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鬼从石阶下走上来，走得很慢。
他今天没喝酒。
酒葫芦还挂在腰上，可他一次都没碰。
“小友。”
“前辈。”
“我不叫前辈。”醉鬼缓缓开口，“我叫十九。”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谁。”
“三年前。”
“三年前我还没进学院。”
“我知道。”醉鬼缓缓开口，“三年前我在界壁边上，看见过一道光。”
“什么光？”
“一道很淡的光，从界壁外头照进来，照在三尺高的地方。”
“那道光，是你出生那年就有的。”
“我出生那年？”
“对。”醉鬼缓缓开口，“界壁上的‘记’会记东西。”
“记什么？”
“记那道墙里，有没有新的东西进来。”
“三年前，它记到了一次。”
“记到那一次，我就知道，该来的人来了。”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那句话翻了一遍。
“所以你在学院里装了三年醉鬼。”
“装了三十年。”
“三十年？”
“对。”醉鬼缓缓开口，“我在学院里，一共待了三十年。”
“那你之前呢？”
“之前我守墙。”
“守了三百年？”
“三百年。”
叶无道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算不上老，皱得很普通，一双眼睛眯着，像常年没睡醒。
“三百年守墙，为什么现在不守了？”
“因为守不住了。”
“什么叫守不住？”
“墙得有人站着，站着的人得有力气。”醉鬼缓缓开口，“我这三百年，力气一点点往墙里走。”
“走到今天，还剩多少？”
“剩下不到一成。”
“一成是多少？”
“大概够我在这学院里，再走三年。”
“三年之后呢？”
醉鬼笑了一下。
“三年之后，我走不动了，就坐下去。”
“坐在哪儿？”
“墙根底下。”
“坐下去之后呢？”
“坐下去之后，墙就没人站了。”
叶无道沉默了。
“所以你来找我。”
“对。”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墙里那一缕东西，这一世落到的人。”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醉鬼抬起手，从自己胸口往外一抓。
他抓出来一样东西。
那不是心脏。
那是一根很细的、泛着白光的线。
线的一头在他手里，另一头，通向南边的方向。
“这根线，是墙。”
“墙是根线？”
“对。”醉鬼缓缓开口，“所有世界，都在这根线的两头。”
“一头是实的，一头是虚的。”
“实的一头，是诸天万界。”
“虚的一头，是什么？”
“是那道伤。”
叶无道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伤？”
“你以后会知道。”
“你现在告诉我。”
“现在告诉你，你活不到那天。”
醉鬼把那根线收回去。
“我今天来，只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接不接这个号。”
“接什么？”
“十九。”醉鬼缓缓开口，“这个号，是守墙人的号。”
“三百年来，换过七位。”
“我是第七位。”
“你要是接，你就是第八位。”
“接了这个号，你要做什么？”
“三件事。”醉鬼缓缓开口，“第一，站到墙根底下。”
“站多久？”
“站到你站不动为止。”
“第二件呢？”
“第二件，每隔一年，替墙补一次。”
“补什么？”
“补那道伤。”
叶无道的手指，慢慢收紧。
“第三件呢？”
“第三件，”醉鬼缓缓开口，“找一个能替你站下去的人。”
“找一个？”
“对。”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我不接。”
醉鬼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站在墙根底下。”
“那你要站在哪儿？”
“我要站在它前面。”叶无道缓缓开口，“不是替它挡，是把那道伤治好。”
醉鬼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百年，有六个人这么说过。”
“他们后来呢？”
“他们后来都站到了墙根底下。”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最后都明白了——那道伤治不好。”
“它治不好，是因为没人找到治的法子。”
“你找到了？”
“没有。”
叶无道缓缓开口。
“可我有一条路能走。”
“什么路？”
“意身第九层。”
醉鬼的手，第一次动了一下。
“你知道第九层意味着什么？”
“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意身即真实。”
“你破了第九层，就能走进那道伤里。”
“对。”
“你进了那道伤，就再也回不来。”
“那我就不回来。”
醉鬼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小友。”
“嗯。”
“你知道这学院里，为什么没人敢破第九层？”
“为什么？”
“因为破完之后，那个人就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了。”
“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就守不了墙。”
“守不了墙，墙就没人站。”
“所以三百年来，每一个走到第九层门口的人，都被劝回来了。”
“谁劝的？”
“我。”
叶无道看着他。
“那我不听你的劝。”
“你不听，我也没法拦你。”
醉鬼缓缓开口。
“可我今天还要说一句。”
“你说。”
“你现在破不了第九层。”
“为什么？”
“因为破第九层，要你先走完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的那条线。”醉鬼缓缓开口，“你从出生那天起，到今天，所有的事，得一条一条走回去。”
“走回去做什么？”
“走回去，才知道你是谁。”
“知道了，才能破。”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两句话记下来。
“我记着了。”
“记着就好。”
醉鬼转过身，往石阶下走。
走了两步，停下。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今夜之后，学院里会有人来杀你。”
“谁？”
“不是人。”醉鬼缓缓开口，“是那个从你身上读了一半的东西。”
“它今夜没吃上你，明天就会换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
“它会变成你。”
“我今天已经见过了。”
“你见的是它变的高踞。”醉鬼缓缓开口，“下次，它变你。”
“变我之后呢？”
“变你之后，它就替你去考亲传。”
“亲传？”
“对。”醉鬼缓缓开口，“考核之后，还有一场‘亲传试’。”
“这场试，一年一次，只挑三个人。”
“进了亲传，才算进了学院的心。”
“它要是拿你的脸进了亲传，这学院里一半的责，就落你身上了。”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那我怎么办？”
“你抢在它前头。”
“怎么抢？”
“明天一早，去讲道坛报名。”
“报亲传试？”
“对。”醉鬼缓缓开口，“你自己去报名，它再变成你，就没用。”
“为什么？”
“因为报名的时候，要验三样。”
“哪三样？”
“验道印。”
“第二样？”
“验道果。”
“第三样？”
“验手。”
“验手？”
“对。”醉鬼缓缓开口，“验手的时候，你把手放在一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只看手的纹。”
“纹对不上，就是假的。”
“它连我的手纹都读过。”
“读不到。”醉鬼缓缓开口，“手纹是活的，一日一变。”
“它读的是死的东西。”
“它读不走你的手。”
“它读不走你的手。”
叶无道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
“那我还有一件事问。”
“你问。”
“这三年，你在学院里，为什么装成个醉鬼？”
“因为学院里没人多看一眼醉鬼。”醉鬼缓缓开口，“醉鬼说的话，没人当真；醉鬼走的路，没人记。”
“可你说了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是一年多前，演武场边上。”叶无道缓缓开口，“你说‘别太出头，也别太窝囊’。”
“第二句是那夜在洞府外。”他缓缓开口，“你说‘防着身边的人’。”
“第三句，是讲道坛下。”叶无道看着他，“你说‘真正吃人的，不是黑不溜秋的东西’。”
醉鬼笑了一下。
“你都记着。”
“记着。”
“那你现在明白这三句是什么意思了？”
“明白了一半。”
“哪一半？”
“第一句，是说墙的事。”叶无道缓缓开口，“墙得有人站，可站着的人不能太出头，也不能太窝囊。”
“第二句，是说那个从缝里出来的东西。”
“第三句，是说拆墙的人。”
“对。”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信么？”
叶无道沉默了一下。
“不信。”
“那不就结了。”醉鬼缓缓开口，“三年前祁长老要是不封那三成，你以为他能活到今天？”
“他活到今天，是因为他留了那三成。”
“我留那三句话，也是留三成。”
“留三成，等一个人自己走到这儿。”
叶无道看着他。
“你就不怕走不到？”
“怕。”
“怕了还等？”
“怕也得等。”醉鬼缓缓开口，“墙要塌了，我不能走。”
“就一个人守着？”
“对。”
“一个人守三百年，是什么感觉？”
醉鬼没有立刻答。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
“你试过守着一盏灯么？”
“试过。”
“守到灯芯快烧完的时候，你会做什么？”
“往里添油。”
“对。”醉鬼缓缓开口，“我添了三百年。”
“添到最后，自己的油也没了。”
“那你就更得找一个能接的人。”
“对。”
“所以你才找上我。”
“不是找你。”醉鬼缓缓开口，“是等你。”
“等我？”
“对。”醉鬼缓缓开口，“三年前那道记一响，我就知道，这墙里那一缕东西，落到人身上了。”
“我等的，是那个人自己走到这儿。”
“要是我早就知道你是十九，我可能早就跑了。”
“那你跑不跑？”
“不跑。”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跑了，你一个人守不住。”
醉鬼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小友，你这句话，比那半成道果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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