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下午, 太阳偏西，桑来带着江一诺出去买菜。
到了菜市场，就见门口有人拿着一沓纸, 边走边往墙上贴。
纸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扎着两个辫子，朝着镜头浅浅笑着。
照片很模糊, 但挺有眼缘。
桑来凑近看寻人启事下的一行小字，女孩叫陈英，17岁, 去年秋天, 她在青山公社中学附近走失, 至今下落不明。
江一诺不认识字, 指着照片问：“妈妈，为什么要把照片贴在这里？”
桑来把她抱起来, 解释：“这个姐姐走失了, 她的家人在找她。”
说完, 她看向贴照片的大娘。
大娘看着有四五十岁，身上背着包，双目空洞, 嘴唇干裂起皮, 头发杂乱, 脚上的布鞋都磨破了洞, 庆城距离青山公社很远，她应该是一路走过来的。
她几乎不怎么说话，就是闷头往墙上贴寻人启事。
桑来抱着江一诺过去，指了指大娘手里的纸：“给我一张吧, 我贴我家那边。”
大娘连忙递给她一张，小声说了声谢谢，便继续往下一个街道走。
桑来把寻人启事小心收好，同情地看着远去的大娘。
她在江一诺的脸上亲了下，心里一阵后怕，她上次要是没找到江一诺，现在满世界找孩子的就是她跟江跃了。
回了家，桑来从家里找来浆糊，把寻人启事贴在了自家外墙上，仔仔细细地摁实了。
这里是巷口，人来人往的，看见的人多。
到了七点，江跃还没回来，母女俩只能先吃饭。
这段时间，江跃天天带着江一诺出门撒欢，把孩子给玩野了。
今天没出去，她一身精力无处使，便一直盯着门外：“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啊？”
桑来看了眼时间，才七点多，她也不想把娃关在家里，便决定带她到巷口转悠一圈。
巷口有路灯，离家也近，江跃要是回来了，孩子能第一眼看到他。
母女俩出门，合上院门，刚出巷口，一转身，就见自家院墙下躺着一个人。
桑来被吓了一跳，胆战心惊地问道：“什么人？”
那人听到动静，连忙捡起垫在脑后的包：“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走！”
昏暗的路灯下，桑来认出这人正是那个在菜市场贴寻人启事的大娘。
桑来叫住了她，听她嗓音干哑，问道：“大娘，你有水壶吗？我去给你接点水吧。”
妇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些迟疑。
桑来：“没关系，我家就在这。”
“那谢谢你了。”大娘打开背包，把水壶递了过来。
桑来领着江一诺进屋，给水壶加满水，想了想，又去厨房拿了个大菜碗，把给江跃留的饭菜也倒了进去。
江跃这么晚还没回来，估计在外面已经吃了。
她锁好门，交代江一诺不准出去，这才往巷口走。
大娘接过水壶，又看到桑来送来的一大碗饭，不住摆手：“不用不用。”
桑来：“没事，这是剩饭，有些冷了，你吃吧。”
大娘不好意思地接过菜碗，大口往嘴里扒饭，一看就知道好些日子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待她缓过劲来，桑来才跟她聊了两句，意外得知大娘竟然也姓桑，跟她是本家。
因为她女儿没比桑来小几岁，所以桑来直接称呼她为桑大娘。
桑来问：“你是从下面的青山公社走来的？找女儿找了多久？”
桑大娘：“找了快一年了，下面的公社几乎都走遍了，庆城要是还没消息，就只能去外省了。”
桑来：“就靠一双腿？”
这年头，无论是买票还是住宿，都需要介绍信，如果没有，那就只能靠毅力步行了。
桑大娘点头。
桑来见她水壶已经空了，起身道：“我再给你加满。”
桑大娘客气地道谢，等桑来回来，两人又聊了聊她失踪的女儿。
直到桑大娘吃完了，桑来才起身，看了眼天色：“桑大娘，那你晚上睡哪？”
桑大娘小心翼翼地开口：“妹子，你家墙根下背风，能不能让我在这歇一宿？明天天一亮我就走。”
桑来环顾四周，露天席地，她面有难色：“可以是可以，不过这里不太安全吧？”
江跃不在家，家里现在只有她跟江一诺，她也不敢随便收留陌生人进屋。
桑大娘赶紧说道：“这里有路灯，比我之前在镇上住的地方安全多了。”
桑来闻言，也只好让她在这里继续休息，把她赶走，她又没有其他更好的地方去。
桑来回了屋，从家里找出一条毯子，给人送了过去。
江跃八点多才回来，看见自家墙根下睡着个人，分不清男女，但盖的是家里的毯子，便没吭声，先去敲院门。
桑来在里面问了一声：“谁啊？”
江跃应了，很快，门就开了。
江跃见桑来一脸愁容，问道：“巷口那人是谁？”
桑来立马把事情告诉了他，江跃得知是个来找失踪女儿的大娘，神色缓了缓。
桑来犹犹豫豫地看了眼天色：“我总觉得今晚要下雨，就这么让她睡在外面，不会出事吧？”
江跃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干脆道：“我去把她叫进来，隔壁不是空着吗？暂时让她歇一宿。”
桑来就等他这句话，江跃去叫人，她也跟了过去。
她跟桑大娘总归熟悉些，江跃个头那么高，长得又跟和善沾不上边，他去叫，桑大娘估计以为他是坏人。
桑大娘一开始当然不肯：“太麻烦你们了，我在外面住惯了……”
桑来：“大娘，晚上估计要下雨，我隔壁那间房正好空着，连张床都没有，但总归比外面强些，好歹能遮风避雨。”
好不容易，把桑大娘劝进来了。
桑来拿钥匙开隔壁的门，灯一亮，屋里确实没什么东西，只能搭地铺。
但地上总得垫点东西，桑来回屋给人找铺盖，她翻箱倒柜，硬是没找到。
真是奇了怪了，江跃家里买这么多东西，怎么就不多备一套被子呢。
江跃倒是大方：“别找了，从我床上拿吧，前几天不是刚洗过吗？”
桑来：“那你用什么？”
江跃看她一眼：“我凑合一下就行。”
“不行，你明天还要跑车呢，今晚得休息好。”
江跃已经出门忙了一天了，这么晚回来，晚上要是还让他凑合，她心里过意不去。
桑来垂下眼，踌躇道：“不然，你还是睡里屋吧，里屋床大，我们三个躺得下。”
江跃点头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桑来抱了床被褥去隔壁, 把桑大娘安顿好，回屋时，江跃已经去洗澡了。
后院传来哗哗的水声, 她自己洗过了，江一诺也睡着了, 平常这个点，是她的学习时间。
因为江跃今天要睡在里屋, 她便打算把课本搬到外间的饭桌上，免得打扰他睡觉，正准备行动时, 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走到厨房门口, 想问一下江跃吃饭了没, 一拍门, 门没锁，门板咯吱一声开了条缝。
说时迟那时快, 桑来抓住门板, “砰”的一声将门合上。
里面的水声一停, 下一秒，男人的声音响起。
“谁？”
桑来赶紧开口：“是我，你门没关严！”她顿了一下, 支支吾吾道, “我就是来问一下你, 你吃了晚饭吗？”
水声再次响起, 江跃：“没吃。”
桑来一窘，解释着：“我以为你吃过了，就没给你留饭，不然我重新给你煮碗面吧。”
“好。”江跃答应了。
推门前, 桑来小声提醒道：“那你把帘子放好。”
过了几秒，里面传来一句：“你进来吧。”
桑来红着脸进了厨房，里面水汽蒸腾，她低着头，不敢乱看，橱柜里还有她下午买的西红柿和鸡蛋，她手脚麻利，快速给他煮了一碗面。
“江跃，面好了，我给你放桌上，你自己出来吃。”桑来把面端去外间。
江跃洗完澡出来，桑来又坐回梳妆台前，开始挑灯夜读了。
他吃完面，把碗带回厨房洗干净，又刷了个牙。
也就一会的工夫，他回屋时，台灯已经灭了，那个雷打不动爱学习的人，已经贴着墙睡下了。
江跃“嗬”了一声：“今天这么早就睡？”
桑来转过身体，讪笑道：“早上的效率比较高。”
熟悉的时间和地点，还有同样的人，她想起了上次的尴尬，干脆抢先一步，早早歇下了。
不过江跃今天没喝酒，不太可能重现上次的状况。
江跃站在床边，看着被挪到最中间的江一诺，倒也没说什么。
他掀开蚊帐，床板轻轻响了一声，他掖好蚊帐躺了下来。
夜里果然下起了暴雨，温度急转而下。
江跃起来关窗户，一回头，就看到桑来平躺着，江一诺一个三岁的小娃娃，睡相倒是霸道得很，整个人恨不得趴在桑来的身上，小腿搭在她腰侧，脸颊埋在她胸口。
江跃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他早上起得早，从里屋过时，江一诺基本就这个姿势，也是幸亏她人小，体重轻，不然迟早要把她妈妈压坏。
江跃想把江一诺搞下来，他一动，江一诺便不高兴地直哼哼。
江跃拿她没办法，捡起踢到床尾的薄被，展开给母女俩盖上。
床脚放着风扇，他没关，这种天气，稍微盖一点薄被吹风扇挺舒适的。
可睡在正中的江一诺不那么舒服，两个大人夹着她，风还被江跃挡了，睡梦中的她焦躁地直踢被子，但踢不动，江跃把被沿压住了。
被热醒的江一诺，迷迷瞪瞪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往上爬，坐到枕头上。
桑来只觉身旁一空，下意识往前挤，手指摸索着去找江一诺，江跃顺手就把人揽怀里了，两人严丝合缝地抱在一起。
只是爬出来凉快一下的江一诺傻眼了，她再想挤回去，已经没有空隙了。
她挠了挠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只能委屈巴巴地往床里面爬，挨着妈妈睡下了。
次日，天还未亮，桑来就睁开了眼睛。
她是趴在枕头上睡的，身上好似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肩颈也很酸痛，感觉有点落枕。
她艰难扭头，灼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蹭过她脸颊，才发现江跃大半个身体都压在她背上，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里，手臂还紧紧箍住她的腰，让她全身不得动弹。
这简直太过分了！
桑来抬起身子，想把男人推开，她一动，身后碰到了什么硌人的玩意。
她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一股热气直冲脑门，整个人从头红到脚，身体“蹭”地一下弹开了。
江跃可真是个流氓！
她顾不得其他，气呼呼地推开江跃。
睡相这么差，她严重怀疑原主跟他过不下去，就是因为受不了他睡觉压人。
江跃被这动静给弄醒了，他睁开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了？”
桑来已经挪开了身体，她当然不会吐露刚刚的事，闷声闷气道：“没事，”说完，她怨念地补了一句，“我起来学习。”
话毕，她自顾自跨过他，下床穿鞋，拿起梳妆台上的课本去了外间，她看了眼挂钟，还不到五点。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屏息静气，扭开台灯，继续看书。
没多会，桑大娘看见屋里灯亮着，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过来跟桑来告别。
她难得睡了个好觉，一觉到天明。
桑大娘告诉桑来，她准备去庆城的东边贴寻人启事，要是还没什么消息，她就得去别的省市找了。
桑来送她到门口：“桑大娘，你今晚要是没找着落脚的地，就还来我这吧。”
桑大娘一脸感激，她身上所有的钱，都要用来印刷寻人启事，在自己的吃住问题上，她只能压缩到极限。
待桑大娘走后，桑来心里闷闷的。
江跃这一觉睡得格外满足，他起来时，桑来已经学了一个多小时。
江跃问她早上吃什么。
桑来绷着张小脸：“随便。”
江跃瞥她一眼，嘿，今天还来脾气了。
等江一诺醒了，江跃给她收拾好，带她去公园玩了一趟，因为昨晚没带她出去，今早补上。
七点多，江跃从外面买了早饭回来。
过了两小时，桑来已经不生气了。
江跃和原主是两口子，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她甚至还隔三差五地梦到过现场，现在大惊小怪的有什么意思？
桑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这事翻篇。
不过那些梦境确实太真实了，或许对她造成了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不过没关系，等她去上大学，和江跃分开，一切都会步入正轨。
一家三口吃饭时，桑来告诉江跃，桑大娘已经走了。
江跃得知桑大娘可能要去别的地方，开口道：“我过两天也要出远门，不过是去岷省，如果顺路的话，让她搭个车也行。”
桑来眼睛一亮：“要是桑大娘今天来了，我就告诉她，她肯定高兴！”
因为不知道桑大娘今天还会不会来，所以留在隔壁的铺盖没动，晚上江跃还是睡在里屋。
不过，桑来下午买菜时，找人重新订了棉花被，只不过还没做好，得过两天去拿。
然而当晚，桑大娘没来，她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她欣喜若狂地告诉桑来，有好心人提供线索，说他去年秋天坐火车去外省出差，看到了陈英的身影，好像是在岷省下的车。
终于有消息了，尽管线索模糊，但总归有了方向。
其实找孩子哪有那么容易，别人随口的一句话，很可能空欢喜一场。
但桑大娘对这个消息深信不疑，眼里都冒着光，仿佛前路有了尽头，她迫不及待地想赶往岷省。
桑来看着她，心里说不上高兴还是担心，但她没泼凉水，桑大娘找女儿都找了快一年了，攒的失望已经够多了。
可岷省那么远，又人生地不熟的。
桑来先把江跃后天要去岷省的事告诉了桑大娘，说可以让她搭车。
桑大娘得知此事后，高兴得不得了，连声道着谢：“妹子，真是太谢谢你们两口子了！”
桑来主动问道：“大娘，你身上还有钱吗？如果需要的话，我能借你一点。”
她其实也没几个钱，生活费都是江跃给的，不过原主还剩了三四十块，这点她还是拿得出来的。
然而桑大娘拒绝了，她来这不是为了借钱，她出来找女儿快一年了，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好心人，但也挨了不少白眼。
桑来跟她素不相识，却对她这么好，她心里感激，今天事情忽然有了转机，她便想着跟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桑大娘说：“妹子，你能让我搭车就很好了，哪好意思再借钱。后天走也好，我今天就回家一趟，跟家里说一声，再凑点钱，开张介绍信。”
桑大娘说她后天一定来，或许是终于有了女儿的消息，她眼睛里恢复了神采，人也不似之前那般麻木了，甚至还想着回家开个介绍信，做些准备，路上也方便。
然而她这次回家，不仅没拿到钱，介绍信也没开成。
她一提起去岷省找陈英，就被婆家大骂一顿，就连她的男人也十分反对，说她一大把年纪了，就安心待在家里，别再惦记陈英了。
桑大娘和婆家发生激烈的冲突，随后被锁在了家里。
她始终记挂着桑来说的搭车去岷省的事，车子出发的时间就在明天早上。
当晚，她偷跑出来，连夜走到镇上，找了相熟的亲戚借了一块钱，急急忙忙坐车赶来庆城。
一到庆城，她就来找桑来。
桑来看到桑大娘身上的伤，吓了一跳：“桑大娘，你这是怎么了？”
桑大娘对此毫不在意，只问：“妹子，去岷省的车走了没？”
桑来也不清楚，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像江跃他们这种开大车的，基本上都是赶早出发。
桑来看桑大娘这么急，连忙带她去运输公司找江跃。
幸运的是，江跃还没走。
桑大娘成功坐上车，尽管她身无分文，但她内心却一点都不害怕，她只有一个想法，她女儿在前面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桑来看桑大娘今天过来的样子, 就知道她在家里的遭遇估计不会太顺利。
车子出发前，桑来悄悄拿了四十块钱给江跃，压着声音道：“等桑大娘下车的时候, 你帮我给她。”
江跃没接：“不用，我心里有数。”
桑来又问：“你哪天回来？”
江跃：“大后天。”
桑来抱着江一诺, 站在车窗旁：“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江一诺舍不得爸爸，她被桑来抱得高高的, 整个人恨不得从车窗钻进去，两只小手牢牢搂着江跃的脖子，眼圈都红了：“爸爸, 你要快点回来, 诺诺会想你的。”
江跃在江一诺的脸上亲了一下：“爸爸早点回来, 给诺诺带新玩具, 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
他把孩子递给桑来，嘱咐道：“你带诺诺回家吧, 晚上早点锁门, 家务活干不完就先放着。”
车子缓缓开动, 江跃从左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母女俩。
桑来还举着江一诺的手，朝着江跃的方向挥手拜拜。
桑大娘在旁边感叹着：“你们一家三口感情真好……”
江跃笑了一下，没说话, 桑大娘看不出, 他却是心知肚明, 有人正心心念念惦记着离婚呢。
待江跃的车走远了, 桑来才带着江一诺回家。
经过院墙，看了眼上面的寻人启事，还是完好无损的，她心里也盼着, 桑大娘这一趟能得偿所愿。
她拐入巷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大姐站在自家院门口。
大姐是个圆脸，皮肤偏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褂子，看着挺利索。
江一诺一看到她，高兴地喊道：“丁阿姨！”话音未落，她已经撒开腿跑了过去。
桑来一听，瞬间反应过来，门口这位大姐就是江跃雇的那个保姆丁姐。
丁秀梅回头，看见江一诺跑过来，脸上立刻有了笑意：“诺诺，”她弯腰将江一诺抱了起来，朝桑来道，“诺诺妈。”
桑来上前开门，招呼人进院子：“丁姐，你什么时候来的？等了有一会吧，快进去说话。”
丁秀梅抱着江一诺进来，四下看了看，惊讶道：“这才多久没来，院子都变样了，看着亮堂多了。”
桑来笑着解释：“现在院里就我们一家在住，其他人都搬走了。”
进了屋，桑来客客气气地倒了杯茶递过去。
丁秀梅赶紧把孩子放下，连声道：“你太周到了，我自己来就行。”
她接过茶，诧异地看着桑来：“诺诺妈，你变化可真大。”
桑来抿嘴笑了笑，请她落座。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桑来问道：“丁姐，你丈夫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丁秀梅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命不好，没撑过去，人已经埋老家了。”
丁秀梅不太想聊这个，把江一诺拉到跟前看了又看，又摸了摸孩子的短发：“我今天回来才听说诺诺丢过一回，真是好险，还好找回来了，要是真丢了，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江一诺跟这个照顾了她两年多的丁阿姨感情不错，仰着头安慰道：“丁阿姨，我没丢，我妈妈把我找回来了！”
桑来坐在旁边，看着两人的相处，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现在丁姐回来了，那她也差不多该走了。
她怅然若失地想，江跃之前说过，等孩子有人带了，两人就去办离婚。
丁秀梅刚才瞧见母女俩是手拉着手回来，看着比以前亲昵了不知多少，她琢磨了下，问道：“诺诺爸哪天回来？”
桑来：“他刚走，大后天能到家。”
她顿了顿，又说：“江跃之前托你弟弟给你带过话，说你要是想回来，就继续雇你照顾诺诺。”
丁秀梅不好意思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事。”
她解释道：“我男人走了以后，厂里倒是赔了个工作名额，但我继子去接手了，你们要是还看得上我，我还是想回来接着干的。”
桑来接话：“那太好了，我们正盼着你回来呢，这也是江跃的意思。我最近在复习准备高考，正愁没人能搭把手，你要是能回来照顾诺诺，可帮了我大忙了。”
说到这里，桑来多问了两句：“不过你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吗？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丁秀梅脸上露出喜色，迫不及待地起身：“现在就可以，诺诺妈，我这就去后面给你们做饭。”
丁姐这就直接上岗了，她在这待的时间比桑来要长多了，什么东西放哪她都一清二楚。
现在饭有人做，桑来只需要等着吃便好了。
丁姐手艺还不错，干活也利索。
饭桌上，两人又聊了两句，桑来慢慢了解了丁姐的情况。
丁姐初中毕业就下了乡，当了好些年知青，一直熬着没有成家，直到三十三岁才回城。
家里人给她介绍了现在的丈夫，有正式工作的二婚男人，前面妻子没了，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丁姐结婚时，几个继子继女都已经大了，关系不甚亲近。现在丈夫没了，工作又没她的份，家里房子也小，更是容不下她。
她思来想去，还不如回来照顾江一诺，以前江跃在外边跑车回不了家时，她都是带着孩子住在外间，无论是吃住，都比在那个家过得舒坦多了。
桑来听完，索性让她搬进来住，反正家里现在有空房，住得开。
之前江跃不在家时，就桑来一个人带着孩子，白天倒还好，夜深人静时，总归有几分害怕。
如果丁姐住在隔壁，有个伴，她心里能踏实不少。
隔壁原本也是个大通间，除了外头的客厅，还隔出来两间房。大一点的那间以前是李向前和赵红霞住的，小的则是他小儿子李继宗的屋。
吃完饭，桑来就去给丁姐买了张木床。
丁秀梅又惊又喜，没想到她这个年纪，竟然还能混上一个单人间。
她主动选了小房间，她告诉桑来：“诺诺妈，万一家里来客了，大间得留给客人住，我住这间小的正好。”
桑来也没多劝，丁秀梅当天就把自己那点行李搬了过来。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见桑来在看书，也没打扰她，把家里一些不常用的杂物都挪到隔壁，屋子一下子宽敞了不少。
和桑来料想的一样，丁姐来了以后，日常家务都有人包办，她轻松了许多。
她人能干，对孩子也好，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江一诺也很适应丁姐的照顾，丁姐平时出门买个油盐酱茶，都会带上她。
不过一到晚上，江一诺还是更黏桑来，需要她帮忙洗澡，然后哄睡。
桑来搂着她，那是亲了又亲。
她现在越来越珍惜跟江一诺的相处时间，丁姐一回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在家里待多长时间，一切都得看江跃的意思。
她每天除了复习，就是陪着江一诺玩。
等江跃回来时，丁姐已经彻底安顿好了。
她现在算是住家保姆，家里的活，桑来也插不上什么手。
江跃一回来，看到是丁姐开的门，颇感意外。
不过这样也好，桑来心心念念考大学，让她在备考期间再带一个孩子，本来就过于勉强。
江跃问了下丁姐丈夫的情况，知道人已经走了，便宽慰了几句。
丁姐的工资还是一切照旧，包吃包住。
丁秀梅得了江跃的准话，如释重负。
桑来本来在里屋学习，听到江跃的声音，赶紧出来问：“江跃，桑大娘怎么样了？”
江跃：“我们刚到岷省她就下了车，我给她拿了一百块钱，她没要，只拿了五十走，还非打了张欠条。”
江跃把欠条递给桑来，桑来接过，叹了口气道：“拿了钱就好，不然她在外面怎么过？”
说完，桑来皱着眉头道：“我上次听她说得不明不白的，也不好泼凉水，你觉得陈英会在岷省吗？”
江跃沉默了一瞬：“庆城她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再不去岷省碰碰运气，她整个人就垮了。”
谁都能看出，找到陈英的希望不大，但桑大娘就指着这一点模模糊糊的线索活。
桑来垂下眼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江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道：“诺诺呢？”
桑来：“她还在睡。”
江跃想去里屋看她一眼，桑来叫住他，朝两边看了一眼，小声道：“江跃，现在丁姐回来了，江一诺也有人照顾了，咱俩离婚的事……”
江跃有点上火，打断道：“你就这么急着走？”
桑来愣住，眼睛睁得大大的。
江跃深吸一口气，撇过头不看她：“我跟你说实话吧，我现在没钱。”
他缓了缓语气：“你不是在准备考大学吗？你继续留在家里住，现在丁姐也回来了，你还能正常回学校上课，离婚……”
他嗓音有些哑：“等我发了工资。”
桑来这才想起，江跃前阵子刚大出血一笔，铁皮盒子都空了，身上确实不宽裕了。
她刚想说自己不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上回这么说，可把江跃气得不轻，估计是伤到男人的自尊心了。
桑来想了想，还是开了口：“那等我高考完再说吧，江跃，谢谢你收留我。”
江跃气闷地瞪了她一眼，咬着牙道：“不客气。”
两人不欢而散。
桑来买的新被褥昨天就到了，她给江跃重新铺了床。
江跃明天休息，正好在家陪孩子。
眼看离高考只剩半个月了，桑来琢磨着得去学校一趟，看看课业进度，也该跟老师碰个面。
晚上睡觉前，她把江一诺搂在怀里，柔声跟她打着商量：“诺诺，妈妈明天要去学校，白天就让丁阿姨和爸爸陪你好不好？”
江一诺：“妈妈，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桑来：“下午就回来。”
虽然艰难，但江一诺还是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次日, 桑来睡得迷迷糊糊，被江一诺摇醒了。
江一诺推她胳膊，奶声奶气道：“妈妈, 起床啦。”
桑来睫毛颤了颤，抓住她的小手, 小声问道：“几点了？”
“六点半。”江跃倚在门框上，语调微凉, “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学校吗？”
桑来一个激灵坐起来，对噢，她要去学校上早自习！
桑来赶紧下床, 屋里没有闹钟, 她夜里又老是做梦, 早上没人喊的话, 她根本醒不过来。
江跃看她慌慌张张的样子，趁机教育江一诺：“诺诺, 你以后上学了, 可不能学妈妈睡懒觉。”
江一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本正经道：“诺诺不睡懒觉，以后妈妈上学，诺诺天天叫妈妈起床。”
桑来被说得脸颊发烫, 磕磕巴巴道：“我是夜里老做梦, 睡得浅, 才起不来床。”
江跃听完一怔, 目光沉了沉，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桑来穿好鞋，抱住床边的江一诺：“谢谢诺诺叫妈妈起床，不然妈妈肯定要迟到了。”
江一诺一起来, 就干了一件事，她挺起小胸膛：“妈妈，我明天还叫你！”
桑来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乖宝宝！”
江一诺被亲得咯咯笑。
桑来去后院洗漱，丁姐正好把早饭端上桌，她一出来，就直接坐下开吃。
桌上，放着一个铝制饭盒，上面压着粮票。
江跃：“学校有食堂，中午跟同学熟悉一下，吃得惯就吃，吃不惯以后就回来吃。”
桑来连声答应着，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拎起昨晚收拾好的书包，把饭盒和粮票通通塞进去。
出门时，江跃抱着江一诺在院门口送她。
这段时间，江一诺跟桑来几乎是形影不离，这会儿一瞧见妈妈要走，不带她，小嘴立马扁了下来，眼泪含在眼眶里。
江跃低头哄她：“刚刚不是说好了吗？妈妈去上学，不可以哭闹，爸爸等会带你去划船，坐鸭子船。”
桑来见江一诺委屈巴巴地盯着她，有些心软，还想哄两句，江跃赶她。
“快走吧。”
桑来也担心迟到，凑到父女俩跟前，扶着江跃的胳膊，踮脚在江一诺的小脸蛋上轻轻碰了一下：“诺诺乖，跟爸爸一起玩，妈妈很快就回来。”
江一诺擦了擦眼泪，忽然来了一句：“妈妈，你也亲爸爸一口吧。”
“啊？”桑来窘迫地看着江跃，可时间来不及了，只好假意在男人脸上吧嗒了一下。
她迅速退开，摆手道：“我走了，诺诺要有什么事，就来学校找我。”
江跃注视着她离开。
*
等丁姐带着江一诺出门买菜，家里没有其他人，江跃锁好门，转身回了里屋。
他把被褥抱到沙发上，露出底下的床板。
他蹲下来，掀开床板，取走下面贴得严严实实的黄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纹路，颜色发沉，看着有些年头了。
收拾完床板，他又挪动床架，把床脚下压着的油布包也一同取走。
都是些不能见人的东西，他没仔细看，通通拿到后院厨房，引出明火，把黄纸一张张丢进炉灶里，直到确保烧干净了他才走。
江跃回屋，把一切恢复原位，被褥原封不动地放回床上，仔细铺平整。
桑来步行十六七分钟，就到了学校，正好赶上早自习。
她上次跟杨志红来学校拿课本，来过班里，她顺利找到自己的教室和座位。
杨志红也在，就坐在她前面。
杨志红一看到她，便问：“你也回来上课了？那你女儿怎么办？”
桑来点头：“这不马上就要高考了，孩子有人带，我就能腾开手了。”
她扫了一眼周围的同学，几乎来了七八成，比上次多了不少：“大家都来上课了。”
杨志红：“可不是嘛，上班的都跟单位请假回来备考了，在学校里复习比家里有效率多了。”
原主十月份才满二十二岁，坐在这群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里头，倒也不算扎眼。
中午，桑来跟着杨志红去食堂打饭，她们俩都是走读生，离家近的，中午可以回家吃。
杨志红是家里离得远，她不想来回折腾，中午就留在学校对付一顿，晚上再回家好好补。
农村考上来的学生大都住宿舍，上学都是自己背着粮食来，然后跟学校换成粮票，平常伙食十分清苦，一点油水都没有。
桑来跟着队伍往前挪，看见前面几个同学碗里就两个粗面馍馍，就着自家带来的咸菜疙瘩，就算一顿饭了。
轮到她的时候，桑来要了两个白面馒头，再加一碗白菜汤。味道确实寡淡，难怪江跃早上说，吃不惯就回去吃。
家里顿顿有荤有素，江跃在吃食上很舍得花钱，隔三差五买条鱼，杀只鸡，称点牛羊肉，日子过得比大部分家庭要宽裕多了，险些让她忘了自己穿到哪个年代了。
桑来把午饭吃干净，去水池边洗饭盒，准备回教室歇会儿，路过校门口时，往外看了眼。
门口空荡荡的，江跃没带江一诺来找她，看来他能搞定孩子。
不过，她也想好了，等江跃去上班，她中午还是回家陪着江一诺吃饭比较好。
下午，继续上课。
在学校，她可以随时跟旁边的同学交流，还能接触到更多的复习资料，不懂的还能去问老师，比一个人在家闷头看书效率高了不少。
下午五点，走读生放学，住校的晚上还有两节晚自习，9点左右熄灯。
桑来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刚出校门就看到了江跃抱着江一诺在路边等她。
她小跑过去，把江一诺接过来，搂在怀里：“你们怎么来了？”
江跃帮她提书包：“她中午就闹着要找你了，午觉都不肯睡，我带她去公园划了会船，才消停了。”
江一诺搂住桑来的脖子，软软道：“妈妈，你没回来吃饭，诺诺好想你。”
桑来看江一诺眼皮还有点肿，肯定是哭了，心疼道：“诺诺，妈妈以后中午也回来，陪你睡午觉。”
江跃道：“这样也好。”
一家三口往家走，桑来回里屋放书包，看到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江跃神色如常道：“我中午晒了下被子。”
桑来便没再多问，她一整天都没怎么见江一诺，趁着天还没黑，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玩。
第二天早上，桑来还是没起来，依旧是江一诺把她叫醒的。
江跃眉头微微拧着，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桑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江跃问她：“还做梦？”
桑来轻轻点了下头，偷瞄江跃一眼，她梦里大都是原主跟江跃过日子的细碎片段，但好在底色是温馨的，不至于让她第二天醒来头昏脑涨。
江跃今天要去上班，桑来要去学校，江一诺只能跟丁姐待在家里。
还是院门口，桑来得先走，她亲了江一诺一下，跟她保证：“诺诺，妈妈中午就回来……”
江一诺可怜兮兮地目送桑来去学校。
江跃捏了捏女儿的小脸，无奈道：“怎么陪了几天，反倒越来越黏人了。”
江一诺趴在爸爸的肩头，瓮声瓮气道：“诺诺不想妈妈去上学，爸爸也不要去上班，你们都在家陪诺诺好不好？”
江跃失笑：“想得美，看来得早点送你去托儿所了！”
江一诺摇头，表情认真极了：“爸爸，诺诺不想去上学了，上学了就看不到爸爸妈妈了。”
江跃揉她脑袋：“真的？那粉色的书包也不要了？”
江一诺愣住。
江跃暗道，果然书包不能太早买，不然新鲜劲过了，到时候骗不了江一诺去上托儿所了。
他在家又陪江一诺玩了半个钟头，就必须去单位了。
桑来走的时候，他还在，状况还算稳得住，等江跃要走时，江一诺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江跃没办法，只能把娃带去运输公司，他嘱咐丁姐：“丁姐，等11点了，你就来我单位接她，那时候桑来要回来吃午饭，她铁定跟着你回来。”
丁姐连连答应着。
中午午休有一个半小时，桑来回家一趟，吃个午饭绰绰有余。
丁姐掐着点做饭，桑来一进家门，饭菜就正好上桌，桑来洗把手就能吃。
在繁忙的备考之中，桑来也没忘了陪孩子，在家吃完午饭，总要搂着江一诺睡会午觉，再慢腾腾回学校。
江跃这段时间也很少出去跑车，两人交替着，你哄一下，我哄一下，倒是啥也不耽误。
时间过得飞快，7月3号，学校提前放假，高考时间是7号到9号，连考三天。
刚恢复高考没几年，像桑来这样的大龄考生并不少。
桑来跟杨志红告别，开始在家自主复习，不用再去学校了。
她在家时，江跃就带着江一诺出门，不让她缠着桑来。
今天依旧是这样，等江一诺睡完午觉起来，江跃就准备带她去郊外小溪边捞鱼虾。
夏天热，去水边玩正好。
父女俩刚出门，江跃就看到了自家院墙外鬼鬼祟祟的李永美。
这么热的天，要不是家里有个备考的桑来，江跃是不会天天带着孩子在外面乱晃的。
他眼神一暗，问过来关院门的丁姐：“丁姐，李永美这段时间常来吗？”
丁姐顺着他的眼神找过去：“她怎么又来啦？”
江跃一听，眉头紧皱：“又来？你经常看到她？”
丁姐点点头：“是啊，有些日子了，只要院门开着，她就站在门口往里瞅。”
江跃想了想，又问：“她有跟你搭过话吗？”
丁姐回忆道：“倒也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打听诺诺妈在忙啥？复习得怎么样了？”
江跃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这人还没死心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江跃面色一沉, 交代丁姐：“这人有点邪门，她以后再来，你别搭理她, 她要是跟你说了什么，你一句句记清楚, 回头告诉我。”
江跃态度严肃，丁姐忙不迭答应着：“我知道了, 不过……这事要跟诺诺妈说一声吗？”
江跃摇了摇头：“她现在是紧要关头，就别打扰她了，我来处理。”
两人说话的工夫, 李永美已经不见人影了。
江跃对江一诺说：“诺诺, 爸爸今天带你去别处玩, 明天再去玩水好不好？”
江一诺听话地点了点小脑袋。
屋里, 埋头做题的桑来，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江跃前脚刚走, 后脚就有人登门了。
丁姐领着人进院子, 朝屋里喊道：“诺诺妈, 你妹妹来了。”
桑来放下笔，从里面出来。
丁姐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尖脸, 单眼皮, 算不得多好看, 但打扮得很时髦, 头发烫了小卷，穿了一件短袖的碎花连衣裙。
女人一看见桑来，便喊了声“二姐”。
桑来认出她是原主的双胞胎妹妹，桑楠, 她梦见过她，虽然梦里看不清她的脸，但能跟眼前的人对上号。
桑来招呼她去沙发上坐：“三妹，你咋来了？”
丁姐给客人倒了茶，便自觉去后院洗衣服，让出空间给姐妹俩说话。
桑楠开门见山道：“妈上个月来找我，说小弟要结婚，你这个做二姐的，答应出两百块钱当彩礼，还要给家里再添个电器。”
说到这里，桑楠脸上很不好看，不满地说道：“你这么干，不是把我给架到火上烤吗？妈当着我公婆的面这么说，他们现在对我意见可大了！”
桑来一听，赶紧否认：“我可没说过这个话。”
桑楠冷哼道：“我就说嘛，你现在虽然阔，但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妈可真行，两头骗，还想从我这敲一笔。”
桑来讪笑，没接话。
桑楠说出自己的来意：“我今天就是来跟你通个气，小弟结婚，我最多随10块钱，多的一分都没有。”
桑来想了想，也道：“那我跟你一样，也随十块。”
桑楠忍不住抱怨起来：“妈以为嫁到城里，就吃穿不愁了，现在厂里效益也就那样。我们做姐姐的，随十块已经很好了，当年我们结婚，家里可是连床被褥都没给过，真是丢死人了。”
她扫了眼屋里的布置，酸溜溜道：“我跟你是比不了，家里连保姆都用上了。”
桑来解释道：“孩子没人带嘛。”
桑楠起身，问道：“江一诺呢？怎么没看到她？”
桑来：“她爸爸带出去玩了。”
桑楠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桑来的脸上，忽然来了句：“你好像又变了。”
桑来坐直身体：“啊？怎么说？”
桑楠撇嘴道：“你一生了孩子，傲得要死，我之前都不太想来找你，还是你现在这样好，看着顺眼多了。”
桑来含糊道：“可能当时刚生孩子，心浮气躁吧。”
桑楠瞥到茶几上摊开的课本：“你这是要考大学？”
桑来颔首：“是啊。”
桑楠沉默了一会，道：“你要真能考上，也算圆梦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特喜欢上学，成绩也一直比我好……”
桑来想起梦里的片段，原主只读到小学毕业，就回家干活了。
她由衷道：“就是运气不太好。”
桑楠闻言，冷不丁笑了一下：“你哪是运气不好，当年上初中，爹娘说咱俩抽签，谁抽到白纸团，谁就留在家里干活。”
她顿了顿，说出当年的真相：“那两个纸团都是白的，爹故意说你是二姐，让你先抽。”
桑来整个人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她还记得原主当时看到纸上没有字，内心有多么失落。
“他们为什么要骗我？”
桑楠挑明道：“因为你勤快啊，我从小干活就偷懒，当时大姐又出嫁了，地里的活干不完，爹娘在我们两个人之间，肯定选你，陪你演这么一场戏，就是为了让你认命。”
桑楠说到这里，及时住了嘴。
她从小心眼就多，因为嘴甜，少挨了不少打。见大姐嫁得不好，日子过得苦，她就时不时跟娘念叨，她以后要嫁到城里去，还要给小弟桑家宝寻摸个工作，不能让他一辈子窝在村里。
桑来和她相反，打小就实诚，看爹娘干活累，一放学就往地里跑。如果家里要留人干活，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会选谁。
桑楠感慨了一句：“不过你运气好，给自己找了个能护着你的男人，甚至还有机会考大学。”
桑楠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我那时候可烦上学了，可更不愿意待在家里，勉强混完初中，又哄骗爹娘供我读了半学期高中。这些年，爹娘明里暗里从我这拿了不少钱，不过肯定从你这拿得更多。”
桑楠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褶：“我得回去了，你记得你说的，和我随一样的数，不然爹娘又得在村里念叨，说我这个老三比不上你。”
桑楠走后，桑来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
她真没想到，原主不能上学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她太勤快了。
原主爹娘合起伙演一出戏，就为了让老实人心甘情愿认命，真够黑心的！
桑来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收回思绪，不再去想那些糟心事，把注意力转移至眼前的课本上，继续看题。
到了六点，丁姐已经做好晚饭了，江跃还没带着江一诺回来。
桑来只能自己先吃，然后回屋看书。
七点整，江跃总算抱着孩子回来了。
桑来放下书，出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让江跃自己吃，她来给江一诺挑鱼刺：“诺诺，你跟爸爸不是去捞鱼虾吗？一条都没捞着？”
江一诺：“爸爸说，我们明天去。”
桑来：“那你们今天去干嘛了？”
江一诺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不清道：“去叔叔家了。”
江跃解释着：“出门碰到个朋友，就带着江一诺去坐了会。”
桑来也没多想，给江一诺夹了快鱼肉。
江跃看了她一眼：“你后天就考试了，这两天先不要出门，就在院子里透会气吧。”
桑来应声道：“好。”
第二天，桑来做了一上午的卷子，下午便开始养精蓄锐，不再碰课本，反而带着江一诺在饭桌上画画。
江跃今天一整天也没出去，脑子里还在想李永美的事。
他昨天找了人去盯着李永美，上午有人跟他报信，李永美现在住在婆家，跟婆家的关系闹得很僵。
据邻居说，李永美声称自己要考大学，却又没见她正经看过书，倒是天天往外跑，一到饭点就回来，其他的异常倒也没有。
下午，丁姐出去买菜，一回来，她就悄悄告诉江跃，她又在菜市场碰到李永美了，还问了些有的没的，全冲着诺诺妈来的。
江跃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觉得不能再等了，为了万无一失，他直接去了公安局。
路上，他已经盘算好了，就在拐卖案上做文章。
这个案子还没结案，赵金花还关在看守所里。
江跃到了局里，一口咬定李永美对他怀恨在心，和赵金花是同伙，故意对他女儿下手。
赵金花不仅跟赵红霞有关系，李永美也是她的外甥女，江一诺被拐是中午，当时赵金花本该在李永美家吃满月酒。
江跃虽然是找茬，但也算有理有据，并不牵强，办案的公安也不得不认真对待。
天快黑时，公安去了李永美婆家，把人带到局子里问话。
李永美慌了神，她明天还有大事要办，不能在这个关头出岔子。
她连声叫着冤：“同志，我跟这事没关系啊，你们去抓我妈，她跟拐子才是姐妹。”
江跃得知李永美被带走，总算是松了口气，他心里清楚，如果警察不动手，那他只能自己动手了。
7月7号，在江跃和江一诺的目光下，桑来踏入考场。
考试的节奏不算赶，上午语文，下午地理。
桑来拿到试卷浏览了一遍，心里就有了底，她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开始下笔。
另一边，赵金花在看守所关了大半个月，备受折磨，因为江跃昨日的举报，她又被提出来重新审问。
公安坐在对面，问她李永美办酒那日，她为何突然出去，又为什么对江一诺下手。
赵金花回忆那天的事，她对庆城这地方不算熟，平时只在周边的乡镇下手。
赵金花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交代着：“我那天真是来吃酒的，一个人来的庆城，同伙在家看着两个男孩。”
“我外甥女结婚好几年，一直没孩子，我堂姐赵红霞托我在乡下帮她找生子偏方，没想到那药真管用，很快就有了好消息。那天孩子办满月，赵红霞传信让我来吃酒，我就来了。”
“那天上午特别乱，外甥女的婆家又很小，酒席摆在楼下的院子里，还没开饭，我闲着没事就去楼上看双胞胎，屋里只有外甥女和两个孩子。”
“我夸她有福气，俩孩子长得都壮实，外甥女就说她奶不够，她继兄家的女儿才有福气，喝的全是进口奶粉，还专门雇了个保姆在带，女孩长得跟仙童似的。”
“我当时没有多想，后来开饭了，外甥女就让她男人带我下去吃。吃完以后，她家好像是回礼的毛巾不够了，忙不过来，她婆婆就叫她赶紧去商店买，我当时也吃完了，准备走了，正好跟她同路。”
“结果刚出巷子，就看到一个小娃娃一边哭一边沿着马路往前跑。李永美指给我看，说那就是她继兄的女儿。”
“她告诉我，她继兄两口子对女儿不上心，孩子都丢给保姆带，这么小的娃，自己沿着马路跑，万一跑丢了，谁能说得清？”
赵金花平时下手的目标，一直是小男孩和年轻女人，不过模样这么周正的女娃娃，倒也不愁卖不出去。
赵金花当即动了心思，匆匆跟李永美道别，朝小孩子追了上去。
赵金花说完这些，在审讯室里懊悔得直捶腿。
“要不是李永美在旁边说这些，我那天又没帮手，我真不会下手！”
公安们听完赵金花的供述，互相对视一眼，认为李永美很可能早就知道她姨妈赵金花是干这一行的，要不然不会这么巧。
他们决定继续深挖，先把李永美的家人传唤过来，问清楚她那天什么时候回的家。
李永美的丈夫和公婆都被带到公安局，心里晦气死了。
面对公安的询问，他们也不敢有丝毫隐瞒。
那天李永美出去买毛巾，一直没回来，直到酒席散了，有亲戚在路上碰到她，才把她拽了回去。
次日清早，李永美又一声不吭地回了娘家，没人知道她去干什么。
公安们听完，对李永美越发怀疑：“继续查，把她妈也带来，一点细节都别漏。”
留置室里，李永美很抓狂，高考已经开始了，她还没出去！
她在心里疯狂呼唤系统：“我现在人出不去，高考彻底泡汤了，李永美到底怎么跟拐卖案扯上关系的！你当时为什么非得给我这样一具身体！”
系统机械地回答：“宿主，当时系统为你重新匹配身体，只能选相熟的人，且离你不能太远。”
李永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记得我上车没一分钟，就被踢出来了，当时江一诺离我应该不远，江一诺被拐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系统：“系统没有能量为你查询。”
李永美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糟糕！江一诺被拐不会真跟她有关吧！”
她问：“我不会坐牢吧？”
系统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酷暑天高, 烈日炎炎，高考最后一门考的是英语。
考生们大都不擅长这科，看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 卷子翻得哗啦啦响，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桑来心无旁骛地写完了英语试卷, 放下笔，又从头到尾对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才长舒一口气。
离收卷还有一会儿，她没提前交卷, 只是坐在位子上继续检查。
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 教室里没有风扇, 闷得像蒸笼, 她忽然有些走神，也不知道考场外的江跃带着孩子, 能不能抢到阴凉地……
她考试这几天, 江跃没去上班, 天天在家带孩子。她每次从考场出来，总能看见他抱着江一诺在外面等她。
铃响了，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桑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从教室出来, 刚下楼梯, 身后就有人叫住了她。
“桑来！”
她回头一看, 是杨志红，两人同一个考场，但不同教室。
杨志红快步追上来，迫不及待地问道：“桑来, 你考得怎么样？”
桑来：“我会写的都写上了。”
杨志红有些气馁：“英语好难啊，我旁边的人都放弃了，老早就交了卷子。”
桑来毕竟是穿来的，这一科对她没有难度，所以考得还算从容，她安慰道：“没事的，英语只按百分之三十计入总分，影响不大。”
杨志红道：“算了，不管了，反正是熬到头了，我要回家好好睡一觉！”微顿，她看向桑来，“对了，你打算报哪个学校？”
桑来：“我还没想好。”高考前，她一门心思提高自己的分数，没琢磨过这事。
杨志红：“你成绩挺好的，肯定能去大城市上学。我就没戏了，成绩太差，我爸妈只盼着我能考上咱们庆城的师专就烧高香了。”
说到这里，杨志红不免有些担心桑来：“不过你考到外地的话，家里怎么办？”
桑来一想到这个，心里就有些乱，她拧着眉道：“等估分吧，现在说这个还早。”
两人说着话，顺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往出口走。
校门外的树荫底下，江跃果然抱着孩子在等她。
江一诺一看到她，远远地就开始挥手：“妈妈！妈妈！”
桑来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杨志红看着父女俩，碰了碰桑来的胳膊，语气揶揄：“你老公真准时，又来接你了，我也要回家了，咱们学校见。”
桑来被“老公”二字搞了个大红脸，却又不好解释。
回家路上，江跃问她：“考试时没出什么事吧？”
桑来被问得一懵：“没有啊，挺顺利的。”
江跃收回视线：“那就好。”
桑来不明所以地看着江跃。
*
桑来考完试，江跃就回单位上班了。
她每天待在家里，带着江一诺玩，直到三天后，她才回学校估分。
班主任下发标准答案，在讲堂上反复叮嘱，宁可打低，不能估高。
教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头忙自己的。
桑来凭借自己的记忆，对照着答案给自己打分，五门主科每门满分100，扣分的地方用笔圈出来，最后是外语，需要折算成30分，总分一共530。
她在草稿纸上把分数加在一起，最后估了个451，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坐在前面的杨志红一回头，看到她这个数，眼睛都瞪大了：“你这是要上京大啊！”
桑来心里发虚，抿着唇，又过了一遍自己拿不准的题，狠心划拉掉几分，最后停在445。
这个成绩放在庆城都算拔尖了，班主任路过时瞄到了，低声提醒她：“估分不能虚高，第一志愿一定要稳妥，万一滑档了，第二志愿不一定接收你。”
杨志红见状，嘴巴微张，到底没说什么。
等大家估得差不多了，班主任才开始下发志愿表。
“同学们，今天带回家跟家里人好好商量，有什么不懂的，明天来学校问老师的意见。”
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都没准备走，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疯狂讨论，你报哪个学校？选哪个专业？
杨志红看着自己估出来的分数，三百刚出头，叹气道：“我肯定考不上大学，也用不着纠结了，就听我爸妈的意思，填庆城的师专，好歹离家近，我爸妈也高兴。”
杨志红转过身体，羡慕地看着桑来：“还是你好，这分数绝对够用了，大学随你挑！”
桑来皱着眉，有些心不在焉，估出来的分比她想象中的要高出一截。
没多会，班主任把她叫到了讲堂上。
桑来所在的班级是差班，班里能考上大专的都不多，桑来回学校这段时间，班里也组织过几次模拟考，班主任对她的成绩大致有数。
刚刚瞅见她估出来的分数，班主任心里同样一惊，他告诉桑来：“你这个分数，省内太亏了，往京市和申海那几家好学校看看。”
班主任拿起笔，在她草稿纸上的445分旁，依次写下京大、申海大学、还有另外两所名校。
他笔尖顿了下，在“申海大学”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这几个里头，京大略有些冒险，申海大学更稳妥，后面这两所更是稳拿的，你自己好好琢磨下。”
班主任说完就让她下去了，桑来拿着草稿纸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好一会后，才想起来收拾东西回家。
刚出教室，杨志红就跟上来了：“哎，班主任跟你说什么了？”
桑来也没藏着掖着，把草稿纸递给她：“他给了我一些建议，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杨志红一看，声调骤高：“全是好学校啊！”
桑来没作声。
杨志红把草稿纸还给她，嘀咕道：“就是太远了，我听说你丈夫脾气不太好，他会同意你去外面上大学吗？”
桑来解释：“他脾气其实还行，在这种事情上，他不会反对的，是我自己……”
桑来有些说不下去，这个年代交通不便，从庆城到申海，火车要在路上晃悠两天一夜。
她原本是打算考省内的大学，坐火车不到三小时，不远不近，时不时还能回来看一眼江一诺，毕业后再等学校给她分配个工作，安安稳稳的。
杨志红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你舍不得你老公啊？”
桑来忙不迭摆手：“不是，我跟他感情一般，是因为孩子才勉强在一起的。”
杨志红不解道：“可我看他每天抱着孩子来接你哎。”
桑来低声道：“我们的婚姻关系都快结束了。”
而且，江跃是来接原主的，他跟原主是年少夫妻，感情很深，她不能鸠占鹊巢，让江跃对她一错再错。
杨志红不敢置信道：“你们要离婚？”
桑来轻轻颔首。
杨志红脱口而出道：“那你还犹豫什么？更应该报外地的大学啊！”
桑来呆住了，好半晌后，才吞吞吐吐地挤出一句：“我、我可能是放心不下我女儿……”
说完，她匆匆跟杨志红说了声再见，便慌不择路地跑了。
*
桑来回到家，江跃还没下班，她把志愿表随手放到梳妆台上，江一诺就拽着她的衣角：“妈妈，我听你的话了。”
桑来把她抱起：“好，妈妈带你去买奶油冰棍。”
江跃下班回来，看到摊开的志愿表上一个字都没写，下面压了一张草稿纸。
他抽出来看，上头写着445分，旁边列了几个学校名字，底下还另外添了一行，是省内最好的大学，但论名气，肯定比不上前面那几所高校。
江跃什么也没说，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之后两天，桑来没提报志愿的事，江跃也不问。
志愿表在梳妆台上放了两天，一动不动，像被人遗忘了。
第三天一早，到了去学校交志愿表的日子，杨志红直接找来了家里。
丁姐在后院厨房弄早饭，江跃带着江一诺去公园玩了，还没回来。
外间就桑来一人，桌上那张志愿表还是空白的。
杨志红一进门就直奔主题：“你志愿填了没？”
桑来摇了摇头。
杨志红闻言，松了口气，一屁股做到条凳上：“我回去想了两个晚上，觉得你还是得报外地的！”
杨志红自己考不上大学，全家一致决定让她报庆城的师专，她自己的事早就尘埃落定，一到夜里就琢磨着给桑来选学校。
杨志红：“你那天说你舍不得孩子，可你想想，你无论是在省内还是在省外上大学，你平常都带不了她，只有长假才能回来，那远一些近一些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分数这么高，要是能分我十几分，我都能上大学了！你得珍惜你的每一分，别人想考还考不上呢！”
杨志红继续劝：“再说了，你又不喜欢你丈夫，都快离婚了，就干脆离他远远的，省得他回头缠着你。”
桑来被她这一句话说得目瞪口呆，连忙否认：“志红，不是这样的……”
杨志红却越说越来劲：“你要是想孩子，等你大学毕业，有了工作，就回来把孩子带走就是了！”
她话音刚落，窗外传来“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地上了。
杨志红吓了一跳，一回头，就见江跃抱着孩子进来，那脸色极其难看。
屋里气氛凝滞，江一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歪着脑袋问桑来：“妈妈，你要去上大学了吗？那我跟爸爸每天去接你。”
杨志红自知闯了祸，脖子一缩，大气都不敢出。
桑来头疼地捂住额头，起身送杨志红出去：“志红，你先回学校把志愿交了，我等会过去。”
后边做饭的丁姐听到动静，拎着扫帚就出来了：“什么东西碎了？”
江跃把江一诺交到丁姐手上，语气还算平稳：“就一个花盆，不急着扫，你先带诺诺去副食店称点饼干吧。”
丁姐早就觉出两口子的不对劲，赶紧抱着孩子出去。
家里没有其他人，桑来解释着：“江跃，她不是那个意思。”
江跃没接话，径直走到桌边，扫了一眼空白的志愿表：“志愿表就要交了，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现在就填吧。”
桌上除了空白表格，还有那张草稿纸，一串响当当的名校下，还有桑来自己加的省内的那所大学。
这两天，桑来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理智告诉她，班主任说得对，可真到下笔的时候，她又莫名有些犹豫。
江跃见她不说话，拿起一旁的笔，问她：“京大还是申海大学？”
桑来下意识道：“老师说京大不太稳……”
她话还没说完，江跃就截了她的话头：“那就是申海大学了，第二志愿填京市的哪所？”
桑来阻止道：“其实我们省内有所大学……”
江跃沉沉地看着她，语气还算平静：“努力了这么久，别浪费这个分数，就填申海大学吧。”
他把笔递给桑来：“你自己写还是我写？”
桑来急了，不肯接笔：“江跃，省内的大学也挺好的，离孩子也近，周末还能回来……”
江跃没给她犹豫的时间，直接在志愿表的第一栏写下了申海大学的名字。
桑来去抢：“江跃！你别这样！”
“别动！”江跃手臂青筋暴起，下笔的力道很重，“你不一直想走吗？报外地的正好！”
他写字很利落，几乎没有停顿，笔尖就划到了了第二栏，又填了京市的一所名校。
桑来气得眼圈都红了，颤声道：“你、你太过分了！”
江跃丢下笔，似笑非笑：“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考上大学，远走高飞，我巴不得你走得越远越好！”
桑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越远越好？”
“是！”江跃答得斩钉截铁。
桑来：“为什么？”
江跃冷笑：“因为诺诺喜欢你，我怕你到时候跟我抢孩子。”
桑来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愣愣地看着他：“江跃，杨志红是乱说的，我从来没想过跟你抢。”
“既然如此，那你更应该去申海，去京市，走得远一点，别老在她跟前晃，把她哄得离不开你！”
江跃背过身去：“就趁这个机会分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学校里, 杨志红站在楼道口张望了半天，终于看见了桑来的身影。
她立即下楼，快步迎上去, 把桑来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没看见什么伤, 只是眼皮稍微有些肿。
杨志红终于放了点心，低声问道：“你丈夫没对你怎么样吧？”
桑来摇了摇头。
杨志红如释重负道：“他那眼神真吓人, 我后背都发凉，真怕他动手打你。”
桑来闻言，正色道：“志红, 你可能对江跃有些误会, 他不是外面说的那种人, 他其实挺讲理的, 我备考期间，家里家外都是他在忙活, 他对这个家很负责, 很上心, 比我做得更好……”
杨志红讪讪道：“对不起啊桑来，是我乱讲话，害你们俩吵架。”
桑来轻轻吐了口气：“也不能全怪你, 是我自己太拖泥带水, 没个决断。”
杨志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问道：“那你决定报哪所大学？我们的志愿表已经交到办公室了。”
桑来垂眸, 看着手上拿了一路的志愿表，纸上只有江跃填的那两行字，她想起临出家门前，江跃跟她说的话。
“再拖着, 只会给孩子造成更多的伤害。”
桑来想了一路，或许江跃说得对，当断不断，只会让孩子反复受罪。
而她不知不觉被梦境影响了太多，她必须得尽快跟江跃分开，才能真的看清自己。
桑来回到教室，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交完表就回家了，只有几个还拿不准主意，小声讨论着。
桑来找同学借了只笔，随即填入自己的信息，拿着志愿表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看了她的志愿表，神色满意。
之后，她只需要回家等通知书了。
短暂的高中生活已经结束，桑来跟同学们挥手告别。
她回了家，丁姐过来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江一诺就扑了过来：“妈妈！”
桑来把江一诺抱了起来。
丁姐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诺诺爸去上班了。”
桑来“嗯”了一声。
她跟江跃的关系总是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然后又一下子崩掉。
不过杨志红早上说的那番话确实气人，什么缠着自己，毕业后又回来抢孩子，这话谁听谁堵心。
江跃肯定要往心里去，偏偏这些话是从她朋友嘴里说出来的，落在江跃耳里，多半以为她就是这么想的。
后面事情才逐渐失控。
桑来对江跃心里没气，她备考这阵，江跃虽然嘴上不说，但对她方方面面都很照顾，不让诺诺来打扰她学习，每天接送她高考，他心里是盼着她能好的。
下午，桑来带着江一诺去菜市场。
她称了肉，又买了面粉和紫菜虾皮，她之前包过一回馄饨，父女俩的口味差不多，都爱吃。
一回家，桑来就开始和面，自家包馄饨，肉当然是要放足了。
江一诺洗干净手，站在凳子上也要帮忙，她小手这边捏捏，那边捏捏，很快包出来一个露着肉馅的大饼。
然而，等到天擦黑，江跃还没回来。
桑来垂下眼睑：“丁姐，我们先吃吧。”
江一诺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桑来温声解释：“爸爸在上班，等他回来了，再煮给他吃。”
江一诺嘱咐：“诺诺包的那个最大的馄饨，要留给爸爸吃！”
丁姐答应着，她清楚夫妻俩肯定是吵了架，也不敢乱问，去后院煮馄饨。
三人一人一碗，坐下来开吃。
直到晚上十一点，江跃才回来。
外面下着暴雨，是丁姐去开的院门。
里屋的灯已经灭了，因为不用备考，桑来的作息开始向江一诺靠齐，母女俩早早就歇下了。
她心里装着事，睡得不沉，院门一响，她就醒了，屏息听外面的动静。
丁姐在问：“诺诺爸，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江跃嗓音有些哑，像是累得不轻：“上午临时接了个任务，进了一趟矿区。”
丁姐还是想夫妻俩能和好的，赶紧道：“那吃点东西吧，诺诺妈下午特意给你包了馄饨，我去给你煮一碗。”
江跃一顿：“不用，我在外面吃过了，丁姐，你去睡吧，不麻烦了，我到后头洗个澡也歇了。”
丁姐立马道：“那我去给你烧点水……”
丁姐回了隔壁，过了会，后院传来烧水的声音。
江跃进了屋，从外间衣柜里拿了干净衣服，脚步滞了一下，没往里屋走，从隔壁借道去了后院。
桑来愣了一下，这算冷战吗？
窗外雷声阵阵，丁姐已经回自个屋休息了，江跃洗完澡，依旧是从隔壁绕回来。
他关了门，然后拉灯躺下，外间顿时没了动静。
桑来心里有些不好受。
过了没多会，外边的床板轻轻响了一声，随即脚步声往里屋过来了。
江跃在床边站了约莫十几秒，又转身走了。
桑来翻了个身，心道，江跃还是疼孩子的，就算吵了架，也不忘进来看会江一诺。
今天太晚了，江跃明显累了一天，明天她一定跟他把话说开。
桑来闭上眼睛，感觉刚眯了一会，院门又被人拍响了。
砰砰砰，一声接一声。
外面还下着暴雨，桑来下意识把江一诺搂在了怀里。
外间的灯亮了，江跃穿鞋起来。
院里开了灯，丁姐离得近，依旧是她撑着伞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全身湿透的妇人，四十好几的年纪，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发紫，冷得直打哆嗦。
丁姐不认识她，吓了一跳：“你找谁？”
桑大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急切：“我来找这家的主人，江兄弟在家吗？”
江跃已经打开了房门，一听到声音，就认了出来：“桑大娘？你不是在岷省吗？”
桑大娘一听到他的声音，急忙往前迈了几步，她踉跄着进了院子：“江兄弟，我找到我女儿了！你们单位还有没有去岷省的车？”
丁姐把伞举在桑大娘的头顶，送她去北房。
桑来听到外边的动静，已经爬了起来，出来一看，大为吃惊，也就时隔大半个月，桑大娘瘦得不成样了。
丁姐给客人倒了茶，桑来去里屋给她拿毯子。
桑大娘进屋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江兄弟，我看到我女儿了，她就在岷省！”
桑来把毯子披在桑大娘身上，让她保暖，问：“桑大娘，你真看见了？”
桑大娘的情绪异常激动：“真的，就在毛窝村！我亲眼看到她了！你们相信我！那就是我女儿！虽然她瘦了很多，但当娘的，哪能认不出她！”
丁姐看她状态，有点怀疑她精神不正常，悄悄拉过桑来：“诺诺妈，她是不是找孩子找疯了？”
桑来摇了摇头，目露担忧。
江跃冷静道：“大娘，你说一下事情经过？”
桑来按住桑大娘的手，给她递了茶。
桑大娘喝了几口，情绪有所缓解：“我到了岷省，就继续在各个公社里贴寻人启事。那天赶集，有个七八岁的小娃娃拉住了我，说照片上的人在他们毛窝村。”
“我就悄悄找了过去，我趴在山坡上，看到我女儿在地里割稻子，我确定那是她！可我下去找，村里非说没有这个人！”
说到这里，桑大娘神色越发癫狂，翻来覆去地说：“那就是我女儿啊！是他们把她藏起来了！我去报案，他们拉出来另一个姑娘，警察说没有，说我看错了，还把我押了回来！”
桑大娘语序混乱，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可那就是我女儿啊，我亲眼看到了！可我带不回她，我让孩子爹跟我一起把女儿抢回来，他不肯，说我是疯婆子！”
“毛窝村的人都拦着我，不许我进村，看到我就打。我去报案，有人跟他们通风报信，他们人多，我进不了村子，我找不到人！”
她边说边流泪：“孩子爹好狠的心，他不管啊！我女儿在那儿受苦，她在等我救她，我看到她了，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别人都欺负她！”
说完，她膝盖一弯，猛地跪了下去：“江兄弟，我知道你们两口子心好，我求求你，你帮我找车，我得回毛窝村！”
“他们一定把我女儿藏起来了！我女儿就在那！我怕他们把我女儿转走，转到别的地去，那我就真的再也找不着了，我一刻都没法等！”
江跃把人扶起来，果断道：“大娘，你别说了，我信你，你现在就跟我去单位，我开车送你。”
江跃拿起行李袋，往里随便塞了两件衣服。
桑来看了眼挂钟，还没到零点，江跃刚下完班回来，也就躺了半个钟头，就准备冒着大雨，连夜往岷省跑一趟。
桑来又扭头看桑大娘，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精神状态奇差。
两人就这么去，路上很容易出事故，就算到了毛窝村，人生地不熟的，村里人又爱抱团。
一个救女心切，一个性子又急，一句话不对付就能跟人干起来，别到时候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桑来越想越不踏实，回屋换衣服：“我也去。”
江跃硬声道：“不用，桑大娘，我们走！”
说着，他已经拉开了房门。
桑来连忙追上来，拽住江跃的胳膊：“这么大的雨，又是夜路，你睡了不到半个钟头，哪有精神开车……”
江跃不看她，挪开她的手：“我没了，孩子正好归你。”
江跃一犯起浑来，能把人气死。
桑来一个好脾气的人，硬是被气得眼泪花都忍不住往上涌：“你胡说八道！”
丁姐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呸呸呸”个不停：“都平平安安的回来……”
桑来深吸一口气，不愿在这种关头，两人还要置气。
她冷静下来，语气软了几分：“桑大娘的脸，他们村里人肯定认识，对她会很防备。我跟你们一起去，我是生面孔，打探什么也方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江跃不为所动, 板着张脸：“不用，我心里有数，你在家看孩子。”
桑来道：“诺诺让丁姐看着, 不会有问题。”
她好声好气地劝：“你一个外地人，人高马大的, 还没到村口呢，人家就盯上你了。就算硬闯进去, 桑大娘的女儿也会被提前藏起来，你不可能一家一家地搜。”
“只有带上我，咱们俩找个由头进村, 互相打掩护, 他们才有可能放松警惕。”
在桑来的软磨硬泡下, 江跃总算松了口, 语气里还很不乐意：“等到了岷省，你事事都得听我的。”
桑来忙不迭点头。
江跃从丁姐手里接过伞：“你带桑大娘先休整会, 我去单位把车开出来, 回来接你们。”
说话间, 他已经撑开伞，转身进了雨里。
桑来答应着。
她想起下午包的馄饨还没吃完，便让丁姐去给桑大娘煮一碗, 垫垫肚子, 免得路上撑不住。
她又给桑大娘添了杯热水, 让她暖暖身子, 便回了里屋。
桑来换了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又往江跃的行李袋里塞了两身不扎眼的衣服。
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到床边坐下，低着头, 看着睡得正香的江一诺。
这次去岷省，又远又偏，带着她太冒险了。
可孩子醒了，发现她和江跃都不在，该怎么跟她解释，丁姐能哄得住她吗？
江一诺又不认字，不然还能给她留个信。
桑来琢磨了会，眼神瞥到梳妆台上的水彩笔，瞬间来了主意。
既然不认字，那就只能画画。
趁着还有时间，桑来坐到梳妆台前，抽出几张画纸，快速画起了简笔画。
头一张，画了几道起伏的波浪线，当做山脉。山顶上，兔宝宝被关在笼子里，兔妈妈打不开笼子，哭得很可怜。
第二张，兔妈妈跑去找自己的好朋友狐狸一家来帮忙，可狐狸宝宝在睡觉，狐狸爸和狐狸妈亲了亲狐狸宝宝，就跟着兔妈妈离开了。
第三张，狐狸宝宝早上醒来，找不到爸爸妈妈，好可怜。鸡大婶告诉她，爸爸妈妈去救兔宝宝了。
善良的狐狸宝宝很懂事，乖乖在家等爸爸妈妈回来。
桑来换了张画纸，大致估算了下来回的时间，保守地画了四张狐狸宝宝睡觉，然而醒来后，屋里还是空荡荡的。
这四张里再穿插着狐狸爸和狐狸妈正在想办法打开笼子，陆续更换了锤子、锯子、斧头等工具。
最后一张，当然是大团圆结局，狐狸爸开着车，狐狸妈带着兔妈妈和兔宝宝一起回来了。
桑来苦笑，这么直白，三岁的孩子应该能看懂。
她按照顺序把画整理好，放在枕头边。
桑来又摸了摸江一诺稚嫩的小脸，弯下腰，在她额上碰了一下：“诺诺，爸爸妈妈一定尽快回来。”
外间，桑大娘已经换上丁姐的衣服，吃了点东西下肚，脸色看着好了不少。
院外传来大车发动机的声音，江跃下了车，推门进来，先去看江一诺。
他瞅见枕头边上那叠画，一页页翻过去，上头一个字都没有，但表情很生动，情绪也传递到位了。
他把画纸放回江一诺的枕头边，学着狐狸爸，也在江一诺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才起身往外走。
江跃拎着行李袋：“走吧。”
桑来扶着桑大娘，朝丁姐说：“诺诺这几天就交给你了。”
丁姐打着伞，一路把她们送上车：“你们放心，我一定把诺诺看得紧紧的。”
江跃已经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桑来扶着桑大娘上了车，车子慢慢开出巷子，朝岷省驶去。
桑大娘身上还裹着那条毯子，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
桑来劝道：“大娘，你先眯一会吧，这里离岷省还远着呢。”
桑大娘这状态，一看就知道她这段时间没睡过整觉。
桑大娘摇头：“我哪睡得着……”
桑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闭着眼睛养养神也好，总得攒点力气啊！”
桑大娘知道桑来是为她好，她感激地看着桑来，眼里泛着水光：“妹子，谢谢你们两口子，大晚上的还愿意帮我。”
“我是真没法了，派出所也去了，孩子爹也找了，沾亲带故的亲戚都求遍了，没人肯帮我……”
桑来安慰她：“大娘，你别想这么多，我女儿之前也丢过一回，幸亏马上找回来了，你心里的急，我们都懂。”
桑大娘确实是熬不住了，她是步行来的庆城，一路上淋着雨，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坐在车里，车晃晃悠悠的，她精神一松，就靠着车窗睡了过去。
桑来收回视线，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她担心江跃开车犯困，想找点话跟他聊一聊。
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提早上的事吧，这回正开车呢，万一她哪句话不对，又把人给惹毛了。
她想了想，来了句：“你累吗？”
江跃头都不回：“你累你就睡，我经常这种天开车，心里有谱，不然也不敢答应。况且，诺诺现在一个人在家，我们俩都在车上，我不可能打盹。”
话是这么说，桑来还是陪着熬了一个多小时，雨势慢慢降了下来。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江跃说话，两人最安全的话题永远是江一诺，兴许是路上太无聊了，江跃时不时也会回她一两个字。
桑来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她靠在椅背上，眼皮慢慢阖上。
江跃侧头瞄了她一眼，没出声，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旁边摸了条毯子，抖开，往她身上一搭。
桑来睡得沉，没醒，往毯子里缩了缩。
天边泛白，雾气还没散。
江跃把车停在一个镇上，他熄了火，叫她们起来。
桑来揉了揉脸，问：“几点了？”
江跃看了眼手表：“六点，下去透透气，旁边有厕所。”
桑来吓了一跳，江跃一口气开了六小时，她连忙问：“你要不要歇一会？”
“不用。”江跃下车去上厕所，看着还算精神。
桑来和桑大娘也各自去了卫生间，桑来洗完手出来，瞧见旁边有小摊在卖包子和茶叶蛋，她赶紧过去买了点。
回来时，正好撞见江跃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她不在时，男人才露出几分疲态来。
桑来没打搅他，放轻脚步，拉着桑大娘去小摊那把早饭给吃了。
江跃眯了有十来分钟，才忽然惊醒，他一睁眼，没在车上看到桑来，猛地拽开车门，就要下去。
门外，桑来就坐在马路牙子上。
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淡淡道：“上车。”
桑来连忙捧着包子过来，递到他嘴边：“开了这么久的车，先吃点东西吧。”
江跃还算给面子，叼着包子几口就咽下去了：“先上车，等会怕是又要下雨。”
桑来拉着桑大娘上了车，江跃开车不方便，她就在旁边给他剥鸡蛋，又往他嘴边递豆浆。
中午两点，江跃再次停车休整。
三人一人吃了一碗面，吃完接着往岷省赶。
他们运气还不错，天一直阴着，雨愣是没下。直到下午六点，才开始下起雨点子。
全是烂泥巴山路，车速不得不慢下来。
江跃硬撑着又开了三小时，雨越下越大，车灯开着也看不清前路，好不容易，车子终于进入岷省的地界。
车子猛地刹停，前头塌方，黄褐色的泥石和连根拔起的大树，横挡在路面，车子无法通行，只能调头。
一直悬着心的桑来忍不下去了，她眉头越皱越紧，盯着江跃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太危险了，江跃，你真不能再开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一晚，养足精神，明早再去毛窝村。”
旁边的桑大娘也跟着劝：“江兄弟，你好好休息一下，毛窝村那地方车子开不上去，还得走山路。”
江跃翻了翻地图册，找到周边的乡镇，把车子开到招待所门口。
他常年在外跑车，证件齐全，因为桑来也在，他连结婚证都揣在身上。
他跟桑来是夫妻，两人能合住一间，可桑大娘没有介绍信，前台服务员不肯通融：“她不行，没有证明，万一出了啥事，谁也担不起！”
服务员盯着楼梯口，不让桑大娘上楼，江跃只能拿着车钥匙让她在车上凑合一宿。
桑大娘为了找女儿，风餐露宿惯了，现在能在车上窝一晚就很知足了。再者，她现在离女儿越来越近，她兴奋地根本合不上眼。
桑来从招待所买了点馒头咸菜，又灌了一壶热水，给桑大娘送了过去。
桑来跟着江跃回房间，屋子不大，难得的是带了个单独的卫生间，里头还有热水。
这两天最累的就是江跃，桑来让他先去冲澡，完了赶紧补觉。
江跃洗得快，等桑来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时，他已经睡沉了。
屋里就一张床，桑来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在他旁边躺下。
江跃慢慢挤了过来，桑来没敢动，怕把男人吵醒了。
外头雨还在下，她听着雨声，慢慢闭上双眸。
梦里，她飘在半空中，低头一看，屋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好几排床，每张床上都盖着白布，底下鼓起一个人形。
她好像在一间停尸房里。
门动了，江跃跟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公安进来。
公安走到桑来跟前的那张台子，捏住白布的一角，扭头问道：“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家属？”
江跃脸色惨白，他看了好一会，才点了头，声音粗哑：“是。”
公安把白布重新盖回去：“等会签个字，然后把尸体拉回去吧。”
江跃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我女儿呢？她跟她妈妈一块出的门。”
公安跟他解释：“我们只找到三具大人的尸体，都在车里，没有小孩。”
江跃：“不对啊，难不成我女儿当时下了车？周边都找过了吗？他们在哪里出的事故？”
公安带他出去：“车上确实没有，是不是记错了？小孩兴许没上车？”
江跃摇头：“有邻居看到她们娘俩一起上的车……”
桑来跟着江跃飘了出去，她看着江跃浑浑噩噩地签了字，原主的尸体也被抬进了车厢里。
那天跟今天一样，下着雨，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时间。
江跃开着大车，沿着山路往前开。
前面一段路明显有塌过的痕迹，不过路面大致清理过，石块和冲刷下来的泥土树木都挪到了山坡下，大车勉强能过。
江跃却没有走，他熄了火，拎着铁锹下了车。
雨还在下，他站在路边，往山坡下看了好几眼。
他跟公安确认过，这就是当时车子出事的地方。
他拿着铁锹，顺着山坡往下走，在湿滑的泥堆里寻找着什么。
附近有路过的村民看他行为诡异，叫了大队长来。
大队长问他：“喂，你干啥的？在这刨啥呢？”
江跃头都不抬：“找我女儿，我怀疑我女儿被埋在底下了。”
大队长皱着眉：“这段路是我们清理的，没看见什么小孩，就三个大人闷死在了车里。”
江跃动作一顿，忽然想起了什么，跟大队长商量。
没多会，大队长回队里叫来十几个人，个个扛着锄头，跟着一块挖，一直挖到擦黑。
坡下的黄泥被翻了个底朝天，村民们要走了，江跃回了车上，掏出几张大团结，给了大队长。
村民们揣着钱高高兴兴地走了，江跃独自坐在山坡上，铁锹插在旁边的泥地里。
他还是不死心，继续往下找，走着走着，视线落在山脚下的水塘里。
水塘不大，但很浑浊，上面漂着几根断枝。
他死死盯着水面，忽然跳了下去，他沉到水底，在下面继续摸索。
累了就游到岸边歇一会，待呼吸平稳了，又一个猛子扎进去，就这么周而复始。
天彻底黑了，他已经没了理智，固执地泡在水里，眼神跟桑大娘如出一辙，疯了一样。
桑来浮在空中，看得胸口发紧，下意识喊：“江跃！”
江跃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遍遍地在塘底寻找。
第二天，天刚亮，江跃浑身湿透，他再次找到大队长，手里拿着钱，问能不能弄台抽水机来。
大队长说没有。
他又掏钱让村民们回家拿水桶，去帮他把泥潭的水都舀干。
一群人跟着他忙活到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刘小钢开着车，急匆匆地找来了。
他喊道：“江哥，诺诺没跟她妈上车！”
那一刻，江跃的心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
桑来缓缓睁开眼，注视着沉睡的江跃。
他眉头微微皱着，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着很疲惫，但比起梦里的他，不知好了多少。
那些日积月累的梦境，断断续续的画面，总让她对江跃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轻轻叹了口气，翻过身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翌日, 天刚擦亮，桑来就醒了。
她平躺着，无奈地望着天花板, 江跃大半个身体又压在她身上，脑袋埋在她颈窝。
他头发短, 刺得她脖子痒痒的。
但想着今天还得让他开车，桑来忍了。
早上七点, 江跃才睁开眼睛。
他神色平常，像是对抱着桑来睡觉这事早已习惯，起身前还顺势揉了把她的腰, 然后自顾自去卫生间洗漱了。
徒留闭目装睡的桑来独自尴尬, 各自洗漱后, 把睡在车里的桑大娘叫醒, 简单用了早饭，继续往毛窝村赶。
经过昨晚的休息, 大家的精神都好多了。
眼看离毛窝村越来越近, 就该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桑大娘肯定不能露面, 她一出现绝对打草惊蛇，只能让桑来跟江跃去。
桑来一路都在琢磨，混进村不难, 但怎么才能让村民主动把陈英带出来。
桑来问：“桑大娘, 你上次说你女儿变了不少, 她现在长什么样？”
桑大娘掏出随身携带的寻人启事, 上面的照片不算清晰。
桑大娘对着照片，回忆道：“我当时在山坡上，远远地看到她在地里割稻子，她弯着腰, 头发乱糟糟的，颜色发黄。”
桑大娘大概比划了下头发长度：“大概到胸口下面，脸都凹下去了，瘦得骨头都突出来，眼睛往下耷拉着……”
桑来从江跃的行李袋里，翻出她提前准备的小画本和铅笔。
对照着照片，再加上桑大娘的口述，慢慢还原出了陈英现在的模样。
她素描功底不错，没多会，纸上就出现了一个毫无生气，面容憔悴的女人，和寻人启事上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桑大娘一看到画，立刻道：“是她！这就是我女儿！你看看，我女儿都苦成这样了，我咋能不救她！”
桑来盯着画，渐渐有了主意，她跟一旁的江跃商量：“江跃，我们装成收长头发的货郎进村吧，头发能换钱，村里人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江跃：“你会剪吗？”
桑来点头：“挺简单的，我们去买一把大剪刀，到时候直接开剪就是了。”
原主小时候卖过头发，走村串户的货郎担谈好价钱后，当场拿大剪刀“咔嚓”一刀从发根剪掉，剪完特别难看。
桑来忧心忡忡地叮嘱江跃：“我们进村，尽量不要跟他们起冲突，主要目的是先把人找到。”
到了下一个公社，江跃停了车，去供销社买了一把大剪刀。
桑来则是去理发店买了几个又黑又粗的长辫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既然做戏，那就要做全套。
上了车，桑来还拿着那把大剪刀比划。
江跃见状，提醒道：“别练了，反正也就一剪刀的事，只要咱们给钱，就漏不了馅。”
桑来只得把剪刀放回箱子里，为了救人，江跃的钱包又要保不住了。
江跃翻着地图册，再加上桑大娘指路，车子停在毛窝村下面，就没法再开了。
再往前就是进山的泥巴小路，得走三四个小时。
江跃下了车，绕到后车厢，掀开篷布，从里头搬出一台摩托车。
车子是红黑配色，圆形的头灯，车尾还焊了个铁架子。
桑来惊讶地瞪大了眼：“这是从哪来的？”
江跃：“跟人借的，真靠我们两条腿走上去，天都黑了。”
桑来稀罕地摸了摸车身：“真好看。”
江跃闻言，瞪了她一眼：“能不好看吗？这本来是我们家的！”
桑来抬头看他：“啊？”
江跃不搭理她了，把要带的东西绑在车尾，跨上摩托车，拧了拧油门：“上来。”
桑来赶紧坐到他后头，不敢再吭声了。
桑大娘也想跟着去。
江跃一口回绝：“桑大娘，大车不能出问题，你得在这里守着。”
桑大娘没法，只得继续留在这里。
江跃发动摩托车，顺着小道往山里开。
路窄，骑摩托上山，技术必须过硬。
桑来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双臂紧紧箍着江跃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沿着小路，经过五六个村落，终于到达毛窝村。
村子很小，都是泥巴土房，江跃大咧咧地把摩托车停到了村口。
有外来人进村，还骑着轰隆隆的摩托车，村民们都很警惕，扛着家里的扁担锄头就出来了。
江跃事先打听过，毛窝村全是李姓，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抱团得很，就算是当地派出所的人来了，他们也不当回事。
桑来已经乔装过，穿着朴素，脸抹成深黄色，可迎着村民们直勾勾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心底发颤。
一眼过去，村里清一色的男人，没几个女人，果然是个光棍村。
江跃没下车，冷着脸把她挡在身后：“你们大队长在吗？”
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站出来了：“我是这里的村长。”
江跃抬着下巴道：“能管事的就行，我是南边过来收货的，你们这有没有药材？首乌、黄连有没有？”
这个年代，摩托车是稀罕物，大部分人连见都没见过，家里能有一台自行车就算顶好了。
也因为江跃骑来的这台摩托车，大大增加了他话的可信度。
村长问：“小兄弟，黄连啥子价喲？”
江跃一脸不耐，像是急着要走：“4块钱一斤，但我只要品相好的，你们这村子小，估计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别耽误我时间，我还得去下面的村子。”
说罢，他作势要走。
村长急忙挡在车前：“小兄弟，我家有黄连，你别急着走，我现在让我家那口子回家拿。”
旁边一个男的跟着问：“小兄弟，干蘑菇收不收？”
江跃扫他一眼：“你拿来，我先看看。”
村民一听有戏，连忙道：“那你别走，我这就回去取。”
江跃支起脚撑，准备下车，桑来也跟着下来，一落地，就紧挨他站着。
江跃看了她一眼，胳膊搭上她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
桑来定了定神，没忘自己的计划，先扫了一圈周围的女人，寥寥无几，她确定陈英不在其中。
她目光落在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身上，头发虽然干枯毛躁，但长度到了腰。
桑来决定先从她下手，喊道：“婶子，你头发卖不卖？”
大婶见她叫自己，走上前：“你收头发啊？”
桑来装模作样地评估了一下她的头发长度：“供销社一斤头发也就一两毛钱，你这头发，我出8毛，从发根剪，你干不干？”
村里十几年前也有货郎来收过头发，但都是用头发换点针线啥的，直接出钱买的没有。
大婶没犹豫就答应了，桑来松了口气，从车尾取下她提前准备的木箱子。
箱子里除了一把大剪刀，还有几根现成的长辫子。
桑来拿起剪刀，站在大婶身后，手起剪落，长头发齐根断开，落进她手里。
桑来不慌不忙地把头发捆好，搁进箱子里，朝她道：“去找我男人拿钱。”
大婶去了，江跃利索地掏了八毛钱给她。
大婶拿到钱，高兴得合不拢嘴，看得其他人眼红不已。
村里女人少，留长发的更少，这会纷纷围了上来，解开自己的头发问：“大妹子，我这头发你要不要？”
桑来瞅了一眼：“不够长，起码得到胸口。”
“那看看我的！”
桑来掂了掂她的头发：“你这个还行，就是比刚才的大婶短了点，五毛吧。”
那人忙道：“五毛就五毛！”
桑来又是一刀过去，江跃那边跟着掏钱。
江跃装出赶时间的样子，开始催村长：“能不能快点？我们等会还要去下面的村子！”
村长一听这话，扯着嗓子喊：“老婆子，手脚麻利点！人家要走了！”
桑来这边，好几个头发长度不够的妇人急得直跺脚，生怕他们走了，赶不上这桩买卖，连忙回家找人。
“大妹子，我女儿头发比我长，我回去叫她来。”
一个老头不甘示弱，朝自家老婆子嚷嚷：“喊老大媳妇来，头发那么长也没用，还废水呢！”
老婆子立马往家跑。
桑来心念一动，趁机道：“那得快点，头发必须到胸口，太短的我不要。”
江跃这边，黄连和干蘑菇都已经送到了。
他拿着布袋，挑挑拣拣，太差的都不要，称完还剩半斤多，二话不说给村长递了三块钱。
村长捏着三块钱，笑意都压不下去，看到桑来在旁边收头发，也没说什么，只是可惜家里没有长发的人。
其他村民也把自家的山货搬了出来，问他要不要。
江跃照旧挑毛病，但或多或少也收了点。
过了会，刚才离开的老婆子拽着一个佝偻着背，神情畏缩的年轻女人过来。
老婆子把女人往桑来跟前一推：“大妹子，这个多少钱收？”
桑来若无其事地拨开女人的头发，借机看清了对方的脸。
她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敛下神色：“这头发太脏了，长度也有些短，3毛钱，卖不卖？”
老婆子道：“卖！”
村长在一边看见了，低声埋怨道：“怎么把她也带过来了？”
旁边一个老头骂骂咧咧道：“光吃粮食不生娃，留着有啥用，现在能回多少是多少！”
江跃抬眼，朝桑来那边看了过去，两人对视一眼。
老婆子寸步不离地守在女人旁边，桑来剪完头发，对老婆子道：“3毛钱，你去拿吧。”
老婆子前脚刚走，桑来就侧过头，在陈英耳边小声道：“陈英，你妈妈在等你。”
说话间，桑来在她手心塞了一块剃头的刀片。
陈英身体一抖，紧紧攥着刀片。
老婆子一拿到钱，立即就要带陈英走。
桑来本能地想跟上去确认她家的位置，手刚捂上肚子，还没来及装肚子疼。
江跃就喊她：“头发不收了，你来把货装上车！”
桑来只得折回摩托车边，把江跃刚收的货捆到车尾。
前头，江跃还在跟村民说话，他扬声道：“这笋干不错，你家里还有没有？4分钱一斤，我能收个百来斤。”
那人愣了愣：“我家的全在这了，只有五斤。”
江跃：“太少了，卖都不好卖，不要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人就道：“大兄弟，我家也有七八斤。”
江跃：“那你们凑一凑，看看能凑多少。”
药材不是人人都认识，但笋干家家户户肯定都存了些，但凡家里有笋干的村民，立即往家跑。
就连拉着陈英回家的老婆子也很着急忙慌，她家也有笋干。
村口瞬间走了不少人，村长还留在这里，他问江跃：“你这车装不下吧？”
江跃：“大不了运两趟，我还要去下面的村子。”
说话间，江跃朝村里走了走，看着老婆子攥着陈英进了一间土房，他喊道：“我只要一百斤，多了不要，天快黑了，我们马上走了。”
江跃回到摩托车旁，桑来还在勤勤恳恳地装货。
他脸色很臭：“安分点，别离开我眼皮子底下。”
桑来也有些后怕，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太阳偏西, 村民们动作麻利，各家各户都拿着笋干出来过秤。
江跃提高嗓门：“先来先称，我车装不下, 等会再来一趟！”
桑来留意到，刚才拽陈英回去的老婆子, 没两分钟，就抱着一大筐笋干回来了。
她来得急, 跑得满头是汗，就怕晚一步货郎就收满了。
村里人基本都在这，全等着江跃称重, 难得这么热闹, 所有人的心思都在买卖上。
桑来心念一动, 主动迎上去几十步, 伸手去帮老婆子提筐子。
她离村里更近了，远远地瞥见, 陈英正从一间土房的矮墙后悄悄翻了出来。
她心头一惊, 反手抓住老婆子的胳膊, 回了江跃这边。
江跃表面上一直在跟村民打交道，眼神却一直注意着桑来，见她回来, 眉头才松开。
桑来把老婆子的笋干提到江跃跟前：“帮婶子称一下。”
卖完笋干的村民手里捏着钱, 三三两两地站在边上看别人过称, 人群渐渐散开了。
桑来惦记着后面的陈英, 她得想办法把村民们固定在这里，不能让他们回去。
桑来瞥见江跃身后的麻袋，里面装着已经给了钱的笋干。
她急中生智，趁着没人注意, 往里塞了一把石子，随即装作吃惊道：“这里面怎么还有石头？”
江跃回头，跟桑来对了下眼神。
他会意，把麻袋里的笋干往外一倒，里面果然夹着石子。
江跃立马开始找事，黑着脸环顾一圈：“谁干的？故意往笋千里掺石头压秤？”
出了这档子事，后面的交易被迫中断，所有人的心思都在这边。
村民们围了上来，嘀咕道：“这哪来的石头？”
有人抱怨：“谁啊？你倒是拿到钱了，我家的笋干还没卖呢！”
“是啊，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江跃沉声道：“谁在压秤？自己站出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前面哪家掺的石头。
村长也过来看。
江跃借机发作：“没人认是吧？那笋干我全不要了，退钱！”
那些已经拿到钱的村民们当然不认，七嘴八舌道：“关我们什么事！肯定是李二狗，他最爱干这种勾当！”
李二狗站出来开骂：“这人挑得这么仔细，老子哪有机会下手？！”
村长出来打圆场：“小兄弟，我看了，袋里也没多少石子，再说前面好几家的都混在一起了，退也不好退啊。”
江跃态度强硬，坚持要退钱，跟几个村民互相推搡起来。
毛窝村的人抱团惯了，一看这架势，呼啦一下全围上来。
桑来担心他真的跟人动手，连忙拦在江跃身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提高音量道：“算了算了，这笋干本来就赚不到什么钱，还是去下面的村子收药材吧。”
他们现在是在村口，去下一个村落必须从村里穿过去，陈英应该能听懂她的意思。
几个没卖掉笋干的村民可惜得直拍大腿：“小兄弟，要不剩下的一起收了吧，我们这绝对没掺东西，干净着呢。”
江跃甩了一句：“不要了。”
桑来把江跃拉了回来，两人把麻袋归拢好，绑在车尾。
天色慢慢暗了，两人干活时，村民们都没走，几十双眼睛牢牢地钉在他们身上。
桑来脊背发凉。
江跃板着脸骑上车，油门一拧，引擎轰隆隆地响起来。
桑来坐在他后边，贴着他耳边小声说：“陈英溜出来了，应该在村后面等。”
江跃便没有提速，只是骑着摩托车，沿着村中的土路缓缓前行。
村民们没见过这新鲜玩意，只以为这铁疙瘩就是这样的速度。
快要驶出村子时，墙角处蹲着一个人影。
天色昏沉，桑来试探地叫了一声：“陈英？”
那个人抬起头。
江跃立即停车，两人下车，引擎还响着。
他指挥桑来：“你去把车尾的麻袋卸了。”
陈英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没有体力，双腿都是软的，她扶着墙走到村尾，行动缓慢。
江跃把陈英提溜了过来，桑来快速拆完负重，撑住陈英软绵绵的身体。
江跃刚跨上摩托车，还没坐稳，后头忽然响起敲锣声，有人扯着嗓子喊：“不好了！我儿媳妇跑了！”
“赶紧找啊！是不是刚刚那两个外地人？快追！”
江跃单手稳住摩托车，另一只手跟桑来合力将陈英弄上后座。
然而桑来还没来得及上车，墙角突然窜出来一个老头，指着他们喊：“他们在这！”
紧接着，老头朝落在最后的桑来扑了过来：“果然是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江跃在前面控制车身，根本没办法腾出手来帮忙，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膜跟着嗡嗡响。
桑来吓得魂都要飞了，胡乱抓起车尾的木箱子，猛地砸在了那人头上。
江跃迅速调转车头，油门拧到底，直接把老头撞了出去，朝桑来吼道：“快点！”
后面的喊声越来越近，桑来慌忙爬上后座。
江跃立刻启动车身，车灯亮起，朝山下猛冲。
村民们敲着锣在后面穷追不舍，但两条腿终究是跑不动车轱辘。
江跃不敢分心，夜里山路难走，稍不留神，摩托车就可能栽进田里，届时他们三个都得交代在这。
江跃出发前看过周边的地图，毛窝村他们肯定不能去了，只能绕远路，先回桑大娘那。
眼下还不能松懈，只有上了大车，才算真的安全。
江跃闷头骑车，陈英已经失去意识了，桑来在后面使劲托住她，不让她滑下去。
江跃兜了一个大圈，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颠簸了将近两小时，终于绕到了大车那。
天已经黑透了，桑大娘坐在车里，眼睛紧盯上山的路。
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摩托车声，她从车窗探头，看到一道光柱越来越近。
她手脚并用地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江跃刚把摩托车停稳，桑大娘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陈英，泪如雨下，死死搂着不撒手。
桑来下来，朝桑大娘道：“大娘，她已经昏过去了，咱们先把她弄上车。”
桑大娘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声音，只不住点头。
陈英现在瘦得不到七十斤，桑来跟桑大娘两个人一起把她推上大车。
江跃在车尾忙着把摩托车重新绑在后车厢。
上车后，桑大娘脑子一片空白，桑来指挥她给陈英喂点水，她自己则是去找糖给陈英补充体力。
过了一会，驾驶座的门被拉开，江跃发动车子，径直往庆城的方向开。
在摩托车上时，桑来浑身还绷着，现在上了大车，她整个人才缓了过来。
桑大娘给陈英喂了点水，又在她嘴里塞了块糖。
她看着瘦得脱相的女儿，她女儿才18，本该在教室里读书的，就遭了这么大的罪！
桑大娘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声接一声地喊：“陈英，你看看妈，妈来找你了。”
陈英昏沉沉地睁开眼，看到桑大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妈……”
桑大娘紧紧把她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娃呀，我的娃……”
桑来看到这一幕，鼻子一酸，轻声道：“我也想诺诺了。”
江跃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开车。
车子一刻不停，直接开出岷省，凌晨两点多，江跃才找了个地方休息。
他去了之前住过的招待所，这次，成功开了两个房间。
厕所、洗漱间、开水房都在走廊公用，江跃先去招待所食堂买了点馒头包子，吃完后就各自回房休息。
陈英已经缓过来了，桑大娘要带她去洗澡，桑来回屋拿了一身自己的衣服给她。
母女俩肯定还有许多话要谈，她便没有多留。
桑来去开水房打热水，简单冲了个澡，就往屋里走。
一开门，江跃就坐在床上等她。
他洗澡比她快。
桑来看他兴师问罪的样子，慢吞吞地把门锁上，干笑道：“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开车呢。”
江跃跟她算账：“去毛窝村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一进村就想胡来，我在后面盯了你多少回了！”
桑来支支吾吾道：“我也没干嘛啊，你一叫我，我就过去了。”
“你刚刚差点被抓住，你要是出了事，我……”他语气微顿，“我回去怎么跟孩子交代？”
桑来一听，小声嘟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没想带我，等找到陈英，你就打算把我先送下来，然后自己再偷偷回去……”
桑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事的是你，我怎么跟诺诺交代？”
江跃咬着牙道：“我会骑摩托车！再不济也能跑！”
桑来：“那我以后也去学。”
江跃瞪着她，“啪”一声把床头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月光。
江跃往床上一倒，床板嘎吱一声，他硬邦邦道：“上来睡觉！”
桑来“哦”了一声，爬上床，躺在他身侧。
桑来看着天花板，把这两天的惊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道：“江跃，我们救了人，肯定会有好报的。”
江跃沉默了一会，转过身：“等你上了大学，再碰上这种事，躲远点。”
桑来：“我知道。”
她其实胆子很小，要不是江跃在，她肯定不敢进那种村子，她能做的就是报案，寻求警察的帮助。
她潜意识里，毫无保留地相信着江跃……
作者有话说：
无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