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道站在灰地上，很久没有说话。
“你说‘被吃掉’。”
“对。”
“吃掉什么？”
“吃掉里头那个。”
那人把灯放在地上，慢慢坐下来。
“界外道这一带，有一种东西。”
“没有形，也没有名。”
“它落地要借壳。”
“借谁的壳？”
“借最近的那个。”
“它借的时候，那个人还活着么？”
“活着。”
“活着被借，会怎样？”
“会疼。”那人缓缓开口，“有人喊，有人挣。可壳已经不听他的了。”
“喊多久？”
“有的喊一天。”那人缓缓开口，“有的喊半刻，就不喊了。”
“借最近的。”
“借完之后？”
“壳还是那个壳。”那人缓缓开口，“可里头的人没了。”
“里头的人去哪儿了？”
“被吃到肚子里。”
“肚子在哪儿？”
“就是壳。”那人缓缓开口，“它把里头的人吃了，自己钻进壳里，用这个壳走路、说话、吃东西。”
“吃东西？”
“对。”那人缓缓开口，“它得吃。”
“吃什么？”
“吃里头还有人的壳。”
石敢当的手在刀柄上紧了紧。
“那它吃完之后……”
“吃完之后，壳就空了。”那人缓缓开口，“空壳不能再走，会倒在地下。”
“倒在地下之后，你们就看见那种没有五官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从倒下的壳里爬出来的。”
“它们爬出来，再找下一个壳。”
叶无道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是三年前的事。”
“可这三年，它一直在吃。”
“吃的是什么？”
“吃的是这条路上走的人。”那人缓缓开口，“有界外道上的散修，有从别处漂来的壳，也有学院派过来的探子。”
“探子？”
“对。”那人缓缓开口，“三年前不止那九个人。那九个人之后，学院又派过两回。”
“派了几个？”
“第一回六个。”那人缓缓开口，“到了第二碑，就没了。”
“第二回呢？”
“第二回三个。”那人缓缓开口，“到了第一碑，也没了。”
“你去抬过？”
“抬过。”那人缓缓开口，“抬了六个，又抬了三个。”
叶无道沉默了一下。
“也就是说，学院往这儿派了十八个人。”
“对。”
“只回去三个。”
“对。”
“不。”那人摇头，“三年前，只有一只。”
“现在有多少？”
“不知道。”
“可这三年里，界外道上倒下去的壳，越来越多了。”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我从第二碑走到第一碑，一路上都是。”
“那你为什么不走？”
那人笑了一下。
“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壳能走。”
他把自己的手举起来，伸到灯下。
那只手是灰的。
不是脏，是那种被抽干了颜色的灰。
“我也被吃过。”
“被吃过还能说话？”
“因为我抢在它前头，把自己的东西，塞进了别处。”
“塞到哪儿？”
“塞进这盏灯里。”
“这盏灯？”
“对。”那人缓缓开口，“这盏灯里，装着我的名字。”
“我把它塞进去，它才没吃全。”
“所以我还记得自己是谁。”
“可你走不出去了。”
“对。”那人缓缓开口，“我一走，灯就灭。”
“灯一灭，我就空了。”
叶无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还有一件事问你。”
“你说。”
“那九个人，为什么会分头走？”
“因为他们要去看的，是九个不同的点。”
“九个不同的点？”
“对。”那人缓缓开口，“那九个点，是那座殿的门。”
“九个门？”
“那座殿有九个门。”那人缓缓开口，“每个门都朝一个方向。”
“他们去看的是，哪个门开了。”
“哪个开了？”
“第九个。”
叶无道抬起眼。
“第九个。”
“对。”
“第九个门，朝哪边？”
那人抬起手，指了个方向。
“朝界壁。”
“朝学院。”
“他们看见门开了，就往回走。”那人缓缓开口，“第九个没走成。”
“他抢到那枚铜牌，是想要把门的事带回去。”
“可他也被吃了。”
“他死前把那枚铜牌塞进袖子里。”
“塞完就倒了。”
“那另外八个呢？”
“另外八个，是门开的代价。”
“什么代价？”
“门开要人。”那人缓缓开口，“九个门，每次只开一个。”
“开门的人，要收九个。”
“收九个做什么？”
“做门轴。”
石敢当听得一刀砍在灰地上。
“做门轴？”
“对。”那人缓缓开口，“那九个进了门，就没出来。”
“他们没死在那道墙里，是死在门里。”
叶无道沉默了很久。
“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门轴是我抬的。”
那人缓缓开口。
“我抬了九个。”
石敢当把那三个字擦干净之后，站在石梁前，半天没动。
“叶哥，这梁上除了字，还有别的。”
“什么？”
“手印。”
叶无道走过去看。
石梁的侧面上，有十几个手印。
每一个手印都不一样大。
“这不是一个人的手。”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这是十二个人的手。”
“十二个？”
“你数一数。”
石敢当一个一个数过去。
“十三个。”
“多了一个。”
“多出来那一个，是谁的？”
叶无道在那个多出来的手印前停住。
那手印比旁人的都小，虎口的位置有一圈极细的凹。
“这是女人的手。”
“这十二个人里，有女人？”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有一个人，我见过这样的手。”
“谁？”
“西厢那个录事的。”
“吴敬？”
“不是。”叶无道缓缓开口，“是那个给他跑腿的杂役。”
“曹冲？”
“对。”
石敢当愣了半天。
“那他来过这儿？”
“来过。”叶无道缓缓开口，“手印上的灰，还没结硬。”
“什么时候留的？”
“不超过半个月。”
“那他不是在高才的事儿上就……”
“高才那事儿，他是被推出来的。”叶无道缓缓开口，“推出来之后，人会以为他没事了。”
“可他来过这儿。”
“对。”
“那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这手印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他蹲下去，从石缝里抠出一小片东西。
那是一截断了的指甲。
“这是女人的指甲。”
“怎么断的？”
“抠东西抠断的。”
叶无道把那片指甲收进袖子里。
“她在这儿抠什么？”
“抠一只匣子。”
“匣子不是被抬走了么？”
“是。”叶无道缓缓开口，“可她抬的时候，抠断了一片指甲。”
“一片指甲，能做什么证据？”
“能对上人。”
叶无道把那片指甲收好，转过身来。
“你还有一件事没答我。”
“哪一件？”
“你说你抬过九个门轴。”
“对。”
“抬的时候，你是活的？”
那人的手在灯下抖了一下。
“活的。”
“活的，抬九个门轴，抬完变成这样。”
“对。”
“那门轴是什么？”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我只知道，它有重量。”
“多重？”
“一个人那么重。”
“你抬的时候，它在动么？”
“动。”
“怎么动？”
“会在你手里挣。”那人缓缓开口，“像有人在里头，想出来。”
石敢当的呼吸重了。
“那你抬的时候，听见过里头说话么？”
“听见过。”
“说什么？”
“说什么的都有。”那人缓缓开口，“喊名字的、骂人的、求人放开的。”
“有一个，一直在说三个字。”
“哪三个字？”
“‘别开门’。”
“哪一个说的？”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九个里头，只有一个在说。”
“为什么只有一个？”
“不知道。”
叶无道站在那里，把这件事翻了一遍。
“那九个里头，有一个是清醒的。”
“清醒？”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他清醒的时候，知道这事儿不对。”
“那他为什么还进去？”
“因为他进去了，别人才不会进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无道缓缓开口，“九个人里，有一个是自愿做了门轴。”
“为的是让剩下八个，不被人推。”
石敢当半天没说话。
“叶哥，那这个自愿的，是哪一个？”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知道，他不是被杀的。”
“意身的印子，九具里头有八具。”
“第九具，胸口是空的。”
“不是被推散了。”
“是自己散开的。”
石敢当愣愣地看着他。
“那他是怎么散开的？”
“自己散的。”叶无道缓缓开口，“人心一横，定位就松。”
“他们不是被杀。”
“他们是一个自愿，八个被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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