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脉议事堂出来的时候，天是灰的。
叶无道站在门外，很久没有动。
“叶哥？”
“我没事。”
“那你怎么站在这儿？”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回来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空’。”
“那我们现在查什么？”
“查那三个回来的人都是谁。”
“查到了么？”
“查到了两个。”叶无道缓缓开口，“一个是长老院那位，一个是任务殿当差的那位。”
“第三个呢？”
“第三个三年前就‘病故’了。”
“病故？”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报的是病故，埋的是一口空棺。”
“你怎么知道是空棺？”
“因为祁长老查过。”叶无道缓缓开口，“他那半成道果里，记着这件事。”
“那第三个到底死没死？”
“没死。”
“那他在哪儿？”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他还在学院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在办事。”
叶无道抬起手，指向北边的方向。
“昨天夜里，退思道口的第三根传音桩，又动了一次。”
“什么时候？”
“子时。”
“子时，就是祁长老补缝的时辰。”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缝一合，他就要往外报一句‘封死了’。”
“为什么报‘封死了’？”
“因为他要让那头以为，学院这边已经放松了。”
“放松之后呢？”
“放松之后，他就可以动手。”
“动什么手？”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们现在有一件事可以做。”
“什么事？”
“半夜去退思道，等第三根桩子再动一次。”
“也就是说，今晚还要蹲一夜？”
“对。”
“那我们分头。”
“不。”叶无道缓缓开口，“今晚蹲桩子，我带帝俊去。”
“石敢当、池远，你们俩回去，把天字四十一号洞府的东西收干净。”
“为什么？”
“因为明天我要搬回去。”
“搬回去？”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三脉议事今天定了一条——原天字四十一号洞府解封，交还给我住。”
“为什么？”
“因为上面那四层阵，只有我能看懂。”
“三脉查了三天，没人查得出那层单向通道是怎么接的。”
“他们要我搬回去，把阵基拆给他们看。”
“那高踞呢？”
“高踞被停职了。”叶无道缓缓开口，“停职，不是除名。”
“那他还是内门顶尖？”
“对。”
“那我们得防他。”
“防他做什么？”叶无道缓缓开口，“他要是真来，那倒好办。”
“好办？”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他动手，就是证据。”
子时。
退思道口。
那根传音桩，藏在一棵老松的根下。
叶无道和帝俊蹲在松树后头，一动不动。
等了半炷香。
桩子没动。
又等了半炷香。
“师尊。”
“别说话。”
“有人来了。”
叶无道把气息压到最低。
石阶那头，走上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内门常服，走得很慢。
他走到松树下，蹲了下去，把手按在树根上。
桩子动了。
那个人按完，站起身，抬头看了一眼。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叶无道看见了他的脸。
“高踞。”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他亲自来了。”
高踞站在松树下，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
“他在等回音。”
“什么回音？”
“传音的另一头，会回一句话。”
桩子又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很短。
高踞看完，脸色变了。
他忽然转过身，冲着叶无道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出来。”
叶无道没有动。
“叶无道，我知道你在。”
高踞缓缓开口。
“我从桩子里，听出了你的气息。”
叶无道站起身。
“高师兄。”
“你来得比我早。”
“不早。”叶无道缓缓开口，“你方才按那一下，我已经记下来了。”
“记下来有什么用？”高踞缓缓开口，“你现在拿得出证据么？”
“不用证据。”叶无道缓缓开口，“这里有执法堂的人。”
他抬手往石阶下一指。
石阶两侧，二十几盏灯同时亮起来。
高踞的脸色，终于变了。
“叶无道！”
“别喊。”叶无道缓缓开口，“你现在喊，喊来的都是记名执事。”
“我不跟你打，也不跟你吵。”
“我只要你现在，把方才桩子里那头回的话，说一遍。”
高踞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说什么？”
“说那头回了什么。”
“我凭什么说？”
“因为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叶无道缓缓开口，“这根桩子，已经被乾坤山封了三面。”
“三面封了，桩子里的传音，只能出一面。”
“那一面，就是你这只手按下去的地方。”
“你按的时候，这一头留了影。”
“所以你现在说不说，都一样。”
高踞站在松树下，慢慢笑了。
“叶无道，你这个人，真是烦。”
“我也觉得烦。”叶无道缓缓开口，“可这件事总得有人做。”
“那你做吧。”
高踞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他这一步，不快。
可叶无道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因为那一脚。
是因为高踞的脸，在这一刻变了。
不是变脸，是变淡。
淡得像一层被水浸过的纸。
“你看清楚了？”
高踞慢慢开口。
那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却不像高踞的。
“我不是高踞。”
“我是他记得的那个。”
叶无道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的那枚铜牌，忽然发烫。
“意身。”
他缓缓开口。
“你是从我那里，读到一半的那个东西。”
从议事堂出来，叶无道没有立刻走。
他把那半成道果又翻了一遍。
【道果残存内容（补充解析）：】
【六、三年前的“甲字七号令”，签发人共四位。】
【七、第一位署名：苍梧。第二位署名：混沌府副府主。第三位署名：乾坤山长老。】
【八、第四位署名：空。】
【九、第四条署名之后，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此事不落录。”】
【十、“不落录”三字，出自院方主印。】
叶无道把“主印”两个字看了两遍。
“主印是什么？”
【院方主印：三脉之上，唯一一枚。持印者，称“主”。】
【三百年来，主印无主。】
【最后一次动用记录：三年前，甲字七号令。】
“三百年来无主。”
叶无道缓缓开口。
“可三年前有人用了。”
“用印的人是谁？”
“就是那个‘空’字的执笔人。”
他抬起头，快步往讲道坛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池远追了上来。
“叶哥，议事堂那边递出来一句话。”
“什么话？”
“苍梧教习说，他今晚想单独见你。”
“在哪儿见？”
“讲道坛后，那间石室。”
“什么时辰？”
“子时之前。”
叶无道停下脚步。
“今晚？”
“对。”
“为什么是今晚？”
“因为他说，今晚之后，有些事就不好说了。”
“什么事不好说？”
池远摇头。
“他没说。他只让我带一句——‘叶无道要是问我，我就答；他不问，我就不说。’”
叶无道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那我们就去问。”
子时之前，讲道坛后那间石室。
苍梧教习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盏茶。
“坐。”
叶无道坐下。
“三个人。”苍梧教习缓缓开口，“你今天在议事堂上说，回来的三个人里，有一个被换了。”
“对。”
“那你知不知道，那三个人里，另外两个，现在在哪儿？”
“一个在长老院，一个在任务殿。”
“对。”苍梧教习缓缓开口，“长老院那位，三年前就闭了关，一次没出来过。”
“任务殿那位，天天在殿里点卯，谁都能看见。”
“那换过的，是哪一个？”
“都不是。”苍梧教习缓缓开口，“换过的，是那个‘病故’的。”
“报病故，埋空棺。”
“对。”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教习，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一句？”
“不是。”苍梧教习缓缓开口，“我今天是来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推过来。
叶无道打开。
木匣里，是一卷旧图。
“这是什么？”
“三年前，讲道坛这一片的旧图。”
“图上标了什么？”
“标了三个点。”
叶无道低头看。
三个点，一个在讲道坛后，一个在退思道口，一个在天字四十一号。
“这三个点，就是三根传音桩的位置。”
“对。”
“那这卷图，谁画的？”
“我画的。”
“什么时候？”
“三年前。”苍梧教习缓缓开口，“画完之后，我一直没敢给人看。”
“为什么？”
“因为这卷图上，第四个点。”
叶无道把图翻过来。
图的背面，有一个第四个点。
那点标在讲道坛的正中。
“第四个点是什么？”
“不知道。”苍梧教习缓缓开口，“画的时候，那儿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
“现在，那儿有一块石头。”
“什么石头？”
“一块从界外搬回来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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