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男孩倨傲地仰着下巴, 用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让开，我要坐这。”
江一诺皱着眉，抬眼瞅了他一眼。
今天晚宴上来了不少外国小孩, 江一诺只当他是普通话说不好，才会这样没礼貌。
她往后边一指, 说：“那边还空着不少位子，随便坐。”
男孩一动不动地杵着, 一脚踹向江一诺的椅子腿：“听不懂人话？滚！”
江一诺一晃，带倒了桌上的果汁，对面的赵明远赶紧拿纸, 收拾洒在桌面上的果汁。
江一诺立马就明白了, 这人就是来找麻烦的。
她也不含糊, 瞪着他, 字正腔圆地怼回去：“你才滚，装什么洋人！普通话都讲不利索, 还来这逞威风！”
对面的男孩愣住了。
他在特区横行霸道惯了, 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类似的场合他也参加过, 别的小孩都不敢跟他顶嘴，大人还会教他们，要懂事、知礼数, 不能怠慢客人。
男孩脸涨得通红：“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你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江一诺不屑地撇了撇嘴：“我管你爸是谁, 关我什么事？”
这时过来个女孩, 她穿着白色的公主裙, 年纪和男孩相仿，气色很差，四肢都是细细的一条，看着极为孱弱。
她跟男孩讲粤语：“少霆哥哥, 你在这做什么？”
江一诺听不大懂。
秦少霆不死心地盯着江一诺不放，朝身旁的女孩说：“雅雯，这位置靠窗，景色好。”
话音一落，他蛮横地攥住江一诺的胳膊，逼她起来：“你们俩算什么东西，也配坐这里？”
他动手时，手指扯到了江一诺的头发。
江一诺疼得“嘶”的一声。
远处，宴会的正中央。
江跃虽然隔着老远，但时刻留意着母女俩，江一诺那边刚有异动，他便察觉到了。
他神色一凛，匆匆向韩市长说了声失陪，就端着酒杯快步往这走。
这边，班长赵明远上前阻拦：“明明是我们先来的，你松手！”
秦少霆抬着下巴，朝他道：“我爸爸在特区投了好几个大项目，你们这些穷鬼，见了我们就跟见了财神爷一样。我爸爸讲，是你们求着我们过来投资的，竟然还敢骂我？你出门前，你爸爸没交代你要懂规矩吗？”
赵明远一时迟疑起来，他来之前，家里人的确嘱咐过这些。
江一诺顺着头发被拽的力道起了身。
秦少霆见她配合，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我们可不是你们得罪得起的人。”
江一诺按住发根使劲一拽，硬生生把头发扯了回来。
秦少霆手上的劲松了，怔怔地看着手心里那几缕断裂的头发。
说时迟那时快，江一诺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拳结结实实砸在秦少霆的鼻梁上。
秦少霆只觉鼻腔又酸又胀，除了眼泪，还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下来了。
林雅雯吓得直往后躲：“少霆哥哥，你流血了……”
秦少霆连忙捂住自己的鼻子，手心里全是鼻血，顺着指缝往外淌，从他雪白的衬衫领子，滴到地毯上。
林雅雯指着江一诺，声音又尖又抖：“你太、太野蛮了！等陆伯伯来了，你就死定了！”
江一诺可不惯着他们，揍完人毫无悔意：“他敢揪我头发，我当然要打他！”
一旁的赵明远看傻了，终于回神，赶紧拉她：“江一诺，他们是香江来的，你爸爸会骂你哎……”
江一诺揉了揉发麻的拳头，满不在乎道：“我爸爸才不会骂我。”
林雅雯脸都白了，周围的人她又不认识：“少霆哥哥，这就去叫你爸爸！”
江一诺有恃无恐地冲她做鬼脸，还在挑衅：“去啊去啊，你这个告状精！”
秦少霆快气疯了，除了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他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无论是在香江，还是在特区，他都是被人供着的。
他胡乱揩掉脸上的鼻血，上前几步，要去抓江一诺。
江一诺没半点犹豫，她爸爸教过她，打架要抢占先机，不然得多挨好几下，白白吃了亏。
她浑身是劲，一把将秦少霆撞翻，骑在他身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狂揍。
女孩发育得本就比男孩早，江一诺虽然比秦少霆小两岁，但不管是论个头还是力气，她真不虚。
秦少霆在底下挣扎，想把她掀翻，嘴里粤语骂个不停。
江一诺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不是好话。
她下手更重，哪里疼往哪里打，打得他连还手的空当都没有。
两个孩子在就餐区打成一团，四周的外国小朋友全围了过来，发出阵阵惊呼声，大人也纷纷起身往这看。
林雅雯还想上去推江一诺，赵明远拦住她。
服务员过来拉架，只是今天出席的客人，没一个好惹的，他们怕得罪人，更怕小孩子回家跟爸爸妈妈告状，只能言语上劝，不敢动蛮力。
桑来听到动静时，江一诺的头发已经散了大半，漂亮的黑色小皮鞋被踢飞一只。
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帮她把鞋子捡了回来，还在旁边一个劲替她欢呼。
桑来忙往这跑，江一诺已经很少在学校里打架了。
她过来一看，江一诺几乎是压着一个男孩在揍。那男孩脸上带着血，模样惨得不行。
林雅雯被一个保养得极好的女人紧紧搂在怀里，女人腕上带着佛珠，关切道：“雅雯，你别过去，小心他们打到你，你身上可一点伤口都不能有！”
林雅雯急得直跺脚：“妈妈，陆伯伯怎么还不来？少霆哥哥都被打出血了！”
直到桑来赶到，两个孩子才得以分开。
江一诺临走前，还不忘朝秦少霆狠踹了几下。
江跃此时也到了，夫妻俩先护着江一诺到旁边，仔细检查了下她全身，生怕有伤着要害的地方。
秦少霆的父亲姗姗来迟，一过来，就看见儿子满脸是血，当即黑下脸：“谁干的？把我儿子打成这样！”
林雅雯指着江一诺，先行告状：“秦伯伯，就是她，一上来就打人！”
赵明远连忙站出来：“才不是！是他先来抢我们的座位，我们不给，他就去扯江一诺的头发！”
桑来和江跃总算知道来龙去脉。
这位从香江来的秦老板是混黑的，手上沾过人命，阴狠地盯着赵明远：“不就一个座位，让给我们又怎么样？这么不识抬举，头发就该拿火全燎干净！”
他一个眼神就把赵明远给吓得不敢动了。
江一诺可丝毫不惧，爸爸妈妈都在身边，她脆生生道：“你的头发才该拿火烧光！变成一个大秃子。”
秦老板没料到一个小女孩敢回嘴，脸色难看：“哪来的野丫头！”
江一诺一架打下来，原本服帖乖巧的齐刘海乱糟糟地翘着。
江跃检查完江一诺的头发，确认头皮无碍，才转过身，冷冷道：“秦老板，这里不是香江，容不得你在这胡作非为。”
秦老板看到江跃，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讥笑道：“江老板，这是你女儿啊？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真是欠管教！”
江跃当然认识这位秦老板，去年他盖写字楼，秦老板找过他，说要合作建楼。
江跃查到他在香江的底子，钱都不干净，直接回绝了，另外找了位投资人。
“我女儿好得很，又聪明又懂事。”江跃寸步不让，话说得毫不客气，“欠管教的是你儿子，到别人的地盘上还想做土皇帝，我们这不吃这一套。”
江一诺也不怵这个凶神恶煞的大人，伶牙俐齿道：“就是就是，我们这没皇帝！想当皇帝，自己回去玩过家家吧！”
这边的动静可不小，韩市长同秘书一起来了。
韩市长见江一诺气血旺，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和不认输，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秘书。
秘书出面打圆场：“不过是小孩子打架而已……”
秘书得了韩市长的授意，摆明了是来拉偏架的。
不过两个孩子虽说都动了手，但男孩满脸是血，瞧着伤势不轻。女孩的脸上不过一点红痕，状态明显不错。
他顿了一下，让服务员给男孩递了块热毛巾擦脸，同时朝秦老板道：“秦老板，你带着儿子远道而来，这健康上的事不能大意，救护车已经叫了，先去医院瞧瞧，令郎今年多大了？”
秦老板认出说话的是市长身边的秘书，自然要卖个面子。
秦老板沉着脸道：“才12，一个小姑娘，下手竟这么狠。”
秘书不接话，转头问起江一诺：“小朋友，你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现在几岁了？”
江一诺：“我9岁多。”
江跃一起建楼的合伙人，也是香江来的富商。
他揶揄道：“秦老哥，你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都说虎父无犬子，你儿子比人家小姑娘大了快三岁，还被人按着揍……”
围观的人没忍住，笑了几声，秦老板的脸瞬间黑到底。
他膝下七个儿子，个个都是软脚虾，害他在香江沦为众人的笑柄。
秦少霆是他在外头养的小儿子，早先看着还算机灵，这才带在身边，没承想，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一个小丫头都打不过。
大庭广众之下，秦老板听着旁边的小声议论，瞪着秦少霆，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废物，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秦少霆捂住自己的脸，把头低下去，一声不敢吭。
林雅雯本盼着秦伯伯来了，能给少霆哥哥主持公道，谁知他又挨了一巴掌。
她担忧地抓住秦少霆的手：“少霆哥哥……”
秦少霆甩开她的手。
林雅雯还没怎么样，林母那边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秦老板见状，对秦少霆又是一个耳光过去：“你雅雯妹妹好心安慰你，你还敢摆脸色？是不服气？”
秦少霆垂着眼，重重跪下去：“爹地，我知错了。”
林母顿时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回，林雅雯去拉他，他虽不敢起来，语气却软下来：“雅雯，刚刚是我不好……”
对面的江一诺惊讶地睁大了眼，抱住桑来的腰。
她怎么也想不到，之前那个嚣张跋扈的人，会有现在这幅模样。
秘书打断道：“秦老板，救护车就在楼下，还是带孩子去看一下才安心。”
秦少霆这时已经用热毛巾擦过脸，脸上虽有些鼻青脸肿，但那些血迹只是看着唬人，其实只是之前流出来的鼻血罢了。
秦老板吩咐下属把秦少霆带走，回绝道：“一点小伤而已，犯不着兴师动众。”
秘书又问江一诺：“小朋友，你要不要也去检查一下？”
江一诺摇了摇头，自信道：“我才不用，他压根打不过我。”
秦老板不再追究，江一诺又明显占上风，一场闹剧就此收场，众人各自离去。
往外走的秦少霆，临出门前，悄悄回头看了江一诺一眼。
她散落的头发，已经被她妈妈重新扎了回去，裙子上那些滚出来的黑印，他爸爸正帮她一点点拍干净。
她又变回了一开始的模样。
他忽然记起，起初他走过去，只是想凑近些，认真瞧瞧她那双小鹿般的眼睛。
*
林雅雯看着秦少霆离开，拽着林母的手催促：“妈咪，我们回酒店吧。”
林母哪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温柔道：“雅雯，让妈咪跟罗大师把话说完。”
林雅雯急道：“少霆哥哥不知道伤得有多重，等处理完伤口，他肯定睡了。”
林母笑着说：“不碍事，等回去了，让保镖把他叫起来就是。你陆伯伯在香江的生意，全指着你爹地点头，他不敢有意见。”
林母不让林雅雯走，母女俩对面，是一个身着唐装，头发花白的男人。
林母看向自己的女儿，捻着腕上的佛珠：“罗大师，我已经叫孩子舅舅在特区搜罗适龄女孩了，那个能替我女儿换命挡灾的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罗大师道：“这可急不了，三五年找不到也是可能的，毕竟令爱身体有疾，血型又极为特殊。”
罗大师顿了下：“说起来，刚才打架那小姑娘，不用看八字，单看面相，就是大富大贵之相，一辈子顺顺当当，无痛无灾。这么好的命格，跟令爱倒是能换，就是不知道血型能不能配得上……”
林母望向远处的江一诺，惋惜地说：“那孩子的父母不是一般人，若是穷苦人家出身，还能设法让她去配个型。”
罗大师道：“命格好的人，家世不说大富大贵，也不至于穷苦。”
林母闻言，若有所思。
就餐区，江一诺还守着那个座位不动弹。
桑来拿着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小心把她身上沾的血迹清理了一下。
韩市长还没走，问江一诺：“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江一诺大大方方道：“爷爷，我叫江一诺。”
韩市长朝江跃说：“这小丫头有力气，像你，打架吃不了亏。”
桑来哭笑不得地说：“韩市长，您就别表扬了，她自打上小学以后，就很少打架了。”
韩市长：“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孩子这么做没错。”
林母牵着林雅雯，直到看到韩市长带着秘书走了，才往这边来，她们找了个相邻的座位坐下。
江跃和桑来坐在江一诺的对面，问她：“你班长都回去了，你走不走？”
江一诺摇头：“我才不走，我还有好多蛋糕没吃到呢！”
才打完架，她像没事人似的，小脸红扑扑的，气血充足，此时正拖着江跃，帮她多拿点蛋糕和果汁。
桑来负责留在原地，帮她占位置，免得被人给抢了。
林母领着林雅雯过来打了声招呼，艳羡地看向餐台边的江一诺：“你女儿养得真好……”
桑来注意到她身旁的小女孩，身子明显比其他孩子单薄得多，她开口问道：“你女儿生病了？”
林母点了点头，摸着腕间佛珠，眼神黯淡：“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从小身子就弱。”
桑来怕母女俩心里不好受，没往下细问，只安慰道：“慢慢养着，总会好转的，现在的医疗水平越来越发达。”
林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往餐盘里放蛋糕的江一诺：“我就这一个独生女，孩子孤零零的，也没个兄弟姐妹。我跟你家孩子投缘得很，第一眼就喜欢得紧。”
桑来怔了一下，林母看江一诺的眼神直勾勾的，她心里隐隐有些不适。
桑来一下警觉起来，起身，挡住了林母的目光。
林母被迫收回视线，她同桑来商议：“我家在香江也算是有几分势力，孩子爸走仕途，孩子舅舅经商。不如让你女儿认我做干妈，我们家不会亏待她，你丈夫的生意也能多个照应。”
桑来脸上已经没了笑容，生硬地拒绝：“不行。”
林母不肯罢休：“你们家不吃亏，大不了我们两家互认干亲，我女儿也管你们叫干爹干娘……”
桑来坚定的摇头：“多谢你的厚爱，只是我们老家那边讲究多，小孩子认不得干亲。”
林母的嗓音神经质地尖锐起来：“你是不是嫌弃我女儿是病秧子？”
餐台那边，江跃带着江一诺往这边走。
林雅雯待不下去了，不耐烦地撩开林母的手，往后走。
林母总算恢复了点理智，追上去：“雅雯，你慢点走，这边桌子多，可别磕到了。”
江一诺把餐盘放在桌上，看着离开的母女俩，问道：“妈妈，刚刚那人跟你说了什么？那个小女孩真讨厌，是个告状精。”
“没什么，”桑来叮嘱道，“诺诺，你往后还是要少打架，你今天幸亏没跟那个小女孩动手，她一看就有重病，可挨不住你一拳。”
江一诺诧异道：“她生病了？”
桑来颔首：“估计挺严重的，她妈妈看得可紧了。”
江一诺想了想：“那好吧，我以后不骂她了。”
江跃在桑来身旁落座，也给她拿了块蛋糕，两人分着吃了一块，便放下了叉子。
江一诺晃着腿，美滋滋地享用桌上的甜点。
夫妻俩看她胡吃海塞，都觉得腻得慌。
江跃忍不住问桑来：“是不是平时管得太严了？诺诺怎么还没吃腻？”
桑来也纳闷：“……不严吧，她还在换牙，一星期给她买两回。”
江跃看了一阵：“改成两天买一回吧。”
江一诺吃完蛋糕，桑来带她去卫生间洗脸，正巧撞见林雅雯母女俩从里头出来。
林母现在已经恢复如常，礼貌地朝桑来点了点头，便往外走。
林雅雯出去时，在大人看不到的角度里，拿眼狠狠剜了江一诺一下。
这回，江一诺一点没往心里去。
经过妈妈的提醒，她总算看出了林雅雯确实生了病。
她富有同情心，真情实感道：“妈妈，她好可怜噢……”
卫生间门口，林雅雯步子一僵。
她的恶意落在对方眼里，只换来同情。
她指尖攥紧，狠狠掐着掌心。
桑来曾经报道过绝症病人，江一诺认字以后，也会跟着看报，当时还掉了眼泪，把自己的零花钱都捐了出去。
江一诺：“等我长大了，我要当医生，治病救人。”
桑来没当真，听听就过去了，毕竟江一诺一向是想起什么说什么。
她刚上小学那阵，口口声声说长大了要当班长。后来稍微开了点智，发现老师比班长大，就改口要当老师。再后来，她观察到老师得听从校长的安排，又换成了当校长。
在这期间，她买玩具时，就要当玩具店的售货员，买糖果时，长大后要去卖糖果，还说过要跟桑来当记者，跟爸爸当老板的大话。
总之，过不了几天，就都没下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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