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南门，过一道界桥，再往前，界光就没了。
“界光到这儿就断了。”帝俊站在舟头，抬手指了指前方，“再往前，就是界外道。”
叶无道站在舟头往下看。
下头那片地，说是地，其实什么都不是。没有土，没有石，灰黑色的一片，像一块被反复烧过又反复冻过的旧铁。
“界碑呢？”
“前头那根。”
帝俊往前一指。
灰雾里立着一根东西，很高，大概有三丈，通体灰白，顶上一道竖着的缺口。
“这就是第一碑。”
“缺口是做什么的？”
“认方向的。”帝俊缓缓开口，“七座界碑，每座的缺口都朝下一座。第一碑的缺口朝南偏东，第二碑就在那个方向。”
跨界舟落到碑前，停住了。
叶无道第一个下去。
他的脚一落地，脸色就变了。
“这地方……”
“怎么了？”
“气机是乱的。”
“乱到什么程度？”石敢当问。
“打出去的一道本源，会绕一圈，从你背后回来。”叶无道缓缓开口，“力道还在，准头没了。”
“那要是气机乱成这样，这地方还能走么？”
“能走。”叶无道缓缓开口，“只是不能打本源。”
“那碰上东西咋办？”
“打肉身。”
石敢当把刀从背上解下来，掂了掂。
“俺这刀，全凭臂力。”
“那这一趟，你是主力。”
“俺？”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这地方越用本源越吃亏，你不用，你就是最硬的那个。”
石敢当咧嘴笑了。
“俺头一回听人这么夸俺。”
叶无道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这里用本源攻伐，打出去的东西会顺着乱流走一圈，然后从你自己背后回来。”
“那怎么办？”
“不用本源。”叶无道缓缓开口，“只用武技。”
“那碰上东西怎么办？”
“打肉身。”
石敢当在旁边把刀从背上解下来，掂了掂。
“俺没本源，俺就一身力气。”
“那这一趟，你是主力。”
“俺？”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这地方，越用本源越吃亏。”
“你不用，你就是最硬的那个。”
石敢当咧嘴笑了。
“俺头一回听人这么夸俺。”
三人往碑后走。
走了不到百步，帝俊先停下。
“师尊，那边。”
他指的地方，灰地上有一处隆起。
那隆起大约半人高，被灰盖着，像一块石头。
叶无道走过去，伸手拂开那一层灰。
灰底下，是一具骨架。
骨架是坐着的。
两条腿盘着，两只手放在膝上，头低着。
“这是第一具。”叶无道缓缓开口。
“他怎么坐着死的？”
“因为他是等死的。”
叶无道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骨架的胸口。
胸骨正中，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不是被刀砍的，也不是被重物砸的。
那道裂痕是圆的，像一个指头按上去，从里头往外推。
“这是什么手？”
“这不是手。”叶无道缓缓开口，“这是意身按出来的。”
石敢当的脸白了一下。
“意身？”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意身不留外伤，只推里面的东西。”
“推完，人还坐着，可里面已经空了。”
他抬头。
“华乾师兄说，九个人死在同一种手法上。”
“就是这个手法。”
“那这地方，有一个会意身的人？”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而且他杀的不是九个敌人。”
“是九个自己人。”
三人继续往前。
第一具之后，第二具在百步外，第三具在再往前的一段坡上。
第二具是趴着的。
第三具是仰着的。
三具骨架的胸口，都是同一道圆痕。
第四具的时候，叶无道停住了。
“这具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手里有东西。”
那具骨架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枚铜牌。
铜牌正面是空的，背面刻着一朵九瓣花。
“这是第三枚。”叶无道缓缓开口。
“第三枚铜牌？”
“对。”他缓缓开口，“长老院丢了一枚，西厢一枚，界外道一枚。”
“这一枚，不是接引者手里的那一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一枚是从死人的手里掉出来的。”叶无道缓缓开口，“手指还攥着。”
“攥着是什么意思？”
“攥着，是他死前抢到的。”
他把铜牌从骨指间取出来。
铜牌上有一层薄薄的黑，擦一擦，掉了一半。
“这上面沾过血。”
“谁的血？”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这铜牌是拿在手里的。”
“一个要死的人，抢到一枚铜牌，攥在手里。”
“他抢这枚牌子，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因为这是证据。”
叶无道把铜牌收进袖子里。
“走吧。”
“往前。”
“往第二碑走。”
三人往前走了半日。
天色从来没有变过，灰的。走到后来，连走了多久都算不清。
“叶哥。”
“嗯。”
“俺想问一句。”
“你问。”
“那个会意身的人，跟你有啥关系？”
叶无道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可俺听你方才说话，好像你知道点什么。”
“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世上，会意身的人不多。”
叶无道缓缓开口。
“我在极巫之地修成第一层的时候，教我的那位说，这条路从来没人走完过。”
“可这里有个人，用意身杀死了九个人。”
“杀得干净，不留外伤。”
“那是用得比我熟。”
他停下脚步。
“前面是第二碑。”
灰雾里，第二座界碑的影子慢慢显了出来。
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旧袍，背着光站着，看不清脸。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那灯里的光，是白的。
“来了。”
那人先开口。
“等你们好几天了。”
---他把铜牌翻过来，用袖子擦了两遍。
“这牌子上的刻痕，是旧的。”
“多旧？”
“三年前刻的。”叶无道缓缓开口，“刻完就给了人。”
“给了谁？”
“给了这十二个人里，领头的那一个。”
“你怎么知道是领头的？”
“因为这枚牌子的边沿磨得最平。”叶无道缓缓开口，“天天揣在怀里的人，才会磨成这样。”
他把铜牌收起来。
“走。”
“往前。”
灰地上，第五具、第六具、第七具，一具比一具散得快。
第七具连骨架都散了一半。
“这一具，是被拖过来的。”叶无道缓缓开口，“他死在别处，被人拖到这儿。”
“谁拖的？”
“不知道。”
“为什么拖到这儿？”
“因为这儿离第二碑近。”叶无道缓缓开口，“接引者从第二碑出来，最远只走到这儿。”
“那他为什么不再往前拖？”
“因为拖不动了。”
三人往前走。
第二碑的影子在灰雾里慢慢显出来。
“叶哥，那碑下有人。”
“我看见了。”
“那咱们怎么办？”
“过去。”
“过去之后呢？”
“过去之后，先看他的手。”
“看手？”
“看手里有没有灯。”叶无道缓缓开口，“灯在，说明是接引的；灯不在，说明是从学院里来的。”
“那他要是有灯呢？”
“有灯，就跟他说话。”
“要是没灯呢？”
“没灯，先按下来。”
石敢当把刀横在身前。
“俺准备好了。”
三人一步一步走到第二碑下。
碑下那人提着一盏灯。
“来了。”那人先开口，“等你们好几天了。”
第二碑下那盏灯，是先照到影子的。
叶无道三人还隔着三十步，灰色地上先多出一个长影。
“他提灯站着，影子怎么会往这边倒？”
“因为灯在他身后。”帝俊缓缓开口，“他背对着碑。”
“背对着碑，人冲着我们。”
“对。”
“那他不怕背后有人来？”
“不怕。”叶无道缓缓开口，“因为背后没有人会来。”
“为什么？”
“因为这条路只有一个方向。”
他往前走，走到十步外停下。
“灯。”
那人把灯往前递了一寸。
灯光照过来的时候，叶无道看清了他的手。
那双手从指尖到手背，全是灰的。
“你的手，为什么是灰的？”
“因为被吃了一半。”
“吃了一半，还能提灯？”
“能。”那人缓缓开口，“灯在，我就在。”
叶无道看了那盏灯一会儿。
“这灯里，有什么？”
“有我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在里头？”
“因为我知道自己叫什么。”那人缓缓开口，“我叫吴铮。”
“记着这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还剩这一个东西。”那人缓缓开口，“记着，你就替我拿着。”
石敢当在旁边低声开口。
“叶哥，这名字，要不要记？”
“记。”
“记它做什么？”
“记着，回去替他上名。”
“上名？”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学院里有一个规矩，死在界外的人，名字要上‘外录’。”
“外录是什么？”
“是给死在界外的人立的册子。”叶无道缓缓开口，“上了册子，家里才能领到抚恤。”
“那他这算死在界外？”
“算。”
“可他还没死。”
“他半死了。”叶无道缓缓开口，“半死的人，得有人替他先挂个名。”
那人在灯下，半天没说话。
“你叫叶无道？”
“对。”
“我记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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