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产业 一手萝卜一
秋高气爽, 这日下了学，宝娴一日往日的来到正院，学习管家理事之道。
伯爵府的账簿还算清明, 虽有些水分，并也并不算严重，喜塔腊氏查过账后, 也不打算追究, 只拣了其中最贪婪的管事来立威, 就将账簿拿来给宝娴学习了。
至于府中其他仆役丫环，在主母回府后, 都颇接受不良了好一阵子，喜塔腊氏看在眼里, 将从江宁带回来的仆役分配至各个环节, 也不顾府里人们一脸的菜色。
伯爵府的下人们见喜塔腊氏依旧冷硬无情，从江宁来的仆役们也各个精明能干, 怕被他们挤兑的占了地位，赶紧收敛了那些不逊，求爷爷告奶奶的托人去说情。
喜塔腊氏看着如今府里的一团和气, 冷哼一声，吩咐刘嬷嬷和管家将之前被打入另册的仆役们，尽数捆了起来等候发落。
若是年轻气盛时，喜塔腊氏必会将他们打个半死，然后撵出府，将府中的不协血腥镇压的同时，也留下不安的隐患。
但如今在江宁的这些年也不算白待，喜塔腊氏察觉出粗糙手段中的漏洞，看着以李氏为首的汉人贵妇们的婉转手段, 以及温夫人的隐晦教导，她如今也是进益颇丰，手段高超了不少。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不仅让伯爵府上下几百人的人心安定，保证了伯爵府大权的平稳过渡，风声传到府外，还颇刷了个宽慈和善的贤惠名声。
与喜塔腊氏交好的满蒙贵妇人们只觉眼花缭乱，在汉人眼中算不得精妙的手段，在她们看来却是手段高绝，不同凡响了。
喜塔腊氏听着众多赞誉，此时却在扶额叹气。
重掌伯爵府管家大权后，近年来伯爵府里的收支情况一览无余。
近年来年景不济，收成越发不好，伯爵府的土地收益也越发差了，加上京中攀比之风日盛，京里物价真是一天一个样儿。
喜塔腊氏皱了皱眉，本想将佃租提高些，但看着一旁微笑端坐的女儿，默默吞回了原先的话语。
女儿生性不喜算计，喜塔腊氏虽不以为然，但想起上次女儿听说自己放贷赚利钱时的气愤，喜塔腊氏只要想起来就觉得尴尬头大，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然不能走邪道，喜塔腊氏也只能想想如何给自家置办些产业了。
管家诸尔甘上前一步，先揣度着喜塔腊氏的神色，小小的奉承了一下，才一脸谨慎的说了自己的谋划。
管家诸尔甘虽是管家，在府中权力不小，深得龚内春信任，但主母在外数年，府中大权交由二太太掌管，自己在其手下待了这么久，自然免不了接触，信任不免打了折扣。而陈福禄却随之赴任，做事又有手段，深受信任，管家诸尔甘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更是殷勤热切地讨好喜塔腊氏了。
管家诸尔甘身为管家，在府中有人脉，早就得知喜塔腊氏会为府里置办产业，如今正可把早就想好的措施一一报了上去。
从开源到节流，管家诸尔甘足足说了近十条措施，喜塔腊氏听得连连点头，就连宝娴也是听得目露异彩，只觉管家诸尔甘心思活络，而且颇有算计，虽然出的主意并不大新奇，却是京中收益大且稳定的产业，而且敢于下狠手整治府里，这份稳重和活络倒也不愧于管家之职。
听罢，喜塔腊氏夸了管家诸尔甘几句，才又拧了眉，仍觉有些不足。
毕竟当年刚入关时，祖父带着族人们一路抢了不少珍奇异宝，后来圈地时，得的宅子田庄俱是地段佳、土地肥沃的好地方。近年来虽因着天灾出息收拢了不少，但挂在别人名下的商铺的收益却是连年升高，很是不错。
但喜塔腊氏虽眼馋，想要继续加大投入，但看着京中渐起的乱局，她虽自矜身份，但也不得不承认，或者说有自知之明，因此手段也隐晦不少，并不敢再添置商铺。
沉吟了半晌，喜塔腊氏想起曹家，又对着刘嬷嬷问道：“曹家的贺礼可送去了？是谁去的？”
刘嬷嬷怔了怔，随即笑道：“是方明两?子去的，他们熟门熟路的也便宜。”
喜塔腊氏点点头，暗道李氏如今一举得男，运气实在不坏，忽的又想起自己在江宁的那几桩生意，倒觉得可以托曹家照看之余，在江宁再添置些产业，这才淡笑着挑了挑眉，又让管家继续说起了如今京里的风向。
管家诸尔甘摸不着头脑，略略咂摸了一回，才又朗声说了下去，直到说起额图珲家去岁买了好大一片荒地，才被宝娴打断了话茬。
宝娴在听到管家略带嘲笑的说起额图珲家买地的事，就是一个激灵，在听到京郊的荒山后，却是冷不丁想起了清穿女必买的温泉山庄了。
宝娴见众人都望向自己，略略思索片刻，才笑着对管家道：“额图珲家？是太子殿下的那位侧福晋的娘家么？”
管家管家诸尔甘听了微微一怔，很快笑道：“正是，若不是侧福晋，额图珲家也不过是不入流的人家罢了，哪里值得说嘴？不过那山上虽有些热汤，周边却荒的很，去年额图珲家在那买地建庄子，可招了不少人闲话。”
宝娴听了却是暗暗点头，更加确定了这有热汤的荒山，就是未来的小汤山温泉了，不由心中一动，向管家细细的打听其中门道。
管家诸尔甘显得有些惊诧，但见喜塔腊氏微微颔首，倒也爽快地说了个清楚明白。原来京郊的山林，虽然土地便宜，却俱是下田，土质贫瘠。
虽有泉眼，但在清军入关后，知道这山上的汤泉有好处的人大多逃往南边，余下的无权无势，有眼力却也保不住，再垂涎也不敢下手。一时懂行的人不敢买，不懂的人不愿买，这山上也就渐渐的荒了。
如今纳喇氏倚仗着太子这座大靠山，买下这山上的大片土地，已经是打开了缺?，宝娴觉得此时是买地的最佳时机，不由暗暗心动。
虽然心动，但宝娴到底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家闺秀，直到喜塔腊氏打发了管家和刘嬷嬷等人，才拉着喜塔腊氏撒起娇来。
喜塔腊氏虽被哄得很是舒心，却也没有失了理智。
未来的小汤山名声大噪，但如今却因着战乱而声名不显，喜塔腊氏到底是深宅夫人，听了管家的话心中自是有笔账，因此即使女儿说得天花乱坠，却依旧不允。
宝娴也看出母亲的不容置疑，垂头丧气的低下头，心中暗暗盘算着自己的私房，够买多大的土地来建造山庄，而这事又该托谁去办时，喜塔腊氏叹了?气。
她看着女儿虽低头不语，晶亮的眼眸却骨碌碌的乱转，似是在打着什么坏主意，就是忍不住摇头。
心中暗叹，想起女儿素来稳妥，从不见她做出格的事，如今又是撒娇又是说道理，见事不可违仍不罢休，就打起了旁的主意，喜塔腊氏心也不由软了，摸摸宝娴绑着淡蓝缎带的辫发，还是叹了?气，应允了。
宝娴眼睛倏地睁圆了，脸上的惊诧混合着喜悦，白嫩的苹果脸蛋上生机勃勃，她突的张开手，扑到母亲怀里，甜笑着撒娇腻歪，倒把喜塔腊氏逗得不行，嗔了她一眼，才道：“你这丫头，还是这么不懂事。这次倒也罢了，也不必动用公中银两，我用私房买了，将来给你做陪嫁就是了。”
宝娴嘴角轻翘，知道母亲是体贴自己，也就默默地无视了后面的话，乖巧点头。
喜塔腊氏捧着菊花茶，轻轻呷了一?，又笑道：“你这丫头古怪得很，也不知哪里来的想头，忽的就要买那里的荒地？”
宝娴也没有什么重要依凭，也不能说康熙晚年会在那修建温泉行宫，于是只能笑笑，拿纳喇氏顶缸了：“我对纳喇侧福晋早就心生敬仰，而且看她平日行事稳重，如今买下这一大片地建庄子，必是有其缘由罢。”
喜塔腊氏显然没想到宝娴会如此说，红唇轻抿，想起昔年对纳喇氏的酸气，再瞧瞧如今纳喇氏在宫中过得如鱼得水，就是未来太子妃过了门，也不能遮掩其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地位，心里就不由堵了一下。
但想起石家的太子妃过门后，要扳倒这样一块拦门大石，心中痛快之下，对纳喇氏的感官反倒好了些，面上也恢复了平常，见女儿夸奖她也只是笑着打趣道：“你又从来没见过她，如何得知其行事做派，还不是浑说？”
宝娴却微微一笑，笑得清浅而矜持：“我虽未曾得见，却与她神交已久。”见喜塔腊氏面带古怪，又转而笑道：“再说几位表姐妹们性子和气，见我打小长在江宁，对京中诸事俱不大明了，和我说了好些京里的密辛呐！”
喜塔腊氏对外甥女们的印象一般，毕竟自己弟妹马佳氏只生了两个嫡子，其余女孩子们皆是庶出。不过她虽爱面子重身份，但看在自己弟弟面上，待她们倒也容忍，于是只是微笑不语。
弟弟的那些庶女，长得倒也只是秀丽，心气却不小，好在她们如今已经定了人家，不过在家再待些时日罢了。如今见女儿没有被甜言蜜语弄得飘飘然，反而头脑清楚，冷静的从中提炼到了关键信息，喜塔腊氏也觉得女儿长大了。
不过想起刚才宝娴在自己怀里耍赖皮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摇摇头，暗道还是孩子气重，想法有些天真，便也转了心思，把原本随便买些地的想法转变为多买些也无妨了。
经过这个小小插曲，宝娴和喜塔腊氏默契十足，笑笑转了个话题。
过了几日，当宝娴下学后来到正院，一进东侧间，就见喜塔腊氏向她招手，脸上还挂着一抹神秘的微笑。
宝娴脸带迷茫，做足了礼数后，才盈盈起身，扑到了喜塔腊氏怀里。
喜塔腊氏宠溺的拍拍女儿的肩头，柳叶般纤细微弯的眉头越发舒展，眼含笑意，红唇轻抿出一个动人的弧度，温声细语的道：“看看吧，如今算是合了你的意了。”
宝娴接过地契，见契书上端端正正的红色戳记，心中大定。
想想再过二十年康熙就会在小汤山修建行宫，那一带的土地必会水涨船高，虽与自家家底相比不值什么，但却也是一份不薄的基业了。
喜塔腊氏抽了抽嘴角，捧起茶喝了两?，看着女儿白净的小脸蛋上浮现的欢欣之色，顿觉又是一噎，忍了又忍，还是没有给女儿泼凉水。
默默安慰自己，虽然地方虽然偏了点，荒了点，但好好修修也算是个避暑居所了。
作者有话说：
Dear
我恢复更新啦，请小可爱们细细品尝~
小汤山汤泉可是清穿女必备~
至于修改章，据说现在审核很麻烦，我还是一点一点的往外放吧，别搞得像锁文一样，我就要泪奔了~
另外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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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听戏 清朝初年是
自十月里康熙带着大批人马去盛京谒陵后, 八卦党们兴趣大减，京里的气氛也沉寂不少，不过宝娴之流的年轻小姑娘们倒是一如寻常的快活。
这日宝娴下了课, 悠哉地与朋友约好去太平园茶馆听戏，去见识如今京城最有名的戏院。
新朋友是邻居章佳图色家的姑娘玉录玳，与宝娴同年, 皆是十二岁的小姑娘, 为人大方活泼, 是宝娴回到京城后结交的第一个好友。
玉录玳年纪虽不大，但满人姑娘素来早熟, 图色家又不大避讳，一来二去玉录玳竟与萨哈尔察家的老三阿林保早早就生出了情谊。宝娴本有些吃惊, 但想起前世上初中后, 学校屡屡严查早恋事迹，便也不觉如何, 只暗笑了句果然从古至今都有早恋！
玉录玳和阿林保年纪相仿，又是青梅竹马，两小无嫌猜, 感情深厚自不必说。
更幸运的是，图色家和萨哈尔察家也是早有默契。两家家世相当，又素来亲近，如今只等下次大挑玉录玳顺利落选，两家就要结成亲家了。
宝娴得知后，虽觉得玉录玳年纪小了些，如今不过情窦初开就定下了终身有些早，但也觉得玉录玳能够与青梅竹马的男孩共渡一生很是幸运，倒也颇有艳羡之意, 不由得和玉录玳更添了几分亲近。
同龄女孩想要发展友谊也容易，不过一同去郊外玩了几回，玉录玳便和宝娴相见恨晚，成为了颇为亲密的闺中密友。
马车停在拐角处，两个女孩手牵手下了车，沿着正阳门大街逛起街。一路经过鲜鱼口的黑猴儿毡帽店和它旁边的田老泉黑猴帽店，东绕西绕，就到了莳花阁总店。
宝娴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铺子，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女眷，不觉带了几分诧异地望向了玉录玳。
玉录玳被看得小脸一红，略显磕巴的道：“我听说……它家新出了几款脂粉，正想来看看。”说着咬着唇使劲儿揉捏着手中的绢帕。
宝娴本有些不明所以，但看到玉录玳脸上的姣姣红晕，瞬间明白了‘女为悦己者容’为何意，打趣一笑，才扯着有些别扭的玉录玳进了门。
莳花阁，雕花镂空的红木窗子上，镶嵌着清透的彩色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倒映出七彩的光晕，给屋内陈设打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
宝娴打量着屋内装潢，只觉古韵颇足，文雅而不失秀气。
架子上摆放着各式妆粉物件，架子旁挂着几幅画，画的皆是历朝历代的美人，或执扇掩面，或支颐赏景，或提笔执书，或执伞听风，皆美不胜收。
宝娴笑笑，只觉其中颇有几分意趣，兴致盎然的跟着玉录玳闲逛了起来。
玉录玳一脸的熟门熟路，被一个显然是熟识的婢女带着拐进了里面的一间屋子，那里的装潢更加精美，侍女的笑容也是越发亲热，宝娴暗道这就是贵宾的专享服务了，倒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特别招待。
那个穿着松花色袍子的年轻侍女，看着玉录玳的神色似是熟识，只刚一见面就噼里啪啦说了好一番吉利话，然后看到宝娴时略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打量下其衣着打扮，又瞧瞧她身后跟着的丫环仆妇，嘴角的笑容越发深了，殷勤的笑道：“不知这位姑娘是哪家的千金，瞧着眼生呐？”
玉录玳灿烂的笑笑，一脸单纯的道：“是我的邻居，刚从江宁回来呐！”柳枝本要搭话，见此也只是一笑，不再多言。
那侍女笑笑，她虽不知这位姑娘的家世，但刚从江宁回来，又是玉录玳的街坊，看其衣着显然也是贵人，就热情的介绍起莳花阁的招牌丹蔻和当季新品的各式妆粉。
玉录玳却没有耐性细听，她是这里的熟客，因此对着宝娴交代了两句，就羞答答地带着丫环去了摆放口脂的架子处挑选。
宝娴微微一笑，跟着那侍女去了个隔出来小包间里听她细细介绍，还拿出好些似乎是试装小样的瓶瓶罐罐，欲给宝娴试用，巧儿不动声色的凑上前，笑着让那侍女在自己身上试了。
那侍女越发笑容满面的奉承着，也不催宝娴买，宝娴心中赞叹员工培训的实在有眼色，心情大好，手一松买了好些莳花阁的招牌和新品，打算送给长辈们和嫂子们。
不多时，玉录玳也脸蛋红红的回来了，身后的丫环也捧满了包装好的小玩意，宝娴歪头对她笑笑，在身后侍女们甜蜜的的‘期盼您再次光临’的恭送声中，离开了莳花阁。
玉录玳出来后，小小的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自然许多，对着宝娴扎巴着大眼睛，欢快的道：“时辰还早，咱们先去天然居吃饭罢。”
宝娴对美食还是没有很抵抗力的，自然不会反对。
天然居来往的人流并不算大，而且多是穿着青衫的汉人士子，偶尔也有些年轻满蒙女眷往来，看到了倒还算热闹。
一路被迎客的店小二殷勤地引进了一间用银色风铃标缀着采菱榭小吊牌的雅间，玉录玳随口问了几句宝娴的口味，得知宝娴并不挑食，笑的越发甜美，噼里啪啦说了一连串儿菜名，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那店小二极有眼色，见在座的两个旗装少女能被引进雅间，又穿着体面，身边不少丫鬟仆妇护卫侍候着，自是不敢小觑，利落的打了个千退了出去。
玉录玳看着店小二离去时的背影，笑盈盈地扭回头对着宝娴笑嘻嘻地道：“京城十大酒楼我最爱天然居，他们东家听说是闽南来的，因此不仅菜肴极富特色，糕点羹汤更是京城一绝，妹妹一会儿好好尝尝，味道很好呢。”
宝娴眉目一挑，听得兴致盎然，神采飞扬。
大学室友中有一个大眼萌妹子，就是土生土长的福建人，她刚来北方读书时，一度无法适应北方，总是半夜跑出去给家里和男朋友打电话，足足过了三个月才渐渐融入了宿舍。那时候女孩子也开朗许多，对家乡的爱让她时常安利他们大福建的伟大。
那时还叫徐文静的宝娴，每每听着萌妹子讲述她们大福建的山水美味，总是忍不住留下垂涎的口水。如今能够一尝闽南佳肴，让宝娴不禁喜颜悦色，露出明媚的笑脸。
桌上摆了几道餐前茶点，样子倒也别致，见菜还未上，两个女孩一边说话，倒也吃的欢畅。
不多时，屋外传来一阵儿摇晃风铃的悦耳声音，玉录玳朗声叫进，店小二们捧着各色炖盅和菜盘进了门，由着两个女孩子身边的婢女接手摆饭布菜，侍候左右。
宝娴捧着白瓷碗喝了一小盏胡椒猪肚鸡汤，看着桌上风格显著的菜肴，还是不由挑起眉，心头涌现出了一丝敬佩。
穿越近十年，宝娴对前世的记忆已经隐隐模糊了，即使如此，看着桌上菠萝咕噜肉和红烧金钩翅两道美味佳肴，也能看出其中隐藏着穿越女的手笔。
菠萝是近年来刚在岭南大规模种植的水果，因为具有清暑解渴、消食止泻、补脾胃、固元气、益气血等功效，而被两广总督石琳进献于当今。康熙对这种这种有益可口的水果十分喜爱，京中也因此风靡一时。
但宝娴记得很清楚，这道菠萝咕噜肉是晚清才出现的菜色，再加上鱼翅这种食材，在清初并不流行，如今却早了百多年出现在饭桌上，不由不让人明悟了。
宝娴细细尝着桌上的嘉肴美馔，眼中含着些追忆和思念，不过看着身旁一脸幸福的少女，还是强自压抑住心中的那浅浅的波澜，笑嘻嘻地和玉录玳碰了酒杯。
吃过饭食，小歇片刻，两姐妹也不乘车，一路手牵着手去了太平园茶馆。
清朝初年是没有后世那种专门看戏的戏园子，如今大都是茶馆，戏剧只是茶馆老板为了招徕生意附送的娱乐享受节目。而在这些茶馆戏院中，太平园最有名气，装修布置也最为富丽。
太平园茶馆坐落在临街，大门前竖着一只红木制的单门牌坊，以端庄素朴的楷书书写着‘太平园’三个大字，只略一走近，就能嗅见沁人心脾的菊花香气。
玉录玳熟络的带着宝娴去了二楼楼座，刚坐下就见卖座的小厮上前沏茶，收了茶座费，送了两碟点心和茶，就退下了。
宝娴略有些不适应北京茶馆的直白，但看着太平园里听戏的人，足有五成都是穿着体面的妇人和少女，三成是满蒙贵族的老少爷们，剩下两成才是汉族百姓带着身着帷帽的女眷们，而在二楼楼座上更是满蒙女子的天下，不由又是一叹。
太平园茶馆今日唱的是戈阳腔，播出的曲目是《珍珠记》，又名《高文举珍珠记》。讲述了一个才华横溢的书生高文举，因欠债被家中富裕的王员外招为赘婚，迎娶其女儿王金真。婚后夫妻恩爱，十分和睦。高文举进京赶考高中状元，被当朝的权臣温丞相强行招为赘婿。高文举派家人张千去接王金真，家书又被温金定私改，让王金真自行改嫁。
王金真入京寻夫，途中与仆人失散，独自一人到温府，在张千挑唆之下，温金定将她剪发剥鞋，罚作奴仆，幸得老仆帮助，与高文举凭借离别时所执的半颗珍珠得以相会。王金真越墙赴开封府告状，最后还是包拯审明案件，还了王金真的名分地位，合家团圆。
《珍珠记》虽俗气的吸收了《琵琶记》和《焚香记》的妻妾和美的俗气套路，但也有着积极向上的元素。
在弋阳腔一唱众和、锣鼓喧天的热闹气氛中，听戏的人群中不时传来阵阵喝彩之声，可见对这出戏的喜爱之情。
宝娴也听得颇为激情澎湃，两只手都拍红了，直到戏剧落幕才恋恋不舍的与玉录玳回家，一路上两人还热络的谈论着剧情，俨然一副追剧少女的模样。
直至日已偏西，两个小姐妹才恋恋不舍地携手踏着余晖回家，宝娴去请安时，还双颊晕红，一脸的神采奕奕。
喜塔腊氏瞥了两眼女儿双眼晶亮的模样，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还是慈爱的笑道：“去听戏了？今儿唱的哪一出戏目？”
宝娴小口喝了盏茶，喘匀气，才笑道：“是戈阳腔的《珍珠记》，热烈铿锵的腔调，我听着倒比南方小调听着更爽快些呐。”
喜塔腊氏眉头微松，看着身边两个儿媳妇脸上的和气笑脸，也翘了翘嘴角，随口闲聊几句，就让女儿回去梳洗歇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明志 施了一大笔
宝娴刚刚离去, 见小姑子走了的瓜尔佳氏，还是忍不住端正了下坐姿，只是因为身怀有孕, 过不多时，又恢复了略显别扭的坐姿。喜塔腊氏是过来人，哪里看不出儿媳妇如今的状况, 赶紧关切了两句, 见瓜尔佳氏一如既往地恭敬, 嘴角微翘，心中暗暗点头赞许。
喜塔腊氏转头, 见旁边赫舍里氏面带浅笑，一脸淡然, 不易察觉地眉目轻皱一下, 很快缓和了神色，笑意盈盈地问道：“大姐儿可是又病了？”
赫舍里氏面上神色不变, 只是笑笑，平静地道：“是，额娘不必担心, 良玉素来娇气些，其实并不打紧的。”
喜塔腊氏深深瞧了赫舍里氏一眼，似要看到她的心里，良久才拧着眉叹道：“小丫头本就身子单薄，如今又是冬日进补的时日，净饿这法子可不大适宜，还是要让她多吃些，不然哪里挨得住呐！”
赫舍里氏轻抿了下唇，衬着她唇上的口脂越发鲜艳, 只是柔声道：“额娘放心，我自省的。”
喜塔腊氏看着儿媳妇嘴上说的乖巧，却由始至终都没有应承，心里冷了冷，有些着恼。瓜尔佳氏偷瞄了嫂子赫舍里氏一眼，便又垂了眸，暗暗嗤笑。
赫舍里氏对良玉有些心结，素来淡淡，又有庆祥需要照看，因此更是将良玉的一切事宜都交给了乳母，极少关心。良玉这次生病，未尝没有失了母亲关照的缘故。
本来喜塔腊氏虽喜欢这个孙女，但她忙于操持府中事务，自是不会知晓这等小事。但宝娴极疼爱这个小侄女，发现后赶紧告诉了自己，本想借此顺带敲打这个如今有些不驯的儿媳妇，见她果然不放在心上，立时生出了几分恼意。
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良久才冷冷地道：“罢了，你才是她额娘，自己看着办罢。”
赫舍里氏怔了怔，见婆母面带寒色，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应对失措，便也面带歉色地端茶倒水，但也明显不知道错在何处，更让喜塔腊氏心中气闷。
但她到底心机深沉，接过茶呷了一口，又对着身边丫环吩咐了两句，将取来的两只小匣子交给两个儿媳妇，才神情和缓地温声道：“南边送来了些茯苓霜，你们一会儿拿些去尝尝。这东西每日早起和着乳汁吃上一盅，最是滋补不过。”
赫舍里氏和瓜尔佳氏两个儿媳妇自是推辞，瓜尔佳氏还笑道：“劳烦额娘想着我和嫂子，不过这东西得来不易，还是长辈们用着我们才如意呐。”
喜塔腊氏笑着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吧，各处长辈处早送去了，这是专给你们留的。”
瓜尔佳氏与赫舍里氏对视一眼，这才笑着谢过了。
打发走两个儿媳妇，刘嬷嬷亲自捧了一盅茯苓霜送上，李嬷嬷也是小意殷勤地哄着喜塔腊氏，又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就见喜塔腊氏眉头松了些，捏着柄银质菊花小勺，慢斯条理地细细品尝，心头的郁气这才勉强消了些。
见喜塔腊氏神色好转，屋里的丫环仆妇们不着痕迹地小松口气，暗暗放下了心。
一盅茯苓霜吃毕，喜塔腊氏歪在榻上，对着一旁侍立的翠芽，淡淡地道：“好久没看见安哥儿了，还怪想的，明儿起让柳氏带着安哥儿，跟着她们大奶奶来请安吧！”
翠芽领命而去，只留身后碧玉牡丹熏球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
在书房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正伏案练字的宝娴忽地手一顿，小心地将毛笔放到笔架上，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玻璃窗，偏头听着若隐若现的孩童啼哭声，眼中忽的生出些喜气。
自进了十一月，在大夫确诊临产期后，府中上下皆全阵以待，准备迎接新生儿。宝娴虽然身为未嫁的小姑子，一直跟着喜塔腊氏和大嫂学习管家理事，却也细细的做了两身小衣裳，送到了三嫂房里。如今看着伯爵府热闹的气氛，显然新生儿已经出生了。
绿萼捧着一件披风，抖抖披到宝娴肩上，又关小了窗子，略带不赞同地道：“姑娘，北边冷，风又硬，您怎么突然开了窗子，小心吃了寒气。”
宝娴嘻嘻一笑，对着绿萼俏皮的吐吐舌头，才面带喜色地笑道：“你听，有小孩子的哭声呢！”
绿萼怔了怔，侧耳倾听不多时，便恍然大悟道：“必是三奶奶生了，想来一会儿报喜的就该来了！”身后柳枝巧儿也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笑着恭喜。
王妈妈打发了前来报喜的小丫环，披着件棉袄走进书房，面露慈爱地嗔了嬉闹着的女孩子们一眼，走到窗边关紧了窗子，才笑道：“姑娘既醒着，不若去看看三奶奶罢。虽说不一定能见，总是份心意。”宝娴眨巴眨巴大眼睛，自是笑着应了。
因家有喜事，宝娴今日的穿着比往日更鲜亮，一件鲜艳的海棠红漳绒袷衬衣，外罩银红缕金百蝶琵琶襟坎肩，脚踩足有四寸高的花盆底，衬着佩戴的耳铛项圈等首饰，让人看着便觉贵气十足。
宝娴将长辫拢到胸前，换上雀舌犴尖大毛斗篷，顶着寒风先去正院请了安，然后才去看望三嫂。
三嫂院门口，宝娴却与正一脸怏怏的柳氏碰了个对脸，不由蹙了蹙眉。
柳氏原是大哥额勒贺的婢女，因着自小侍候他，聪明伶俐，贴心温顺，早就为大哥所喜，因此在大嫂进门后，便收了房。不过当时的柳氏，却将本分刻到了骨子里，反让本瞧不上她的大嫂看在眼里，果然后来在大嫂接连生下一子一女后，也就手一抬，被开了脸，成了正式的妾室。更在断了避子汤后不久，便身怀有孕，生下安哥儿，成为额勒贺房里唯一出头的妾室。
但在生下安哥儿后，柳氏的行事却与以前的恭谨大相径庭，不仅穿衣打扮越发华丽，做派越发大胆，似乎是因为有了这个儿子后，也将她的胆子养大了。尤其在额娘喜塔腊氏屡屡抬举下，表现越发让人看不过眼了。
但在三嫂生产不久，柳氏却徘徊在三房院门口，尤其在大嫂刚刚回去料理事务的前提下，更有一种和赫舍里氏针锋相对的感觉。
好在柳氏显然脸皮并不算厚，见此情形有些尴尬，赶紧施了一礼便回了房。宝娴也有些尴尬，但已经走到院门口，便硬着头皮进了门。
进门后，宝娴的尴尬反而去了大半，原来三嫂因为刚刚生产完，如今正昏睡着，只有三嫂的额娘伊尔根觉罗氏在旁照料。
一番见礼，宝娴跟着伊尔根觉罗氏去看了刚出生的男婴庆炳和满脸稀奇的。虽然和这位长辈相处不多，但有三嫂和睡在悠车里的庆炳作为润滑剂，俩人倒也相处颇为相宜，十分融洽。
话不多说，宝娴便告辞离去了，将余下时间留给三嫂母女俩相处。
宝娴刚刚离去，便见瓜尔佳氏睁开眼，无奈地对着额娘叹道：“额娘，您说这是什么事儿啊！”
伊尔根觉罗氏却只是笑得合不拢嘴，只是摆摆手，道：“你这不是做得很好？管她东风压倒西风，与你又有什么相干？无论怎么样儿，上头还有你们老太太和太太呐，你还在月子里，操得哪门子心？”
瓜尔佳氏显然也只是随口抱怨两句，看着刚出生的小儿子一脸的欢喜，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向屋外望去：“惠哥儿哪里去了，怎的一天都没见了？”
伊尔根觉罗氏怜爱地摸摸女儿憔悴的面颊，才眉开眼笑地道：“被你们太太带到老太太那里去了，说是怕你这里照看不过来，她们来帮你带到出了月子呐。”
瓜尔佳氏面上颇有几分感动之色，自嫁到伯爵府，虽偶有别扭，但日子确实过得比自己想象中容易轻松，尤其在婆婆自江宁回来，虽不显山露水，但平日里的份例是显而易见比平日多些的，特别是在得知这些多出来的都是婆婆从自己的份例里拨出来的，更让她对婆婆又敬又爱。
打发了奶嬷嬷亲自前去谢过后，瓜尔佳氏又与额娘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含着笑睡着了，留下伊尔根觉罗氏在旁为其拭去额头的细汗。
办完新生儿庆炳的洗三、满月礼，三奶奶瓜尔佳氏也恢复了身段和美貌，虽只是穿着一袭不显身材的旗装，却也明显能看出其身姿丰盈，肌肤莹润赛雪，举手投足间满是迷人的风韵，看着三爷佛尔衮都目露惊艳，也可见她生活的如意。
喜塔腊氏虽心中偏疼这个乖巧的儿媳妇，自她身怀有孕就没少贴补。虽顾忌着赫舍里氏的脸面，做的都隐晦许多。瓜尔佳氏显然承袭了其父硕岱的品性，也未得意忘形，更让喜塔腊氏高看一眼。
而二太太乌喇那拉氏，也在庆炳的满月礼后不久，就早产生下了二老爷费扬古的嫡出幼子，也让伯爵府大大的在京中又扬了一回名。
宝娴也见证了男人对所爱的女子为自己生下的孩子的重视和偏爱。
早在乌喇那拉氏身怀有孕之时，费扬古就喜得去了大觉寺还愿。他施了一大笔香火钱之余，还死磨硬泡大觉寺的方丈鸣宏法师，求了一株足有百余年的玉兰，只为因为喜欢玉兰花的妻子，以后能够时时观赏。
千辛万苦地求来后，他看着妻子因为孕期呕吐又瘦了一圈后，心疼不已地寻了好几个大厨，厨房专开了一个灶眼给乌喇那拉氏做点心饭食，自己却忙得又黑又瘦，就连以往旬假必去的琉璃厂和茶楼酒肆，也是再见不到他的踪影。
同好约了他几次，总见他推脱，得知缘由后不由既好气又好笑，不免在外面宣扬，倒让同僚们好一阵打趣，他却不以为意，反是龚内春忍不住黑了脸，恼了弟弟好几日。
而乌喇那拉氏面上羞臊，心中却更为甜蜜，于是虽小有波折，到底顺顺利利地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宝娴看着抱着儿子欢喜地热泪盈眶的二叔，忽然将孩子丢给老太太拜都氏，惊慌失措地在产房外大呼小叫。连声问着二婶乌喇那拉氏如今可还好，见里面好半晌不吱声，急得满头大汗，若非二婶身边的贴身婢女亲自跑出来劝止，险些冲进产房的场景，默默感动不已。
《诗经》有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宝娴一直向往着这样的爱情，却没想到在二叔二婶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她感受着这样真挚的情谊，心中越发坚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满月 她的声音也
因是早产儿, 额尔登额的洗三礼刻意低调的只是小办了一场，二叔费扬古虽把小儿子看得如珠似宝，略有微词, 但看着自己娇嫩柔弱得像小奶猫似的小儿子，便也就默默地从了。
好在额尔登额调养的极好，不过月余, 便长大了一圈儿, 瘦弱的小胳膊小腿也变得嫩生生、肉乎乎的, 哭起来的声音也是一日比一日响。看在众人眼里，亦是倍添欢喜, 都认为这孩子如今才算是是养住了。
就在全府都沉浸在欢喜的气氛中的时刻，前院里祖孙三代人正在吃茶谈天。
品尝着从外面买来的新鲜糕点, 老爵爷擦擦粘在胡子上的点心渣子, 又抹抹手上的油，抿了两口茶后, 这才悠悠哉哉地道：“有什么事儿便说吧，别耽误我一会儿去茶园子听戏去。”
额勒贺望向龚内春，见阿玛并不言语, 便直截了当地道：“说来并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我瞧着兄弟们如今也不小了，正该是上进的年岁了，孙儿也想为堂弟们寻个前程。”
老爵爷神色慈蔼，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着身侧并不言语，只是捧着茶微笑的龚内春道：“这孩子果然有心。”见龚内春并不言语，只是嘴角略略上扬，老爵爷没趣的转回头, 对着一脸蓬勃的孙儿道：“你既然提出来了，想来是有些个想法吧，说来听听！”
额勒贺略一沉吟，便道：“这些年来我与几个堂弟相处不坏，对他们也算有些了解。他们虽年纪尚轻，但不论读书还是骑射，都还算过得去，如今族学里是教不了他们什么了，不若还是让他们三个去旗学里与先生、师傅们学学，若能在每岁的考核中拔尖，总也算是个出路。”
见玛法正在沉思，额勒贺又笑道：“说来他们若进了旗学，倒可让老六多照看他们两分，如此虽不能常回来，但到底每旬都有休假，也能回来一家团圆。”
老爵爷听了这番话，更是明了额勒贺想法，虽觉得三个孩子年纪还是小些，但到底心里明白如今府里形势，如此一来既免得膈到老二家的不舒服，也避免了这三个孩子心生怨恨，闹得家族不合。仔细想来去旗学也算是个好出路。
老爵爷站起身，走到一脸恭敬的额勒贺身边，看着比自己还高一头的孙子，眼中流露出一丝骄傲，伸出大掌拍怕额勒贺的肩头，叹道：“你有心了，去吧，去和你堂弟们好生说说吧！”
感受着肩头的沉重力量，额勒贺心中蓦地一热，嘴角也不禁微微翘起，笑道：“是，玛法。”然后便是行礼告退，愉快地去找堂弟们说话去了。
老爵爷回到主座安稳坐好，捧在微凉的茶喝了一大口，才叹道：“难为他了。”
龚内春眼中含着欣慰，嘴上却道：“阿玛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哪里值得如此高看他。”
老爵爷却哼了一声：“在我面前还装相，真当我看不出你笑得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龚内春摸摸鼻子，讪讪的收了笑，不再言语。
***
满月礼时，已是临近正月。
因着二婶乌喇那拉氏如今身子虚，正卧床做双月子，老太太又年老体弱，是喜塔腊氏亲自抱着孩子在参拜祖宗和亲族后，进行各项仪式。庄重礼仪及至礼成，众人啧啧称赞一番额尔登额的福气后，昏昏欲睡的小男孩被抱回后院，正式的宴席也就正式开场了。
宝娴也是虚岁十一岁的大姑娘了，又走南闯北，见识不俗，自然也不会小家子气，作为主人家，落落大方行礼问安后，便回了女眷席，和身旁的各家姑娘们谈笑风生。
顾忌着长辈们在座，女孩子们聊天的尺度颇为收敛，但话题却也宽泛，还是颇为有趣的。不过在宝娴眼里，这次的满月礼上，她见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让她在吃惊之余，还有种特别的隐忧。
舒穆禄氏乃是大姓，根枝繁茂，又有多年经营，与各旗中人都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因此在这场满月宴上，虽说因着廷远征葛尔丹的消息已是人尽皆知，军中异动频频，各旗的满洲亲贵们却也是极给面子，携妻带子来了不少人，前来参加这场满月宴。
因此在此情景上，当宝娴得知蒙古正白旗的公爵萨察纳穆扎尔之继妻，和硕格格觉罗氏携其女前来赴宴时，宝娴并没有觉出不对来。但身旁的小姐妹们的窃窃私语，却让宝娴惊讶无比，她自觉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一定都瞪圆了。
公爵纳穆扎尔的继妻怎么会是岳乐的第七女？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岳乐的第七女，不是八福晋的母亲、郭络罗氏明尚的妻子吗？
宝娴惊讶的脸色显然让身边的小姐妹们误会了，她们七嘴八舌的给她科普起了有关觉罗氏的二三事。
原来这位岳乐的第七女，确实于康熙十一年嫁给了明尚为妻，并在康熙二十年明尚因诈赌孙五福二千余两而被判斩监侯后缠绵病榻，那时差点已是开始置办上了东西。
但好在觉罗氏年轻，又有个女儿需要照看，经过细心调养到底将养了过来，在当年未逝的太皇太后的撮合下，风风光光的带着明尚的女儿嫁给了刚刚丧妻的公爵纳穆扎尔。
因为当时这事闹的沸沸扬扬，老亲王岳乐甚至为此也是大病一场，不仅市井便是朝堂也是一片热议，因此虽过了十年，但仍有不少人记忆深刻。
宝娴得知后的表情颇有几分复杂难言。
虽然有些不合适，但本该郁郁而终的八福晋生母，竟然意外的没有死，还带着女儿嫁了人，甚至又为纳穆扎尔生了三子，但宝娴真的觉得风中凌乱，难以接受。
身后的绿萼看出自家姑娘面色不对，小心的戳了下宝娴的后背，宝娴这才醒过神来，忙用帕子掩住嘴，掩住面上的神色，直到狂跳的心恢复了平静，这才若无其事地放下纱帕，转头对着绿萼感激一笑。
虽然心态仍未完全平复，但很显然这场合也不适合，宝娴便也不再走神。虽比平时显得沉默许多，但也没有忘记照看身边的小姐妹们。
而其他桌上的女眷们，看着小姑娘虽脸上犹带稚气，但比起同龄的小姑娘们的言行无忌，却多了几分行事妥帖，在公众场合并不肯说人长短，不由暗暗称道，却不知宝娴心中的波澜汹涌。
而这份淡定也让在座女眷们更是生出了兴趣，简亲王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更是特意将宝娴叫到了身边，与女眷们一同说话。
因为喜塔腊氏和简亲王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本就关系紧密，宝娴与这位舅妈关系也不错，因此虽在众人瞩目中，但她倒也并不算紧张，只是笑盈盈地应答。
小姑娘生的本就肖似其父，不论满汉都是认同这是有福气的相貌，而长在男子身上显得英俊锋锐的长相，但生在小姑娘的脸蛋上，却是多出了几分柔和甜美，也让在场的女眷们心爱不已，纷纷向喜塔腊氏表示赞许，更是让喜塔腊氏笑意愈发浓了。
宝娴虽心中疑惑，但听到夸奖也是忍不住害羞，但她到底知道京城风俗不同，活泼爽利的小姑娘才是此时的好姑娘，因此虽也红了脸，却也表现得落落大方，十分得体。
这样的表现又换来好一拨夸奖，也让和硕格格觉罗氏，特意对着她身侧依偎着的少女笑道：“瞧这妹妹性情多稳重，一看便是读书识字，懂规矩的好姑娘，若你能学上两分，我可就要求神拜佛去咯！”
她身侧的小姑娘明霞生的十分美貌，虽不过十三岁，却已展露出一种逼人的艳丽之姿。好在这种艳丽并不算轻浮，反而因她身上的骄纵之气，而显出了一份千娇百宠的俏皮感，颇为讨人喜欢。
她的声音也极动听，一张口便如贯珠扣玉般透着股清脆劲儿，笑盈盈地皱着鼻子撒娇道：“妹妹虽讨人喜欢，女儿却也不差啊，难不成你见了妹妹，便不爱女儿了不成，那我可要和阿玛告状了！”
说着便是娇俏的一眨眼。
宝娴看的眼一亮，只觉这艳丽的美少女撒娇时的仪态实在是动人，顿时生出了好感，便也一歪头，对着她微微一笑。
明霞见此，神情微滞，便也回以灿烂的一笑。
觉罗氏掩嘴轻笑，伸出指头虚点两下，笑骂道：“你还要找你阿玛告状？都怪他把你宠坏了，竟让你连这点子口舌都还要与我争辩，真真是不懂事！”口中虽训斥，眼中的疼爱却是怎么都掩不住。
明霞又是一阵撒娇，看得众人皆是开怀大笑，喜塔腊氏却有些不忿。
回座后，宝娴与小姐妹们说说笑笑，又是好一番热闹，直到夜已渐深，才渐渐散场。
宝娴虽然心里有事，但她自满了十岁，家里便也将她当了半个大人，尤其喜塔腊氏更是将她这年岁该学的管家之道倾心教授，她虽学得并不很精，但有着多年熏陶，倒也上手不慢，如今家里事务繁杂，她又哪里好不管不顾呢，便又去了正房，帮着额娘和嫂子们干些杂事。
及至临近二更天，宝娴才迈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回了芷兰院。
梳洗净肤，涂抹膏脂，又费了足有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宝娴这才去了书房，读书练字。
本以为以今日的心境，自己并不会能沉浸其中，谁知刚刚抬笔，宝娴便不自觉的陶醉在书墨香中，而且字迹也比平日更加潇洒飘逸，这让宝娴不解思索之余，也不由暗暗欢欣。
在窗外不断飘进来的白玉兰香气中，她停了笔，嘴角也不自觉地盈着一抹甜美的笑意。
回京后的生活，过得堪称惬意。
自回了京，隔三差五自己便会随着自家亲戚外出做客，也颇结识了许多年纪相仿的小姐妹们，她们虽各有各的脾性，但大多都是直白坦率的性子，虽与南边女孩们的玲珑心思并不大相同，但却各有各的美好可爱之处。
而在她们的介绍下，宝娴也认识了许多同龄的各家子弟，甚至还因此打听了不少有关玉珍夫婿扎尔图的消息，在遥遥送去一封书信后，远在江宁的玉珍也不禁喜上眉梢，羞答答的备嫁去了。
和这些玩伴们相处的多了，宝娴也少了几分拘谨，心思也活泛洒脱了不少，若在平时她若得知未来的八福晋改名换姓，成了什么萨察氏，怕不是要翻来覆去烦恼很久，但如今她也只是略略疑惑了一会儿，便放下了推敲其中缘故。
虽然她对历史的轨迹发生迁移有些疑惑，也觉得这世界有些古怪，但作为穿越后，一直碌碌无为的清穿女，从未去做过任何改变历史轨迹的事，这样的她虽然显得过于低调，不符合清穿女的大杀器属性，但也不必寝食难安了。
而另一方面，想起史书中八福晋的惨烈一生，再想想如今的明霞脸上自信傲然的笑容，宝娴更觉释然。
作者有话说：
加个时间线，马上葛尔丹开战
第65章 夭折 看着她躺到
而就在喜塔腊氏忙于处置家务的时日, 伯爵府却是忽的发生了一件悲剧。
安哥儿病亡了。
自进了四月，安哥儿便发热了好几回，府里本有些骚动, 但大夫一来便诊出不过春夏交接之际常见的发热，虽仍需细心照料，却并不算严重。谁知安哥儿断断续续病了一个多月, 昨日甚至还撒娇地求了一碗杏仁酪, 眼看大好了, 谁知竟这么突然地就去了。
因着安哥儿是额勒贺房里唯二的哥儿，虽是庶出, 一应待遇却丝毫不比嫡出的祥哥儿差，甚至因为其生母柳氏极得额勒贺疼爱, 脾气比之祥哥儿还更大些, 发起火来谁来也管不住。但孩子还不到两岁，忽的就这么死了, 谁又能不悲伤呢？
管家最先得到消息，赶忙问了大夫缘由，却并未问出个所以然, 只得讪讪的送了大夫走，然后赶去通报太太。
喜塔腊氏在听到丫环禀报时，本在美滋滋地听着小曲儿，听到后登时脸色一变，心思急转，便吩咐人将贴身侍候安哥儿的丫环婆子们，通通押到正房，正待仆妇们要走，喜塔腊氏又一摆手, 让把柳氏也搀来问话。
在赫舍里氏微微红着眼，带着一脸呆滞的柳氏，以及身后的一大串儿来到上房的时候，喜塔腊氏已经渐渐平气，还把宝娴叫来，一同听着如何处置。
宝娴坐在一旁，看着眼前一脸呆滞木讷的柳氏，再联想起她平日的飞扬神采，本就含着泪的眼一酸，滴下泪来。
喜塔腊氏看着赫舍里氏行过礼，挑了挑眉，也不多说些什么，只道：“既然来了就坐罢。”却把赫舍里氏口里的哀婉之词憋在了喉咙里，怏怏地坐下拿着帕子擦拭着并没有泪水的眼角，但她却没有看到神情呆滞的柳氏，眼中闪过的那丝一闪而逝的厉色。
喜塔腊氏看着一脸肝肠寸断的柳氏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翠芽使了个眼色示意。翠芽很快在赫舍里氏下手置了个绣墩，亲手扶了柳氏坐下，才一闪身又退回了喜塔腊氏身后站好。
柳氏被强搀着坐下，却摇晃不已，怎么也不稳，她的丫环无奈，只得用自己的身子作为支撑，让柳氏靠着，喜塔腊氏本来皱了皱眉，但看着柳氏如今的惨状，便也不曾多言。
侍候安哥儿的丫环婆子们，都是府里的家生子，最是知道喜塔腊氏的厉害，一见她就浑身瑟瑟，瘫软在地，满脸涕泪的求饶哭喊。
喜塔腊氏听得心头火烧得更旺，加上屋里人一多空气也变得污浊，于是心一狠，直接命些个健壮仆妇把她们押到院中，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顿板子。
瞧着打得不轻，实际因着未曾审讯，只是外表看着严重些，不过经此一役，喜塔腊氏这才略舒坦了些，于是又让擅刑讯的老嬷嬷上前逼问，不多时便出了结果。
丫环婆子们众口一致，皆称未曾慢待，毕竟柳姨娘平日一直在旁悉心照料，大爷也是隔三差五便会来看一趟安哥儿，她们哪里敢不细心侍候？皆道是上天看安哥儿生得好，被带走了。
喜塔腊氏还未说话，柳氏却疯了一样地扑到这些人身上撕打，泣血道：“我的孩子是好好的，他没死！”一边哀嚎一边用她所接触到的一切东西去砸这些人。丫环婆子们本就身上带伤，被砸的嗷嗷叫却躲避不得。又有去拦的，场面一片混乱。
喜塔腊氏气的脸发红，叭的一声打在桌上，喝道：“混账，你们这是做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她那只双手能骑马能拉弓，手劲自是不小，加上那洪亮而凌厉的大喝声，着实把在场的人吓了一大跳。不仅让在场的丫头婆子们浑身打了个哆嗦，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就连坐在一旁宝娴也是受惊不小，赫舍里氏更是忙忙地用帕子遮了口，掩饰住惊讶的情绪。只有柳氏头一低，身子一歪，在众人的惊讶眼神中昏厥倒地。
喜塔腊氏看着柳氏有些不忍，想起自己当年连失三子，险些哭瞎了一双眼睛的心情，便也只是叹了口气，让她身边那丫头把她搀回房，才对着赫舍里氏道：“罢了，这毕竟是你房里的事儿，我也不耐烦了，至于她们的处置……”，她瞄了一眼惴惴不安的底下人，冷冷道：“就由你来安排吧！”
虽然婆媳俩近来相处的淡淡，但喜塔腊氏对这个媳妇儿的表现还算满意，又得知安哥儿的死并非人祸，便也懒得再管这事，甩手不提。
赫舍里氏自是连声应是，走路带风地带着人回了院子。
宝娴想起刚才的那场闹剧，总觉得有些虎头蛇尾，看着喜塔腊氏揉着太阳穴，便扶着额娘进了里间，看着她躺到临窗的藤椅上，望着窗外扑簌簌盛开的石榴花，怔怔地出神。
宝娴本有些疑问，但看着喜塔腊氏素来骄傲不可一世的脸上，浮现出复杂哀戚之色，再联想起四哥的忌日快到了，不由心中发酸难过，贴到额娘身侧，拉着她的手轻轻按摩起来。刚才喜塔腊氏用力的拍桌子，手上因此略有些肿。
喜塔腊氏也只是触景生情，她那三个孩子早逝已久，虽然想起了依旧会疼，但到底伤口已经结了痂，不碰触它便也无妨。她如今见女儿一脸的温柔，比起平日的娇俏灵动，更让喜塔腊氏动容，于是抽回手，拉着宝娴一起躺在藤椅上，偶尔轻声慢语的说上几句，气氛十分温馨。
宝娴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柔沉静，朦胧间两世的母亲似乎重合了。
喜塔腊氏忽地问道：“你知道我为何一定要把她们都拖来审讯，就连柳氏也不例外？”
宝娴滞了滞，坐起身，一边将略有些凌乱的发辫理顺，一边细细思索缘由，还是有些不明所以，不由说道：“女儿不明白，这事毕竟是大哥房里的事，大嫂为人又素来贤惠严明，此时交给大嫂亲自处理最是妥当不过了，您又何必……”
喜塔腊氏也坐起身，望着一旁的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很快便见屋内清净不少，这才看着宝娴道：“我又何必做小人态？”见宝娴羞愧低头，喜塔腊氏却语气平静道：“你如今瞧你大嫂处处都好，却不知各人有各人的算计。人要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我不过是防止这一点罢了。”
“你年纪还小，不懂世事艰难，但是像你大嫂，从小千娇百宠的长到十三四岁，却突地失了父母，只能落选，由着叔父叔母帮着操办婚事。虽然咱家也不错，但若她父母健在，便是配给皇子也是绰绰有余，她又怎会没有落差？”见女儿脸上神色变幻，喜塔腊氏又道：“她如今本就执掌一院上下事务，你大哥又信重她，若是我再对她完全信任，她若起了坏心思，岂不是再无顾忌？”
“人啊，是经不起考验的。”
宝娴听得有些出神，只觉颇为荒谬，但细细想来却又不无道理。喜塔腊氏的这番说辞，倒与荀子的‘性恶论’如出一辙。
网络时代新闻层出不穷，由此衍生出的‘人性本善’与‘人性本恶’的讨论组也是屡见不鲜。而昔日火爆网络的‘留日女生遇害案’，也让秉持着‘性恶论’观点的网友更加坚持自己的观点，却也难免物伤其类。
留日女学生因保护被前男友骚扰多日的‘闺蜜’，于家门口遭‘闺蜜’前男友怀恨在心被捅十数刀，而‘闺蜜’仅在一门之隔的屋内不肯救助，导致一个如花少女客死他乡的缘由，也不过是无数血泪案中的沧海一粟。
而这些善良的人，也正是因为低估了人性的恶，才会遭此伤害。
宝娴想起大嫂赫舍里氏平日虽是处处周到妥帖，但宝娴也看出她实际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也有着比常人更强的权势欲。这在满蒙贵族女人中比比皆是，甚至喜塔腊氏也是如此，但这种性格的缺陷也很明显：如果她的日子一路顺畅也就罢了，但若是并不如其意，她们也很容易走上极端。
宝娴似乎有些明白了。
喜塔腊氏看了看女儿的神色，知道女儿已经完全理解了，心中一柔，未免多说了些：“你也是大姑娘了，这些事儿也该上上心，毕竟下届大挑也不远了，你若是有幸配给皇子做了福晋，这些事上更要处处在意了。”
什么？
什么大挑？
什么配给皇子？
宝娴脑子傻了好一会儿，不明白自家额娘这是在说哪里话。直到被喜塔腊氏推醒，宝娴这才回过神来，就见喜塔腊氏笑道：“瞧，这孩子竟像是欢喜傻了，以咱家的爵位官职，出个皇子福晋也是理所应当，哪里有必要高兴成这样儿！”
屋里的刘嬷嬷和李嬷嬷素来便是喜塔腊氏的心腹，对主家的盘算也算了然于心，见此也不由露出笑意，只是顾忌着安哥儿刚丧，不敢笑出声罢了。
宝娴却是强忍着欲要反驳的话，只是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帕子不言语，喜塔腊氏只道女儿害羞了，也不再打趣，只让女儿早些回去休息了。
宝娴心神不属的回了芷兰院，因着穿着花盆底路上险些摔倒，幸好绿萼一直注意着，才免了被摔断脚腕的人间惨剧。
回过神的宝娴也被吓了一大跳，感激地道：“麻烦姐姐了。”见绿萼红着脸摆手，还是不由吐了吐舌头，让素来重视主仆规矩的绿萼，也不禁被逗笑了。
回到芷兰院，宝娴略一犹豫，还是未换上平日常穿的几件衣裳，而是让绿萼开了箱柜，找出件颜色素雅的纱衣换上，才摇着团扇逗起了猫。
看着猫咪因为一根逗猫棒就被逗得上蹿下跳，之前那份懒洋洋的架势再也不见，宝娴捂着嘴笑得扫去了眉宇间的一丝轻愁。
虽然距离下次选秀也不过两载，但选上容易，被撂牌子却也不难，更何况满洲女儿也有不嫁人的先例，想来运作一番，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心境，宝娴便也不再逗猫，而是重新更衣洗漱后进了书房，抄起祈福的经书。
直到安哥儿的头七，宝娴看着抄写的经文在火中燃烧殆尽，虔诚在心中默念道：“弟子愿以今日抄经功德，回向眷属舒穆禄·庆安，愿他业障消除，福慧增长，离苦得乐，往生善道。”
***
日子一天天过去，因为安哥儿的病亡而压抑不少的伯爵府，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只除了柳姨娘依旧沉浸在失子的痛苦中浑浑噩噩。
额勒贺虽失了儿子，但到底身为男子坚毅些，虽也伤心难过，却也始终未曾表现，只是对柳氏更怜惜温柔些。
柳氏的生母本觉得失了指望，但见大爷依旧对自家闺女十分亲近，倒是又生出些希望来，便时常上门劝说柳氏，好生拢住大爷，再生一个哥儿作为依靠。
柳氏却并不肯听她的，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十月怀胎，历尽艰辛才生下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她如何舍得。一来二去，柳氏的娘家也失望了，渐渐越发少登门。
柳氏也变得越发古怪。
她每日里头不梳脸不洗，既不出门也不见人，送来饭菜也不肯吃，只是每日里盯着安哥儿的衣裳看，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哀嚎不止，俨然半个疯子。
额勒贺虽觉同病相怜，看到柳氏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便会心酸痛苦的想到那个会哭会闹的小儿子，就觉得别扭。虽然强压着性子劝了好些时日，但见柳氏依旧疯疯癫癫，只得叹着气走了。
在此事上赫舍里氏也表现的十分贤惠，不仅免了柳氏每日的晨昏定省，又为柳氏请了京中有名的大夫为其看病医治，还自掏私房吩咐厨下每日为柳氏炖些补品补养身子，十足十的宽容大妇气度。
赫舍里氏虽未张扬，但人多口杂，一来二去府中上下谁人不知，额勒贺听到传闻，也感叹妻子虽然性子骄傲了些，办事凌厉了些，但人品却是上佳，夫妻俩越发亲近了。
喜塔腊氏得知消息，虽仍对赫舍里氏有些芥蒂，却也却也承认此事做得周全，因此也不小气，还特意送来座紫玉珊瑚屏榻，表示对她的满意。赫舍里氏倒也机灵，见婆母极给自己面子，便也越发恭敬孝顺。
婆媳俩默契地和好如初，伯爵府中也是越发和谐平静。
但柳氏的情况却是越发恶化了。
即使每日里吃着补养身子的汤药，却始终不思饮食，不仅越发消瘦，就连眼下也生出了细纹，往日里那些年轻娇嫩的可爱再不复见。虽然不再疯吵疯闹，却迷上了念经拜佛，每日里穿着素净的缁衣，在烟云缭绕的内室吃斋食素，即使是额勒贺来看她，也只能看到她虔诚的背影。
时日一长，赫舍里氏也怜惜柳氏如今的清苦自持，特意让人将柳氏请来，好生劝慰一番，却见柳氏眼中仍是死气沉沉，不见半点生气，也只能让她退下了。
她却不见柳氏转身后，那掩不住的疯狂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吃瓜 宝娴掂着裙
京城六月日如火。
六月初十日, 宜开市、入宅、移徙、安床、祭祀、祈福、赴任、出行、见贵、嫁娶。也是钦天监挑的五个吉日中，由当今亲自为简亲王府嫡长子雅尔江阿，择取的大婚之日。
顺治元年, 清师进关，定鼎燕京。世祖赐京师宣武门内西单牌楼一府邸于郑亲王济尔哈朗，初名郑亲王府。后传至郑亲王之子济度, 改郑亲王府为简亲王府。
如今的简亲王府, 历经几代承爵的王爷修缮扩建, 如今已颇具规模，整体格局规整大气, 造型轩昂威严。更难得的是，府中恍若平常的砖墙瓦片、府中的一草一木都有讲究, 处处彰显着王府的贵重雍华。
不过今儿, 便是再威严肃穆的府邸，为了庆贺婚礼, 也妆点得份外喜庆。除了院门、房檐下都悬挂着双喜字彩绸丝带，并着各种吉祥如意花样儿的红灯笼。便是府内不时走动的丫鬟，身着崭新的绿色宫装, 发梢上系着红绳坠着珠子，远远看去便觉喜庆。
因着两家有亲，且素来亲厚，又有博尔济吉特氏殷勤相邀，所以这几日，喜塔腊氏天不亮，便带着赫舍里氏和女儿宝娴，去到王府上帮衬着料理些杂事。
她近年来处事越发周全，又并不肯争强, 细节处却又别具匠心，便是王府上心也暗暗赞叹。
今日是简亲王府的正日子，伯爵府上更是早早便打理妥当，天刚擦亮便成了马车，到了王府。
快到简亲王府时，宝娴悄悄掀开一角纱帘，远远望去便见王府大门大开，门口处人声鼎沸，正是王府上的一个管家在撒赏钱，平民百姓满脸堆笑地边接赏，边口角伶俐的说着吉祥话。
宝娴暗暗摇头，想是这是哪个精明人，为了奉承上位，怕污了王府干净，便特意请了专人来，换了干净衣裳，充当贺喜的贫民百姓。
喜塔腊氏顺着女儿的视线也瞥了一眼，她的视角却与众不同，只深深凝望着正殿上，昂扬的螭吻，许久才沉默的放下纱帘。
“额娘？”
喜塔腊氏听着宝娴蕴含着疑惑的提醒，只是慈爱一笑，并不言语。
入了角门，进了二门后，下了马车后，喜塔腊氏微一昂头，赫舍里氏便懂事的上前，和喜塔腊氏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拜都氏，踩着花盆底，走了小一刻钟，直到脚腕微酸，才到了后院正堂。
未免不恭，众人先进了小花厅，在里面陪侍的小丫鬟媳妇子的侍候下小歇片刻，便有一个仆妇笑意盈盈地进了来请众人进屋。
在这仆妇的引领下，入了正堂，宝娴便觉香气不同平日，轻轻一品，似是今岁内务府新制的香料，专供几位贵人处，虽馥郁却不熏人，倒是颇有几分意趣。
绕过两座玻璃屏风和大插屏，影影绰绰的声音越发清晰，略一驻足便到了简亲王福晋博尔济吉特氏面前，一行人见了礼，这才落了座。
此时正堂内按次坐了一大群妇人，不论高矮胖瘦，衣饰均精美绝伦，宝娴略一抬颌，见多数眼生，不由轻轻提了口气。
众人一阵寒暄，简亲王福晋拉着宝娴的手，亲昵地上下打量一番，夸道：“宝姐儿，真是大姑娘了，长得越发出挑了！怎的这么久都没来府里？”
宝娴只是笑盈盈的，心里却暗道：‘昨儿刚见过，怎么就那么久了？’但也明白，毕竟如今正堂内只要有个座的女眷，家里都至少是个二品的爵位，皆是京中王府福晋，名流世勋之妻，博尔济吉特氏能在此时提一句自己，一是体现伯爵府与王府的亲近，二也是为了让宝娴显于众人，前程上更好些。
果然，众人见坐在首位的简亲王福晋与小姑娘如此亲近，便也笑着夸奖一通，虽然喜塔腊氏心中明了不过是普通逢迎，但见众人夸奖自家女儿还是不由眉开眼笑，心头暗暗得意。
听了一阵儿夸奖，宝娴眉眼弯弯的谢过，便很有眼力见的退到了喜塔腊氏身边，看着在场女眷们重新拾起之前的话题，捏着帕子淡笑不语。
长辈们在上席闲聊今日的主角夫妇，不多时，简亲王福晋有些话到底不好让年轻小姑娘们细听，便让人带宝娴和几个刚来的格格去园子里玩，宝娴懂事的告罪后退出，便在两个年轻仆妇的引领下去了。
简亲王福晋极体贴这些娇客，早在园子里安排好一处风景极佳的凉亭，供小姑娘们享乐休憩。宝娴与几个女孩子携手走进凉亭。凉亭毗邻水阁，极为凉爽，浅淡的水泽花香顺着乐声飘进凉亭，自有一番闲适。
身后简亲王府的小丫鬟看着宝娴怡然自得的模样，暗暗称奇，想想以往接引来的姑娘们虽强作镇定，实则色厉内荏，战战兢兢，心中倒有几分诧异，只觉这位格格颇有气度。
未至凉亭，宝娴便听到了一阵娇笑声，隐隐还能听到明霞略带羞恼的娇斥，脸上不自觉便带了笑。
宝娴眼珠一转，对着正要通报的仆妇微微掩口示意，见那仆妇先是一怔，随即笑着点头，便悄悄摘了一支含苞待放的花，掂着裙子，调皮的绕了一圈，从凉亭后的石阶上绕到了正在打闹的女孩子们身后。
宝娴的动静虽不大，但她的举动却难免不被人发现。一个穿着藕荷色纱镶领袖单袍的少女看见了，先是一愣随即明了，便笑嘻嘻的捏着帕子捂着嘴偷笑。
宝娴对着她眨眨眼，她也回以一笑，俩人默契顿生。
正作势要去搔被众人围绕在中心调戏的明霞，却见明霞一个扭头，看见正要使坏的宝娴，顿时眼中一亮，然后哼道：“好你个坏丫头！我在这儿等了你足足小半日，你竟还随着她们作弄我。”
宝娴默默叹了口气，略显惋惜的叹了口气，但看着明霞脸上的潮红，不由挑了挑眉，露齿轻笑：“咦!素来只见你作弄人，看你被人围着调笑倒是少见。”随即捏着花枝缓步走进了凉亭。
众人一番见礼，宝娴见明霞一脸的如释重负，顿生好奇，便打趣地拉着身边的姑娘笑道：“我来的晚了，姐姐与我说说之前你们在笑什么？”
那姑娘顿时笑了，随即拉着宝娴咬耳朵，身边也是一阵儿窸窸窣窣的嬉笑声，却让本就面红耳赤的明霞顿时恼了，甩了手也不理人，独自跑到凉亭外赏花去了。
凉亭里，女孩子们笑声愈发大，你一言我一语，虽纷乱倒也说得清楚明白。原来，她们正在调笑明霞和勒钦两人之间的情愫。
宝娴呆了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勒钦？这是哪里来的人？
好在宝娴近来功课做得好，宝娴心念一转。从脑海中调出他的资料，暗暗诧异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勒钦，是镇国公苏努的第七子，年岁好似比明霞略大些，长相很俊，性子还好，虽是宗室，却也只是寻常亲贵，在这京里并不算起眼，也就只是糊弄下外地人罢了。若不是听说他们家与西洋人相交颇深，勒钦尤其虔诚，小小年纪宝娴估计也记不起这个堪称背景板的人。
而明霞，她虽生的美貌，联想起历史上对她的评价，以及这几个月对她的了解，她虽豪爽大气，泼辣强悍，却也权势欲惊人，是个标准的满蒙贵女。
这两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宝娴失态的瞪大美目，身边的姑娘不由扑哧一笑，挤挤挨挨的贴到她身边，悄悄笑道：“你这两年才回京，不知道他们俩的缘分。”
宝娴听着小姐姐脆生生的解释，渐渐凝了眉。
几年前明霞在京郊赛马时，险些被马踢折了腿，是骑术高超的勒钦英雄救美，这才安全无恙。因着险些出了大事，便告诉了长辈。觉罗氏向来把女儿疼的如珠似宝，听闻此事大惊不已，亲自上门感谢了苏努夫人。
后来相熟的久了，明霞发觉勒钦虽瞧着爱说爱笑，吊儿郎当，实则直爽豁达，并不将救命之恩当回事，顿生好感。后来两人相熟日久，忽一日勒钦一见她便脸红，手足无措，明霞见他好玩逗了他几句，见他只是避让，并不肯冒犯，一来二去反是渐渐上了心，定了情。
不知何时，明霞从湖边走回亭内，悄悄捡起桌上无人问津的花枝，难得微垂下额：“我额娘最是疼我，就去求了宫里主子恩旨，只等后年大挑过了明路，就会给我指婚。”
说完，明霞咬着唇扬起脸，含羞笑了。
她莹白的面上盈盈地泛着光，晶亮的眸子里仿佛有水光，熠熠生辉很是动人。
宝娴先是一惊，虽有些诧异，但还是不由为好姐妹欢喜她的前程已定。
明霞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咬着唇轻哼一声，还是忍不住笑容越来越大。
众人又是一阵儿打趣，但明霞反而不脸红了，只是一脸得意的笑，有种你们都不如我的骄傲，见状，女孩子们反而觉得无趣，讪讪地换了话题，聊起了今天的主角，瓜尔佳氏。
论起亲来，雅尔江阿是宝娴的表兄，如今的简亲王雅布还未袭爵时，两家便处的极要好，尤其这次娶亲，伯爵府出了大力，便连此时忙的不得了的大阿哥雅尔江阿，也极为感激，亲自上门谢过。因此听到小姐妹们聊起这位新进门的瓜尔佳氏，宝娴不是不好奇的。
不过听了一圈儿，倒也无甚新意，皆是些夸奖之语。宝娴虽有些怏怏，但想起毕竟是宫里指婚，既然过了大挑，虽说可能不会极出挑，但必然综合素质也不会差，容貌、性子、家世，必有所长，不由莞尔。
如今坐在这凉亭里的，多是满洲镶蓝旗的姑娘，均与宝娴年龄相仿，身高肤白，行动间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扭捏，便是笑声也是毫不遮掩，爽爽脆脆的极好听。
宝娴自小长在江宁，见惯了清丽秀气、温婉娇羞的江南闺秀，但对于直爽的京里姑娘，还是眼前一亮，越发热络的与她们结交。
因着穿越前已经养成了地域性格，宝娴穿越后虽自小在江宁，习惯了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斯文，却也只是看起来温柔含蓄，其实熟络起来很是能说会道，嘴挑会吃，又颇有见识，因此她若诚心交际，倒是很少有人不买账。
及至晚饭时分，简亲王福晋使人来唤格格们去说话时，女孩子们已好的宛如亲姐妹，这嬷嬷圆脸深目，满面和蔼，见此情形笑得更为和气。
宝娴和女孩子们赶紧让丫鬟们帮着重新打理衣饰鬓发，这才整肃面容，规规矩矩地跟随着嬷嬷回了正堂。
入了正堂，女孩子们摒去淘气，眼观鼻鼻观心，一脸规规矩矩地向上首见礼问安。
上首已乌压压坐满了女眷，博尔济吉特氏虽坐在主座，对坐在身侧的几位老妇人却极为亲热恭敬，宝娴一见上首几位老妇人身上衣饰的花纹，便明了这几位的身份极高，必是几位王府的老福晋，不由更为恭敬。
几位老福晋他们虽然对年轻鲜嫩的小姑娘们有些兴趣，但毕竟此时是在王府，倒也只是笑着点点头，夸了两句，也就罢了。
女孩子们回了各自母亲那里，听着贵妇人们谈论着近来的八卦，不由暗暗窃笑。
作者有话说：
补全~明天再发一章
第67章 信来 喜塔腊氏扑
直至夜色已深, 婚礼结束，宴饮已毕，在王府管事?莠恭送下, 宝娴才与父兄?汇合，一家人告辞离去。
踩着脚踏上了马车，一阵口凉爽莠馨香便迎面扑来, 让人顿觉神清气爽。
别莠倒也罢了, 马车正中莠紫檀小几上, 摆了一个形似南瓜莠水晶玻璃壶，泡着一大壶莠柠檬茶汤, 茶汤虽澄澈，却微微泛着赭色, 显然是先煮开了红茶后晾凉, 才放入鲜切莠柠檬片，凑近一闻, 便觉清新。
喜塔腊氏口了便觉口舌生津，先命丫头倒了一盏一口喝净，才舒坦莠用帕子擦擦?上汗口, 这才淡笑着?如口：“口太太车上可备了？”
如口道：“均备齐了，因怕口太太脾胃弱，换得沙参玉竹脊骨汤。”
宝娴也正捧着柠檬茶小口呷着，闻言笑了：“沙参玉竹脊骨汤既滋阴去火，又润肺养胃，正适合玛嬷喝。姐姐费心了。”
如口连说不敢，口宝娴不再言语，便便对着?边小丫鬟口了个眼色，上前给喜塔腊氏捶起腿。
自己则左瞧右瞧, 先麻利地将两位主子杯中续至七分满，又口玻璃湖中饮子已不多，便从角落里莠掐丝珐琅冰箱里，取了冰好莠柠檬茶汤，续入壶中。才算是忙活完，从紫檀边漆心格子抽出一把按摩莠皮锤子，为喜塔腊氏锤起腿上穴位。
宝娴对着上前欲侍候莠小丫头摇摇头，口喜塔腊氏面带疲倦，只是闭目养神。便也阖目小睡。
回到伯爵府，觉罗氏让众人回去好生休息，便各自散了去。
喜塔腊氏与龚内春回到正院，梳洗口后，两人躺在床上，都略有所思，没有丝毫睡口。
喜塔腊氏沉不住气，推了一把龚内春，嗔怪道：“席上说了什么？口怎么回来就奇奇怪怪莠？”
龚内春按按太阳穴，想起席间闹剧便觉可笑，便半翻?，面向喜塔腊氏然后便说了席上莠事。
正午时，康熙带着太子与诸皇子私服来了简亲王府祝贺，虽只略坐了片刻，却为雅尔江阿莠大婚更添了几分喜气和荣耀。
等圣上与诸皇子一走，便口席间气氛转瞬便跌入谷底，两党人士明争暗斗，吵得不可开交，倒是两党首领赫舍里氏和明珠倒是好涵养，虽皮笑肉不笑，却从不曾翻脸。虽然着实难为了简亲王府上下，明明是婚礼宴饮，却?两党败了个干净。
雅尔江阿毕竟年轻，口自己莠婚礼?弄得一团糟，气莠面红耳涨，倒是简亲王雅布倒还持得住，随口一个眼色，便口席间有两个衣着鲜亮莠男子，假口拉着雅尔江阿灌酒，灌着灌着便把雅尔江阿拉远了。
喜塔腊氏枕着金银花纱枕，左手支着脖颈，右手不疾不徐地在腿腹轻敲，语气淡淡道：“这有什么？当时石家那丫头当选太子妃，为了仪仗礼仪两党口莠那才叫厉害，如今才哪到哪口。”
说罢，她贴近龚内春，耳鬓厮磨间气息游走，声音不觉越发和绵：“自回了京，我一直没抽出空来和口说咱家丫头莠事……”
龚内春从缂丝?里伸出一直带着翡翠扳指莠大手，轻轻掩着喜塔腊氏莠口，笑道：“放心罢！已定了八九成了，就等后年大挑了。”
喜塔腊氏满脸喜悦，正待细?，便口龚内春求饶道：“太太，我莠好夫人，现在可不早了，明天虽是休沐日，我却还有别莠事口，求太太饶了我吧，先睡吧。”然后转?，便口起了呼噜。
喜塔腊氏?噎了个半死，瞪着眼足足小一刻钟时辰，才气哼哼莠睡了。
***
八月里，康熙前脚刚带着大队人马巡幸塞外，后脚毓庆宫便出了事，太子四月时才落地莠第一女便没了。讯息传到御前，虽说没有明旨，但葬仪到底抬了一格，而且还有小道消息，听闻太子方一得知，便小病一场，当今心疼莠不得了，若不是蒙古诸部都到齐了，怕是此次巡幸塞外也要虎头蛇尾了。
伯爵府里听到消息，也只是叹息一声，便罢了。
京里权贵大多与康熙巡幸塞外去了，加上京里暑热难耐，众人皆懒洋洋莠。便是宴饮聚会也少了许多。
这日吃口晚饭，喜塔腊氏疲倦得很，宝娴与两位嫂嫂说遍口，口喜塔腊氏还未醒，便与嫂嫂?告别，回了芷兰院。
芷兰院原不叫芷兰院，原唤桃院，宝娴嫌土气，名，便禀了喜塔腊氏改了，又特特请温夫人写了匾额，这才如口了。
酷暑难耐，大红乱，还是浅碧、月白色看得舒服。
回到屋里，宝娴换了一件莠绿纱镶领袖单袍，懒洋洋地歪在藤椅上喝茶。
正悠闲自得时，忽莠只听外间有人说口，"巧口口来回道：“是太太那里莠翠芽，说刚有南边送节礼莠捎带了一匣子信并几样礼，说是专门送给姑娘莠。我接了东西，请她喝了一盏茶，便打发她走了。”
能直接递到宝娴这里莠必是熟人，又是南边来莠，宝娴揉着帕子，激动莠颊生双靥，喜得连道把东西送口书房。
如今东边两间大屋?连通，充作书房之用，一口便觉宽阔疏朗，宝娴却瞧也不瞧，直做到藤椅上口开匣子看信。
一口开信，看到第一句‘卿卿季玉’，宝娴便眼眶一红，泪凝于睫。原来是淑敏与玉珍写来莠信。
季玉是姐妹?闺中玩笑间给她取得字，自回了京便再未听人唤口，如今口到还真是颇有些思念远方莠姐妹。
淑敏说她一切皆好，如今已有近三个月莠?孕，只等孩子落地了，看得宝娴又惊又喜，连连道好，喜不自胜。
信莠最后，淑敏?宝娴：“口是康熙二十一年生人罢？按说后年便该参选了？口家可定了章程？”
宝娴莠心倏地一沉，赶忙合上信，又遮掩似莠拣了张纸，回起信。
她足足写了三张纸，一页半都是关心，让她这几月务必小心仔细，写完便扼腕叹息，感觉自己好唠叨，不?汗颜。
临了，又促狭地写道：“我常听闻人说，怀孕莠时候多看些美人，生下来莠孩子就会又白又净，极漂亮，姐姐不若试试？”
宝娴写完便伏案笑了一阵口，命绿萼选几样口吉祥寓口莠摆件，想了想，又眉眼弯弯地口趣道：“去取我新得莠那一套十二幅莠美人卷轴，一并送口去。”绿萼笑嘻嘻地应了。
口开玉珍莠信，通篇都是少女情思，看莠宝娴牙酸不已，不口看到最后，还是不?一喜，原来信里写八月她就要口京大婚了，那想必此时她已经在途中了。
宝娴笑盈盈莠，想想再等几个月，等玉珍在王府站稳脚跟，便可以上门探望小姐妹了，心中感怀之情愈浓。
口窗外天色尚明，宝娴便拿着写好莠信去找喜塔腊氏。
宝娴口正院东暖阁时，喜塔腊氏刚刚送走曹家来人，正满面微笑地歪在蓝缂丝迎手靠背上看着什么。
微施一礼，宝娴便腻到了喜塔腊氏?上：“额娘，您在瞧什么呐？”
喜塔腊氏娇躯微颤，歪头伸出指头轻柔地戳了宝娴额头一下，顺手将宝娴揽口怀里，将手中莠缎面册子递给宝娴，才挑了挑眉。
宝娴笑嘻嘻地接口，一口便明了，原来是曹李两家送来莠节礼礼单。
好家伙！便是膏粱锦绣长起来莠宝娴，也是暗暗惊叹其大手笔。
宝娴口口鬓发，腰?一直便坐起?，疑道：“额娘，怎莠此次这般多？”
喜塔腊氏怜爱莠摸摸女口莠娇美莠小脸蛋，心中自得之情溢于言表。她嘴角一撇，便带出了一股漫不经心和得口劲口：“他?家自是该提前奉承着，这不正是口所应当？毕竟俗口说得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等到将来人人都来逢迎莠时候，谁又认得他?是谁！”
宝娴更糊涂了，眨巴着大眼睛迷茫莠看着喜塔腊氏。
喜塔腊氏扑哧一笑，慢条斯口地起?，在丫头莠服侍下穿鞋下榻，步履轻快地走到窗边，推开描金银漆纱横披窗槅心，定定地看着内城莠方向出神。
宝娴有种不好莠预感，她手心发湿，心里发寒，脚上罗袜冰凉，本想坐起?却好似失了力气。
喜塔腊氏自得了丈夫莠明信口，知道女口前程已定，只是怕是风声外泄反是不好，才一直隐忍。如今对着女口，到底还是憋不住了，便屏退屋内丫鬟仆妇，只拉着宝娴口了碧纱橱。
不知口了多久，宝娴出碧纱橱时，深一脚浅一脚，只觉自己整个人像个冰块，将要粉碎成渣；又像冬日里莠干草，只差一星小火苗，便要燃烧。心内莠口千言万语，却如鲠在喉，半晌都说不出口来。
回到芷兰院时，天空再不口一丝光亮，只有几颗星子隐隐闪烁。
宝娴梳洗后，便屏退众人，也不留人守夜，只借口疲倦，便放下绣帐，躲在蜜合色折枝花卉蚕丝小?里悄悄发抖。
这种事若是旁人，必会洋洋得口，暗道自己莠好运道，不必算计，便有了此间女子最好莠前程。但宝娴毕竟不是普通女子，她通晓历史，哪里肯沾这滩浑水。
虽然悄悄暗示自己，如今适龄莠几位皇阿哥，未来莠福晋早已榜上有名，但想想原本莠八福晋郭络罗氏，如今已有口中人，又好似与宫里已口好了招呼，宝娴不禁浑?一紧，咬着指甲浑?发冷。
想想自己昔日莠口愿，宝娴莠眼圈口一红，心中却隐隐有些坚定。
作者有话说：
总算到转折点了
第68章 草芥 她们这些满
夏去秋来, 绿叶儿渐渐转黄，池间的嫩莲消退，只留残荷。这几月宝娴倒是一如寻常, 读书不缀，闲暇时与闺中友人小聚，偶尔还会下厨做一两道小菜儿奉给长辈, 小日子过得悠悠闲闲, 颇有意趣。
喜塔腊氏听闻, 这才放宽了心。那日她没忍住和女儿吐实，小丫头想来是欢喜坏了, 当时看她小模样儿喜得都呆了，不由暗暗懊恼。但过后见女儿竟这般沉得住气, 不骄不躁, 小院中也管理得一点风声也无，喜塔腊氏倒把那三分的后悔去了。
后见女儿可能是因着苦夏, 近来着实瘦弱不少，喜塔腊氏又命厨上备了好汤，每日里让宝娴喝上一盏, 补养身体，便不再操心了。
此时也着实是多事之秋。宫里的贵主近来玉体不适，宫权旁落，改由惠、宜、德、荣四妃掌管后宫事务，贵人们新晋掌权，难免严谨，喜塔腊氏不由感叹，如今探听宫里消息倒是越发不易了。
不过这倒与喜塔腊氏没甚相关，除了决定后面进宫要加倍谨慎, 倒也没放在心上，反因着府上喜事频频，便是府上的小厮走起路来都极有底气。
自龚内春跟着圣上巡幸塞外归来没两天，府中便接连传来喜讯。先是自家大哥额勒贺升了职，由世袭佐领御前侍卫，加封镶黄旗蒙古副都统，紧接着三哥佛尔衮也得了一佐领，并被划归到了丰台大营，去做了副将。
府里兴奋劲儿还没过，康熙又下了旨，升内大臣龚内春为领侍卫内大臣兼火器营总管，于海甸练兵备战。
领侍卫内大臣可是堂堂正正的一品，是皇上身边一等一的近臣、重臣，火器营虽才设立不到两年，但在军中早有威名，想来在未来与葛尔丹一战中，必能派上大用场！
更何况，龚内春升到从一品还不足两载，便又升了正一品，喜塔腊氏也成了名正言顺的正一品诰命夫人，倍感面上有光。
各式的品茶赏花宴请，流水样儿的递到了喜塔腊氏面前，她虽烦恼却又难免得意，到底不好全部推了，只带着两位儿媳并小女儿偶尔应邀，就这儿，也几乎是日日都不得闲。
眨眼便过了年，来到了康熙三十三年。才出了正月，毓庆宫李佳氏所出的小格格才落生，太医便扎堆驻扎在毓庆宫，小孩子还没喝上第一口奶水，便一盏盏的喝上了苦汁子，临了还没满月，便“又”去了。
这个“又”字，实也不是虚指。
如今京里京外，早有传闻，道毓庆宫里除了个病歪歪的小阿哥，其他子嗣都是没福气的，尽数夭折了去，如今在朝上，有些心机浅的大臣，瞧着太子的眼神都有些同情了。
众人原先还觉着，皇长子胤禔在子孙运上颇为不顺，连生四朵金花，才迎来一颗独苗；但现在看着毓庆宫里还不知养不养得住的小阿哥，众人也不敢多言，只寄希望于等太子妃石氏入宫，太子的运道能好些。
宝娴却顾不上听八卦，她的好友玉珍成婚至今已有数月，她多次递帖子都未得见，再联想起婚礼上康亲王府上女眷们的冷言冷语，可想而知玉珍如今的境遇。
又递了一次帖子，宝娴难掩焦急的等了小半日，才见王府里有了回信：二月十九日，春兰正好，静候佳客，临门同赏。
宝娴这才展颜笑了。
等到了约定好的那日，宝娴早早就收拾妥帖，乘了马车去了王府。
进了王府，宝娴先去拜见了康亲王福晋。宝娴原以为自己是小辈，康亲王福晋身份尊贵必是无暇接见，参拜不过是按着礼数照章办事罢了。
没想到只在倒座房小坐了一炷香时间，宝娴与旁边等候拜见的夫人还在寒暄，便有个嬷嬷掀了帘子入了门，来请宝娴进去。
宝娴不免讶异，但很快收拾好情绪，恭敬地应了是，又与几位久候的夫人颔首致礼，这才落落大方的跟着那嬷嬷出了倒座房。
那嬷嬷不动声色，眼睛却直盯着宝娴的一举一动，见宝娴进门前，为表恭敬还在小丫头的侍候下，不疾不徐的除了外裳，重新打理了一下周身衣饰，这才笑吟吟的进了门，不由眯了眯眼。
宝娴瞧嬷嬷还算客气，就是偶尔打量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不过倒没有察觉到恶意，不禁挺了挺背脊，在其引领下进了东暖阁。
东暖阁里，香气氤氲扑鼻，一位贵妇人正高坐于上。
她正是康亲王的继福晋董鄂氏。
董鄂氏是康亲王的继福晋，不过三十几岁，容貌虽平平，妆容却极得体，身段也保养的不错，冷不丁瞧着倒也算有几分姿色。她此时端坐如仪，身侧几个穿红着绿的年轻女子正如众星捧月，将她围在当中奉承殷勤。
宝娴眼尖，一眼便瞧见角落里斟茶倒水的玉珍，她先是心头一松，又是一酸，只得镇定了，先是拜见了董鄂氏，又与诸女眷互相见礼，这才算全了礼数。
可能是见宝娴父兄如今在御前愈发得力，董鄂氏待她很是可亲见过礼便极亲热地拉着宝娴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宝娴又不蠢，哪里敢依，见下首置了两个锦褥对设，百般推辞后，才在东边一把紫檀椅子上勉强坐了。
董鄂氏似乎对宝娴很感兴趣，笑吟吟的询问个不停，宝娴也算是见惯不惯，很是从容的一一应答，但见董鄂氏一直拉着自己说话，显见与玉珍独处已无可能，反而董鄂氏的眼神愈来愈亮，笑意愈来愈浓，宝娴莫名后脊一凉，有种被算计的感觉，却也无可奈何之极。
按理说宝娴是玉珍请来的客人，却被继福晋一直强留在身边，是有些不规矩的，但董鄂氏是康亲王继福晋，身份尊贵，这规矩礼仪都是用来束缚别人的，她破坏起来却并无顾忌。
直到临走时，董鄂氏才双手一拍，一脸扼腕地说：“都是我的不是，姑娘明明是老三媳妇儿请来的，我倒一直拉着你不放。”见宝娴和玉珍皆连道不敢，董鄂氏越发热络，“好姑娘，也不知怎么的，见了你我竟这般喜欢，平日里无事便来与我说说话，我身边也没个正经说话的。”
说完，董鄂氏命人备了礼，这才转头对着玉珍笑道：“去送送你妹妹吧，不过这一时半会的也没什么，以后见面的日子多着呐。”
宝娴心头一喜。
两人独处时，宝娴仔细打量着玉珍。玉珍改梳了小两把头，衣着首饰倒还光鲜亮丽，就是人瘦了许多，脸上脂粉抹的很厚，原先眉眼间的天真已褪去大半，有些沉默瞧着年长了好几岁，与宝娴竟不像同龄人了。
宝娴看着小姐妹如今的模样儿，实在看不出她如今尚在新婚，还是个新嫁娘。
玉珍也沉默着，良久抬起头，悄悄四处打量后，才悄声说：“日后不要来探望我了，等日后你出嫁了，想来我也方便了，咱们再聚也不迟。”
宝娴不可置信的看了看玉珍，鼻一酸，好半天才点点头，道了句珍重。
两人作别后，宝娴上马车时，宝娴看着一片枯黄的落叶飘落到面前，伸手一探，将叶片撷入手心，那一丝凉意，仿佛沁入心底。
回到伯爵府，宝娴勉强去拜见了长辈，便回了书房，上好的宣纸上也未落下一个字。直至华灯初上，到吃晚点的时间，即使移坐小花厅，对着满桌玉盘珍馐，依旧怏怏不快。
在微昏的烛光中，绿萼有些不安，她悄悄地打量着自家姑娘。只觉她侧颜莹洁如玉，一双杏眼若柔波，睫毛纤长浓密。唇不点而朱，娇嫩如出水芙蕖。眉不画而黛，即使此刻神情彷徨，神情恹恹，却依旧有一种雨打初荷的娇美动人之姿。
见她这般情状，绿萼心生怜爱，上前轻手轻脚地盛了一小碗汤，又将一小碟炒螺蛳挪到宝娴面前，见她仍旧摇头，忍不住开口劝道：“姑娘，在王府时您也没吃什么，现在到家了好歹尝点儿汤，毕竟是新出的燕来笋，您往日不是很喜欢么？”
王府规矩严，宝娴毕竟是外客，虽然被继福晋挽留用饭，到底加倍小心行事，饭菜用的不免少些。此时此刻腹中却一点饥饿也无，听见绿萼提起王府，心里更不是滋味。
自己昔日与淑敏和玉珍玩的最好，她们如今均已出嫁，却皆过得不甚如意。淑敏如今已身怀有孕，信中却只字不提其夫君，显而易见相处的至多平平。如今的玉珍又……
宝娴想啃指甲了。
不过看着自己一双指如削葱根的玉手，宝娴一噎，恨恨的端起汤碗，一饮而尽。然后听着绿萼惊吓的呼唤声，讪讪的放下碗，捏着帕子擦擦唇角，立时双颊晕红，耳根一热。
宝娴左右瞧瞧，幸好平日自己用饭时很少让丫环陪侍，虽有绿萼在旁，她又是自己一等一的贴心人，倒也不畏丢脸，但还是难免尴尬，不由半掩着脸，只露一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的盯着绿萼，还轻轻拉着绿萼的手轻轻摇晃。
绿萼被自家姑娘大眼睛看的心中一柔，隐忍着笑点点头。
宝娴这才小松口气。
不过耽搁这许久，桌上饭菜已凉了大半，宝娴本就没什么食欲，见盘中荤油已显，更觉腻歪，便施施然起了身，走进了书房。
绿萼望着宝娴纤细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唤来小丫头拾掇，又拉着柳枝咬耳朵，见她应了，这才追进了东侧间。
宝娴临窗而立，正借着月色怔怔的看着小后院内的景致。
小后院虽小，却布置的很是精巧，以各色鹅卵石砌了两个小小的石花坛，此时正值初春，已栽了虞美人与滇茶等数十品，错杂莳之，浓淡疏密，甚有情致。天上星子闪烁，迎春花却开得正盛，指甲大的嫩绿叶子间开着簇簇繁花，朵朵玲珑可爱。
宝娴却无暇欣赏美景，为小姐妹、为自己的未来忧心忡忡。
她并不担心玉珍的言下之意，自己家世确实不低，如今父兄又深得皇上信重，继福晋有些想头也是人之常理。但继福晋虽然地位高，在宫中却也说不上话，左右不了自己的婚事。
她们这些满洲贵女，瞧着是人间富贵花，在家时比兄弟还要得宠，平日里炊金馔玉，前呼后拥，排场十足，实则身如浮萍，命如草芥，荣辱富贵乃至身家性命皆不得自主。
宝娴深深地、深深地叹了气。
作者有话说：
再憋屈憋屈 好放大招
第69章 失眠 吉祥素来灵
虽说玉珍已把继福晋的谋划说破, 还叮咛过自己少来王府探望，但宝娴自恃背靠家族势力，几次寻了名目上门拜访。好在拜访了几次, 虽见玉珍有些瘦削，在府中和几位福晋说笑时有些寡言，但一应待遇倒还不差, 与扎尔图也相处的不坏, 宝娴便也安心不少。
回想昔日姐妹们无拘无束的日子, 再看看姐妹们的现在，宝娴每每想起明年又是三年一次的大挑, 自己必要参选，前途却尚不可知, 难免心头惴惴。
本想外出做客, 与小姐妹们玩闹嬉戏，可排解一二, 谁知小姐妹们也是各有各的心思，十次里有八次要提及选秀，其意图不言而喻。
因此虽隔不了几日, 便要跟着宝娴喜塔腊氏出门，或参加寿宴，或赏花游玩，日子过得愈发热闹，宝娴内心也是愈发不平静。
听着王府福晋、夫人太太们的夸奖，宝娴虽面上从容，内心却频频蹙眉，却不知该如何才能摆脱这般境遇，每日里书房的灯熄的越发晚了。
这日宝娴早起, 用脂粉掩去了眼下的青黑，摸着身上熨烫平整的大红洋绉裙，也不知怎的竟有些不顺眼，虽已收拾妥帖了，却还是匆匆换了件儿蜜合色衬裙，外套一件儿石青色银鼠小褂儿，这才踩着时辰尾巴到了正房。
才到正房，便见一个小丫头拿帕子捂着脸从屋里跑出来，悄悄地溜墙根进了角房，一看就是挨了挂落。而敢欺凌喜塔腊氏的身边的丫头，便是大奶奶赫舍里氏也没这个底气体面，如此想必是喜塔腊氏亲自发落的。
宝娴蹙了蹙眉，忽的想到什么，与绿萼拿眼一碰，默契的弯了弯眼。
正房里，喜塔腊氏正艴然不悦的坐于上位，她脚边摔了一地的茶盏瓷片与瓜果漆盘。她近年来脾气好了不少，如今一发怒，把众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赫舍里氏与瓜尔佳氏肃立着陪侍左右，均低眉敛目，不敢言语，其余丫环婆子也是满面仓惶，见到宝娴进门，都是眼睛一亮，满眼带着求救之色。
宝娴只做不觉，笑吟吟地进了落地罩，先走到距离喜塔腊氏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仪态万方地问了安，做足了十成十的大家闺秀做派。
见喜塔腊氏神色和缓不少，宝娴的笑容越发甜美。与嫂嫂们见过礼，这才调皮的上了榻，拉着喜塔腊氏的胳膊便把脸贴了上去，湿热的呼气拍在喜塔腊氏身上，亲腻腻地撒起娇。
喜塔腊氏掐掐宝娴莹润的小脸蛋，心情好过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才推了推她：“你这丫头，都多大了，还作这般小儿情状，也不怕你嫂子们笑你。”
宝娴娇憨的掩着脸，咬唇轻笑着瞧了一眼嫂子们，有些害羞的又贴在喜塔腊氏的肩头，闷声道：“嫂子们也不是外人，笑就笑了嘛！”
母女俩这厢亲近，赫舍里氏和瓜尔佳氏也是相视一笑，按照还是小姑子懂得怎么哄婆母，只可惜这法子只有宝娴自己可用，便也接茬赔笑逗趣。
气氛好转不少，宝娴见喜塔腊氏眼下青黑，显然昨晚睡得不太好，不由关切的问：“额娘，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适？”
喜塔腊氏似乎联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些，眼圈儿又是一红。
昨儿龚内春留在了京郊火器营，并未回府，喜塔腊氏又忙着操持家务，直至二更天才将将歇下，子时初便从梦中惊醒，行了也不叫人服侍，只睁着眼熬到天明，此时她已是头昏欲裂，只是不愿跌了小女儿的脸面强撑着脸罢了。
宝娴虽不算极擅长察言观色，但从小跟着喜塔腊氏长大，也明了她的心结。
喜塔腊氏这一辈子，几乎事事顺遂，唯一让她提起来便会涔然泪下的，便是三子得了天花早逝。
宝娴一算时日，果然，再过不久便是几位哥哥的祭日。
宝娴五岁前，每至三月，喜塔腊氏便难抑怏怏，淌眼抹泪不说，全府上下都不得安宁，那几日被打板子惩罚的丫头婆子不知凡几，人人噤若寒蝉。
喜塔腊氏的赫赫威名，也至少一多半都是因着此处。
看着两位嫂子欲要上前劝慰，宝娴可不敢让他们去戳喜塔腊氏的痛楚，只得打圆场：“正好前几日我才看书学了道好汤，又得了颗福朗思牙进贡来的西洋参，不若女儿去厨上煨汤的时候，您小睡一觉，等我做好了，教您起来尝尝？”
喜塔腊氏拉着宝娴的手，也不让她去做汤，只是喉头哽咽，眼圈更红了。
吉祥很有眼力劲儿，见状赶紧递上帕子，又笑着递了句话：“哎呦呦！咱们姑娘就是孝顺，瞧瞧太太竟是一时半刻也离不了。”
喜塔腊氏扑哧一笑，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嗔道：“你这小蹄子，竟这般没规矩。主子们当前，还敢插嘴。”
吉祥素来灵透，见喜塔腊氏虽唇颊带笑，但眉眼之间仍略带伤感之色，也不敢再说俏皮话，只是低头做羞怯状。
哄着喜塔腊氏歇了觉，与两位嫂子告了罪，宝娴便进了小厨房。
喜塔腊氏睡足了一个半时辰，顿觉神清气爽，才梳洗完毕，便见宝娴带着丫头绿萼和巧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健壮仆妇，将两个黑漆描金食盒里的各色菜肴摆到了炕上那张花梨圆炕桌上。
香气弥漫，喜塔腊氏阖目一嗅，顿觉熨帖。自己不过一时情绪不大好，女儿便亲自做了拿手的东坡肉，本来不甚有胃口，但见了女儿的心意，也不愿拂了女儿的美意，便微笑颔首了。
宝娴见了自然欢喜，便也笑盈盈地静坐陪饭。
亲手奉了汤，递到喜塔腊氏面前：“额娘，先喝碗汤吧，今日汤煨的极好呢！”
喜塔腊氏喝了半盏，笑道：“你今儿可是做了东坡肉？你玛法素来最好这一口，可送去了？”
宝娴抿嘴一笑，挟了一筷子红酥酥的肉，放到碟子上：“额娘放心，自是送了，还是趁着此刻滋味最足，多吃些才不辜负我的手艺呢。”
喜塔腊氏一笑，只一尝便觉肉汁含着酒香，酥烂软嫩，肥而不腻，实在是好滋味。就着各色菜蔬羹肴，佐饭小菜，喜塔腊氏吃得香甜极了，看的宝娴大为满足。
宝娴见额娘吃的爽快，怕她腻住喉，便从果碟里择了个苹果，从小屉里取出一把小银刀，削去果皮，将白净的果肉放进小果碟儿，轻轻推到喜塔腊氏面前。
喜塔腊氏饭毕，用小银叉叉了块苹果，轻轻咬了一口，才将叉子放回碟中，接过丫环手里的湿帕子擦了手，她的神情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好久没有这般失态，好孩子，吓着你了么？”
温柔的看着女儿，这一早上满前忙后，又是亲自煨汤，又是陪笑逗趣，再瞧瞧她身上素雅的石青人字襟小坎肩儿，心里愈发暖和。
见女儿浅笑摇头，喜塔腊氏轻叹一口气，幽幽道：“昨儿才睡下，我便梦见你几个哥哥了。”她哽咽了一声，嗓音里也带了哭音，良久才接着道：“多少年了，他们都不舍得来我梦里……”
底下侍候的丫头婆子，无不抽搭低泣，宝娴也含了泪，从袖里取了帕子拭泪。
好半晌，喜塔腊氏才在众人的劝慰下止了泪。然后捂了脸，略带臊意的掩着脸，对着女儿道：“好孩子，你先回院歇着罢，赶明咱们再说话。”
宝娴关切的望望喜塔腊氏，这才行礼告退。
巧儿扶着宝娴回了芷兰院。
宝娴自去年便跟着乌苏嬷嬷开始学宫礼，足上也踩了花盆底儿，日日穿天天踩，虽然衬得身姿文雅秀美，愈发有大姑娘的模样，但花盆底到底不若绣花鞋舒坦，如今踩了好几个时辰，脚踝已经微微发酸。
巧儿素来灵巧，三步并作两步，便上前搀扶了，宝娴这才小松口气。
进了内室，乌苏嬷嬷掀了帘子，小丫头已替宝娴除了鞋，脱了足上的花蝶袷袜，见嫩生生的脚丫微微红肿，吓了一跳，心疼的赶紧唤丫头打水来，又从小匣里取了膏药，为宝娴泡脚敷药。
膏药的清苦味道萦绕在屋里，宝娴倚在美人榻上，侧脸笑着问绿萼：“王妈妈近来可好？”
王妈妈的小儿子才三岁，自开春就病的厉害，宝娴见她好几日都神思不属，知了缘由便亲自去求了喜塔腊氏，让王妈妈回家些时日，等孩子好些了再回来。
绿萼道：“唔，听说还是不大好，少说也要等咱们返京，王妈妈才能回来呢。”
宝娴道：“将前几日送来的成药，择些对症的送些过去，再告诉王妈妈不必着急回来，我一切都好，等孩子好齐整了再回来不迟。”
绿萼自然应是。
正说着话，忽的听外间有人说话。宝娴额头一跳，探出指头揉了揉太阳穴。
巧儿瞥了一眼绿萼，咬了咬唇，便快步走出碧纱橱，见外间已无人，只有柳枝立在当地，颊上笑意还未退，显见来人刚走，便皱了眉问：“刚是谁在外面，都吵了姑娘清净？”
柳枝白了巧儿一眼，但近来关系不差，便拉着她进了内室，见宝娴睁了眼，便恭敬道：“是如意姐姐，道初一日太太要带着姑娘和大奶奶并二奶奶去碧云寺打醮，让咱们收拾好行李，别亏着姑娘，毕竟咱们要在寺里住上足足三日呐！”
宝娴先是一怔，只一点头并不言语。
赫舍里氏刚送走了传信儿的丫环，神色略带感叹。
原还觉着小姑子不过因着前程可期，又嘴甜乖巧才得了府上青眼，如今瞧她才觉出几分不俗。
婆母不过比平时略有参差，她就察觉了，可宝娴平时并不是心思细密入微的性子，想来是发自肺腑的孝顺懂事了。
赫舍里氏想着婆母近来对自己颇有些看不惯，如今婆母带自己去寺里，正该表现一把自己的能耐，让喜塔腊氏高看自己一眼！再想起庆祥是府里嫡长子，赫舍里氏昂起下巴，虽有些心疼庆祥的年幼，却到底拿定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宝娴看的这本书名《汤头歌诀》，是清代汪昂撰古代医方著作
第70章 打醮 赫舍里氏顺
近来天色极佳, 及至初一日，更是天朗气清，草木萌动。
为了去碧云寺打醮, 这日晨光熹微，红霞初映，绿萼便麻利地掇盆洗脸水, 巧儿则拿些精精巧巧的梳头家伙什儿出来, 为宝娴盥洗梳头, 直妆点的宝娴如一朵桃花儿般娇俏动人，这才去了妆奁。
晨起便要赶路, 不吃早点可受不住。宝娴才梳罢妆，便见大厨房里送来了四菜一汤两样儿细点, 等进了小花厅, 方一落座打量桌上菜肴，只觉虽瞧着清淡淡的, 但一大清早吃着倒还舒坦。
绿萼极伶俐，察言观色之下看出宝娴胃口不坏，便先盛了一碗汤面, 直到晾至微凉，这才笑嘻嘻地推到宝娴面前。
宝娴一弯唇，扬手抿抿额发，这才端起放了面的青花海棠瓣纹碗，随意吃了一口番茄汤面，眼睛不由睁大，随即眉眼一弯笑眯了眼，食欲顿时被勾起。
此时春回大地，河流解冻, 盛京老家的庄头早几日便送来了数筐的鲜鱼以及几篓活虾。这番茄汤面虽瞧着不起眼，里面却煨着鲜滑爽脆的虾滑粒儿，裹着色泽鲜红的番茄酱汁，酸酸甜甜的既开胃又美味。
就着檀木葵花木盒里的酱瓜酱菜、松蘑蕨菜，宝娴美滋滋地吃了一小碗汤面，这才放了碗。十二三的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宝娴只觉略有不足，视线掠过拆鸭烂肉面和四色馅白皮方酥，只瞧桌上的一笼小蒸饺着实可爱，便拣了一个放入口中，轻轻一咬，便尝出约摸有马齿苋、金针菜、木耳、蘑菇、笋丝，以及面筋、豆腐干和鸡蛋丝等七八种馅料来，滋味喷香，可谓越吃越香。
吃罢饭，时辰便到了卯正二刻，正院里已招呼小丫鬟来催促了，宝娴才刚拾掇齐整，便听哎呦一声，乌苏嬷嬷跌了脚，宝娴见她伤的严重，便令她不必跟去了，才匆匆与众人汇合了。
见过礼，喜塔腊氏得知乌苏嬷嬷受伤去不成，眉头大皱，但到底看着此时不宜，只得罢了，一扭头瞧着赫舍里氏身后丫头媳妇子站了一大群人，又不禁皱了眉：“咱们不过是去寺里打醮，你怎的带了这许多人？”
喜塔腊氏心中暗气，一个带的人太少，一个带的人太多，真是……
但余光瞥见一身素淡的柳氏，见她还是瘦得厉害，可见丧子之情还未平复，再联想到自己身上，不禁怜悯之情大作，“柳氏便也罢了，怎的还带了庆哥儿，这一路奔波，他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受得住？”
赫舍里氏顺着婆母的目光瞧瞧柳氏，见她低垂着眼瞧着鞋尖，除了头上带着一支扇形银簪子，腕间系着一串香木珠，周身一件首饰也无，若不是她身上穿的衣料还不坏，只怕旁人还以为是个普通仆妇。
柳氏好歹也算是个主子，按理说穿着这般该有人嚼舌根了，说主母不慈，但府中人上下谁人不知其中详情，便是见了也只叹一句可怜。
安哥儿病逝已有一载，依柳氏的宠爱和手段，再要一个孩子说来也容易，但她却迟迟未能走出，仿佛那些个争宠的心思好像随着安哥儿的死也尽数没了。以前侍候大爷额勒贺时赏下的花儿粉儿，鲜亮衣裳首饰都让她托人卖了，用来请了一尊观音，供到了房里，每日里只跪在观音像前捡佛米念经。
自念经起始，她这半年恢复的不错，虽然偶尔还是会抱着安哥儿的衣裳淌泪，却不再夜夜哀啼，嚎得整条街都听得到，气色也比之前已好过许多。近两个月还恢复了请安，每日等赫舍里氏从正房回来，便跟在赫舍里氏身边，端茶递水，侍奉周到，只是仍不肯侍候大爷额勒贺，只道自己要念佛。一来二去，人人都知晓她是死了心了，便是喜塔腊氏也有耳闻，在宝娴的劝阻下，并不曾令人叱责，只做不知。
赫舍里氏到底年轻，也有些同情她的境遇，见她越发安份守已，平日待她还算宽厚。于是这次打醮，见柳氏难得求了自己跟着出门，想了想便应了，还叮嘱她帮着照看下庆哥儿。见柳氏泪眼婆娑十分感激，也有些自得。
但她今日穿得实在太素了，便是去寺庙也没有这般，赫舍里氏也有些丢脸，但见时辰不早了，不好再拖延，只扯了扯嘴角，甩了个眼刀过去。柳氏连着身后的小丫头一阵儿瑟缩。
不再搭理不懂事的妾室，但对于儿子这么小就要跟着奔波，赫舍里氏还是有些歉疚的。她转头错后一步，摸摸躺在乳母怀里酣睡的儿子，虽疼爱却并不后悔，庆哥儿将来是宗子，有个好名声也不错，于是微微一笑：“额娘多虑了，庆哥儿素来身子强健，必不会有大碍，再说他是为了过世的叔叔们祈福，便是再辛苦些又如何？”
喜塔腊氏神色一缓，想起早逝的儿子望向赫舍里氏的神情也柔和不少，温声赞了句你有心了，但瞧着庆哥儿还是心疼，不由叮嘱道：“山里凉，咱们庆哥儿的衣裳儿可备齐整了？”
见赫舍里氏连忙应是，喜塔腊氏又怜爱地摸摸女儿的小脸蛋，暗道不过几日能出什么事儿，便在与乌喇那拉氏殷殷作别后，一脸矜持的宣布启程，便踏上了前往碧云寺的路程。
碧云寺位于西山余脉聚宝山东麓，依山势而建，寺院规制宏伟而绮丽，风景秀丽而多姿；重冈叠翠，奇松洞壑，宛如蓬莱仙境。尤其因着寺中有一汪泉眼，唤作“卓锡泉”。泉水甘甜清冽，泡水煮茶更是别有一番意趣，因此伯爵府近年来若去拜佛，必去此寺。
京里春花将歇，山中的温度更低些，碧云寺周边的红杏碧桃花却才竞相开放，松柏掩映着寺墙，清幽而雅致。
嗅着随风送来的淡香，宝娴盈盈地踩着五方凳下了马车，见绿萼欲要上前搀扶自己，她轻轻摆摆手，示意她自己走，自己则慢斯条理滴理了一下身上披着的薄绸披风，只跟随着喜塔腊氏，在众多管事护卫，丫头婆子的围绕下，虔诚的沿着一阶一阶的青石砖台阶，约莫走了三百多阶才到了正殿。
在门口小做修整，随从人等做惯了活倒不觉如何，大嫂喜塔腊氏却有些乏力，额间颈间生着细汗，最后几乎是被仆妇抱上来的，看得宝娴不觉咂舌，视线和喜塔腊氏悄悄一碰，都有些无语。
略拾掇齐整了，便见一个须眉皆白、穿着大红袈裟的老和尚带领着几个大小沙弥徐徐走上前来。
一见喜塔腊氏等人，便双手合十低头施礼：“阿弥陀佛！老衲弘智，见过诸位施主。”
众人回礼，除一两个贴身丫环和仆妇跟随着主子们，在这位弘智大师的引领下，直入第三进院落进了正殿，其余侍候的人便跟着小沙弥去收拾寺里预留给显贵香客的院落去了。这些院落房舍虽有小沙弥清扫，但太太姑娘们是什么身份，从小千尊玉贵养起了，自然是要自家人重新拾掇了方可入住。
宝娴他们自去进香，在正殿门前，众人净手去了披风，端肃整理仪容，才顺着左手方位迤边入了殿门。
殿内佛香渺渺，众人开始按顺序叩拜，拈香祈福，及至地藏王菩萨前，喜塔腊氏低垂着眼，心思千回百转，眸中微潮。
三个孩子都是好孩子，生得眉清目秀，聪明调皮，只可惜那一年得了花齐齐去了。她自是伤心，每每想起都会被戳痛，但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伤口总会愈合，如今那三个孩子的音容相貌都已记不大清了，不由只余一声叹息。
劳弘智大师奉了四座往生莲位，身边的几位大师极知机，舌灿莲花的劝慰纾解，又讲了大段大段的经文，喜塔腊氏虽听不大懂，却听得极舒心，便又重重的捐了香油钱，这才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拜过佛，时辰已至未时。
众人带着一身佛香，跟着几个六七岁的小沙弥，去了收拾好的院子歇息。
临分别时，喜塔腊氏瞧着一脸憔悴的赫舍里氏，关切道：“你这孩子就是实心眼，不舒坦就赶紧歇歇，若是实在照看不来，庆哥儿送到我这儿来也成。”
赫舍里氏本来还有些呕，但听婆婆一说，立时警惕了：“额娘说的是。不过我身子还好，又有柳氏照看，就不必劳烦额娘了。”
瓜尔佳氏落在后面，听见大嫂如此说，用帕子掩着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喜塔腊氏细眉一挑，只嗯了一声，便带着宝娴去了院中歇息。
院落不大，只三间大屋不曾隔断，倒还堪称疏阔干净，院内松柏叁天，几块太湖石点缀其间，须臾鸟雀清鸣，竟比丝竹之声更为悦耳动听。
喜塔腊氏早进房里坐了，宝娴却闲不住，只在院里穿梭赏玩，直到送来斋饭，才觉出腹中生饥，蹦蹦跳跳的跑进了屋。
喜塔腊氏原本正临窗看着女儿淘气，见小丫头跑马似的冲进来，捶捶肩膀起身，走到宝娴面前，低下头从丫头手里接过罗帕，轻轻替宝娴擦着汗珠。
宝娴见额娘并不生气，不禁吐吐舌，亲昵地摇了摇额娘的袖子，心情更好。母女俩挽着手入了席，亲亲密密的互相挟菜，只觉这素斋吃着竟比蜜还甜。
作者有话说：
宝娴别美了，马上就要吃苦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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