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少年游（一）
昭元元年, 陇西李家。秋风肃杀夜，一男婴呱呱落地，伴随着窗外数只寒鸦啼叫。
家主李希弘在房外来回踱步，直到接生的稳婆将婴孩抱了出来, 满面春风地恭贺道：“恭喜老爷, 是个男娃！”
李希弘怔了片刻, 若有所思地抚了抚下巴的胡须，后郑重地将男婴抱在怀里。他唤阶下十五岁的李元业上前，叫他仔细看看他的弟弟。
“弼，辅佐之意。你的弟弟, 便叫李元弼吧。”
中庭月落如霜, 彼时的李元弼不似其他婴孩啼哭许久，他反倒很快闭上了嘴, 舞着拳头, 睁着懵懂的眼睛初次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李希弘呵呵一笑：“此子奇哉，日后必有所成。”
李元业很喜欢这个弟弟，抱过他便开始逗他玩。
彼时的他们尚未意识到这个小孩会在将来给他们带来多大的折磨。
不对劲的苗头出现在抓周宴, 在一群大人殷切期待的目光中, 还不会说话的李元弼毫不犹豫地抱起离他最远的木剑。
李希弘还感到惋惜, 慨叹道：“我们李家世代为将，难道真出不了一个读书人吗？”
李元业乐呵呵地抱起李元弼，说道：“爹，当将军有什么不好, 看不惯人就砍啊。”
李希弘睨了他一眼：“混小子, 你懂什么。”
不知不觉，岁月如流，倥偬而过。
李元弼五岁了, 李希弘和李元业遇到了此子赋予他们的第一个难题——他不读书。
李希弘起初将他送入县学，结果刚没过一天，县学的夫子就和他告状，说李元弼欺负别家的小孩，还把人家打哭了，现在他们的父母都要来县学讨说法。
恰逢李元弼悠哉悠哉地晃进大门，嘴里叼了个狗尾巴草，背了个木剑，浑身挂着彩，眉目间却全无半点落败，尽是打了胜仗般的骄傲与自豪。
这副痞子样，不知是随了家里的谁。
李希弘气得胡子都要竖起来了，揪过李元弼就打他的屁股。
小小的李元弼虽不知大人间的人情世故，但他已领悟了成为一名大丈夫最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那就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李希弘狠狠地打了他几十下，他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李希弘凶巴巴地问：“为什么欺负别人？”
李元弼闷声道：“他们先嘲笑我的。”
“那你也不能把他们打哭啊！”
“那是他们自己没本事！”李元弼不肯认错。
李希弘又接着打他。
夕阳西下，李元弼的屁股蛋红彤彤的，痛极了。
之后几次三番接到夫子的投诉，李希弘深知县学这条路走不通了，于是他开始请有名的教书先生来家里，专门给李元弼辅导学习。
结果李元弼这厮，不识好歹，隔三岔五就能把新来的夫子气走。
李希弘问他为何要和夫子作对。
李元弼回答：“我不喜欢读书，读书的都是酸儒。我要学武功，我要当大侠！”
立志成为大侠的李元弼首先遭到的是李希弘的毒打。
自从李元弼需要读书识字后，李家时常鸡飞狗跳。邻里经常能看见李希弘追着李元弼满街跑，李元弼人小又机灵，常常能躲到李希弘找不到的地方，但是奈何大家都帮着李希弘，李元弼每次都躲不了一时半会儿，就会被李希弘揪着耳朵回家。
但李元弼丝毫没有改变他不想读书的心，相反，他认为一个男人就该出去闯荡，身上就该受点伤，没有伤疤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所以从五岁开始，他的脸上、身上时常会出现一些不知道从哪儿整出来的伤痕。
李宣宁就是在李元弼最闹腾的时候出生的。
自有了妹妹后，李元弼每日就多了一项乐趣。他主动请缨照顾年幼的妹妹，但遭到了李希弘的强烈反对。
他不服气，想偷偷将妹妹照顾得很好，让李希弘刮目相看。
结果……妹妹不是被他手里的米糊烫到了，就是被他的木剑砸到脑袋。妹妹有苦说不出，只能嚎啕大哭。李元弼无措地挠挠脑袋，担心将李希弘引来，他好死不死地开始捂妹妹的嘴。
李希弘最终赶来了，脖子上青筋直跳，怒吼道：“混账东西！你要把你妹妹捂死吗？！”
这一晚，李元弼依旧光荣地负伤入睡。
他很羡慕身为大哥的李元业，在他的心里，李元业就是个大侠，是他一心想要成为的人。大哥常年流浪在外，鲜少回家。但回家的时候，他总会带些稀奇玩意儿给他们玩，还会给他们讲述外面的江湖趣事。最重要的是，大哥很乐意教授他武功，不像老爹，一提要习武人就唠唠叨叨的，烦死了。
李元弼心里暗暗发誓，等他长到大哥这个岁数，他定要挣脱老爹束缚，想干啥干啥。至于读书，狗都不读。
日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过着，李元弼继续不学无术，放荡不羁，为祸街坊，被同龄骂小畜生，小煞星，被大人骂“混世魔王，霸王转世。”“天天没个正经，不要和他一起玩。”他无所谓，无视周围目光，背着他的剑，斗鸡走狗，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但很奇怪的是，李元弼在男孩堆里不受欢迎，却在女孩堆里异常受欢迎，哪怕他从来没和这些女孩接触过。
他喜欢独来独往，除了做好事不留名，他还喜欢躺在湖边的草地上晒太阳。
女孩们就会在这时凑过来，对他嘘寒问暖，有的时候好奇他的剑，有的时候好奇他的人。还有的女孩要把花篮里的花送给他，好烦。
李元弼被她们吵得头疼，半睁开一只眼睛，不耐烦道：“你们没别的事做么？为什么要骚扰我？”
女孩们愣住：“你是不开心了吗？”
李元弼又说：“知道还问，一群蠢货。”
女孩们被他骂哭了，花篮里的花一股脑地全丢在他身上，然后转身跑了。
浓郁的花香令李元弼皱皱鼻子，他嫌弃地拂开衣裳上的花瓣，心想这下糟了，不知待会儿要吸引多少蜜蜂，那小玩意儿蜇起人来可疼了，鼓包好几天都消不掉。
但他转念一想，唉，算了，什么疼不是疼，真正强大的好汉无惧任何疼痛，只有女人才哭哭啼啼的喊疼。
李元弼继续枕着他的胳膊，晒着太阳，舒服地打了个盹，夕阳降至的时候方意犹未尽地归家。
他甫一进门，就见爹和娘并肩站在屋檐下，小声交谈着什么。见他回来，他们二人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李元弼没怎么见过他们的好脸色，顿时寒毛一竖。
他觉得自己是见鬼了，他们可能根本不是他的爹娘。
娘朝他招招手，亲切地说：“弼儿，你过来。”
李元弼默不作声地走过去。
爹和娘都蹲下身子，眉尾带笑，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瞧。娘还伸手揉了揉他的肩膀，半晌，玩笑道：“咱们弼儿虽然人顽劣，但是长得倒是俊俏，这才小小年纪，就能吸引不少旁人家的女儿了。”
李元弼对他们话里的意思一知半解，他能肯定的只有爹娘说他这张脸长得不赖，而且是因为这张脸，那群女孩才来接近他的。
李元弼更讨厌他的脸了。
原先他不喜欢这张脸，是因为他觉得它长得一点都不威武霸气，半点威慑力都没有，看着就很好欺负。他梦想中的脸，是画本里的阎王爷，一看就很凶神恶煞，他很满意。
而现在爹娘告诉他，他的脸还能惹来一群麻烦无用还烦人的女孩，他更加对这张脸充满了怨念。
娘笑着跟他讲：“长得好看又不是件坏事，至少以后谈婚论嫁的时候，不至于没人替你做媒啊。”
“为什么要谈婚论嫁。”李元弼面无表情地说。
“男人娶妻，天经地义。”李希弘按了按他的脑袋，“算了，你现在太小，这事还得等好长时间呢。”
李元弼不满地反驳：“我才不要娶累赘。”
“臭小子，你瞎说什么！”
“我要做大侠，大侠都孤身一人，没有媳妇儿！”他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你你！看老子不打死你这个兔崽子！”李希弘见状又要打他的屁股。
李元弼一溜烟跑了好远。
经此事后，他更加讨厌女孩了，也讨厌那个他素未谋面的最好永远都别出现的未来媳妇。若她出现了，他也一定会义正言辞地告诉她，他李元弼好汉一条，注定浪迹天涯，封心锁爱，不会被任何人绊住脚步，她赶紧另觅良人，不要再来纠缠他。
媳妇是什么？他李元弼才不要，他只需要他的剑，他和他的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七岁之前的李元弼就过着随心所欲、游手好闲的生活。爹让他读书，他不读，他让爹教武功，爹不教，父子俩成日闹脾气，争也争不出个胜负。
最后，李希弘败下阵，提出彼此各退一步。只要李元弼读书，他就会请来最优秀的武学师父教导李元弼习武。
李元弼十分豪爽地答应了。
早这样不就成了嘛，他又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少年游（二）
李希弘曾以为李元弼是彻底养废了。
命运的转机却出现在他七岁的那年春季。
闻山中有哀邅迹虎, 并暴犯百姓，时为乡县一大祸害。李元弼听完周遭邻坊讲完这个故事后，心里便悄悄埋下了一粒种子。
不久后，他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不见了踪影, 随之家里凭空消失了几日的干粮和水囊, 只剩下一封被遗落的信纸, 信上慷慨激昂地写道：“孩儿立志铲奸除恶，且待来日凯旋，勿念！”
李希弘被气得眼冒金星，差点当场晕过去。
而心怀百姓的李元弼完全没空思念他的老爹。他用最快的脚程速度来到南山, 在山中打探了几日, 摸清楚猛虎的行踪轨迹后，便挖了一个大坑。而连续蹲守几天几日后, 他总算是蹲到了老虎落入陷阱的一刻, 他睁大了眼睛，精神抖擞，搭弓拉箭, 企图将老虎射死。
可惜他年纪太小, 力气尚且远不如一名成年男性, 老虎被暗算后没死，反而彻底被激怒了。它张着血盆大口，挥舞着锋利的爪牙就要把李元弼从树上咬下来。
李元弼反应灵敏，一意识到情况不对就开始逃跑, 好在他轻功不错, 老虎一时半会儿追不上。可这么缠斗下去不是个法子。
他心烦意乱，唯一的办法只有靠近老虎，先将它的双目刺伤, 然后再一刀砍下去。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无所畏惧的李元弼身手利落地骑到老虎背上，掏出刀刃干脆利落地就刺瞎了它的双眼。老虎更加愤怒了，横冲直撞地就往前面跑。
李元弼被颠簸地几近失去章法。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暗箭破空而来，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力量，直直射进老虎皮肉，几乎穿透老虎的身躯。李元弼恰好此时失去所有力气，堪堪倒在了泥地里。
满头大汗的他仰头看见湛蓝的天空，劫后余生并没有带给他多大的喜悦和庆幸，他只觉得好累，好想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似乎有人踹了踹他，“小子，死了没？”
李元弼顿时一皱眉头，反声呛道：“好得很。”笑话，他是来除害的，怎么可能先死？那也太没面子了吧。
“没死就起来，老虎死了，山上太平，赶紧回家去吧。”
哦对，他还要回家。李元弼逐渐恢复了神智，他扭头一看，旁边站了个道士装扮的老人，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正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元弼默了片刻，别扭地问道：“是你杀了老虎？”
道士扬了扬眉：“怎么会是我杀的呢？”
“那箭不是你射的？”
“若你不刺中老虎的眼睛，老夫又怎有机会轻易射杀老虎呢。”道士摇头，“老夫不过是乘了你的东风，你才是除虎的英雄。”
这话李元弼很受用，他自豪地笑笑：“那是，我说到做到。不过是只老虎而已，就算是水中蛟龙，我照杀不误。”
“可你多日不回家，你的爹娘还在等着你，他们担心你，你难道就没考虑过他们的感受么？”
李元弼摸了摸鼻子：“大丈夫迟早要出去闯荡，岂可被爹娘绊住脚步。”
道士似被他逗笑了：“好好，回去吧，让邻坊邻居都知道你这个小英雄杀死了老虎，为他们铲除了心头大患。”
李元弼依言动身。
在走回去的路上，他才得知道士是闻名天下的大师，近日他途径此处，听闻李家失踪了一名孩子，父母报了案，急得焦头烂额，又听闻南山有只猛虎为祸乡里，他掐指一算，便算到了其中牵连，提着弓箭便上了山。果不其然，他遇到了正在挣扎的李元弼。
道士问他：“你小小年纪就敢独自一人上山杀虎？为何呢？”
李元弼回答：“我要当大侠，大侠就是铲奸除恶的。”
道士摇头：“大侠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当的。听你父亲说，你不爱读书？”
李元弼尴尬地抿抿唇。爹也真是，啥都往外说。
“若只会武不会文，那和莽夫有何区别呢？难道闻名天下的大侠个个都是莽夫不成？”道士高深莫测地笑笑，“你今日有胆量杀虎，却无技巧，只知凭借一身力气，但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又有多少把握成功呢？”
李元弼若有所思，“难不成你的意思是，我读了书就有更多的把握射虎了？”
道士满意地点头：“孺子可教也。”
“但读书的不都是酸儒么……”李元弼小声地表达不满。
“这就是因为你不读书，眼光太狭隘才导致的偏见。”道士一针见血地指出。
李元弼悻悻地碰了碰鼻子。
道士成功地将李元弼送回了李家。李希弘看见狼狈归来的李元弼，嘴唇蠕动着，半晌欲言又止。最后，他显得异常颓败，叹息道：“罢了罢了，回来就好……”
这时李元弼第一次尝到愧疚的滋味。他想，他做的确实有点不对，擅自做主离开了家，还得爹娘几日担惊受怕。
李希弘向大师表达谢意，大师摆摆手，洒脱道：“诸事皆讲缘分，我能和这小子认识，也是缘分。”
李希弘似懂非懂，又拍拍李元弼的脑袋，道：“弼儿，快谢过大师救你一命。”
不等李元弼开口，道士却眉头一皱：“弼儿？这是他的名字？”
李希弘忙不迭道：“正是，他叫李元弼。”
道士半阖着眸，低头掐指一算。“这个名字不合适，压住了他的命格。倘若主君信得过我，我可为这孩子换个名字。”
李希弘当然无所谓，一个名字而已，换了便换了，更何况对方是遐迩闻名的大师，能得大师不吝赐名，这岂不是他们李家的福气？“大师请讲。”
“观途。”良久，道士轻吐出二字。
李希弘跟着喃喃念了一遍。
“希望你能仔细考虑今日我所说的话。”道士笑着点点李元弼的额头，“若你能看清你未来的路该往哪儿走，也不算枉费我取的名字。”
李希弘客气地送走了道士。
李元弼其实并未完全领会道士的用意，他只知道他此后的名字不再是李元弼，而是李观途。
那一晚，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着道士曾说过的话，这些年来心里的某些信念逐渐开始崩塌瓦解。
他想，道士说得对，若不读书，只靠蛮力，确实和莽夫别无二致。而他的目标从不是莽夫，是大侠，从始至终都是大侠。
从明天开始，他要读书。
李希弘对李元弼这个幡然醒悟的决定表现得十分欣喜若狂，这个如茅房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混小子终于知道读书的重要性了！大师不愧是大师，一点就通！
他生怕李元弼后悔似的，连日打点好县学的一切，而为了安抚李元弼，他同样花重金往家里请来了十分厉害的武学师父，甚至他亲自上阵，将自己毕生武功悉数传授给了李元弼。
同年，李元弼在户籍上的名字正式改为李观途。
读书的日子是十分无趣的，幸好李观途聪明，就算之前没怎么认真读书，但没用多长时间就把落下的功课全补上了，县学的夫子纷纷改口说他是个好孩子。
嘁，虚与委蛇的蠢货。
李观途对县学的夫子没什么好印象，他更多的时间喜欢自己读书，自己琢磨。而读过那么多书后，他发现自己最喜欢的是兵书，无论是吴子六韬，还是孙子兵法，他都能背的滚瓜烂熟，有时就连李希弘也自愧不如。
春来秋去，寒来暑往，李观途一边读书一边习武。他的成绩逐渐开始在县学拔得头筹，而武功则承袭了师父的横刀刀法，赫然有模有样了起来。渐渐地，他从一个痞子变成了一个有文化的痞子。
幼年的小木剑被他宝贝地藏了起来，昭示着那段岁月的一去不复返。
夏夜，他和弟弟妹妹一起躺在庭中的凉席纳凉，举目就能望见浩瀚星河，璀璨生辉。弟弟尚且在牙牙学语，妹妹会说话了，但说的最多的是“我想读书。”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李希弘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全家唯一一个喜欢读书的竟然是唯一一个女儿。
“读呗。”李观途无所谓道，“反正读不死人。”
“大哥呢？”妹妹又说。
彼时的李元业在皇帝手下当差，他结束了他那段走南闯北的游历生涯。
李观途怔怔地望着星空，内心异常平静。
他想，现在的生活很安逸，可这不是他想要的。大哥不做大侠了，他不用羡慕大哥了，他还是要成为大侠，他要做个和大哥不一样的人。等他长大了，他就离开家，岭南还是漠北，他都要去闯。
带着他的横刀一起。
在李观途日复一日的企盼中，他逐渐长成了十几岁的小少年。他已经完全不复儿时的痞子样，虽然叼着草背着刀的模样还是有点痞气，可大人们换了种说辞，他们管这叫风流。
他照样和县学的同砚们格格不入，当同砚们追求文人风雅的襕衫时，他喜欢穿一袭沉闷的黑衣，束着马尾，轻巧方便还耐脏。
可令他苦恼的是，街坊的女孩们还是不肯放过他，每当他下学，总能收到一堆女孩子送来的花。说实话，他不喜欢花，也不喜欢这群女孩，他喜欢的是史书里的英雄，何况他的心里也没有儿女情长，只有快意恩仇。
他想，等他再长大一些，他就可以甩脱这群女孩了。届时自由自在，任他潇洒逍遥，再无人烦他。
这年的春天格外旺盛，李观途坐在县学的窗边，摊开的书本上不知何时多了几瓣桃花。他眉目疏散，笑容和春风一样令人沉醉，他偏头望向庭中枝头雀跃的喜鹊，喜鹊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扑腾着翅膀往太阳飞走了。
他摊开掌心，仍由穿透的阳光流过他的指缝。
他想，若是能把阳光收集起来就好了，装在一个小瓶子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高兴的时候就放出来一点，再也不用担心它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少年游（三）
桑其来犯, 开启了近几年最大规模的侵略战争。
西境牺牲了不少将领，最后李希弘也被任命去西境指挥督战。
李希弘离开前的一晚，他和李观途躺在檐下的藤椅赏月，父子俩从未像今夜般和和气气, 彻夜长谈了一回。
李希弘长叹道：“弼儿, 你大哥在长安混得不错, 你以后若遇到了什么难处，就去投奔你大哥。”
李观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回答道：“爹，你不用担心我。”
李希弘沉默片刻, 不禁喃喃：“是啊, 不知不觉你也长大了，不用像儿时那样令我担忧了。”
他轻轻一笑：“我离开了, 你就是家里最大的男子汉, 你娘还有你弟弟妹妹，就都指望你了。”
李观途颔首：“我明白。”
李希弘欲言又止，满腹心事。他偏头去看李观途, 久久, 他颇为生疏地抬手拍了拍李观途的肩膀, 带着老父亲的自豪与欣慰，说道：“其实，你是我最喜欢的孩子。虽然平日里总是骂你骂的最多，但一个做父亲的怎么会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变得更加优秀呢？希望你能谅解你的父亲。”
李观途奇怪地看了眼他, 说道：“爹, 你说这些做什么？”
李希弘的眼睛似乎倒映出星光，不断地闪烁着。他忽然哈哈一笑：“这不是怕你以后报复我么，臭小子。”
李观途觉得爹老了人也变得无赖了, 再怎么说他也是他父亲，他怎么可能会报复他？
“总之，爹要离开一段时间。”李希弘语重心长地说，“这些日子，你要乖乖的，不要总是想着闯祸。”
“嗯，知道了。”李观途漫不经心地回答。
“等爹回来，爹给你带西境特有的烧酒。”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还有点发橘，像是盏缺了角的灯笼。李观途听李希弘絮絮叨叨了一晚上，心里只想着什么时候能熬到天亮，真的好困，他不要跟爹一起出来赏月了。
彼时年幼的他并没有认识到，离别总是猝不及防的。
十四岁的夏季特别短暂，秋天早早来临了。在夏秋交际的那场闷热烦躁的滂沱大雨里，西境传来了战报，李希弘牺牲了，他死在了桑其人的铁骑大刀下。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娘晕了过去，弟弟妹妹哀哭，唯有李观途站在雨里。夹杂着热度的雨点砸在他的肩膀脊背，他紧紧抿着嘴唇，头一次感到无助，他望着眼前冗长的大街，雨雾形成一道厚厚的屏障，隔绝了他和遥在西境的父亲。
哪怕过了三天，他仍是不敢相信，他总觉得父亲会在某个傍晚突然回来，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战报传来的第十天，李观途第二次不告而别。
这次他甚至连书信都没留下，驿站的人说他挑了匹快马，急匆匆地就离开了。
曾经热热闹闹的李家，在这个秋天变得愈发摇摇欲坠。
李元业收到了消息，他给家里寄来了书信，还派来了亲信，他准备将家人都带到长安安顿，可惜这时李观途却音信全无。
虽然他们都认为李观途可能有去无回。
一个月后，李观途伤痕累累地回来了，他的身后还多了一个包袱。
李元业告了假，回到了李家，他看见李观途回来了，又急又气，冲上来想先训斥他几句。
可是他很快愣住了。
他看见李观途脸上颓败的神情，发青的眼袋，纵横的泪痕，以及洗不掉的血污。他几乎是直白地猜到李观途去了哪里，但他仍是不敢置信。
李观途像是具牵线木偶般抬头，一双瞳孔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奕奕，只余下空洞的麻木，这副呆愣痴傻的模样哪里有半分从前的桀骜洒脱？只听他哑着嗓子唤道：“大哥……”
李元业哽咽道：“没事，大哥在。”
李观途体力不支，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在家人的注视中，他颤抖着双手，打开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包袱，里面赫然是一具人头的白骨。
可惜这具头骨被风吹日晒的有点久，刚暴露在空气中，被秋风一吹，霎时就散了，最后只剩下一堆骨灰。
落在这堆骨灰上的，随即是李观途滚烫的泪。
“这是、是爹的……”他哽咽着，没了后文。
李元业亦眼含热泪，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个半月的时间，李观途去了趟西境。他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指使，凭着自己几日的打探，一路摸到桑其边境。
或许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很快便见到了李希弘的头颅。它早已被桑其宗室砍下，威风凛凛地挂在帅旗下示威。不久后，桑其人刮去它的皮肤毛发，把它晒干了酿酒。
李观途蛰伏了几日，忽然在某日夜里闯进了桑其大营，夺下李希弘的头骨。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大营杀出来的，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西境的，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李家的。这条路真的好长，长到他觉得怎么走都走不完，可是又很短，短到他半个月就回到了李家。
“我找不到、找不到爹的尸骨……”他自责地捶头，“他们说，爹的尸首被拿去喂狼了，我只能找回来……”
可是现在，爹的头骨也碎了，爹什么都没有留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从他的心间抽离，最后从他的指缝流走。
他感到懊悔，他为什么没有在离别的那个夜晚和爹好好说话，他为什么要觉得爹烦，他为什么这样不懂事，为什么没有早早地和爹停止怄气，不惹他生气，做个孝顺懂事的儿子。
可是命运啊，总是喜欢开些无常的玩笑。
可是人啊，往往都只有在失去后才开始懂得珍惜。
他们简单地给爹立了坟冢。同年，娘病逝了，他们又将娘的尸骨和爹葬在一起。
李元业将弟弟妹妹在长安安置好。
李观途自此变得沉默寡言，他夜夜枕戈泣血，每天雷打不动地读书习武，渐渐地，他的学识和武功都已经到了拔尖出挑的境界，可他仍不觉满足，他只想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在失眠的夜晚，在思念父亲的夜晚，他总会掏出兵书，借着昏黄的烛灯，手不释卷地一遍一遍翻阅批注，他几乎将能读到的兵书全读了一遍，甚至能精准地背出哪一本哪一页是什么内容。
后来，李元业起兵篡权，推翻旧朝，登基称帝。
在他登基前的一晚，李观途提出了请求，他想去西境，戍守边疆。
李元业轻叹一声：“你想好了吗？”
“桑其是我的仇人，不灭桑其，不报父仇，难解我心头之恨。”李观途一字一顿道。
“可是你的理想呢？你不是一直都想做大侠吗？”
犹如斧钺当头一落，心里传来久违的钝痛，李观途顷刻怔住。
大侠？
他有多久没听见这两个字了？
李元业一针见血的话语令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像是坐了天荒地老。他恍惚开始回忆自己十几年的人生，做大侠的目标占据了十四年，当然，这十四年他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可世事只用几个月的时间就打碎了他的大侠梦，他看见了除做大侠之外，更加重要的东西。
回首在西境经历过的短暂时光，可以称得上残酷血腥又现实。他看见无数颠沛流离的百姓，他看见战场遗留的高高垒起的白骨，他看见无数无名的荒冢，他还看见桑其人丑陋可恶的嘴脸。
当他无措地穿过彷徨的人群，逆流向前，他懊恼地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他站在高墙之上，无声地留下两行眼泪。
他想，做大侠太自私了，当大侠拯救不了天下，只有权力才能，只有权力才能更多地帮助到受苦的百姓。所以大哥决定造反的时候，他鼎力相助，只要扶持大哥坐上了那个位置，他才有机会匡扶社稷。
他要将桑其驱逐出境，他要杀尽所有侵略者，他要西境百年安宁，这才是他现在想要的。
尽管他的心里仍然沉睡着一个背着木剑的大侠。
可若能救百姓于水火，若能挽狂澜于既倒，何尝不算是社稷中的大侠呢？
观途观途，此刻他清楚地看见了前方的路该通往何方。
他释怀地笑了，和李元业说道：“我意已决，望兄长成全。”
临别前，李元业亲自送别了他。
青山落日，大雁孤飞。李观途赍着圣旨，孤身策马离去，疾驰了一段距离后，他在秋风中回望如丹霞染的长安城楼，李元业还站在原地，只是凝聚成了一个黑点。
秋风胡乱地吹着他的发尾和袍角，他清楚地听见风声，宛如萧萧易水，壮士在芦河边作出的一首慷慨悲歌。
李观途孤寂地笑了笑。这年的他，十六岁。
但他，已经是条真正的好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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