求者，从不用“我有对象”这种烂借口。
即这件事出自裴念本人的口，无需猜疑，已经是板上钉钉。
裴念……有对象了？
如此简单且平常的一句话，摧枯拉朽般掀翻了一整本书，现在，已经没人能够预知故事的后续了。
路应年顿时感到头皮发麻，他跟他哥话别，挂断电话。
蓝色光球，也就是系统001，它累死累活在路应年面前蹦跶，对方半点目光都没施舍给它，但没关系，它习惯了。
它抵达这个世界满打满算已经三个月了，可它没跟路应年说上一个字。
起初，它以为是绑定出了错，路应年真看不见它，也听不见它说话，它当即向上级反馈，没两天，上级回复称没有问题。
所以有问题的只能是路应年。
系统哼哼哧哧飞到另一边，背对着路应年打开任务面板，确认任务完成度。
【99％】
距离任务完成，只差登门一脚。
这一脚整整卡了三个月。
系统捏紧了拳头，它开始怀念上一个任务的两位宿主了，温寄眠一次也没有忽视它，初次见面闻渡虽然忽视了它，可它到底也是凭本事促进了彼此的交流了解，合作相当融洽。
至于现下，系统在路应年耳边哭啊哭啊也没用，对方心硬如铁。
三个月的持久战，真不知道啥时候才到头！
系统委屈对手指。
另一边，路重澶低头皱眉看着手机，若有所思。肩膀猝不及防被人从背后轻拍了一下，把他吓了一大跳，他的舌头打结：“你、你……有事吗？”
“前辈。”
萧行舟本来在那边跟人聊天，一转头发现在躺椅上晒太阳的路重澶不见了，一路问了好些工作人员才寻了过来。
他嘴角漾开笑容，阳光穿梭过他的发间，相继在脸上落下几道影痕，显露出几分温软无害。他问：“那边要准备午饭了，前辈在吃食上有忌讳吗？”
路重澶想到自己瞎挑食的坏毛病，又想到路应年的叮咛，无声把话往肚子里咽，摇头睁眼说瞎话：“没有。”
“好的。”
萧行舟点头，随即表明了来意：“我从厨房里出来没看见前辈，问了工作人员才知道前辈出去了。我担心前辈找不着回去的路，所以又沿路问了几位工作人员，找了过来。”
闻言，路重澶望了望四周，感到陌生，满眼迷茫困惑。他出来得急，只顾的上跟工作人员说有点私事要解决，然后就是一股脑儿往外冲，直到离节目组的摄像头远远的才停下，他全然不记路。
路重澶觉得对方真贴心，口吻真挚道：“谢谢你。”
认真的语气，再配上那张脸，说是原地卖萌都不为过。
萧行舟别过脸。
“我们走吧。”
路重澶揣回手机，对萧行舟说。
“嗯。”
萧行舟目光忽然定住，他侧身指了指路重澶的发：“前辈，您的发型是不是乱了？”
头发？
路重澶全凭感觉抓了两下，不以为意：“没事，凌乱的帅~”
萧行舟听言闷声笑了笑，“我帮您吧。”
路重澶眨了眨眼，没想太多，说了声谢谢，随后低了头。
“……”
萧行舟没料到对方真的会答应，他的指尖颤动，落在路重澶的发旋，睫羽微垂，而后认真拨弄他的发。
alpha的头发不似他性子般软，有些硬，有些扎手，也有点暖。
“好了吗？”
路重澶也不想催促omega，那太不礼貌了，可他脖子酸了，难受。
萧行舟收回了手，捻了捻指腹，“……好了。”
“谢谢。”
路重澶又道了声谢，他莫名抬手想碰头发，最后他忍住了，把手缩进衣兜里：“走吧，我们去厨房打下手。”
萧行舟唇角略弯，嗯了一声。
*
路应年用钢笔敲了敲纸面。
那颗不分昼夜，亮着蓝光的球最初出现在身边是在三个月前的某夜，一次他下班回家的途中。球会说话，有四肢，生着一对翅膀，形象再怎么可爱，在他眼里都与怪物无异。
自称是系统，任务是帮助他获取幸福人生。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好事的降临，那分明不是怪物，而是引诱他的恶魔。
他这辈子老是遇见荒诞离奇的事，无征兆，无缘由，像是由哪位神随手一指，酒后戏言的玩闹。
玩闹……
路应年更希望是恩赐，他不铸下大错，赏赐没道理会被收回。
所谓的系统，是怪物也好，恶魔也罢，他不搭理，对方迟早会自知无趣而离开。
时至黄昏，抬头低头忙碌间，半悬着的太阳渐渐沉下去，黑夜随之缓缓升起，窗外灯光斑斓绚丽轰然而至，似阳光的回燃。
夜晚的风挟裹秋日凉意打在身上，让行人迟缓体会到了一丝冰凉。路应年泊车后，按裴念给他发来的地址寻了过去，那是一处公园，就在附近。
路应年赶到时，裴念还在路上，他索性寻了个地方等，这个点不早不晚，有人饭后散步消食，有人遛狗，有人跳广场舞，有小孩聚在一起追逐打闹……休闲惬意，他一身西装板正混在其中，格外怪异。
他站在公园入口旁等，身侧立了一块巨石，上边镌刻着公园的名字。
路应年在等裴念，忽然他感觉脚边有些不对劲，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蹭他。
于是他低头看，发现是一只小比熊。
很可爱。
路应年本能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它的omega主人正低头看手机，一手牵着遛狗绳，omega意识到比熊不朝前走了，慢半拍抬头才注意到自家孩子在蹭别人裤腿！
对方还往后退了一步！
omega见状警铃大作，拉紧遛狗绳，随后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自家还想往前蹭的娃，连忙向路应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吓着你了！”
路应年实际上并没有被吓到：“没事，我不怕狗。”
“真的吗？”
omega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发誓她刚打开手机查快递物流，一分钟都没有！
然而意外总是意外。
“真的。”
有人抢先回答，一道黑影从旁边冲出来，裴念躬身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扯了扯口罩方便调整呼吸，他是跑过来的。他缓了几秒，站直身，举手道：“我作证。”
omega侧目循声望去，对方露出的一双桃花眼弯弯，分外漂亮。
路应年也附和地嗯了声，伸手把裴念拉在身边，动作自然，昭示两人的熟悉。
omega露出恍然的神情，原来是小情侣啊。
裴念盯着她怀里的比熊，目不转睛，感觉手痒痒，没忍住问道：“能摸吗？”
omega回答：“当然可以！”
比熊乖顺趴在omega的臂弯里，被摸得舒服了，还会舔舐裴念的指尖，“好软，好可爱。”
他回头问路应年：“要不要过来摸摸吗？”
路应年摇头拒绝：“不了。”
性格使然，太被亲近他会想逃避。
“好吧。”
裴念意犹未尽收了手，他跟omega道谢道别，重新站回路应年身旁，他们有一段时间没约会了，他原本计划今晚俩人逛一逛，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抬起下巴朝那边指，“我觉得以后我们老了，应该就是那样。”
一同步过几十年光阴，老了彼此搀扶散步，谈笑如初。
路应年目光追随那对老年夫妻，点了点头：“嗯。”
裴念莞尔而笑，忽然问：“路总啊，你爱我吗？”
他的答案脱口而出，“爱。”
“我也爱你。”
裴念又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常听人说，爱屋及乌。”
“……”
路应年闻言食指失控般的往上一抬，两三秒后，重归平静。
黑暗与灯光融合，化成昏黄的灯光覆盖omega的面庞，裴念从远处移开视线，偏头看路应年，视线相撞，人群涌动在他眸中升起，里面仅有一人是清晰的。
第62章 第二期录制现场
前世20岁出头的时候, 路应年觉得自己什么也不在乎，什么都能放下，活啊死啊无非是一种不同境遇下的执念, 快死了的时候想着活，活着的时候觉得死也没什么。
后来他更看开了, 活则活，死则死。
踽踽独行久了，他已经忘了曾经那个发烧难捱的雨夜, 他想活下去的念头有多么浓烈。
所以再后来, 他真死了。
然后他突然明白，人还是得有个奔头吊着, 不然一不留神, 老天爷就把你收走了。
可明白归明白，没有归没有。
他的世界从出生起就开始失重, 之后是与日俱增的疯狂，他疯狂地想活下去, 想出人头地, 直到某一天疯狂又被无际无涯的孤寂分食。
一副没有情感支撑的空壳。
路应年不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念头是从哪天开始在他的心里落了根，再毫无预料地长成一棵枝桠交缠, 挠破夜空的枯树。
今生的25岁，他没变, 却也变了。他身边多了很多人，经历不同，他没道理还是一成不变。
omega说，爱屋及乌。
爱屋及乌……
一进门, 路应年扣着裴念的腰，发狠似地吻他, 一路跌跌撞撞吻至卧室门前，平静的海面终于掀起滔天巨浪，他将手掌从对方的衣摆下探入，不间断揉着腰侧的一块肌肤，似是格外情有独钟。
——那是他们躯体第一次交流时，他最先咬的位置。
先于omega的腺体。
裴念感觉自己要烫化了，茫然张口喊：“路应年……路、路应年……”
眼眶有些刺痛，裴念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只顾着哭喊alpha的名字。他被路应年大力桎梏身躯，一夕间失去所有力气。
他闷哼出声，隔着信息素阻隔贴，他的腺体还是感应到了alpha弥漫一室的信息素，然后化作生长的嫩芽，饥渴着，肿痛着，渴求被大量白茶信息素滋养。
他感觉到肌肤渐渐升温滚烫，在抚摸不断下变得敏感。空间逼仄，他无处可逃，超过他身体承受范围的温度如电流般一点点刺激着他，尾椎骨直发麻。
其次是腺体，他全身上下的重灾区。
“腺体……我要信息素……”
“……给我信息素呜…………”
路应年充耳未闻，含住他的唇珠，吮吻着，吞没他的声声渴求。卧室的门被推开，俩人衣服零零散散落了一地，转眼又双双跌入床。alpha用牙齿撕开omega腺体上的信息素抑制贴，一瞬间，水蜜桃味信息素一涌而出，宛若火焰的欢呼，热气迸发升腾。
路应年眼眸暗沉，他把omega抱在身上，下巴压在对方薄削的肩，侧头将牙齿抵上omega颈侧最敏感的地方。裴念受到刺激，浑身一软朝后倒去，他本能惊慌出声，继而被alpha及时捞了回去。
路应年低头咬下去，迟来的白茶信息素成功安抚住躁动不安的腺体。
裴念目光涣散，睫毛含着眼泪微微颤动着，他大口喘息，努力睁着眼想看清alpha的脸，可正要开口说话时，陡然一阵疼痛搅碎了那几个字，只余几声闷哼，以及不成调的抽咽。
“疼……”
alpha吻他眼角的泪，继而往下吻他的唇，耐心帮助他渐渐适应，待omega的抽咽声渐渐变小，路应年又恢复凶恶的模样，动作或多或少有些粗暴，不似以往。
他避开脖颈，逐一落下密密麻麻的吻。
欲望在深夜才得以束缚，omega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指印、吻痕交错。
路应年给omega清洗身体，出浴室只套了件浴袍，他担心对方着凉，又给裹了一层毛毯，最后是一床被褥披在俩人身上。
裴念哼哼几声，挣开毛毯的束缚，把身体扎入alpha的怀里。毛毯再毛绒绒保暖都不及alpha暖和。
他以前常听omega同学说alpha体温高，冬天跟行走的人形暖炉无异，当时他感触不深，后来有了对象才深有体会。
他从未有过这么贪恋另一个人体温的时刻。
路应年低头用唇瓣碰了碰omega的发，后者反应过来昂首去亲他，还伸舌头舔了舔，他的眼里氤氲雾气，像是还没怎么恢复意识，只记得哑着声音重复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
他垂着眼能清晰可见omega颈侧的牙印，有一个是昨晚的，有一个是刚刚的。他闭眸道：“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裴念鼻音有些重：“嗯。”
路应年哄睡了omega，自己却没什么睡意。
他很久没失眠了。
路应年忍不住去想，自己上一次失眠是什么时候。
他记性好，转眼就想起来了。是他突然意识到路氏夫妇真正离开他的那天。不是指肉.体的离去，而是他怀念他们唯一的方式在时光变换中斑驳模糊。
他从不觉得被人遗忘是可怕的，他形单影只地来到这个世界，孤零零地离去，有始有终。来时无人期待，去时无人介怀，怎么不算一个好结局？
前提是，走时被留下的人不是他。
路应年挣扎着从那份惧怕中脱逃。他回忆omega的话，心里想的不是难道自己真的不爱自己吗，而是裴念是怎么看出来的，在生活里，人际交往中，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丧气，消极，厌世，或是自我厌恶等一系列负面情绪。
他一直都很正常……
路应年回想那一刻的感觉，只觉得自己不正常的那一块好似被挖了出来，犹如经年难愈的伤口，他用了创可贴隐藏，却仍是被发现了。
末了，他捏了捏眉心，觉得好笑，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比起他以前腺体的缺陷，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他为什么那么紧张呢？
追根到底，是他认为自己不正常。
路应年闭眸紧拥omega，自问不懂得爱自己的人，会懂得怎么爱别人吗？
会，他会。
他一遍遍在心里坚定答案。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裴念行程排满，三天两头要飞往外地不能常回家，路应年同他已经两天没见过面了，只能通过视频通话聊以慰藉。
他们刚结束了一段视频通话，不超过十分钟。路应年正听着omega聊一些趣事，中途却被对方那边的一阵敲门声打断，知道omega在忙，他索性跟对方道别，挂了通话。
路应年脑袋朝后靠，对驾驶位上的秘书说：“李秘书，送我到门口，你就可以下班了。”
李秘书应了声好。
路应年摁了下眉心，他今天中午没休息，尽早将公司里的事务处理完，腾出一晚上的时间用来观看他哥哥《Freedom Band》第二期的录制现场。
路重澶昨晚给他发了邀请。他想了想，虽然裴念说自己有了男朋友，从而暂时灭了他哥的心思，但剧情的影响力不知道还在不在，之后他千思万想做了个决定，自己得来现场观察一段时间才能放心。
至于他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放心，当然得是《Freedom Band》整整十二期录制结束。
这决定意味着路应年后续的工作并不轻松，得公司与节目录制现场两头跑，然而好在一周就这么一次。
“路总，到了。”
李秘书出声中断他的思绪。
“好。”
路重澶的助理曹越接到消息，早在门口候着了。熟悉的车在眼前驶停，见路应年推开车门下车，他立马迎了上去，“路总。”
路应年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微微点头：“我哥晚饭吃了吗？”
说完，他边走边将折了两道的衣袖放下，盖住腕骨。黑色衬衫愈发衬得他清隽冷淡，下巴绷得紧紧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一看就不容易接近。他与路重澶相似的外貌所带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
一个是烈日，阳光均匀热烈倾泻，另一个是湖中月影，怎么也捞不着。
路重澶在外蹲守的粉丝默默举起手机预备拍下对方的侧脸，却被路应年察觉看过来时又默默摁熄手机，讪讪放了回去。
哦，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被人捞着了。
路应年淡然收回目光，听曹越说：“吃了，澶哥最近都不怎么挑食了。”
曹越兴冲冲地跟他报备这则好消息。
路应年嘴角抿起一丝笑意，没再问什么。
而路重澶在收到曹越接到路应年的消息后，心情急不可耐，似是一刻也坐不住，化妆师喊他别乱动，他小声说了抱歉。隔了十来秒，他按捺不住，眉飞色舞地问：“快化好了吗？我弟弟要过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隔壁化妆师陡然惊呼出声：“啊，抱歉。”
路重澶不敢乱动脑袋，他转动眼珠子朝右看，发现裴念嘴角多了道红痕，是唇刷擦出来的。
“是我的问题，刚刚是我动了一下。”
裴念解释了一句。他的声音清冷纯净，只让人觉得悦耳，而不是疏冷。
“……嗯。”
化妆师悄悄红了耳，取化妆棉沾了点卸妆水，轻轻擦去他嘴角多出的红痕。
路重澶的化妆师与路重澶相识多年，心知他是个弟控，更知道怎么换取接下来的安静，于是回答他：“你不乱动的话，就快了。”
化妆师这么一说，路重澶瞬间安静了下来，出奇的乖：“哦，好。”
化妆间原本的安排是裴念同薛明樾两位omega一起，但薛明樾跟裴念不对付，导演为了避免录制前出差错，干脆把裴念换和路重澶一组。
裴念有些心不在焉。他们俩视频通话中断得突然，路应年没来得及跟他说自己会来《Freedom Band》探望路重澶的事，因而这件事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既想路应年知道是他，又害怕知道是他，他分明反复告诫过自己，却还忍不住去看对方，碰对方，像是得了肌肤饥渴症。
第63章 他讨厌麻烦
曹越带路应年到路重澶的个人休息室等候, 路应年坐在沙发上，手习惯性.交握在一起，置于膝上。
他的目光就近落下, 眼瞳如一潭幽深的静水。
他在等待时，似乎并不喜欢看手机。
“路总, 您渴不渴？”
曹越摸了摸鼻尖问：“要不要喝点水？”
跟路应年独处，他的一颗心直接被无形的线拽至半空。
他们俩之间唯一的话题来源是路重澶，然而饮食方面的事, 来时曹越已经跟路应年聊过了, 现下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用以消解时间，只得静默相对, 任由尴尬悄声滋长。
路应年闻言移走目光, 然后落在他的脸上，礼貌颔首：“不渴, 谢谢。”
“好的。”
曹越心里琢磨着，再过十分钟, 路重澶还没过来, 他就去化妆间看看。
路应年眼眸轻轻晃动，他的指尖无声点了点膝。他察觉到曹越的不自在, 于是低眉想了想，开口道：“这两年, 你照顾我哥，辛苦了。”
忽然被上司慰问，曹越头脑嘭的一下巨清醒，他打起十二分精神, 暗暗观察路应年的脸色，“您客气了, 这是我的工作本分。”
“嗯。”
天聊没了。
路应年不擅与人话家常，从而拉近关系。即便他从小是在路家人的关切下重新成长过一遍，但他仍是保留了上辈子的“缺陷”。
平常他除却忙工作上的事，话本就少得可怜，所幸自小身边有话一茬接着一茬的路重澶，后来又有缠他紧的恋人，他才不至于真成了哑巴。
总的来说，这方面的学习，哪怕有人言传身教，他依旧格外迟钝笨拙。
十分钟转瞬即逝，在曹越打好腹稿，正鼓足勇气欲张口时，休息室的门被人推开，路重澶没直接进去，而是在门缝间先露着个脑袋，视线往里探探，举止偷感十足。
“……”
这动作，这迷惑行为，路应年见怪不怪，淡定开口：“哥。”
路重澶的目光锁定沙发上的路应年，露出灿烂笑容，随即一把推开门，直奔目标，大喊：“弟弟！”
泼天的热情，一如既往。
曹越见状小声提醒路重澶别聊得忘却了时间，随即离开了休息室。
“弟妹出差，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过来跟我一起住吧，我晚上绝对不打扰你休息，”路重澶用爱怜地眼神看着路应年，并抱住他的胳膊，小弧度地晃了晃：“弟弟，过来跟我一起住吧，等会儿录制一结束，咱们就一道坐车回家，你行李都不用收拾，家里什么都有。”
“等弟妹工作结束回来，你再回去。”
路应年在路重澶眼里的形象很奇特，一方面他觉得路应年容易走丢被人拐，会在一个人时害怕孤独寂静，并且在绝大多数的时候还需要家人时时刻刻的关心与爱护，另一方面，他又能清晰认知到在他事业低谷时，路应年行事雷厉风行，能为他荡平一切障碍。
以上描述，只有路重澶能懂。
路应年对上路重澶的星星眼，不暇思索道：“好。”
路重澶听言嘴都快咧到耳后了，完全压不住：“节目快开始录制了，我给你留了个位置，曹越会带你过去，录制结束你就在这儿等我，咱们一块儿回去。”
“好。”
《Freedom Band》第二期录制时间需要近两小时。
路重澶给路应年留的位置相当好，正对着舞台，视野宽阔。
路应年对音乐没多大的兴趣，小时候为了陪路重澶，他也学了五年的小提琴，风雨无阻。后来路重澶参加选秀节目，顾不上那边的课，他也干脆放下小提琴，再也没拿起来过。
他最后一次碰乐器，是大一他加入社团，玩了几个月的架子鼓。
他虽然兴趣不高，但跟音乐莫名有掰不断的缘分，他的哥哥，他的恋人都喜欢音乐，并且都投身进了那圈子。
主持人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上中央，扯出职业笑容，说：“……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今晚的第一组Band，由裴念、路重澶、陈述、Simo和董霈带来的原创歌曲——”
“《张扬》。”
舞台灯光顷刻暗淡下去，又在音乐前奏响起时渐渐亮起，蓝白色调的光聚集照亮舞台，大屏先后给到五人，擅长钢琴的裴念成了贝斯手，路重澶在后方负责架子鼓，钢琴手董霈，电吉他手Simo，主唱陈述。
观众席上掌声与欢呼声如浪潮层层叠叠，再心照不宣戛然而止。
舞台上的另一道身影万分眼熟，路应年从贝斯手身上收回目光，转向路重澶。
词、曲如其名，高昂且张扬，节奏愈来愈欢快，带动台下的气氛直奔沸点，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疯狂。
路应年不觉握住戴在左腕的表，心情平静如常，面上不禁扯动唇角。
他于音乐终了后，跟随大众鼓掌。
观众席上有粉丝高呼台上姓名，声音此起彼伏，五人名字都没被落下。这幅场景，路应年在路重澶的演唱会上听过，见过无数遍。
路应年又一次确信，这条道路上有更多的人陪着路重澶，甚至比他更在乎对方。
这是一件很好很好很好的事。
裴念的视线飘向观众席，视野范围之广，没有人能发现他究竟是在看具体哪一个人，并且不论是谁对上，都极其容易产生对方在与自己对视的错觉。
裴念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格外贪婪。他耳边是主持人的问话，对方将话筒递在唇边，他低眸出声说：“这首歌其实融合了我们五个人的想法……”
他的一席话中规中矩，挑不出错。
时至晚上九点半，录制抵达尾声。路应年率先在休息室等路重澶，时间又过了十来分钟，门口久久不来动静，他掏出手机预备拨打对方的电话，冷不丁地，一通电话率先打了进来。
他摁了接通：“曹越。”
“路总，我们这边出了点事，我走不开，桌上有个褐色的包，麻烦您拿过来一下，澶哥的东西我都已经收拾好了，我们在后门上车，您直接拎包来……澶哥——”
曹越嗓音猛地往上蹿：“不能打架！不能打架！”
“万一被媒体拍到……”
“薛明……”
是路重澶的声音，但内容不大能听清，不过听这语气，料想应当不太妙。
“好，我马上过来。”
路应年声音略沉。
他挂断电话，拎起包，拉开门大步迈出。
路重澶拦在薛明聿与裴念之间，优越身高搁那一站，完全遮挡住薛明聿的视野，后者面色阴沉，语气极重：“路重澶，这里没你的事。”
路重澶哼一声，充耳不闻，偏头对身后的omega说：“你先走，我拦着他。”
裴念压低帽檐，一双桃花眼藏在阴影里，“谢谢。”
“……”
薛明聿紧咬着腮肉，他眯了眯眸，心情极度不爽。
他是洪水猛兽吗？
当omega的身影渐远，并且重新回到他的视野当中，他没抑住这些年压制着的感情，喊道：“裴念！”
然而那道身影没有为此停留。
“裴念！”
薛明聿的胸腔烧着一团火，每唤一次omega的名字，火势更加嚣张蔓延，它烫过一寸寸骨头与血肉，倘若要将他由里及外烧成一捧灰。
alpha无力垂落的手往后藏，五指忍不住发颤，手心还浮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死死盯着omega的背影，接上第二句话：“我下个月订婚，和余家。”
关他屁事。
裴念面无表情地想，无声加快脚下步伐，保姆车近在眼前，而他的手即将碰上车把手——
“路总！”
绕着两人团团转，劝不动，只能瞎着急的曹越好似见着了救星，喜极而泣：“您终于来了！”
“嗯。”
路应年辨不出门口处望来的脸，但光凭那熟悉的身形，他三下五除二就能明白对方是谁。电话里，他只听清“薛明”二字，当下也心里清楚对方是薛明聿，不是薛明樾。
角色弄明白，这里发生过什么，谁又有什么戏份，他能猜个七七八八。
路重澶张嘴欲控诉薛明聿，路应年余光瞥见出口处停泊的保姆车已然驶离，他伸手扶住路重澶的肩膀，“哥，你先回家。”
“曹越，你也一起。”
路应年冷声发布命令的模样，绕是平时最叛逆的路重澶也瞬间息声，蔫蔫地哦了一声。
“好的，路总！”
曹越将人连拉带拽地捎走了。
薛明聿瞥了眼路应年，心口窝火难发泄，他索性转身寻车，想着这会儿开车跟上裴念的可能性。
路应年却在这时出声：“等等。”
“？”
这阵仗，薛明聿还真以为路应年有什么事要跟他谈，结果却是在路重澶和曹越被人顺利接走后，等来对方的一句再见。
路应年目的达成，抬脚便朝后门走。
薛明聿直接被气得发出一声笑，他倚身在车旁，点燃了一支烟，“你跟你哥商量好了吧？这么整我？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路应年，你真当我怕你呢。”
路应年脚步一顿，回头看他，问：“你追上去还能得到别的结果？”
薛明聿咬着烟，冷声道：“不关你的事。”
“那你现在追吧。”
话落，路应年侧回身继续往外走。
他没有那么多余力关心别人，薛明聿后续会同裴念产生怎样的纠缠拉扯都与他无关。
理应如此，可不合时宜地，他想到了他的恋人，郁禾。
一根属于恻隐之心的弦赫然被拨动，琴音干涩。
然后，他的脚底硬生生地扎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薛明聿眼见对方又转过身，不耐的话都堆积在喉咙里，想着如何反击，可对方竟然对他说：“你的喜欢，给他造成了困扰和麻烦，是骚扰。”
“……”
薛明聿掐灭了烟，也许是烟雾弥漫有碍视线，他差点辨不清对方眼底交织的善良与虚伪。他扬起一抹满不在乎的笑容，道：“路应年，才几年不见啊，你怎么变得这么爱管别人的闲事了？你平时不是最讨厌麻烦吗？”
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愿意被别人麻烦，更不想招惹上麻烦。
这是薛明聿认识的路应年。
第64章 生疑
“你真要是闲得发慌, 干脆把自己多余的爱心和善良多多分给其他人，想多管闲事，你就得做点有实际性的帮助。”
薛明聿故意挖苦道：“比如, 你去跟余家订婚。”
路应年直视着他，忽视他话里幼稚的恶意, 平心静气回答：“我已经有了恋人。”
“……对，我知道。”
他还知道这事还短暂上过几分钟的热搜。对方就这样通过一档节目堂而皇之地宣告天下，时至今日, 他的亲戚朋友还时不时会拎出来议论几句。
“恭喜你啊。”
说不清是嫉妒还是羡慕, 薛明聿心里的火一瞬间浇湿了个彻底，再也点不燃。
有对比, 就会有失落。
薛明聿摸了摸兜里的烟盒, 神不守舍。他回想这些天的兵荒马乱，更加发觉周围有一阵冷风在他湿透的心上添油加醋。
前几天, 在双方父母的推波助澜下，他跟余家的omega吃过一顿饭, 事先也只是告知他说相看一眼, 瞧不上就算了这种漂亮话，然而就在今天下午, 他父母直接带他跟余家聚餐商量订婚事宜，薛明樾也在场。
两家人都在喝酒庆祝这桩喜事, 连跟他最不对付的薛明樾还同那位余家的omega挽臂相谈甚欢，约着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逛街 、吃饭。
他们分明是头一次见面，熟稔地如同十几年的故友，聊生活日常, 聊八卦……无所不聊。
当时薛明聿就在想，他们既然从生活到兴趣都这么合拍, 不如俩人在一块儿订婚得了。
谁说两个omega不能在一起呢？
那边饭局结束，他主动开车送薛明樾来这儿录制节目，至于目的，当然是想见裴念一面。表白也好，恳求也好，他只觉得在心底积压十多年的话再不说，以后说就迟了，也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那是一种想要撕破左胸膛，掏出心脏的强烈欲望。
既是撕开自己的，也是对方的。
但他见到了omega，那份疯狂等来的却不是他最想要的好结果。
薛明聿不明白那双看向谁都含情脉脉的眼眸，怎么会突然在某一天盛着那么赤.裸的厌烦。
难道真如路应年所说，因为他的喜欢，给omega造成了困扰与麻烦，他所有自以为是的恋慕和十多年的感情投入，于对方而言，只是不知边界的骚扰？
薛明聿绝望地发现他每喜欢omega一分，每靠近一厘米，omega对他的厌恶就一寸一寸地生长至今。
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
他想不明白，也想不通。
路应年辨不出他的神情几经变换，于一片沉默中开口将话说完：“他拒绝了你，这件事就该到此为止，你追上去并不能改变结果。可能你持之以恒、日以继日地追求，未来会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可现实是现在的你根本没有能跟家里抗衡的能力，你现在的冲动与不计后果，是在强迫裴念为你的莽撞牺牲，他的事业会为你而葬送。”
“你和余弥订婚是两家共同促成的结果。薛明聿，你在找到裴念之前想的是哪怕他拒绝，你都会想尽办法把这婚事给拒绝掉，还是想着如果他拒绝你的告白，你就心如死灰，答应跟余家的订婚？”
他的语调平静，近乎残忍，“不管是哪一个，其实你都有退路，薛叔叔是你亲爸，你再怎么作妖闹腾，他都不会放弃你，裴念不一样。”
“……”
薛明聿喉结微动，被戳破的羞耻感在心间点燃，火焰猛地烧上了脸，又在另一番话里刮了他一脸的冷刀子，连带着唇齿也冰凉，以至于最后，他缄默难言。
路应年回想起那些如片花般闪过的剧情线，分明过了好些年，薛明聿却还是一成不变，我行我素，满脑子的理想主义。
原著里因为他的喜欢，裴念的事业在平稳向上时又经一波三折，直至后来他幡然醒悟开始掌握自家公司的话语权，这一场由他开始的风波才渐渐落幕。
路应年打心底讨厌这类人，他们给他人强加上喜欢的同时，还带去了源源不断的麻烦。好比有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偏偏要承担或者说分担不属于自己错误而导致的后果。
凭什么？
凭他们软弱可欺，凭他们无依无靠，还是凭他们活该倒霉？
“你已经活了27年，这些年却都没能从薛家挣扎出来，你既抗不住父母给的压力，也没有能够为自己感情兜底的能力，所以别自私地去毁掉别人的人生，没有任何人有责任为你的冲动鲁莽买单。”
路应年眉目沉静，凝着几分疏冷，一通话说完面容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你的喜欢不是无所不能，别再做理想主义的大梦。”
他的善心不会多到溢出来，裴念真要是答应了，他绝对不会在这儿跟薛明聿说这些又浪费时间又不讨好的话。
毕竟，他们如果是双向奔赴、双向选择，日后有再多苦头也合该自己吃，但这件事关键就在于裴念拒绝了薛明聿。
而且他情不自禁想起一句话，多做些好事，会有善报的吧。
譬如，那个叫系统的球已经好些天没再出现了。
“……我知道了。”
可他撇不开薛家。
薛明聿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胸膛和脸总算是没那么烧了。他难得待人露出一抹好脸色，口吻假装轻松：“路应年，你也没我想的那么糟糕嘛，交个朋友吗？”
话题跳跃太快，但好在路应年身边还个思维更跳跃的路重澶，他接受良好，然后拒绝了对方：“……不了。”
“为什么？”
薛明聿皱眉想不通。
“因为不想。”
原著里最针对路重澶的人是薛明聿。
而且追根溯底，路应年的目的并不单纯，他想知道薛明聿能因此违背剧情到怎样的一个程度，又是否会触发什么惩罚机制，或者说会不会有强制纠正剧情的情节。
此外，裴念已经在违背剧情走向，他好奇这条线是朝向另一个结局，还是原结局。
当然，在他这儿，最紧要的还是路重澶，他想要为对方从中破开另一条路。
薛明聿眉头死死皱着，却也没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那本就是他一时兴起的念头，“你说话虽然难听，可刺耳、扎心的往往才是真相。说实话，我做事情好像从不考虑这么多。到头来，我才是感情里最丑陋的那一个。我从前一直觉得，只要裴念喜欢我，我什么都能为他做，哪怕离开薛家。“
说着，他忽然自嘲：“听起来是不是很蠢？”
“很蠢吧……”
他自言自语地回答，转而又迷茫望着路应年问：“喜欢？……我应该怎么做？”
路应年定定看了看他，而后偏头看向另一处思索片刻，低眉分享自己积累却仍匮乏的经验：“喜欢，要最大限度地尊重他、包容他，他的事业、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同事……他的一切。在外你得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妥当，给足他安全感，不要影响到他，也不要抓得太紧，他比你想象中要坚强，但也不要视而不见。”
“还有很多，就像生活里的小细节也需要留意，更多的，你得自己体会，但喜欢绝不是嘴上说说，也不是自我感动式的付出。”
薛明聿听得脑瓜疼：“听起来很难。”
“……”
路应年不知道怎么接这一句话，实际上他常常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付出的也不够多，至于难是他少有的体会。
“你谈恋爱多久了？”
薛明聿换了个话题。
“两年多。”
“什么时候结婚？”
“会结。”
路应年的话倏地骤减，薛明聿见状忽然笑了起来，一扫方才的颓靡，语调欢快，暗藏几分揶揄：“谈起他，你话就变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多不愿意提起他呢。”
“不是。”
路应年并不愿作过多的解释，只是抬起眼皮望向他，简单的否认却莫名较真。
薛明聿摆了摆手，和善道：“开玩笑的，就是很少见你这么小心翼翼，很稀奇。”
“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这么聊天吧，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十四岁，我也就比你大两岁，你那时候就不爱搭理人，只愿意跟路重澶说话。”
他倏地感慨道：“这些事都过去好久了，但我还是记着你以前对我爱搭不理的样子。跟薛明樾一样小心眼。”
路应年安静听着，一言不发，他没什么可辩解的。
薛明聿自言自语也没趣，没多久他接到了通电话，随后上了车。他摇下车窗对路应年说：“下次约个时间，请你吃饭。”
“好。”
现在又只剩他了，冷白的灯光照得人浑身发冷。路应年抬脚朝外走，紧接着，身后骤然响起一连串匆忙的脚步声，很重，像是对方故意用力踩踏发出的声响，并且愈来愈快，倘若近在咫尺。
路应年闻声猛然转过身，眼神犀利如利刃，又在转瞬之间变换为惊愕，他不禁张开双臂，拥住奔来的黑色身形，嗓音一同响起：“阿禾。”
裴念拉下口罩，昂起脸，笑容灿烂地过分，“我好想你呀。”
嗓音粘稠，混着浓重的思念。
omega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嘴角，亲了亲。
路应年下意识将掌心落在他的后腰处：“工作结束了？”
“还没呢，转机落地想着来看看你，顺便给你个惊喜。”
裴念缩在他的怀里，撒娇似地蹭了蹭。
路应年低头碰他的唇，鼻尖却嗅到另一抹气味，是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你换香水了？”
“啊？”
“哦，是换了。”
为了避免暴露，裴念穿的是周嘉礼的外套，当下他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恰好此时，衣兜里的手机开始震个不停，周嘉礼在催促他了，他见机开口故作遗憾扯谎道：“我不能久呆，得赶飞去明城的航班，我走啦。”
“好。”
路应年拉着人又亲了一下。
裴念勾着他的手指道：“回来给你带礼物。”
“嗯。”
伴随着裴念的离开，路应年却在原地驻足了良久，薄唇浅浅抿起，上面已经没有另一个人的温度与气息了。
他没告诉omega他在这儿。
而且……
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手机惨淡的荧光，屏幕页面停留在查询飞往明城的航班上，最近一次飞往明城的航班只有明早五点的。
路应年拨通路重澶的电话：“哥，帮我个忙。”
第65章 他的目的
裴念弯身上车, 落座后脱下外套还给周嘉礼：“谢谢。”
保姆车驶动。两人交换外套，各自套上，周嘉礼问他：“哥, 地址不变吗？”
“对，我今天在我爸妈家住一晚, 明早你来这儿接我。”
裴念无意识地用力捏着手机，片刻，他回过神, 指纹解锁, 屏幕亮起的刹那，上面的内容也清晰可见, 是飞往明城的航班时间, 最早的一班是在明天。
“让诚哥帮我把明天下午和晚上的时间空出来，我有私事要处理。”
周嘉礼记下, 给司文诚发消息。
没等多久，司文诚回了消息, 周嘉礼转述道：“明天下午两点的杂志拍摄改到明早十一点, 行么，哥？”
“可以。”
裴念清除后台, 点开微信同路应年的聊天框，他伸手点了好些下中上方的昵称, 心里想着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得改个备注。
倏地，他的指尖滞住，神情也有一瞬的僵滞，随即双手无力落回身侧。
应该说还能不能有好友位都是未知的。
裴念闭眸背朝后靠, 匆忙下作出的举动耗尽他的精力，他现在只想回去, 好好地、静静地睡上一觉。
十几分钟后，车驶停，周嘉礼小心觑裴念一眼，出声唤了唤：“裴哥，到了。”
“好。”
裴念睁开眼，扣上帽子，又把口罩戴上。他拎走了包，“明天见。”
周嘉礼回他：“明天见。”
裴念转身离开，车也开走了。
“念念。”
有人出来堵住他的路。
又是薛明聿。
裴念见是他，不禁皱紧了眉。这一神情藏在帽檐下，薛明聿瞧不清，他将手插在兜里，说：“给我五分钟，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裴念：“一分钟。”
“好，一分钟。”
薛明聿盯着眼前的omega，如保证如承诺道：“我不会跟余家订婚，也不会再打扰你。”
“我们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他的语气陡然一变，竟有些忐忑，“继续做朋友？”
“不能。”
“……”
薛明聿缄默。
裴念忽然问他：“许德晖，你还记得他吗？”
薛明聿仔细回想一遍，“你前经纪人？”
“是他。”
裴念的语气毫无波澜：“他跟我说，你之前找他约过一顿饭，托他好好照顾我。我不知道你们那天究竟聊了什么，但没几天，我们在明城工作结束，回酒店休息的当晚，他在我的水杯里下药，迷晕了我。”
“他趁着我昏迷，给我的腺体注.射了药剂，诱导我发.情期提前，我迷迷糊糊听见，他打电话约你来酒店。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你那天也在明城，还有恰好有工作。”
“他误以为我昏睡了过去就离开了，然后我跑掉了。刚好我有位认识的朋友也在那家酒店，我就跑过去找他帮忙。我安全度过了发情期，但那支药剂影响到了我的腺体，导致我近一年的发情期紊乱，没办法好好工作。”
薛明聿一时震惊：“我……”
他几步上前，攥住裴念的手臂：“念念，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不可能干这种事！”
裴念拽开他的手，眼神冷漠：“薛明聿，这件事一度让我很痛苦，紊乱的发情期，身体无法支撑我继续工作和无力偿还的债务，但我熬了过来。”
“而且我有伴侣了，他很好，我很爱他。”
裴念抬头看他，一字一顿道：“至于你，我不喜欢你，从前，现在，以后，都是。”
“你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我，你只是把摆脱不了薛家的感情寄托在我身上。在薛家，没人认真听你的心事，没有人关注你的内心感受，你只是自以为我是唯一可以任你摆布的玩偶。”
“不是——”
薛明聿否认这一观点：“十几年了，那到底是不是喜欢我自己心里清楚。”
裴念没被他的情绪影响，平静反问：“是么？”
“……”
薛明聿却失去勇气，无力再度反驳。
他走了，背影狼狈。
裴念敲字给薛明樾发去消息，就没再管这件事。他回到家里，裴父裴母这个点还在客厅看电视，裴母见他回来，喜形于色，即刻起身走过去拿过他的包：“回来啦，冷不冷？灶台上温着汤，妈给你盛一碗，暖暖身子。”
“谢谢妈。”
裴念朝沙发上的裴父唤一声：“爸。”
“嗯。”
裴父眼睛没从电视上移开。
“你别管他，他就是在家里闲的，”裴母拉着裴念坐下，“你先坐，妈去端汤。”
“我去端。”
裴念刚坐下，欲站起来，裴母将他摁了回去，“坐下。”
“我又不是不能干，而且啊，”她小声跟裴念耳语：“自从你爸创业又失败，他已经放弃了东山再起的念头，平时的饭菜都是他在做，我也就这次，知道你今晚回来才做点事。”
“你爸炖的汤，难喝，不是没放盐，就是盐放多了。我可不敢让他炖给你喝。”
裴念笑了笑。
裴母折身进厨房，戴着防热手套将砂锅端了出来置在餐桌上。她掀开盖，冲天的热气裹着四溢的鲜香，她摘下手套，拿着勺盛了一碗汤，“尝尝，我跟邻居新学的莲子山药鸽子汤，健脾养胃。”
“小心烫啊。”
裴母放在他的桌前。
“嗯。”
裴念舀了勺汤，低头吹冷，“很鲜，很好喝。”
“妈您也喝。”
“妈不喝，你爸也不用，”裴母瞥了眼耳朵往这边伸的裴父，“念念，我问你点事，你跟妈实话实说，你跟明聿现在发展成什么关系了？”
“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比老死不相往来好一点。”
裴念低头喝汤：“妈，您怎么突然提他？”
“他今早来过咱家，送了东西，”裴母走回房间拿了四五个精美礼盒出来，“你爸听说他快要跟余家小儿子，余弥订婚了，再说平常也没怎么见他过来，这个节骨眼儿送我们东西，总感觉不安好心，他没为难你吧？”
裴念撂下勺，打开近处较小的礼盒，里面是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他的眼眸一暗，将其合上，安抚裴母道：“没事妈，这些东西我来处理，你跟爸不用操心。”
“行，”裴母笑着，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来，多喝点汤。”
裴父这会儿关掉电视，走了过来：“他爸妈不是好相处的人，你要真跟他有点什么，我是不会同意的，如果你非要跟他在一起，我和你妈就当这辈子没你。”
“知道了，爸。”
裴念埋头喝汤。
听言，裴母不开心了：“你怎么这么说话？念念都说了跟他没关系，还说这些不中听的，孩子不回来你就爱念叨，一回来你就凶巴巴的，怨不得隔壁的小娃娃一见你就哭，你不改这说话的毛病，以后你外孙见了你，也怕你。”
“我说什么了我？现在不说清楚，难不成还要等以后俩人悄悄领证了再说？我懒得跟你吵。”
裴父挥手躲回了房间。
裴母对着他的背影怨气冲冲：“我才懒得跟你吵呢。”
她抚了抚胸口，坐下。
“念念，你爸他就这毛病，他平常九点就上床休息了，知道你今晚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等你，一晚上不知道问了多少次你什么时候回来，让他自己给你打电话、发信息，又拉不下脸。他说话咱不爱听，以后就不搭理他昂，”裴母爱怜地摸了摸裴念的脸，“上次节目组要采访家属，怎么不跟我和你爸说，自己一个人，心里是不是很难受？”
裴念弯眸解释：“导演没要求必须采访家属，懒得让你们俩大老远跑一趟。”
“你爸以前脑子没转过来，不想你进娱乐圈，他现在看见你过得好好的，也没再说那些难听话，有时候还会跟我一块儿看你的节目，要是看到有人对你说话难听过分，还在我旁边骂那个人呢。”
“妈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下次就算他不乐意去，妈也会去。”
“好，我知道了，妈。”
裴念覆上脸颊上的那只手：“谢谢您。”
*
“哥。”
路应年打开手机相册，向下滑，用指纹解开私密相册，他随机挑选了一张照片，摆在路重澶眼前。
路重澶看了照片几眼，就看了路应年几眼。他吞咽口水，一脸震撼之色：“……裴念？和你？”
这是一张合照。
“不对不对，”路重澶短路多年的脑袋终于接上了，“……郁禾？郁禾就是裴念？你老婆，我弟妹？”
哪怕早有猜测，路应年此刻也没先前料想的平静，他佯装镇定摁灭屏幕：“是。”
路重澶觑他神色不对，又想到那假名，得出一结论：“他骗你了？”
骗色？！
还骗情？！
路应年抿唇：“他暗示过我很多次，但我都没有深想过。”
或许有联想到，但都被他自我说服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们之间有许多合照，但凡路应年拿给路重澶看过也不至于现在才知道真相。
可坏就坏在，路应年牢记裴念说过自己工作特殊，不便广而告之这件事，并且为了更安全、更保密，他们的合照，裴念的个人照都被路应年藏在私密相册里，以至于在裴念同意见家长之前，无人知晓郁禾就是裴念。
“……”
完了完了。
路重澶只觉得完了，他弟弟感情方面一根筋，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呢。
他就说那天，他让剧组在他弟弟采访时多多关照时，裴念怎么会热心肠帮忙提采访现场尽量少些工作人员在场的建议。
敢情是相识已久啊。
路重澶拍他的肩膀，认真道：“这事哥绝不让你受委屈，需要我抱一下吗？”
“哥，他今天是故意的，他想让我发现他在骗我，”路应年冷静分析：“他的目的，要么他是想结束这段感情，要么就是，他想重新开始。”
“啊？”
路重澶一愣。
路应年将事情从头到尾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说：“我现在得给他回个电话。”
“好，你打。”
路重澶回房间前，不放心地又叮嘱一句：“有事喊我。”
“好。”
路应年拨去一通电话，那边一接通，他主动说：“是我，路应年。”
“嗯。”
那头的omega似乎不大敢说话。
“裴念。”
裴念没听过路应年这样唤过自己，心底发怵，涌起一阵想挂掉电话的冲动，他按耐住那份惧怕，又嗯了一声。
路应年放缓了声音：“你明天有时间吗？回家聊一聊。”
裴念小声应：“好。”
“我明天要去隔壁市出差，下午四点回来，到时候联系。”
虽然对方坦白了，但他们在认识时就存在欺骗，跨时两年多，路应年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同对方相处，嗓音里冷意明显：“挂了。”
“对不起。”
omega的声音哽咽。
“道歉的话，留到明天我回来说。”
那个疑问，路应年此时心里有了答案。
裴念是想他们重新开始。
“好，明天见。”
电话挂断，路应年捏了捏眉心，他回到房间洗漱睡觉，为明天的工作而准备。
而裴念一宿睡睡醒醒，直到闹钟响了他才从那非醒非睡的状态中解脱。他起床洗漱好，跟父母吃了顿早饭，紧接着他收到微信消息，周嘉礼接他去拍广告。
“哥，你昨晚没睡好？”
周嘉礼满脸关心地问。
裴念点头，手里攥着手机不放：“有一点，我眯一会儿，地方到了喊我。”
“好。”
裴念刚恢复工作不久，司文诚没有给他安排太多行程，广告拍摄结束，裴念又奔赴下一个地点拍杂志封面。
拍摄期间，薛明樾似是刚睡醒，回了他的消息，发来一串薛明聿的住址。
【谢谢。】
裴念打算工作结束一回家，就把薛明聿送给他爸妈的那些东西邮寄退回去，免得放在家里心烦又占地方。
下午两点左右，路应年那边工作也收尾了，他出高铁站，离开时手机还显示今日艳阳高照，回来就成暴雨黄色预警天气。
他的通知栏连弹了好几条预警消息。
他抬头看天，天色阴沉沉，云层好似要俯冲而下，碾压广阔土地。
李秘书下车打伞接路应年上车，他关上车门，回到驾驶位，系上安全带，询问：“路总，去公司？”
“不去公司，送我回家。”
在等待李秘书开车过来时，路应年联系上了裴念，omega已经到家了。
“好的。”
车驶动，车前的刮雨器在打个不停。这种暴雨天无端令人厌烦困倦，路应年偏头看车窗，外面的风景朦胧不清。
不清楚过了多久，他意识昏沉，感觉到车身一记猛刹，自己失去保持平衡的能力，遵循惯性往前撞，继而又向左倒……耳边有极大、极刺耳的声音，似撞击，又似轮胎与地面的摩擦，然后翻天倒地，不可控地朝下翻滚，最后是大片大片的雨水砸在了脸上。
路应年的视线恍惚，呼吸声滞重，他分不清是疼痛还是单纯的头晕目眩，好一会儿他才寻着前方的驾驶位，李秘书的脑袋压在安全气囊上，不省人事。
几秒过后，短暂的清醒被无情剥夺，他彻底昏睡过去。
与此同时，毁坏的车身上浮动着蓝色字体，大雨中雾气腾起，却并不影响字体的清晰度，画面诡谲且怪异。
【剧情正在更新中——】
【剧情更新完成。】
【剧情开始修正——】
【剧情修正中——】
【叮——】
【检测到剧情人物新增——错误】
【错误错误……】
【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
红色，鲜血一般的红，源源不断重叠的错误在无人窥见时发出警报声，愈来愈紧促……
第66章 世界重整
阳光穿透玻璃墙, 照亮满室科技质感的冰凉，会议室里经历了一番激烈探讨，直到方才成功联系上委托人, 这场“大战”终得落幕。
部门负责人同委托人电话商议结束，推门而入, 脸色总算比刚才好看了些，他招手喊了个人，说：“你去财务室那边问, 这笔钱什么时候能给人打过去, 催一催。”
具体负责跟进、监督这次任务的工作人员臭着脸，愤愤道：“钱没到账也不能这么干啊？他一声不吭地发布乱码新章, 我们的工作全白费了！当时签委托书, 白纸黑字，里面已经明确说明涉及小世界的书籍交由管控局管理, 我们出钱退还读者的订阅费，到头来网站既没把书封了, 他还给我们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路应年差点就真死了！”
管控局设立的初衷是为控制、减少书籍吞噬人类的怪象发生, 以免威胁人类的生存，但后来监管部门有人发现在此之前, 部分进入小世界的人类死亡后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概率导致小世界分崩离析，进而分离出多个世界碎片, 紧接着，又源源不断吞没其他人类，然后死亡又分离，生生不息。
将这件事报告上去后, 上面又下达命令，成立一个特别部门, 由系统进入小世界协助任务，尽量维护小世界的稳定。
系统001的上一个任务就来源于某世界的子世界。
人类从最初面对这些离奇事件的手足无措，到今日建立专门机构系统地管理，其中的艰辛与科技跨度非只言片语能概括。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赶快把钱打过去才是正经事，没钱谁不发疯，”负责人叹气，而后想起来什么，神情激动起来：“对了，赶紧给网站发催告书，让他们赶快把书封了！还有，你们再去检查一遍数据库，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书通知了，网站却还没封的，都统统给我去发催告书！”
“好！”
“这就去！”
这是他们首次面临现实中章节更新，从而导致小世界重整的情况，这事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警醒。
至于现实中的追责问题归其他部门管，他们眼下该做的是处理此次的突发事故。
这次变故来得急，结束得也快，来去匆匆，转眼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系统001，它是小世界的投放系统，负责协助任务，因而也需要参加此次紧急会议。
001低头看自己的手，白手套干干净净的，一点儿都没湿，也没脏，分明它刚刚还在把路应年往外拽呢。
几分钟过去，它的上司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近它，说：“001，处理有结果了，你准备一下，投放时间在五分钟后。”
“好。”
001从桌上爬起来。
他摸摸001的头：“目前还不清楚世界重整成什么样了，但任务不变，你的宿主还是路应年。只是目前的小世界并不稳定，跟你上一次的任务世界情况差不多，你经历过，是咱们整个部门最有经验的统，我相信你会和上次一样顺利完成任务回到管控局的。”
001小幅度挥动背后的翅膀，给自己打气：“嗯，我会完成任务的！”
他见状笑了笑：“走吧，我送你过去。”
*
“先生，您试试这款，”店员拿起一瓶香水喷在试香纸上，递给路重澶，微笑介绍：“前调是柑橘和柠檬的清爽，中调融入了茶香和茉莉的淡雅，尾调是以木质香调收尾，很适合送您刚刚口中所描述的朋友。”
路重澶嗅了嗅，味道清新淡雅，的确很适合某位omega，想到对方今天要来家里吃饭，他的心情就格外愉悦，嘴角无意识地扯得高高的，“很好闻，麻烦帮我包起来。”
“好的。”
挑选好礼物，路重澶忽然想起了什么，扬起的嘴角蓦地僵住，毫无征兆地往下拉到底，他抬头左右前后寻觅着某道身影，目光忽然定在某处。找着了人后，他瞬间舒了一口气。
他走过去，跟alpha勾肩搭背，不由分说地攥过对方的手低头去闻试香纸，随即面露诧异：“水蜜桃？”
alpha抽回自己的手，装作没瞧见对方脸上的震惊，面无表情道：“嗯，好闻。”
路重澶揉了揉鼻尖，他不习惯这种甜腻味。
虽然好闻是好闻，但这类甜腻香味的受众群体是omega。
“谈对象了？”路重澶眼含疑惑地看他，而后扳着一张脸教训道：“你还没成年呢，明年就得高考了，要以学习为主。”
alpha忽略第一个问题，他又闻了下试香纸，发现味道淡了点，他加喷一层，漫不经心回答：“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行，你爸妈把你送我这儿，我得看着你，你还没成年，驾校不能报，驾驶证不能考的，以后我不在家，你不许动我车库里的车，知道吗？一辆都不准动，特别是机车。”
路重澶絮絮叨叨。
“知道了。”
alpha招手让店员帮他把香水包起来。
“上次你开机车翻了，可把你爸妈吓坏了，幸好只是蹭破点皮，养几天就结痂好了。你小子真是幸运……”
路重澶半天都没听到alpha的回应，看着人直呼其名道：“路应年，我说话你听见了没？”
被唤住的alpha掀眸，他偏头看身侧的路重澶，与之相似的五官，骨相优越，下颚线略显锋利，俊美面容天生就含着一抹冷峻之色，稍显成熟，可偏偏眉眼间还生着四分青春稚嫩。
他的嗓音磁性清润，还是个少年：“堂哥，你再说全世界都得知道我的糗事。”
路重澶哼一声道：“我不说你不长记性，叔叔婶婶整天满世界飞，没时间陪你，我不管你，你不得飞上天了？”
说完，他拿出自己的银行卡结账：“一起付，谢谢。”
店员：“好的。”
路应年欣然接受：“谢谢哥。”
不接受也没办法，他偷偷买机车，出事后，不仅车没了，他爸妈还把他的零花钱全给停了，目前他的生活费都打在路重澶的银行卡里，日常支出都得跟对方吱一声，毫无自由可言。
路重澶没好气道：“你听我的话就是最好的谢谢。”
“好，听话。”
路应年应得爽快。
“先生，这是您的银行卡。”
“这是您的香水，您拿好。”
店员将礼袋递给路重澶，而后又面向路应年，微笑着说：“先生，这是您的。”
“谢谢。”
俩人出了店门，准备回家，路重澶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指了指路应年手里粉红色包装的礼袋，一脸贼兮兮地凑过去问：“你真没谈对象？”
“没有。”
路应年多解释一句：“自己喷着玩。”
“我不信。”
“奥。”
“之前也没见你喷香水‘玩’啊。”
路重澶揶揄道。
路应年闻言看向他的礼袋，目光多停留了会儿，故意说：“我以前也不会陪人来买香水。”
“……”
路重澶假模假样地咳了咳，“好了好了，回家吧，我等会儿有位朋友要来吃晚饭，记得喊人。”
“omega？”
路应年问。
“对，”路重澶叮嘱道：“你别吓着人家。”
路应年摆弄着礼袋：“嗯，知道。”
回到家，路重澶去厨房看清姨准备晚餐，路应年则是上楼回房间。门刚合上，他转身正要往里走，一颗蓝色的球迎面而来，热情异常：“年年，你回来啦。”
001可喜欢现在冷脸但心软的宿主了，不像之前那位，装作看不见他，只会对它摆冷脸。
它的热脸贴冷屁股不知道几回了。
“系统。”
路应年礼貌回应它的热情。
“年年~”
系统眼冒花花，只觉得对方说话一板一眼的，配上这么一张脸，真招人稀罕。
“……”
某天睡醒的早晨，路应年床头边上就多了这么一颗奇怪的球，它说，它的任务是陪伴他，直到他遇见另一位能陪伴他的人，或许是alpha，或许是omega，也可能是beta。
有任务，就意味着有目的，带着目的的陪伴，然后达成目的后的消失。
他其实没多稀罕，但架不住系统有张热脸。
好在系统平日里占据他的时间并不多，并不会影响到他的生活。
恰如此刻，跟他打完招呼的系统又不知道跑去哪了。
路应年从礼袋中取出香水，拆开包装盒，他的动作有些急促，但认真凝重的神色使人下意识忽略他举止间些微的慌乱。
他随意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喷了四五下，水蜜桃味涌入鼻尖，他低头闻润湿的纸张，味道更加浓郁。
但这还不够。
他总觉得，自己闻过比这更浓稠，更甜腻，更令他心生欢喜的水蜜桃香味。
是香水？还是……某个人的信息素？
路应年倏地闭眸，抬手绕后摁了摁后颈肿痛的腺体。
在十八岁之前，不论是omega还是alpha的腺体都尚且处于发育期，如非受到外界刺激，平日里不会无端疼痛。可近一个月，他的腺体时不时地产生刺痛感，去医院看医生也瞧不出什么毛病来。
他耐心揉捏腺体，妄图缓解疼痛。
可今天似乎比往常更疼痛难忍，一点也没舒缓的意思。
路应年睁开眼，视线垂落，眸光轻轻晃动，是因为香水？
因为是水蜜桃味的香水？
不待他多想，有人敲响了房门。
他放下手，忍耐颈侧的不适走过去拉开门，路重澶站在门外，说：“收拾收拾下楼，我去接人过来，等会儿咱们一块儿吃顿饭。”
“嗯。”
路应年关门转身进盥洗室，他用水打湿毛巾，贴在腺体上，动作重复几遍，毫无用处，周围皮肤已经变冷，唯独腺体滚烫肿涨。
他侧过头，从镜面中看到颈侧某一块位置明显泛红，他放弃了挣扎，将毛巾清洗了两遍，拧干挂在一旁。
路应年套了件黑色薄卫衣，在镜子前确认能遮住红肿的腺体才下楼。他恰好走至最后一阶梯，门被推开，omega与路重澶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与omega远远地对上了视线。
对方容貌艳丽，桃花眼瞧过来时波光潋滟，似是在欲语还休，比在上节目时模样有过之无不及。
路应年移开目光，看向后面的路重澶。
“介绍一下，这是我堂弟，路应年。”
路重澶作为中间人，主动承担介绍双方的职责：“这是裴念。”
裴念唇角轻轻勾着，语气不咸不淡：“你好。”
他的声音是与外貌严重不符合的清冷。
“你好。”
路应年走完最后一阶梯，又几步走到裴念面前，他虽然尚未成年，但身量比裴念高半个头，omega不得不仰脸看他。
AO有别，路应年在合适的社交距离位置驻步。
裴念注意到身前的alpha正低眉看自己，然后唤他：“堂嫂。”
第67章 欢喜又难过
“？！”
“！！！”
路重澶目怔口呆, 他注视着倘若无觉察的路应年，几次张嘴无声。
他被惊得失了语。
另一当事人秀眉微挑，仰脸直撞alpha平静落来的视线, 眼眸闪烁着笑意，面容秾丽如同舒绽的花。
“堂嫂？”
omega扬眉似是想寻求一个解释, 可路应年闭口不言，只是静静地与对方对视，眼瞳幽深黢黑, 情绪寡淡似水, 却锋利得不容人直视。
裴念骤然心领神会，兴味消减, 淡了笑容。
他是故意的。
一旁的路重澶终于整理好思绪, 大步一跨，把路应年往身后塞藏。他面朝裴念, 开始组织语言：“那个……那个小孩子不懂事哈，你别跟他计较。小年, 这是哥的朋友, 不是……”
他羞于将那个词启于唇齿，索性侧开身, 压声对路应年说：“小年，道歉。”
路应年心中没有抵触的念头, 果断顺坡而下：“对不起。”
alpha低眉顺眼，一副知错的诚恳模样。
“没事，”裴念看了他一眼，敛目又看向路重澶, 为化解尴尬，笑道：“前辈, 你堂弟真可爱。”
路应年听言抬眼，衣料轻微刮过腺体，引起颈侧的不适，他蹙着眉，想着早些上楼。
路重澶不禁露出笑容：“小年是很可爱。”
“……”
路应年半垂着眼，腺体肿痛的不适夺去他部分注意力。
俩人开始旁若无人地聊工作，路应年插不上话，索性跑去厨房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清姨见他过来，以为他是饿了，边翻炒菜边笑道：“晚饭马上就好了。”
路应年点头不多言，戴上防热手套将旁边刚盛出的一盘菜端出去。
他一进一出，牵动客厅里的俩道视线，路重澶收回目光时，却发现裴念还望着厨房入口，仿佛陷入了沉思。不知怎么地，路重澶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置在腿上的手忽然攥紧。
人已经没影了，裴念却仍对着厨房门口望了十来秒，他感觉到左胸口酸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蔓延、盈满，然后发酵，心脏难过得仿佛即将炸成一滩烂泥。
奇怪的……感觉。
他紧捂着胸口，衬衣被他抓得皱巴巴的。
又恍神半秒，他回过神，侧目望向路重澶，对方在刷手机，好似并没有注意到他方才的走神。
裴念松开手，低眸细细捋平衣衫上的褶皱，密且长的睫毛盖住那双漂亮的眼。他续上刚才的话题：“刚刚都是听我在说，前辈对编曲有什么想法吗？”
路重澶放下手机，眼眸黑亮如漆，“加一小段电音怎么样？”
裴念想了想，点头道：“我觉得可以试试。”
俩人就音乐又聊起了工作。
没多久，清姨摆放好饭菜，解下围裙，往这边喊道：“吃饭啦。”
路应年则跟在后面，端出一锅汤，清姨腾出位置，方便他放汤，“小心点，别烫着了。”
“嗯。”
汤稳稳当当摆放在了餐桌上，路应年摘下防烫手套，转身进厨房收好。
路重澶见状即刻招呼身旁的omega，“先吃饭吧。”
“好。”
今天路重澶提早给清姨放假，清姨收拾好厨房，然后就拎包同三人道别走了。
饭桌上，路应年不怎么主动开口说话，光是埋头吃饭，偶尔在路重澶给他夹菜时抬头说了句谢谢。
裴念紧捏筷子，不着痕迹地观察他，没瞧出他饮食上的偏好。
他再一次听路应年开口说话，是对方放下碗筷说：“我上楼了。”
“好。”
路重澶叮嘱他：“明天上学，早点睡。”
“嗯。”
路应年视线掠过omega，微微颔首就当打过招呼。
态度疏冷，甚至比初见面时还冷漠。
裴念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对方用一句“堂嫂”试探他，然后认为他在吊着他哥。
他最近的绯闻确实多，全娱乐圈的狗仔都跟疯了似的，只逮着他一个人薅。
不过，他也清楚在这圈子里混，绯闻难免，反正都是假的，假的成不了真，所以也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他居然有想把这些事跟对方解释的冲动。
对方是他首次见面alpha，还是他绯闻对象的堂弟。
怎么想都很荒谬。
裴念目送alpha的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碗中的饭菜，一时间味如嚼蜡。
路重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站起身，抬高手臂拿过裴念手旁的碗盛汤，三鲜菌菇汤鲜香，瓷碗有些烫手。
他盛满，将碗送回裴念身旁，转而又给自己盛。
“谢谢前辈。”
裴念说。
路重澶坐下，低头喝了口汤。
他垂下眼道：“他从小到大没让人操心过，更没有叛逆期，做过最出格的事，可能就是前段时间，突发奇想地买了辆机车。”
闻言，裴念意识到气氛变了，于是松开汤勺，抬眼看对面。
路重澶留意到omega的目光，但他没抬头，他来回反复晃着汤勺，搅动碗里的汤，往下说：“他在余家的私人场地开着玩，那天余弥也在，把养的猫带了过去，一没留神，猫溜到车道上，小年为了避开，车翻了，幸好只是身上蹭破了点皮，养了几天又能活蹦乱跳的。但没安分两天，他又说想去跳伞，蹦极。”
“我问他怎么突然想去跳伞、蹦极，他跟我说不做这些，总觉得心里空。我就在想，是不是高三升学压力大，他心里压抑难受，还是说他其实一直都不开心，只是大家都以为他性格就那样，所以有时候无意间就忽视了他某些没说出口的需求。”
“他没主动跟谁要求过什么，礼物我给他就收，不给他就不会要，隔壁家的邻居小孩有时候都会过来跟我要几颗糖吃，他不会。他会给糖，不会想着收糖，但他不是不想要。”
路重澶抬头，回视omega，不明意味地说了句：“所以后来我每次都给他独留一份。”
“……”
裴念低头喝汤，鲜香刺激味蕾，他的大脑活络起来，“我明白的，前辈。”
路重澶自知失礼，却又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说：“抱歉。”
裴念抿唇不言，低头喝汤。
路重澶仿佛看透了他，将他乱七八糟的情绪，毫无头绪的念头一览无遗。
那些荒谬且可耻，却又真真切切地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他没有话去反驳。
裴念心想，初次见面他心里就对人家堂弟产生了一些无耻的想法，他果然是浑蛋。
送裴念离开前，路重澶将买的香水送了出去，但用意却与最初大不相同：“抱歉，这是赔礼。”
裴念明白东西收下就等同于答应了对方，他垂眼看了看路重澶的手，忽而笑着接过：“谢谢前辈。”
路重澶说：“以后如果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微信电话联系。”
“好。”
路重澶心底还是愧疚的，邀请别人来吃饭，结果却让对方吃得这么糟心。可他很担心，裴念一时兴头去撩拨路应年，到头来走不出的却是他的堂弟。
绯闻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但omega身边群狼环伺，他不愿意路应年去硬闯。
何况，那样的omega不是会安定下来的人。
路重澶将人安全送上了车，折返回家，上楼敲响路应年的门。
路应年在浏览网页——《腺体会对某种香水过敏吗？》，网上答案真假无定论，上一秒说会，下一秒就有贴子反驳，关键是两种答案的解释都有理有据。
最后，路应年决定明天中午跟老师请假去看医生。
“年年，睡了吗？”
路重澶的声音钻过门缝传了进来。
路应年收好手机，拉上卫衣连帽，去开门，“没。”
他侧身让路重澶进来。
路重澶边往里走，边说：“我给你热了牛奶，等会儿给你送上来，你喝了再睡。”
“好。”
路应年关门，跟在他背后。
“年年。”
“你对裴念……方便跟哥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吗？”
路重澶鲜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刻，平时多是不着调。
路应年沉默一瞬，不答反问：“哥，你喜欢他？”
路重澶斟酌一番后，回答：“有点好感。”
“跟他在一起会很麻烦。”
路应年说出他这些天得出的结论。
不仅仅是omega那些三天两头挂上热搜的绯闻，还有绯闻之中正在虎视眈眈的对手，并且omega似乎对他没有AO之情。
路重澶默了默：“我知道。”
路应年抿唇，欲张口再说什么，紧接着就听见路重澶又说：“我也知道，他对我没有喜欢。”
“……”
*
是周嘉礼来接的裴念，他现在当了经纪人，手底下不仅管着裴念，还有几位艺人，但不管他平时多忙，他都是以裴念为先。
半框眼镜架在秀挺的鼻梁上，一身正装洗去了他的青涩，他看了眼裴念，继续翻动搁在膝上的杂志，“跟他适当保持距离，再继续这样下去，你跟他的绯闻都够狗仔冲业绩了。”
“嗯，”裴念靠着车窗支脑袋，他问：“你说，会有人对另一个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产生欢喜又难过的感觉吗？”
他身边不缺追求者，也有过第一眼瞧着新鲜有趣的，可这种复杂交织的感觉没在他身上存在过。
“可能有吧。”
周嘉礼合上杂志，他取下眼镜，用袖角擦了擦镜。他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在说：“你居然有一天会对别人产生这种感觉？是路重澶？还是有了新人？”
“……”
裴念拒绝回答，他换了话题：“你今天不是要送陈述去外地拍综艺？来这儿干嘛？”
周嘉礼冷嗤道：“我不盯着，万一你又跟路重澶或是其他人传出绯闻，谁来解决？找薛明樾火上浇油？”
他赤口毒舌，裴念选择闭眸装死，不去触他的霉头。
拢共没跟他说几句话，但足够让人火大。
==========作者有话说:==========
世界重整之后，年年的脸盲好了。
第68章 医院
床头柜上, 秒针滴答转，现在是六点五十八分，天边尚且处在一片迷蒙之中, 光线微弱穿不透窗帘，扰不乱alpha的梦。
梦里, 路应年抓起omega的手细细吻着。
他低垂着眸，凝睇那双手，纤细而匀称, 细腻如白瓷。
薄薄月光下, omega手背上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尤其漂亮, 光是一眼便让人觉得, 那一双合该用来弹奏钢琴的手。
alpha每落下一个吻，omega就忍不住屈指往回缩, 然而却被alpha大力扼住腕骨，不容逃离。渐渐的, omega的指关节处泛着藕粉色, 漂亮且勾人。
“我和裴念，谁更好看？”
omega缠在他身上, 像软绵无骨的蛇，他只感觉到了彼此之间交缠骤升的体温。
水蜜桃味四溢, 白茶味信息素争先恐后地将它包裹，寸寸吞噬。
满室的荒唐。
他双手捧起omega的脸，想将对方看清，却像是有一层朦胧水雾遮挡在他眼前, 什么也瞧不清。
他只得一下又一下，像怎么也亲不够似的吻omega。
“是你。”
他听见自己在说：“你最好看, 世界上没有任何omega能和你比。”
“哼……骗子。”
omega娇喘着气，哼声宛若一片轻柔羽毛，在他心尖上挠痒痒。
可路应年却无论如何也窥不见对方的神情。
仿佛是要向omega证明什么，下一秒，梦里的他将人紧紧抱住，omega的背薄削却不硌手，莹白如玉，手感也是。
他的手从omega腋下穿过，摁住了对方的左肩头，随后低头衔住omega的腺体，咬了下去。
同一时间，omega发出一声闷哼，下意识地抓挠他的背。
他感受到背后刺痒般的疼痛。
然后——
闹钟响起，路应年醒了。
枕边的手机嗡嗡震，荧光映亮天花板，路应年与天花板对视数秒才伸手关掉。
他掀开被褥下床，拿衣服往浴室走。
几分钟后，他走了出来。
经过镜面前的身形忽然顿住，他抿唇，背过身撩起衣衫。
镜面里，后背肌理线条流畅，沟壑分明，与他稍显稚嫩的面孔格不相入。
背后没有抓痕。
他视线往上，看见腺体还是红肿未消的状态。
……
路应年晾晒衣服、洗漱结束后回到房间。他盯着床看了会儿，紧接着，他大步迈去，将被单、被套通通拆卸丢进洗衣机里，再从衣柜里找出替换的换上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开始收拾东西，去学校。
这个点路重澶一般不会醒，通常他的早饭都是在学校外边的早点铺解决。
路应年正吃着早餐，朝校门口方向走，余弥忽然从身后冲出来与他并肩，对方做贼似的左顾右盼，而后小声问他：“车钥匙呢？”
他默默同对方拉开一定距离，“我哥那。”
途径垃圾桶，路应年喝完豆浆，顺手将垃圾丢了进去。
“好吧，看来短时间内是拿不回来了……”
余弥愁眉苦脸，而后抚着胸口，庆幸道：“不过，你人没事就好，那天可差点把我吓死，这周末，我把余小小带到你家，让它给你道歉！”
“至于今天，就让我先跟你道歉赔罪，是我没看好余小小，放学后我请你吃饭吧，什么都可以，我爸妈刚给我发生活费，我有钱，不会把你留在那刷盘子的。”
余弥双手合十，眼神真挚诚恳。
路应年点头，不与他客气：“火锅吧。”
“好！要我说，天气冷了，就应该搓一顿火锅！”
余弥伸手欲够路应年的肩，后者敏锐躲开，抬起下巴指了指校门口的教导主任，对方像人形监控，全方位搜捕隐匿在学生堆里的“可疑人物”。
前段时间，学校里的一对小情侣分手闹的凶，于是各个年级又开始严查早恋了，有几次放了学，教导主任穿校服装学生，还真逮到了几对。
余弥是omega，虽然他天天嚷嚷着会二次分化成为alpha，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目前仍是omega的事实。
而路应年身为alpha，理应同他保持AO合理的社交距离，俩人并肩走时，距离至少得隔两个拳头，此外，更亲密一点的拉拉扯扯更是不会有。
“烦死了，我早晚分化成alpha。”
余弥低声吐槽。
二次分化没那么简单，那是少数人才会有的经历，而且，omega分化成alpha的现有案例更是少有，这比alpha分化成omega的概率还要渺茫，没人真的把余弥的这席话当回事。
包括余弥喜欢的人，一位beta，年龄比他大六岁，对方家里在今年九月起便在帮他筛选家世合适的alpha，不过或许是性格过于温和，不出挑，相看过几次都不如意。
俩人先后避开教导主任视线的巡逻，确认安全，余弥又凑了过去，但隔了段距离，他硬是没敢侧头往路应年那边看，生怕背后惊现穿着校服的卧底老师。
“闵长川又要跟人相亲了，这次是薛家的薛明聿，”余弥突然无精打采，他不怎么自信了，特别是他喜欢的人自始至终都并没有给他任何允诺，“闵家应该会很满意，他……”
他说不下去了，露出欲哭不哭的表情。
路应年面无表情从兜里揣出一小包抽纸递给他，“车被我爸妈收走了，钥匙又在我哥那，要想都拿回来得等我成年考到证之后了。”
“我联系好了人，买一辆新的还你。”
车是余弥的，但是他骑的时候出了事。
余弥收下了纸，但没有用，他才不会哭。
“你爸妈不是把你的钱给停了吗？”
他问。
“自己攒的。”
“哦。”
余弥低头不言，他又在想闵长川的事。
路应年不太懂那样的感情，悲伤浓烈得仿佛随时随地要吞啮原本平静的生活。
喜欢的诞生并不是什么好事。
从路重澶身上，从余弥身上，他都看到了这一点。
*
上午的课程结束，路应年在学校食堂用了午餐，他大课间找班主任要了请假条，请假时间是下午。
午觉睡醒后，下午第一节课铃声打响前，他直奔校门，打车去一家私立医院。
他事先已经在线上预约挂号缴费，在一楼取号后便乘坐电梯抵达三楼。他在对应的科室外等候，约莫过了三十分钟，墙上的光屏叫到他的号。
路应年推门进去，在医生对面坐下。
医生问他：“同学，你哪里不舒服？”
路应年侧着身，偏头露出后颈，便于医生察看他腺体的状态，“我的腺体从昨天下午就开始肿痛，在这之前，我喷了香水，可能是对香水过敏了。”
医生见状起身走到他身侧，观察他的腺体情况，红肿异常，“不太像过敏，这样吧，我给你开张单子，你去楼上信息素检查室，出结果了，再拿下来给我看看。”
“嗯。”
路应年依言上了四楼，又排队等叫号，护士对他的腺体扎了一针，抽走一管信息素送去检查。
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结果。
路应年低头看地板，在手机接收到消息震动时，解锁回消息，然后继续保持着起初的姿势不变。
看上去孤僻极了。
裴念客观评价。
裴念就坐在路应年身侧，只是他注意到了对方，对方却没有发现他，不过他这样全副武装的模样也较难认出来就是了。
他的视线在alpha身上逡巡，随后定在了对方的颈侧，那里是一小片不正常的红，略有些发肿。
见状，裴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腺体，他不久前也抽去了一管信息素，然而他的腺体目前很正常，没有因此引起红肿的情况。
路应年察觉到某道注视，于是偏头一看，身旁的人遮得严实，口罩上方，架着一副看起来笨重的黑框眼镜，气质偏阴郁。
他静默转了回去，佯装没发觉。
可裴念却不打算放过他，嗓音带笑道：“你哪不舒服？”
“……”
路应年目不斜视，指尖翻弄着手机玩：“你在这儿，容易被人发现。”
如果造成拥挤、混乱，护士就得出来维持秩序，届时，他的检查结果可能得再晚些才能拿到手。
“我等会儿就走了。”
裴念紧盯alpha的腺体，倘若硬要通过眼睛研究出一个结果来。路应年有所察觉，抬手拉扯校服外套里的白色连帽卫衣，将腺体藏好。
相处时间虽短暂，但裴念也能猜到对方的部分性子，譬如，他们之间不相熟，所以alpha不会回答他任何关于自身的问题。
裴念知趣，没再追问下去，他从包里翻出一张未拆封的信息素阻隔贴，递给对方，说：“不介意的话，用这个遮吧。”
路应年听言扫了一眼，拒绝道：“不用了，谢谢。”
“……行。”
热脸贴冷屁股。
被拒绝，裴念心里莫名不大舒服，手机也不玩了，抱臂生闷气。
他后知后觉，那是委屈的情绪。
检查结果一般二十分钟出，裴念来得早，他的结果自然也出得早，护士一拉开门，往外报已检查出结果的号，唤到裴念的号，他的助理主动跑去领单子。
裴念站起来，由于心情的古怪变化，他神情颇为复杂地看着路应年，“……再见。”
路应年点头回应：“再见。”
“……”
以裴念这视角，他恰好能看见alpha的腺体，比先前更红肿了，不难猜想，是衣料反复刮蹭所造成的。
活该。
裴念恶狠狠地想。
可结果却没有自己想象般痛快。
他深吸一口气，抓出包里的信息素阻隔贴，撕开的同时，身体压近路应年，alpha反应过来，下意识抬手欲抵挡对方的行为，然而下一瞬，alpha身体倏地僵住。
水蜜桃味浅淡，却清晰地从omega身上传递而来。
路应年的记忆被唤醒，随即他瞳孔一震，连带着震碎了他脸上一贯的平静。
“我和裴念，谁更好看？”
梦里，omega的声音犹言在耳。
第69章 满十八
“年哥……”
“路总……我和裴念谁更好看？”
alpha堵不住omega的嘴, 对方不依不挠，还故意在某些字眼上拖长尾音，企图通过撒娇从alpha嘴里得到一句比水蜜桃味糖果更甜的答案。
路应年注目跨坐在自己身上, 面庞却笼了一层面纱的omega，屏息不言。
他清醒地知道这只是一个梦, omega只是他的幻像。
紧接着，路应年又听见omega在说：“骗子。”
嗓音清甜，语调缠绵宛如情人间的耳语, 却令路应年心脏猛的一坠空, 恐慌趁乱挤进胸膛，本能驱使他去抓omega的手。
路应年感觉到心跳愈来愈烈, 直到——
他抓住了。
呼吸紊乱, 他用尽全力。
裴念正要撤手，却突然被反应过激的路应年攥住, alpha没收着点力气，抓得他手腕疼, 倒抽一口气。他下意识蹙眉, “你——”
话语未尽便轰然坍毁。
alpha抬眸看他，眼瞳深邃无底, 情绪如江如浪般翻滚，汹涌澎湃。
乌黑江流上映出他的模样。
裴念心神震荡, 眼睫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指尖忍不住朝掌心缩回。
他嗅到了淡淡的清香，又品出一丝不清不明的苦涩，喉咙蓦地发紧。
是alpha的信息素？
裴念垂下眼, 颈侧沉寂的腺体饱胀躁动，他咽下钻入喉咙间的涩味, 问：“……你还好吗？”
说话时，他的每一道呼吸都在眼镜上留下氤氲雾气。
他屏息凝视，控制呼吸，可镜面外的景象仍不听劝径自糊作一团。
“……”
裴念深吸一口气，利落拽下眼镜，然后俯身，凑到alpha眼前，轻声唤他，“路应年？”
他当下能确定了，那就是alpha的信息素味道。
距离拉近，那股清香、清甜味更明晰，它在信息素阻隔贴下活跃，又在他呼吸的空气里。
甚至可能就在刚刚，还沾在他的指尖上。
“……”
水蜜桃味更近了，路应年眼神瞬间清明，猝不及防地对上omega的眼眸，他的瞳孔骤缩，掌心温度灼烫，极具穿透力，倘若要烫出一个窟窿大洞。
他松开手，眼里闪过片刻的慌乱无措，又在下一瞬恢复平静：“抱歉。”
语罢，他匆忙掩下眼帘。
江河霎时干涸，哪还有omega的模样。
裴念站直了身，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视线自上而下，在路应年脸上肆无忌惮地游弋，随即他低头看了眼右手腕处的指痕红印，低笑了两声，没什么力气似的在路应年视野当中晃了晃手，佯装柔弱：“抓红了。”
他平淡叙述。
路应年却听出对方是在控诉。
小助理拿到报告，站在距他们三步之外犹豫不前，见到俩人分开，便快步走到裴念身边，低语喊道：“念哥。”
“嗯。”
裴念应了声，目光始终聚在路应年的面庞上。
路应年眼眸寻向omega的右手腕，还有些余红未褪，他起身说：“我去买药。”
“等等，”裴念拦住他，“我们急着走，你加我助理的微信，转账给他就行，我自己去买。”
话音刚落，裴念扭头，指向小助理身上挂着的包，“把手机给我。”
“嗯，好。”
小助理听话地从包里翻找出一台手机递给他。
他亮起二维码名片，路应年没急着打开手机，而是提醒对方：“可以用收款码。”
裴念漫不经意地嗯了声，将手机又怼近，还左右晃动几下，无声催促alpha动作快点。
“……”
路应年解锁手机，扫码添加好友成功，他偏头去询问小助理：“怎么称呼？”
小助理反应半天，才发现路应年是在跟他说话。他有些社恐，“我……我叫徐漾。”
路应年点头，“徐助理，麻烦你跑一趟了。”
“徐助理”这三字经他口说出，倒像是公司老总身边跟着的助理似的。
徐漾眼睛稍稍瞪大，连忙摆手，有些许不好意思道：“不麻烦不麻烦。”
微信号拿到手，裴念心情颇好地扬眉，他拍拍徐漾的肩，看着alpha道：“走了。”
“嗯。”
路应年重新坐了回去。
电梯间等的人多，而且不方便，俩人走的楼道。
徐漾跟在裴念身边，还惦记着药的事，“念哥，你先回车上，我去给你买药。”
“用不着买。”
裴念垂眸扫过手腕，痕迹很浅，不仔细看难以发现。他抬手抵在鼻尖，又泰然自若放下，道：“就刚刚那会儿看着严重，现在都消了。”
没有。
他认真回味alpha的信息素味道，却只能记得那如鲠在喉，藏在清甜中丝丝缕缕的苦味。
“哦。”
徐漾听话，没再坚持。
他们走后，路应年也拿到了报告，他回到三楼科室外排号等待。
等待时间漫长，他发起了呆，手机忽而震动，抬起来一看，屏幕弹出一条备注为【裴念】的微信账号发来的消息。
他点开，指纹解锁手机，直接进入两人的聊天框。
【猫猫撒花jpg.】
路应年盯着屏幕，不知怎么想的，转账两百过去便摁灭了手机。
排到了他，医生看着他拿来的那份报告，面露凝重，沉吟问：“你的腺体以前是不是出过问题？”
“嗯，比同龄人发育的慢一些。”
路应年早期腺体存在缺陷，迟迟不发育生长，父母带他就医半年，在人为的干预下才有了起色。
“那就是了，”医生指着报告对他说：“你的信息素分泌过盛，但腺体却没有完全发育成熟，所以才会导致腺体红肿的症状。至于你说的香水，你说之前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我认为可能是它的气味刺激了你的信息素分泌，我建议你短时间内不要再使用有相同气味的东西，吃食上也得多注意，最好把它当做过敏原远离，以免日后一不留神又刺激到腺体。”
“当然，等到你腺体发育成熟的那天，你可以在家长的陪伴下试着接触看看。”
医生将报告还给了他。
路应年记下，“嗯，好。”
医生瞄了眼他外套上绣着的校徽，“你是三中的学生？还没成年？”
“对。”
“谈对象了吗？”
医生又问。
“没有。”
听言，医生默了默，说：“你的腺体发育不稳定，成年后的易感期可能比同龄的alpha更严重，更频繁。如果你进入易感期，对象是omega，双方都有未来关系进一步发展的意向，在omega愿意的情况下，对方可以帮你缓解易感期的不适，但如果没有或者对方是beta，建议你到时候联系医院，但我们能做的也有限。”
“抑制剂对你的作用可能不太大，你的腺体本身就存在着问题，过量注射抑制剂，会对你的腺体造成二次伤害。”
言外之意，医院无法干预他的易感期，只能在注射一支抑制剂后，时刻留意他的身体状况，之后怎么样，只能靠他自己挺过去。
“好，我明白。”
腺体是他作为alpha的第一特征，路应年明白腺体一旦出了问题，alpha依赖腺体所能做的一切他都注定比同龄人更加困难和痛苦。
他还记得当初液体注入腺体的冰凉感，药剂催促腺体的发育，但这过程就像建构了一副虚假的壳，挣扎着、支撑着、负重着去拖拽他这幅躯体。
*
红油汤底咕噜噜冒泡，路应年对面的余弥吃得正欢，后者见他碗里东西少了，又主动拿公筷下锅给他捞入碗里，好似在玩新奇的叠叠乐。
他每放一样东西，路应年就对他说一句谢谢。
余弥放下公筷，挪到另一与路应年距离更近的座位，相处了这么些年，他深深明白对方的性格，索性直接开口问：“检查结果怎么样？”
路应年用俩字概括：“过敏。”
“那没事了，”余弥舒了一口气：“我以前也过敏，吃两顿药就好了，你回去记得吃药哈。”
“嗯。”
医生给路应年开了抑制信息素分泌的药，嘱咐他一天两次，早晚饭后，一次一粒，拢共是三天的药量。
倘若情况依旧没有得到有效的遏制，他还得再去医院一趟。
“咳，年哥。”
余弥欲言又止，在接收到路应年侧来的目光后，八卦之心顿时雀跃，他指着alpha颈侧的信息素阻隔贴，小声问：“年哥，你也喜欢裴念啊？”
路应年掀动眼皮子：“什么？”
“你现在用的这款信息素阻隔贴的代言人是裴念，上面还有裴念的Q版人像和印签呢，商家准备的货量不多，这两天都缺货买不着呢。”
余弥解释完，直奔正题：“你哥跟裴念的事真的假的？就上周微博有位某大V说他们俩以前是未婚夫夫，但是因为后来裴家破产，两家又解除婚约的事儿啊。”
“假的。”
路应年视线掠过余弥颈侧的信息素阻隔贴，印着的Q版小人弯起眼眸笑，正弹奏着钢琴，而右下方是飘逸的字体。
一笔到底。
余弥不说，他可能都认不出那是裴念的名字。
“假的啊，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编得挺像回事儿的。”
余弥嘟囔两句，转头又抛在脑后：“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我给你带过来了。”
他从包里翻出两张试卷，一张数学，一张物理，都是两页，题量不多，十道选择题和两道大题，由高三年级组的数学和物理老师根据以往的高考题自个儿出的题。
“谢谢。”
路应年接过，塞进书包里。
“跟我客气什么。”
余弥感慨：“再熬几个月，咱们就熬到头了。”
“嗯。”
风雪来过一阵又一阵，路应年放了寒假，他十八岁生日的当晚，父母放下了工作，路重澶也从外地赶回来帮他庆生。
烛火在他眼里摇曳，其乐融融的场面，他却觉得格外别扭和排斥。
他好像不大习惯被人这样围绕着。
可记忆里，他从小到大，每一年生日都是这样的，与父母，与未过世的伯伯婶婶，与堂哥。
他想，或许是因为自己长大了。
余弥的礼物提早一周给了他，他要跟父母回老家陪爷爷奶奶过年，留不到他过生日的这天。
路应年没有其他相熟的朋友，所以他没有邀请班上的谁。
他又度过了一岁。
“年年。”
路应年抱着礼物回房间，身后的路重澶喊他。
他转身后，路重澶几步走上前，避开礼物，轻轻拥住他，“十八岁生日快乐。”
路应年嘴角抿起，“谢谢哥。”
路重澶松开他，笑容欣慰：“回房间拆礼物吧。”
“嗯。”
门关上，屏蔽了热闹。
这份安静连月光都不能够侵蚀。
然而刚从热闹中抽身的路应年却更不习惯，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他腾手按开灯，就近将礼物放了一地，而他则坐在地板上开始拆礼物。这时，系统忽然出现在他的肩，“年年，生日快乐。”
001没准备礼物，它窘迫道：“我没有钱给你买礼物。”
路应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秒，语调认真：“你不是说你的任务是陪伴我？你现在陪着我把这些礼物拆完，就是你给我的礼物了。”
“这个礼物听上去很特别诶。”
系统兴奋道。
路应年认可道：“是很特别。”
“嗡——”
掩埋在礼物堆里的手机发出有序的震动，路应年放下手里已经拆了一半的礼物。他找到手机，却没有第一时间接通。
手机屏上，赫然是裴念的语音通话接听请求。
自上次他转账两百给对方后，他们的微信号就在彼此的列表里沉寂。
并且，那两百块裴念没收下，24小时后，钱自动退回到他的银行卡账户。
嗡声震断，裴念又拨来了第二遍。
路应年刚摁下接通键，omega的声音随之传入耳：“你来楼下，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他说的楼下，自然不是指一楼客厅。
“抱歉，裴先生……”
路应年有属于自己的一套行事规则，即便是在拒绝他人的好意。
“停。”
omega呼吸声略重，手机那边有风过境的声响，路应年猜想对方是被冷的，“裴先生，天气冷，吹风容易感冒，早点回家休息吧。”
“路应年。”
裴念盯着手机，直到上面的时间变成零点，心上的巨石轻了些许，他笑意舒畅，道：“第二天了，你既然满了十八岁，有些事，我们就能开诚布公地聊一聊了。”
裴念没留给路应年插话的时间，反正对方说的话他也不爱听。他兀自开口说：“你的肩后是不是有三颗能连成三角形的痣？”
“是左肩。”
omega补充道。
第70章 梦
寂静在夜色里蛰伏, 雪簌簌地落着，寒气钻入口鼻，冷冽寒意顷刻间传遍全身。
裴念双手冻得通红, 眼眸被冷风刺痛，铺了层水色, 他站在无边的昏暗夜色里，默默将手揣进衣兜里取暖，任由雪落满了肩。
他固执地看向前方, 那里有他要等的人。
不远处, 路应年踩着雪，一步步走近。
路应年站定, 微微垂眸看omega, 对方还是那副严实的装扮，从头到脚都裹着, 只不过由于气候转变，他戴了顶黑色针织帽, 穿上御寒的衣物。
细碎的发半遮住了那双清莹秀澈的桃花眼。
“你跟我来。”
随着裴念的开口, 空气里飘荡着白雾。
他拽着路应年的手朝马路的方向走。
路应年眼神落在对方泛红的手上，他感觉到掌心温度的流失, 可手心的另一只手却依旧冷得如同握着一块冰，又因他传递过去的温度而融化成冷冽的寒水, 蚀肉侵骨，旁人避之不及，可他却鬼使神差的，五指不禁收了力, 圈紧omega的手。
下一瞬，他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一时间，冷风吹入脊背，将他冻僵。
路应年抿直唇，指尖松了些许，妄图假装无事发生，然而前方领路的omega似乎已然察觉他在打什么主意，即刻续上了力，紧抓他的手。
“……”
路应年觉得那阵冷风快要将他的脊背捣碎了。
裴念拉开车门，不由分说便把他推进后车座，他怔忡不安，欲抬手抵住车门，裴念却弯身贴近，俩人面面相觑，omega的半个身子还在车身外。
空间逼仄，呼吸相闻。
路应年静静注视着他，没了动作。
“进去点，”他的声音因柔和而显得亲昵，尤其是见着alpha这幅温顺可欺的模样，喉咙忍不住泄出一声笑，眼眸也不能自已地弯了起来：“你要是想，我们也能就这样继续聊，前提是你不介意被人偷拍上热搜。”
“……嗯。”
他很介意。
路应年顺从往里挪，裴念见状顺势钻入车内，拉上车门。
他直接扑在alpha身上。
毫无预兆。
路应年侧过身的动作被中断，羽绒服拉链遭到omega的袭击，直接拽到三分之二的位置，他心神震荡，迅速按住对方的手，面庞冷静：“你为什么会知道？”
他承认了，裴念也没必要去扒人衣服。
“很早。”
裴念答非所问，他没撤回手，并且毫无自觉地把手往路应年掌心塞。
他低眉将目光落在路应年的左肩某位置。
他记得是在这儿。
另一只自由的手压了上去，隔着厚重的布料，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描出三角形的轮廓。
路应年鲜少同他人这么亲近，更何况对方还是个omega，再加上，他知道omega的手在自己的肩后做什么。他无意识加重了手中的力道：“说清楚。”
捏得不轻不重，裴念满不在意地轻哼一声，用下巴抵在路应年的肩，鼻尖能嗅到熟悉的信息素味道，很淡，却令人安心。
他闭上眼眸，没骨头似的靠着路应年的肩，这是他放松时的状态：“你的信息素很好闻，我很喜欢。”
“……”
这算什么？对他一个alpha耍流氓？
阻隔贴下的腺体躁动难眠，路应年似联想到什么，面庞浸了霜寒，倏地加重语气：“回答。”
“这么凶？”
哪怕有口罩阻断，路应年仍能感觉对方说话时有股热气在自己的耳廓打转，很痒，也很烫。
“梦见，你是我的alpha。”
裴念睁开眼眸，视线贪婪地偏向alpha的侧脸，明亮的眼眸现下浓稠如墨，竟透不进光。
在刚刚见到alpha起，他眼底的占有欲就不受控制般的化开、溢满，尽管听上去这些情绪的来源很荒诞，他现在的行为更是乖谬。
听到omega的答案，路应年心生果然如此的想法，裴念梦见了他们之间的事，而梦的起因无从探知，也无法解释这些究竟是上辈子忘一半留一半，还是警示的预知梦。
他低眉沉思，没有接下话题。
裴念见状心里忽然没了底，路应年听完居然没有为此斥骂，而是能够令他忐忑不安的平静，甚至他认为对方一定会说一些他不乐意听的话。
他情不自已地想，如果是这样的话，等对方开口，还不如自己主动说。
“你觉得我有病。”
裴念缓缓开口，冷静地以正常人的思维去看待自己的行为，“一个梦而已，这么念念不忘。”
从成年后的第一场梦境，到如今，他也曾扪心自问，一个alpha而已，他的追求者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形貌优越、能力出众的alpha，何必非要惦记一个存在于梦里，不知真假的家伙。
他常常对反复重现的梦境嗤之以鼻，但事实上，在日常生活中，他无法直视其他的alpha追求者，他像是魔怔了，总觉得他们都样样不如梦中人。
对方在他这儿就是满分卷，挑不出错，假若非要说句不满的，无非就是找不着人。
为一个存在与否都尚且是未知的alpha魂牵梦绕，是裴念这二十五年来做过最愚蠢的事。事到如今，他认为自己这么持久的等待与寻找，应该要有些报酬，轻则一句话，重则允诺，总要有一样。
不过，他千等万等，好不容易同对方见了面，却等来一句充满试探与敌意的堂嫂。
裴念不由地在心中冷嗤一声，见鬼去的堂嫂。
“路应年，你既不惊讶，也不怒斥我的行为，是不是说明，我们俩做过同一个梦？”
裴念在等待路应年的回答，他的想法仍未改变过，认可也好，否认也好，对方总该给他点反应。
“这场梦并不代表什么。”
如他想要的那般，路应年给了他回应，语气冷淡且决绝，但绝不是omega所期望的答案。
alpha几乎没在黑暗里，近处的灯光映亮他的墨黑般眼瞳，他的侧脸被斑驳光影侵染，嘴唇紧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发尖是雪化后的湿润，看着莫名让人觉得冷硬扎手。
路应年察觉靠在他背后的身躯僵住，几秒后，裴念抽回手，自觉往左边移远了些，他神情平静，望向车窗外的落雪。
“我就知道，你跟我说话，没一句是我爱听的。”
裴念的声音极轻，像半空中能被风随意卷走的雪花。
路应年半拉着眼皮，对omega的控诉充耳不闻，而是继续说：“这场梦，它也可能是警告，让你改变未来，远离我。我是alpha，梦里的我们再怎么亲密无间，你都应该对我抱有警惕。而且，或许我并不是值得你交付真心的人。”
他又想起，在梦里，看不清脸的omega。
omega的身形同裴念很像，他们的信息素似乎都是水蜜桃味，嗓音可能也有几分相似，但——
“我和裴念谁更好看？”
omega清甜的嗓音在耳畔回荡，声声敲入心脏，生疼。
种种迹象都在指向另一个与裴念所想相反的事实，他无瑕去思考里面的故事情节如何泼天狗血或混乱不堪，但有一点，他明明白白地知晓梦里的自己，偏向的是叫郁禾的omega。即便看不清脸，只有声音的缠绵和肢体的纠缠，可那些都足以牵动他的思绪与情绪。
至于裴念，对方从没在他的梦里存在过。
“渣A可不会对我说这些话。”
裴念设想过事情的走向，他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酸涩的水还是在心间炸开了。
路应年不欲多说，简短回他：“以后说不定就是。”
他无法预知自己未来会成为怎样的人，万一他的梦，裴念的梦都会在未来发生，他或许是为人轻浮，待感情不真诚的alpha。
俗称渣A。
“……”
裴念觉得闷，呼吸不畅，于是他扯下口罩，精致漂亮的脸上，神情有些萎靡疲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结束隔壁市的工作，匆匆赶来，没休息好的缘故。
“假如是你做了这场梦，你觉得这算什么？警告？”
他问。
“我梦里的人不是你。”
路应年坦率直白的令人窒息。
“……”
裴念呼吸停了一瞬，好半会儿，他挑起一边的眉，说：“可我梦里的人是你。”
他的胡搅蛮缠惹得眼前的alpha眉心蹙了蹙，路应年抬手准备开车门走人了，他却又问：“你梦见了谁？”
裴念手肘抵着车门，面朝右侧，径自回答：“郁禾么？”
路应年眼皮颤了颤，手在半空落回原处，他的心情晦涩复杂，“你认识他？”
“勉强算认识吧。”
裴念撑着脸，笑意舒绽，“你对他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路应年置在膝上的手无声握紧，omega像是以乐见其成的态度在引导自己往他询问的方向走。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误入了裴念的陷阱。
“我想说，”
裴念见好就收，生怕真把人给逗恼，气跑了怎么办。
“我和裴念，谁更好看？”
他重述了一遍，清冷如翠玉相撞的嗓音倏地变了调，与梦境里拖拽撒娇的声调别无二致。
路应年险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一瞬间，视线又在裴念面庞上聚焦，omega眉眼含笑，绵绵情意都汇作春日河水流淌在一双桃花眼里，梦中的薄雾好似一下子被吹散，郁禾的面容也明晰了起来，仿佛一个近视者忽然得到了适配的镜片。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