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远是半夜回来的。
他不是自己走回来的，是被人扶到石崖下的。
扶他回来的，是那天在广场角落里，跟他站在一起的那个高个少年。那少年一脸汗，气喘得厉害，胳膊底下架着池远。
“叶哥！池远哥回来了！”
叶无道从石台上站起来，几步走到石崖下。
池远整个人软着，脸白得像纸。他左边肩膀上有一道伤，从领口斜着拉到后背，伤口边缘泛着黑。
“怎么回事？”
“我能走。”池远咬着牙，“我就是腿软。”
“先坐下。”
叶无道把他扶到石台上，解开他的领口看了一眼。
那伤口不深，是一道极细的划痕，看得出来是刀器擦过。可伤口边缘那一圈黑，不是血干了的颜色。
是渗进去的东西。
叶无道掌心那一缕火之本源贴上去，慢慢地走了一遭。
黑气退了半寸，停在伤口深处，不动了。
“跟高才的手，同源。”叶无道的声音沉下来，“说，你追到哪儿了。”
池远喘了两口气。
“我跟着那个人进了执事通道。”
“那人走得快，我不敢靠太近。他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间屋。”
“哪间屋？”
“东厢最里头那间。”池远顿了顿，“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录事厅’。”
叶无道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呢？”
“我在外头等着。”池远的声音有点抖，“等了一会儿，屋里有两个人说话。我听见一句——‘补录的印已经盖了，人昨天就上台了’。”
“还有一句。”
“什么？”
“‘第二批明天晚上到，还是走老路，别走正门。’”
叶无道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这两句话，在心里摆了一遍。
补录的印，人上台了——说的是周魇。
第二批明天晚上到，别走正门——说的是另一样东西，或者另一些人。
“第二批。”叶无道慢慢开口，“第一批是周魇。”
“对。”
“周魇是今天上台的。”
“对。”
“补录的印今天下午刚封。”他缓缓道，“第二批明天晚上还能到，说明他们不走补录这条路。”
“那走什么？”
“走界壁。”
“正门是接引台，界壁是南边那道口子。”叶无道看着夜色，“正门要印，界壁不要印。今天封了印，明天那道口子照开。”
池远听得后背发凉。
“那要不要报上去？”
“要报。”叶无道点头，“可不能报‘我猜’。”
“那怎么报？”
“就说明天夜里，南侧界壁有人接货。”叶无道语气很平，“苍梧教习信不信，不在我。他不信，明天夜里派人去看一眼，自然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他要是信了呢？”
“他要是信了，”叶无道缓缓开口，“这件事，就不只是东厢改了几张表了。”
“你还听见什么？”
“后来屋门开了。”池远低着头，“我躲在拐角的柱后头，他们从里头出来两个人。”
“两个人其中一个，我看见了他的牌子。”
“什么牌子？”
“功勋殿东厢录事。”池远抬起头，“另一个，穿着黑短打。”
“黑短打。”
“对。”池远点头，“那个黑短打的人手里拎着一只匣子，出来以后往北边去了。”
“我本来想再跟一段。”
“可他们两个人，走到拐角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池远说到这儿，声音发紧。
“那个黑短打的，回头看了我藏的地方一眼。”
“然后我肩上就挨了一下。”
“我连人都没看清。”
叶无道沉默了很久。
“你能自己回来，是你运气好。”
“我知道。”池远苦笑了一下，“我一路跑，跑到演武场才甩开。”
“他们没追进来？”
“没有。”池远摇头，“到演武场外头那道石桥那儿，他们就不追了。”
叶无道缓缓吐出一口气。
“演武场是考场。考场里有执法堂的人。”
“他们不敢进。”
他站起身，把池远扶进洞府内间，让那高个少年守着他。
“这一夜你别动。”
“你肩上的伤，我得用火之本源慢慢烧。烧完你会掉一层皮，皮掉了，那点黑气就带出来了。”
“疼不疼？”
“疼。”叶无道点头，“可不烧，它往上走。”
池远咬了咬牙。
“烧。”
火之本源贴上伤口的那一瞬，池远浑身绷紧，额头上全是汗。可他一声都没喊出来。
半刻钟后，黑气被逼到皮外，凝成一粒暗红色的小点。
叶无道用一枚玉简把那点东西刮了下来，封好。
“叶哥，”池远喘着气问，“这个有用么？”
“有用。”叶无道把这枚玉简收进袖子里，“这是今天第二样东西。”
“第一样是周魇那块牌子。”
“这一样是黑气的实物。”
“两样放在一起，谁都得开口。”
他起身，走到外间。
石敢当已经在外头等着了，脸色很难看。
“叶哥，俺听见了。”
“听见就记住了。”
“俺记住了。”石敢当攥着拳头，“叶哥，俺明天要打三场。”
“对。”
“俺要是不小心下手重了，把人打死了咋办？”
叶无道看了他一眼。
“那就打不死。”
“俺控制不住——”
“你控制得住。”叶无道打断他，“你在磐石界扛过石头。你扛石头的时候，是先把石头抱起来，还是先让石头砸你？”
石敢当愣住。
“……先抱起来。”
“对。”叶无道看着他，“你抱石头，是你的手在动，不是石头在动。”
“你打人，也是你的手在动。”
“你只要想清楚，你是要赢，还是要杀人。”
石敢当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俺只要赢。”
“对。”
石敢当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转身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帝俊回来了。
“师尊。”
“说。”
“昨夜东厢那间录事厅，一直亮着灯。”帝俊声音很低，“后半夜进去了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你看见的、西边看台上那个没挂牌子的人。”
“另一个是谁？”
“另一个没露面。”帝俊顿了顿，“可我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什么？”
“天亮之前，那间屋里送出来一只匣子。匣子很小，不到一尺。”
“谁接的？”
“没人接。”帝俊一字一句，“匣子是从后窗送出去的。”
“后窗外头是断崖。”
“送出去之后，我没看见匣子落到哪儿。”
叶无道缓缓眯起眼。
“从后窗送出去，落到断崖下。”
“断崖下面是学宫的界壁。”
“界壁外面，是混沌。”
他站起身，走到洞府外。
天刚现出一线白，学宫的灯还没全灭。
“叶哥。”
石崖下，站在晨雾里的，是一个肩膀垮着、手藏在袖子里的人。
是高才。
“你怎么来了。”
“我一夜没睡。”高才的声音很哑，“你让人带给我的话，我听见了。”
“哪句话？”
“说你在台上，收了周魇的牌子。”
高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叶无道，我想好了。”
“我要去执法堂。”
“我把我知道的全说。”
叶无道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开口，明天就不会再有人给你送汤。”
“送汤的人会换成别的。”叶无道一字一句，“可能是今天夜里，可能是在你去执法堂的路上。”
高才站在那里，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
“可我这双手，已经黑了一半。”
“我要是不说，黑的是我这条命。”
“我说了，起码有人知道，我这条命是怎么黑的。”
叶无道点了点头。
“好。”
“那就今天。”
“天一亮，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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