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洺芷再醒来的时候浑身剧痛。
全身骨骼像被大锤打碎后重组, 手指蜷缩一下便是连心的痛，她吐出一口浊气，便带着嗓子也是火辣辣地疼。
她的脖子已经僵了, 勉勉强强转头，看出自己似乎躺在了一间陌生的房里。
她费力地想要撑起身子, 把床架弄出巨大的动静，门外很快便有人推门而入, 苏子滢心急地过来扶她。
“你醒了。”
她这才听出来苏子滢的声音也是沙哑的。
陈洺芷转动了一下眼珠，呆呆地看着她，过了许久, 才唤她的名字。
“我在呢, 在呢。”
苏子滢在她床边坐下, 轻轻把陈洺芷扶起来, 让她靠在床头上。
干瘦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荒芜苍白。
苏子滢平日里是从来不信一夜白头这种夸大言辞的, 可在陈洺芷身上, 她却真真见到了。
到底是少年人, 不至于白了头发，可她昏迷了两天，再睁眼时, 浑身再没了精气神, 如同被抽走了全部希冀, 形若枯槁, 陈洺芷看向她的时候，两眼没了平日里的神气，平日里那么欢脱的人，本该如秋水的眸子里, 却再无该有的生气，似乎是一具年轻的躯壳里缩居着一个沧桑的灵魂。
苏子滢看到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心肠也要寸断了。
她缓缓喊她:“阿芷。”
从前苏子滢是不这样唤她的，谢净和沈妍会这样亲昵地喊她，可苏子滢觉得腻歪，是从不会说出口的。
可如今陈洺芷孤零零一个人，她却想拉着她的手，唤她的名字，将她牵进怀里，轻轻拥抱她。
苏子滢给陈洺芷递来温水，陈洺芷发了好一会呆才去接，喝了几口便呛住了，捂着心口咳嗽，咳出来的却是鲜红的血。
苏子滢手忙脚乱地去给她擦拭嘴角的血迹，照顾人的事她并不熟稔，这几天却也变得得心应手了。
陈洺芷将茶盏放到一旁，手腕还是刀割般的疼，可她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她看着忙碌的苏子滢，仰着脸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服，唤她:“别擦了，坐下歇歇吧。”
苏子滢低头，看着那双盛着死水的眼睛，欲言，却又沉默着坐下来。
陈洺芷回头，轻声问道:“谢净死了吗？”
苏子滢没想到陈洺芷会这般直白地问这种问题，她沉默片刻，答道:“太子党不会轻易杀死他，他已被押送回京，遵循陛下旨意，他被关在诏狱里等候发落。”
陈洺芷的眼睛里这才有了点光彩，抬手拉着苏子滢的衣袖，祈求道:“郡主，你帮帮我，让我去探望他。”
苏子滢深吸一口气，从一旁的几上拿来一面铜镜，直直举到她面前，嗓音颤抖:“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伤，昏睡了两日，好不容易才养回来了些，你竟然同我讲要去诏狱？”
她按着陈洺芷的肩膀，言辞犀利，“你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吗？我就算能送你进去，你能全须全尾地从那些穷凶极恶的人之间出来吗？”
缄默。
陈洺芷并未说话，一双杏眼温顺安静地盯着苏子滢的眼睛。
一息。
两息。
三息。
苏子滢败下阵来。
她知道陈洺芷是个倔的，在旁的方面或许她还能拧过她，可这是谢净的事，她知道陈洺芷无论如何都不会顺着她的。
她太犟。
是个小女娘，犟起来却无人能比。
苏子滢只好垂下眼，应了她:“我会和京城联络，届时待你好得差不多了，我便让人带你去一趟。”
陈洺芷松了口气，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轻轻地点了头.
接下来的几日便很是无趣了。
吃药，吃饭，昏睡。
陈洺芷过得浑浑噩噩的，睡得不安，吃食方面也没什么胃口，她在意的人大多离她而去，如今只有去探望谢净的念想，能吊着她一口气儿。
好在苏子滢在寻医这方面靠谱，饶是陈洺芷几乎没了求生欲望，她仍是让那些郎中把她的身子骨养得和从前比不差什么了。
身子一好，陈洺芷便缠着苏子滢去京城。
她再多等一日都不愿意。
经历了这么多，陈洺芷稳重许多，再不是从前那个见谁都仰着一张笑脸的傻红娘，倒是像极了古画里病弱的仕女，日日进食也少，只忧着一张脸，苦苦凭栏。
到了落雪的时候，苏子滢终于来了消息，说要去京城了。
这是这么些天来唯一惹陈洺芷欣喜的消息，她一大早便将行囊收拾好，待马车到了，便迫不及待地上车，催促着出发。
苏子滢因要替陈洺芷照看着铺子，仍没办法和她同往，只得请了镖人护送着她往京城赶。
临行前，苏子滢掀开马车帷幔，将随身带着的宝剑扔了进去。
陈洺芷腿上陡然多了些重量，她抓起剑，有些讶然地看着苏子滢，“你把你的佩剑给我做什么？”
苏子滢挑眉，又扔给她一块长布裹剑，“听过尚方宝剑吗？”
苏子滢替她把长剑密密实实裹好，只露出剑柄来。
陈洺芷懵懵地摇头。
“我年少时随军立功，皇帝青睐，让尚方铸了剑，赐给我。天子赏赐，皇权授派，五品之下，越权杀之。”
苏子滢摩挲了几下剑身，又将剑扔给了陈洺芷，“这剑本郡主随身带了好些年，狗皇帝虽不做人，可赐的剑却好用，此行去京城，你带着它，若真到了危机时刻，说不定能护着你。”
陈洺芷垂眼沉默了一会，又把剑推了回去，“这是天子赐予你的，我不能收。”
苏子滢翻了翻白眼，“有什么不能收的？一块精铁罢了，这破玩意本郡主也看不上。”
“去去去，”她把剑塞进陈洺芷怀里，“拿着走人。”
苏子滢手劲大，陈洺芷推了几下便还是将剑收了回来。
她低头摩挲着冰冷的剑身，心口极热，她觉得自己应当要和苏子滢多说些话的，可最后也只是抬眼看着她，极认真地说:“谢谢你。”
陈洺芷从未想过能和苏子滢这样的郡主有这样的羁绊。
她是不聪明，可她也知道这宝剑有多重要。
这块精铁是天子赐予铭英郡主的无限荣光，是皇权对她的肯定和庇护，如今她却毫不犹豫地将这柄剑塞给了自己，只为了让她安稳回来。
陈洺芷的眼眶沁了泪出来，苏子滢替她抹去，干巴巴地说:“走了，别磨蹭。”
陈洺芷小声地嗯着，又转眸去看苏子滢，“我走了。”
“走吧走吧，废话这么多。”
苏子滢干脆利落地将帷幔放下，吩咐马夫启程。
车轮滚滚向前，陈洺芷又忍不住掀开帷幔，悄悄地探出头去看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苏子滢，冬日的雪片落入她的眼睛，洇出长长的一道水痕，分不清是化雪还是泪迹.
一路舟车劳顿，抵达京城已是三日后。
京城秩序严密，寻常车马平日里是不许可进京的。
陈洺芷没让马夫再往深处走，让他返程，自己拎了行囊往城中走。
京城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城内的一切建制都远远高于清澜城。
城内建筑居中而建，中正雅致的亭台楼阁点缀在街道两侧，最显眼的是皇宫内的祈祈福塔，伫立在天地之中，每个进京的人都要远眺它。
街道两侧分外热闹，酒楼茶馆都成规模，大气恢宏，丝竹声虽也是靡靡之音，可却带着几分富丽风采，冬日里仍有花香，和饭菜香气、脂粉香气混在一起，哪怕皑皑大雪卷了进来，这里的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
陈洺芷看着这幅热闹景象，心里却毫无波澜。
自从伤病好后，她就再没了往日的活力，看什么都是恹恹的，没了兴致。
四处张灯结彩，陈洺芷这才恍惚意识到新年要到了。
嘴角勾起苦笑，陈洺芷忽地觉得唏嘘。
她的生辰日几个月前刚过完，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她和自己身边的人会长久相伴，扶持依偎。
可这才没多久，她身边便没剩什么人了。
死的死，逃的逃。
她茕茕孑立地长大，侥幸被幸福裹挟，可上天不饶人，最后她又变回了孤身一人。
陈洺芷想起谢净为她贺生那日，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意，最后却还是放弃。
她那时是怎么安慰自己的呢？
她还以为他们之间来日方长。
陈洺芷低头去看自己手腕上谢净送的玉镯。
这玉镯和谢净说的一样，带上去温热热的，极为舒服。
可陈洺芷的心始终是凉的。
她和谢净还有来日吗？
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若能再见到谢净，一定要毫不犹豫地将所有心意告诉他。
收回思绪，陈洺芷撑着伞往前走。
鹅毛大雪持续了很久，她的鞋尖微微湿润。
这天气极差，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陈洺芷想着先找个店住下，挑来挑去，选中了街角的一家店。
她站在铺面门口合了伞，抬手打落身上的残雪，正准备进店去喝一壶热茶，抬眼却瞥见了不远处有一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向她跑来。
陈洺芷微微愣神，那女子半露着肩膀，似乎是青楼女子。
那女子身后跟着一个老鸨，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看样子这女子是从青楼里逃出来的花娘。
不该管闲事。
她收回目光，用指尖戳着自己的掌心肉，逼着自己转过脸。
可那女子直直朝陈洺芷跑来，跪在她脚边，一个劲地磕头，“姑娘，你救救我，赎我出青楼罢！我阿爹有钱，日后我会报答你的！”
长长地叹了口气后，陈洺芷弯腰，向她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胎记 是姐姐吗
陈洺芷弯腰将那女子从地上拉起来, 见有人愿意伸出援手，那女子忙连滚带爬地躲到陈洺芷身后，紧紧扯着她的裙摆不松手。
老鸨追了过来, 见护着她的人是个女子，便撩起袖子想将陈洺芷推开。
“别碰我。”
陈洺芷冷声道, 她没动作，只是冷淡地看着老鸨, 倒真威慑到了她。
陈洺芷扫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的女人，问老鸨:“这花娘要多少钱赎？”
老鸨眉头一拧，“这还是个雏儿, 长这么好, 最起码要用上几年再被赎走。”
陈洺芷将手伸进袖袍里取出一袋金叶子, 临行前, 苏子滢给她塞了满满一箱银两，又怕不够, 取了厚厚一沓银票给她, 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陈洺芷掂量了一下金叶子, 虽有些肉疼，可看着那老鸨的面相，并不是什么善罢甘休的人, 她还是将满满一袋子金叶子抛给了她。
“拿钱滚蛋。”
她的手指下移, 挪到腰间佩剑上, “再敢纠缠, 我让你见血。”
说完这话陈洺芷有些想笑，她连剑都不太会使，却也仗着苏子滢给的银两和武器色厉内荏起来了。
那老鸨哪见过这么些钱，登时便塞进了袖子里。
这雏儿是前几日迷晕绑进花楼的, 不知是不是世家小姐，性子烈的狠，除了有极好的皮囊，再无别的好处，真让她去接客，老鸨觉得没把握，可放走又未免太可惜了，如今白白得了这么一大袋子金叶子，放走一个小女娘又算得上什么。
老鸨美滋滋地转身就走，手里的金叶子让她一整日都眉开眼笑。
陈洺芷转身看着扯着自己衣袖的女子，淡漠地抬起眼皮:“松手。”
那女子看着远去的老鸨，傻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变成了自由身，盯着陈洺芷看了一会，哇地哭出声来，往她怀里扑。
陈洺芷脸僵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住了她。
她低头将这女子的衣衫整理整齐，又问道：“你叫什么？家住哪里？”
陈洺芷觉得自己真是有病，明明进京是为了寻谢净的，可却又忍不住出手救人。
那女子比陈洺芷身形小一点，抬起眼看着她，眼睛圆而大，小猫似地眨着，“我叫白珍臻，家住明巷，就在这附近。”
安全下来后，白珍臻变得极为雀跃，生来便是个话多的女子，陈洺芷为她叫了车，想着把她送到家便离开，可一路上这女人一直拉着她讲来讲去，似乎一点都不怯生。
“姊姊，我家里真的有钱，很有钱，我爹爹是做官的！”
陈洺芷有些累了，嗯了一声，继续靠着箱壁闭目。
“姊姊，”少女的手放到了她手上，目光热切，“我和你真的相见恨晚，我瞧你格外亲切呢！”
陈洺芷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突然觉得白珍臻很吵。
若是几个月前，她还是欢脱的性子，指不定能和白珍臻打成一片，可如今看着和过去的自己极为相似的女子，陈洺芷只觉得心烦。
她不是刚从青楼里逃出来吗？怎么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还是灿烂热烈的样子，陈洺芷忽地觉得很扎眼。
她把她的手推开，声音没什么起伏，“别离我这么近。”
“哦……”
白珍臻看着她，有些委屈地缩了缩手。
她打量着陈洺芷，觉着这人真怪，明明救了她，却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比车外的白雪还要冷，也不知道这种人会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无趣。
罢了罢了，等回到家里让阿娘送她些珠宝什么的，便当道谢过了。
半刻钟后。
马车停下。
陈洺芷掀开帷幔，看到恢弘大气的门匾，用金漆填了几个大字:宁安侯府。
侯府？
陈洺芷错愕地去看一旁的白珍臻，却见她轻车熟路地走进府门，站在方正门楣中间朝她挥手，“姊姊，来我家坐坐呀。”
两侧的门房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几个门仆，先是不可置信地看了白珍臻几眼，又忙大声朝正堂喊:“侯爷，夫人，小姐回来了！”
陈洺芷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奇妙，又是皇子又是侯府千金，一救一个准。
只可惜她这好心肠倒没什么好报，该离她而去的人还是离她而去。
陈洺芷静静立在雪里，看着不远处欢欣雀跃的少女，嘴角扬了扬，并未迈进门槛。
朱门大院，她不眷恋。
陈洺芷朝白珍臻摆摆手，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姊姊，你帮了我，我是一定要报答你的。”
少女鼻尖红红的，一双未经世事的眼睛盯着满身风霜的陈洺芷，连拉带拽地将她扯进侯府。
她边走边喊:“爹爹娘亲，我回来了！”
前厅匆匆赶来一对夫妇，应当就是白珍臻的父母了。
宁安侯看到多日未见的女儿终于回了家，又气又喜，扬起手想要教训她，却被侯夫人拦了下来，皱眉嗔道:“你上次说教珍珍，将她气走了这么多天，怎么都寻不到人，如今好不容易她愿意回来了，你还要动我女儿？”
说罢，便忙上去扯着白珍臻的手，左右看看女儿有没有伤势。
宁安侯本就没想真正教训女儿，被夫人这么一圈，便也忙跟过去看看好久不见的女儿。
白珍臻带着陈洺芷去了正堂，叽叽喳喳地同父母讲自己是如何被老鸨骗走，受尽了什么折磨，又是怎么逃出来的，最后，她拉着陈洺芷的手，极为敬仰地看着她，“爹爹娘亲，都是这个姊姊将我救下来的，让她破费了。”
白珍臻又去扯父亲的袖子，“快点，你前几日不是收了个琉璃树吗？去换成钱，罢了罢了，直接让库房送箱银子和金钗过来，全让这个姊姊带走。”
说到这里，白珍臻又转头去看陈洺芷，“姊姊，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这时候侯爷和侯夫人的目光便全移到了陈洺芷身上，两个人都对这个仗义的年轻女子格外欣赏，特别是侯夫人，右手托着脸颊，望着陈洺芷的眉眼发愣。
陈洺芷将自己的姓名讲出来，说清楚是哪几个字后，侯夫人忽然怔住了，急急地将女儿拉走，留侯爷招待陈洺芷。
过了片刻，两个人又从后宅来到前厅，再去看陈洺芷时，两个人的眼神都变了，小心翼翼的。
陈洺芷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也无心知道，她只是想到天黑了，她要做的事还没着落，便觉得浑身烦躁。
屋外飘着鹅毛大雪，寒意门槛蔓延进屋，哪怕前厅的地龙烧得极暖，也让陈洺芷骨子里生出几分寒意。
她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扣了茶盏，向侯府三人告辞，“我还有事，便不多留了。”
听到陈洺芷要走，侯夫人给女儿使了个眼神，白珍臻便马上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别呀姊姊，现在外面的雪下得这么大，天又黑了，你出去既危险又不好住店的，在侯府歇下吧？”
陈洺芷不知该如何推脱，侯夫人便也凑了过来，周身的梅香贴到了她身上，倒让陈洺芷觉得莫名温暖亲切。
侯夫人盯着陈洺芷的眼睛，“洺芷，我已命人为你收拾好了客舍，你今日便住下来吧，明日再走，好不好？”
陈洺芷被她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看着，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侯夫人生得漂亮又温柔，她无法拒绝。
这样便应了下来。暂住一夜后，第二日再启程。
陈洺芷的行李被下人带去安置，她则被白珍臻引着去了宾舍。
推开门，一阵暖意袭来。
侯府的宾舍地龙旺一些，以至于刚一进门陈洺芷便觉得身上出了汗。
屋内极为讲究，外寝放着描金钿纹屏风，点缀着花鸟鱼虫，一只汝窑花瓶里素素地插了几只腊梅，一旁的妆台上是刚燃的凌茗香，和花香黏在一起徐徐飘满整间屋子。
不知为何，陈洺芷在这侯府并不觉得拘谨，或许是白珍臻性子太大大咧咧，她倒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白珍臻等陈洺芷换了衣服，便领着她去了院内的湢室，香楠木桶里放满了浴汤，兰花点缀其中。
“姊姊，一路风寒，沐浴完去去寒气，便好好歇歇吧。”
陈洺芷点点头，进了湢室。
她褪去衣衫，氤氲水汽将整日的疲惫卷走。
陈洺芷迈进木桶，将自己埋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来。
桶中的兰草香气窜出来，让陈洺芷放松了些。
到了这种时候，她总会想起谢净。
他现在过得好吗？
太子有为难他吗？
他……有没有想她？
想来想去，陈洺芷又变得心烦意乱，捧起水泼了泼脸，却听得门口有动静传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白珍臻便推门而入，脸上还是那副浑朴的笑，“姐姐，我来给你送换洗衣服。”
她倒是没什么不自在，将衣服放下后，还盯着陈洺芷看了几眼。
陈洺芷的耳朵热起来，她背对着白珍臻，心道这侯府千金怎么这么莽撞，嘴里却还是应了应。
白珍臻看着陈洺芷的后背，眸色暗了暗，推门走了出去。
刚一走出宾舍的院子，院外等候多时的侯夫人便迎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她，问道:“看到了吗？”
“嗯。”
白珍臻正经起来，敛去笑意，拉过她母亲的手，在掌心画了几下。
“左边肩胛骨，有这个形状的胎记。”
画完后，她抬眼看着侯夫人，急切问道：“阿娘，会是姐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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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表姐 千金小姐
侯夫人缓缓合上掌心, 抚着心口，往自家女儿身上倚去，一副要哭的神色。
白珍臻登时便慌了, 扶着母亲问道:“娘，这是怎么了？”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 扶着女儿的肩膀站稳，在客舍外来回踱步了好几圈后, 又跳到白珍臻身前，按着她的肩膀，压低声音, 颇为兴奋地说:“珍臻, 你终于做了件正经事, 她就是你姐姐, 我阿姊的亲生女儿！”
白珍臻顿时也惊了，攥着母亲的手, 问道:“那她为何这么多年没回来呢？我看姊姊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她总是蔫蔫的, 好像很不开心，姨母为何不带她回来呢？”
侯夫人的眸色暗淡下来，“我阿姊是个倔强的, 年少时和一个乡野男子私定终身, 家里不许, 她便赌气离家出走, 和你现在一样，怎么劝都不肯回头，和那男人在边邑定居生子，平日只和我有书信往来, 却只告诉我她生了个女孩，又描摹出女儿后背的胎记形状，于信里交予我，再过了些年，她便再无来信了。”
白珍臻听得皱眉，她阿娘出身名门，姨母更是尊贵的嫡长女，却转向乡野度日，不知日子该有多清苦。
她扯扯侯夫人的衣袖，追问道:“后来呢？”
侯夫人苦笑，“后来，有一日府上来了客人，正是当年和阿姊私奔的男子，他同我讲阿姊变了心，喜欢上了旁的男子，与他和离，却不告诉我阿姊身在何处。”
言及于此，侯夫人抬眼看着女儿，“我阿姊这人太冲动，以为喜欢谁便真的能相守一辈子，可最后还是对这男子没了兴致，赶他离开，我觉这男子确是有些可怜，便让你父亲提携他，带他入了仕，让他又娶了个好人家的女子。”
侯夫人顿了顿，“你认得的，就是常来家里拜访的礼部尚书，陈安。”
白珍臻的眼睛瞪大了，“这这这，那阿姊岂不是他的女儿？他为何不管不顾呢？”
侯夫人摇头，“是我阿姊不让他接触女儿，他再娶之后，曾多次想去探望我阿姊，都被阿姊拒之门外。”
讲到这里，侯夫人的眼角盈出热泪来，“我阿姊太傻了，怎么能这样倔强呢，接近十年不和家中联系，如今再见到她的女儿，这便是上天的安排啊！”
侯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激动道:“明日，明日一定要拦着你表姐，我去请她爹爹来，这么多年没见了，再次见到女儿他定比我还高兴。”
白珍臻被母亲这么说着，也变得兴奋，两个人紧紧攥着彼此的手，在夜里转了好几圈.
陈洺芷睡得不好。
第二日早晨白珍臻来敲她的门时，她已经梳洗完毕，准备出发了。
她让白珍臻进来，小姑娘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嘴巴抿了又抿，有话要说。
陈洺芷将银簪插到发髻上，对着铜镜照了照，盯着镜中的白珍臻，“有话直说。”
白珍臻深吸一口气，坐到她身边，又抓住了她的手。
陈洺芷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抽了一下，发现抽不动。
她眨了眨眼，这丫头怎么总喜欢拉着别人的手说话。
白珍臻严肃问道:“姊姊，我且问你，你是不是自小便没怎么见过你父亲？”
陈洺芷蹙眉，“的确，你问这作甚？”
白珍臻又问道:“你后背是不是有一块蝴蝶胎记？”
“这你也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白珍臻抬眼，“你觉得你阿娘和我阿娘像吗？”
陈洺芷一愣，不明白她问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在脑中对比了一下二人，的确有些相似，都是一样的温婉可人，于是她便点了点头。
白珍臻瘪着嘴，立马扑到她怀里，嚷嚷着:“那你就是我表姐呀！”
等一下？
陈洺芷的脑子又转不动了。
什么表姐？
她是侯府千金的表姐？
她把黏在自己身上的白珍臻拉下来，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你为何说我是你表姐？”
白珍臻一时激动，眼角挂着几颗泪，看到陈洺芷这神色，知道自己吓到了她，忙正襟危坐，将昨夜侯夫人同她讲的一切都告诉陈洺芷。
她本以为陈洺芷得知自己能再见父亲会高兴些，可陈洺芷的神色却越来越冷，白珍臻被她极淡漠的脸色吓得声音越来越小。
姊姊怎么一点也不高兴啊？她腹诽着。
待白珍臻将一切告诉陈洺芷后，她挑眉，竟冷笑了起来。
那双杏眼里没有半分喜色，冷得像冰湖，“他告诉你们我阿娘移情别恋了？”
陈洺芷笑了起来，笑声苍凉。
她笑得越来越放肆，浑身都在颤抖，到最后捂着额头，眼尾泛红，“好一个移情别恋。”
“他怎么敢。”
她站起身来，“我小时候便没了父亲，如今又凭空多了一个父亲，真是有趣。”
陈洺芷推开门往前厅走去，白珍臻告诉她，那位尚书大人已在等候。
她倒要去看看，她那消失多年，本该死去的好父亲，是怎么从坟茔中爬出来，娶了亲，升了官。
白珍臻看着陈洺芷有些摇晃的背影，一时没明白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尚书大人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为什么姊姊说她的父亲早就去世了？
莫非……
是她昨夜看错了，姊姊并不是她的表姐？
白珍臻想不出所以然，只得急匆匆地跟上去 .
前厅。
陈安对侯夫人的这次安排很是不满，这么多年来冒充她女儿寻亲的不在少数。
这么多年过去，他对寻到女儿已不报希望，今日的造访，必定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盯着院外的日光，估摸着到了自家夫人用午膳的时间，便站起身，想告辞回去陪夫人，却被侯爷和侯夫人拉着又坐了下来。
侯夫人同他讲:“我昨日让珍珍去看了，背上的胎记确切存在，你且再等一等，指不定这次真的是她。”
陈安深吸一口气，心里嘀咕着你个妇道人家掺和什么，可当着侯爷的面，他不好说什么，只能又挂了笑，坐下来侯着。
没一会，后宅通往前厅的小径上传来的脚步声，侯夫人嚷着来了来了，探着身子往门口瞧。
陈安虽对此不抱希望，可真到这时候了，却也手心沁汗。
这次真的会是她吗？
门口来了人，陈洺芷和白珍臻一前一后进了前厅。
她并未行礼，目光淡淡扫过坐着的所有人，看到陈安后，她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也许是血脉的原因，看到陈安的第一眼，陈洺芷便无比确信，这会是她的父亲。
那个本该死去的父亲。
侯夫人上前拉着陈洺芷的手，笑着说:“洺芷啊，珍珍同你讲了吧？你快过来认认人，看看这是不是你爹爹。”
“不必了。”
陈洺芷冷淡地甩开侯夫人的手，兀自走到陈安面前。
她微微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脸上已经有了细纹，但仔细辨认的话，还是和她记忆里的爹爹一模一样。
陈洺芷瞬间便明白了所有往事。
她垂眸看着那个被称为礼部尚书的男人，指着自己，问道:“我长得像我阿娘吗？”
陈安被她这样看着，缓缓站了起来。
坏了。
他本不抱希望的，可陈洺芷一出现，他便立马认定，这是他的女儿。
一颦一笑，眉眼间都像极了她阿娘。
可是他该怎么解释过往的一切呢？
陈洺芷笑了起来，笑得渗人，“怎么不说话？”
陈安的脸色灰白，偏侯夫人还以诶他是被喜悦冲昏了头，伸手推他，“愣什么呢？快去看看是不是你女儿啊？”
“不必了。”
陈洺芷看着侯夫人，眸如死水，“侯夫人不必热情。”
“说点有意思的吧。”
“侯夫人应当不知道，”陈洺芷冲她笑笑，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意，“我还未及笄的时候，我阿爹害病死掉了，我和阿娘亲自给他办的丧事，自那之后，我阿娘万分悲痛，做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致，她一个弱女子，经营着红娘铺子，又带着我一个女孩，活着有多难，夫人定能体会。”
“那时候，我们吃了上顿没下顿，一个馍馍要分好几天吃，可就算是如此，我阿娘也没想过委身于人，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将我拉扯大。”
陈洺芷呜咽着，“我阿娘常告诉我，她十分思念我父亲，若不是我还小，她定随着我父亲离去了，她未曾变心，未曾改嫁，未曾同我讲过我父亲的半句不好，她帮助了许多弱女子找到归宿，常告诉我她渴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现状呢？”
陈洺芷的眼睛猩红，一步步朝陈安逼近。
“她那本该化为白骨的丈夫，如今全须全尾地站在我面前。”
“口口声声说着是她变了心，是她负了他。”
“真可笑。”
陈洺芷看着陈安身上体面的锦袍，又想起来她阿娘死在雪夜里的场景，只觉得分外讽刺。
“真正负心的人如今升了官娶了妻，变得人模狗样体体面面，还要反过来咬她一口。”
陈洺芷一把扯住陈安的衣襟，任旁人怎么劝阻也不松手，“你怎么不敢看我的眼睛？你也知道心虚吗？”
“贱人。”
陈安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陈洺芷啐了他一口。
“我阿娘为了你可以抛弃贵女身份，可你呢？为了加官进爵，不惜假死，留她一个女人艰难求生。”
陈洺芷笑了起来，苍凉悲戚，“真可笑，我阿娘到死都在忏悔，说是她没钱为你治病，害你早死。她到死都在讲你的好，到死都在念你。”
“可你呢？你呢？！”陈洺芷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人面兽心，踩着她的尸骨往上爬，娇妻在怀，厚禄在前，反过来讲自己是被背负的可怜儿。”
“要是她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夫君是这样的伪君子，怕死死了也不能瞑目吧。”
说罢，她松开了手，极为嫌弃地后退。
陈安缓缓跌坐在地，似乎对陈洺芷的话很惊讶。
半晌，他抬眼看着陈洺芷，“你阿娘死了？”
他的嘴唇翕动，再难自控，抱着头痛哭，“她……怎么会死呢？”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我想冲进去打死陈安
第54章 真相 她本是一世
陈洺芷想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 陈安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她阿娘能凭着一间红娘铺子将她拉扯长大，活得滋润。
她的阿娘早就怀揣着对爱人的愧疚和满身病痛, 死在了那个雪夜里，消逝在陈洺芷的生命里。
她打量着陈安, 他倒是体面，锦袍穿着, 绸靴踩着，满面红光意气风发，便能将过去的苦楚忘得一干二净, 忘了她阿娘为了他离经叛道, 为了他仕途鼎力相助。
而今竟无辜地看着她, 惊叹于她的阿娘已死。
真残忍。
陈洺芷忍不住摸到腰间的佩剑, 指尖摩挲着剑身，某一瞬间竟产生了将陈安斩于刀下的冲动。
为什么一切都要为难她。
为什么她在意的人一个个都要离她远去, 而她厌弃的人却个个活得好好的。
天子坐明堂, 匹夫有妻儿, 可她忙碌了这么些年，依旧一无所获。
陈洺芷眼圈的红色蔓延进眼睛里，眼白血丝汩汩着爬出来。
白珍臻看着陈洺芷的手按到剑上, 心头一惊, 忙扑过去将她拉走, 和侯爷一起将她的佩剑夺了, 拉到一旁安抚。
陈安还未反应过来，仍盯着陈洺芷发愣。
他今日未被欺骗，他真的见到了和发妻的女儿。
他年轻的时候气盛，以为情比金坚便能抵挡世间万难, 可到底还是被琐碎磨平了棱角，旧友纷纷传来入仕的好消息，只有他还在乡野间做贩夫走卒。
陈安不满。
他寄希望于自己的妻子，她家是有名望的，若是她能重新回到家里，低头认个错，指不定他也能借着她家的势，平步青云。
可转念又想，他的夫人是个倔种，为了同他厮守愿意与家族破裂，而今若让她去低头认错，简直是异想天开。
一面是诱人的仕途，一面是心爱的发妻，陈安纠结许久，还是选择了前者。
好友为他出了主意，让他假死回家，回去便找到妻子的母家诉苦，指不定能捞到一些什么。
他起初是犹豫的，可那乌纱帽太端方体面，他也想要戴上一戴。
于是便伪造假死，发妻并未生疑，只是抖擞精神和女儿一起将他葬了。
那时正是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可他的夫人还是将葬礼办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临行前，他曾犹豫过，当真要抛妻弃子吗？
他踟蹰不前，随行的友人却俯在他耳边道:“你要青云万里，还是妻亲子孝？”
“到底是个女儿，你发达后尽可以再找个世家小姐再生个，若是过意不去，届时去和他们坦白真相，将她们接回来，她们也应当不会怪你。”
陈安被鬼迷了心窍，眼一闭心一横，背着行囊上京，用三寸不烂之舌将真相彻底扭曲，他借着旁人的同情科举入仕，许是运气好，竟一举中了榜眼。
一时间金鳞化龙，世家大族纷纷向他抛出橄榄枝，他得愿以偿地娶了宰相的孙女，风光无限，他也当真如好友所言，一日得势，便一飞冲天，这么多年以来，朝堂风云变化，他始终是天子心腹。
登科入仕和佳人在怀冲昏了他的脑子，一时间陈安觉得自己的人生极其圆满，至于那远在乡野的妻女，他竟也不在意了，要怪，就怪她们运气不好，没赶上好时候。
只是或许是他这一生的气运都在放榜那日用光了，他和新婚妻子成婚这么多年来，竟然未孕育下一儿半女。
他以为自己早就将过去割舍，可岁数上来了，他竟无法自己地想念过去的妻女。
这些年来，他常常托人打探她们的消息，却总是杳无音讯。
有时会有面生的女子来找他，自称是他的女儿。
可陈安只是看了一眼，便笃定这些人是骗子。
不是的。
他的囡囡不长她们这些样子的。
他的女儿和她的发妻生得相似，小时候便能看出来。
囡囡有一双杏眼，透亮澄澈，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宝石也比不上。
眼尾还有两颗小痣，正正好和她阿娘的痣生在了同一位置。
小丫头自小便闹腾，白净的皮肉上总是沾上泥巴，她阿娘便笑着为她擦干净，身影被暖阳映照得熠熠生辉。
陈安常常忽地惶恐，他能记清楚女儿的各种面部细节，可他竟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二十年前他和发妻挑着蜡烛为她取的名字，他竟然记不清了。
陈安不知疲惫地寻人，这时间越长，他便越觉得不安。
期待见到女儿，又怕见到她。
冬天来了好几次，骗子来了一茬又一茬，他却从未寻到过他的囡囡。
陈安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恐怕要孤苦伶仃了，可今日他被侯夫人拉进侯府，说替他寻到了女儿。
陈安本是不信的，下意识以为对方是骗子，可陈洺芷迈进正厅门槛，他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确信，这是他的女儿。
她用那双倔强澄澈的杏眼看着他，乜着他，嘴角挂着奚落讽刺的笑，刺得他不敢多看。
太像她阿娘了。
对了，她说自己叫陈洺芷。
这是他和发妻一起给她取的名字。
净水藏锋，香草立声。
这么好的名字，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抬眼看着那个年轻女子，透过她漆黑的眼瞳看到了二十年岁月。
他唇瓣嗫嚅着，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如今在做什么？可否婚嫁？你阿娘……还好吗？
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滔天的恨意，恨海表面浮着淡漠和嘲弄，再往深处看，便是想要撕毁一切的决绝。
那一瞬间，陈安以为自己看到了过去的发妻。
她同母家决裂时，也是像女儿这般，拉着他的手在府门前立誓，说永不归家。
不。
陈洺芷比她更决绝，更孤注一掷。
她那双漆黑似石的眸子里除了极端的恨意，没有任何生气，悲鸿在她眼里跳跃，掀起无边的恨。
他读过哪吒割肉剔骨偿还父恩的故事，小小孩童举剑自刎，格外壮烈，可却并未让他那父亲转念。
但眼前的陈洺芷不是哪吒。
她不要剔自己的骨。
她的眼睛告诉他:
她要割了他的肉，要剔了他的骨。
陈安缓缓抬手，不顾一旁侯夫人的拉扯，想去靠近陈洺芷，却对上陈洺芷缄默的眼睛，愣在原地。
侯夫人此时早就失了神智，冲过去捶打着陈安，哭得没半点诰命夫人的风范，嘴里骂着：“你个杀千刀的，你怎么能这样，你欺瞒我们的时候，心里不会疼吗？”
陈安没躲开，静静地挨着打，转头去看陈洺芷，低声问:“你阿娘，何时逝世的？因何逝世？”
他的声音轻而小，带着无边的愧疚，可陈洺芷听了却只想笑。
她微张嘴唇，“我十一岁的时候，她害了风寒，因没钱治病，便死掉了，我便没阿娘了。”
陈洺芷的眼里又泛出泪光，本以为不会再因为亲人的离世而难以自己，可眼下还是乱了阵脚。
她抬着眼睛，眼神落到陈安身上，只剩下了恨。
恨。
恨。
恨。
凭什么死的不是你？
凭什么你风光无限，我阿娘长眠地下？
你凭什么做出这副无辜神色，分明是你害死了她！
陈洺芷咬着下唇，若不是一旁的白珍臻和侯爷紧紧拉着她，她真恨不得将剑抽出来治他于死地。
侯夫人此时哭成了泪人，连站稳都费劲，侯爷命一旁的下人来将她架回后院，换他来主持。
侯爷神色凛然，这个陈安他是帮过几次的，他夫人心软，觉得是自己的姐姐负了他，早年间处处补贴提携他，才把他带到了而今的地位，谁知今日才知道他所言非实，全是诓骗。
侯爷也被气得不轻，一手拽着陈洺芷的胳膊怕她继续冲动，另一手紧紧掐着白珍臻的胳膊肉，怕自己一时冲动上去将这烂人痛打一顿。
陈安不敢去看陈洺芷，嘴巴张了又张，本想说些解释的话语，可想来想去自己根本无法辩解，也没资格在这个孩子面前为自己的行径辩解。
这本就是他自己选的路，如今发妻已经不在世，面对女儿时，他只能尽可能去补偿她。
侯爷看着这人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气得胡子发抖，抄起一旁的金丝楠木茶盏便朝他扔过去，“你嘴巴动什么动？有话快说！”
陈安瞥了眼陈洺芷，又飞速挪开眼，最终小声道：“芷儿，同我回府吧，认祖归宗，你便是嫡长女。”
陈洺芷听到这话，嘴角抽动，慢慢扬了起来，笑得苍凉，“你以为谁都稀罕这种身份地位吗？这便是你补偿人的手段吗？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陈安皱眉，“那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提出来。”
他已经想好了，他如今没有其他子嗣，就这么一个女儿，他又亏欠了她这么些年，如今得以重聚，哪怕陈洺芷要天上的星月他也替她弄来。
陈洺芷沉默着翻弄手指，过了半晌，抬眼看着陈安，道:“我知道你没子嗣，如今让我认祖归宗迫在眉睫，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你替我办件事，办成了，我便认祖归宗。”
“何事？”
陈洺芷看向窗外的大雪，眼底凉意显现，“带我进宫，我要面圣。”
作者有话说：
俺国庆玩玩回来啦！开工<img style="width:24px;display:inline-block;vertical-align:middle;margin-top:-4px;" src="<div class="divimage"><img src="<div class="divimage"><img src="<div class="divimage"><img s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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