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身后事
我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又去祭拜了灰原雄。
记得他说过喜欢大米饭，我就带了各种米饭制品给他，寿司，饭团，清酒什么的放在墓碑前。
其他同学前几天一起来过，那时我也在，不过这次只有我自己来了。
自从灰原雄离世，咒术高专连续几天都下着雨，像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五条悟在这期间，从百忙之中挤出时间找到我和伊地知洁高，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是感觉不到有人的情绪。他要求我和伊地知洁高在毕业后，如果还留在咒术界就做辅助监督。
伊地知洁高颤颤巍巍地答应了，而我想起五条悟对我说过，成为他的同伴会让我无痛地死去，我会留在咒术高专的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但是灰原雄的结局让我大脑空空。
我彻夜看着传教士给我的那张传单，被我捏得皱巴巴的纸张上那行字在眼前无比清晰。
有一条路，人以为正，至终通往死亡。（注）
咒术师似乎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正确，实则只会通往死亡的职业。
即使我现在才明白了这一点，但我也做不了什么，准确说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第二次祭拜完灰原雄后，我只要有时间就都会过去看看他，每次去都会告诉他最近同学们怎么样，我也托名井老师多多告诉我他家里人的情况，再来转告灰原雄。
我会告诉他，他敬爱的夏油学长也很想来看他，但太忙了。
他家里的妹妹也想读咒术高专，夜蛾老师没有允许这件事。
他的同期七海建人最近神出鬼没，我很少见到他，想告诉灰原雄也告诉不了，只能说七海建人好像睡得不好，黑眼圈挺重的，再这样下去就快比伊地知洁高还要少走十年弯路了。
时间一久，我有次竟然在墓园碰见了神出鬼没的七海建人。
他身上并没有穿高专制服，前些日子眼下的浓重乌青到这时淡了很多，比之前看起来更沉默寡言。
我们一路无言地祭拜灰原雄，结束后他才跟我说话。
“你有什么打算？”
我诧异看他，因为对他有着怪怪的初印象，我基本很少跟他讲话，他对我也是这样，非必要不聊天。
“还要做咒术师吗？”七海建人侧头注视我。
墓园安静，风声微拂。
我沉默了下，鞋底踩过干燥的青石板，看着阳光总是走在我前面。
“那你呢，不做咒术师了？”我说。
七海建人没立刻回答，我们继续往出口方向走，路过来往祭拜别人的人，看着他们脸上几乎都带着肃穆的表情，即将出去时，我停住了，回头看了看身后。
灰原雄沉睡在墓园深处，很安静。
我看了好一会儿，听到七海建人语调压得极平：“我会在这里毕业。”
他话音落下时，带着点轻微的气音，不像叹气，像什么我也形容不出，但就是让我感觉他在难过。
我沉吟片刻，说：“那我应该也会在这里毕业吧……”
七海建人没再说话，这就是我在高专读书时期跟他最长的一次交谈。
从墓园回到高专，想从一片孤立的地带去到另一片喧闹的地带。
学姐们临近毕业要忙的事情很多，常常能听见庵歌姬愤怒的大喊传遍校园每个角落。
同期伊地知洁高总是一个人在角落喃喃自语，幻想着他给家入硝子送花后对方的反应，然后他独自崩溃大叫。
夜深人静时，有时候会被五条悟因为胃痛的鬼哭狼号惊醒，据说是吃太多冰淇淋了。
……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渐渐地，我去祭拜灰原雄的次数逐步减少。
我在逐渐适应高专的生活，不上课的时候就溜达溜达，在高专山脚下钓鱼，然后顶着满身的蚊子包回宿舍。
只是偶尔经过灰原雄的宿舍时，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探出来，对我说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要一起去吃饭吗……
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大部分时间都是独处。
一切似乎都在走回正轨。
高专也不怎么下压得人心慌意乱的雨了，但压得人喘过气的烟味倒是多了起来。
家入硝子抽的烟多为双爆，味道不是很大。
但我常常会在教学楼走廊、窗边闻到残留的浓烈烟味，很想抓住抽烟的那个人，让他别留下二手烟，我虽然不在意肺会不会被二手烟熏黑，可这股烟味实在是太浓郁了，不臭，甚至带着点苹果薄荷的清香，但会让我像被扔进一个密闭的箱子里喘不过来气。
终于，在有次下课时间里，我路过走廊窗边时又闻到那股烟味，比之前都要浓郁很多，似乎是那人刚抽完。
烟味顺着上层的台阶越来越浓。
我看见未散掉的白烟时，已经追着这股味道来到了天台门前。
门敞开一条缝隙，缕缕的烟顺着门缝飘来。
我礼貌地敲了下门才进到天台，天台空旷，没看到有人在。
结果我一回头，黑发青年就屈腿坐在门后边，一言不发地垂着头，修长的指节夹着烟，薄唇轻吐烟气。
我走到他面前，夏油杰才抬獨角獸头，似是讶异地一笑。
“抱歉，是影响你了么？”
话这么说，他抽烟的动作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吐出来的烟雾是直的。
他大概早就发现我来了，现在的吃惊也就只是装装样子。
“对。”我直白说，“你让我喘不过气。”
夏油杰顿了下，沉默着灭了烟。
然后他提醒我快到上课时间了。
我毫不怀疑他这是在委婉地赶我走，等我离开后，他就再忧郁地来一根。
但我真的不想再闻二手烟了。
“你喝酒吗？”我问。
夏油杰：“不怎么喝，怎么了？”
“为什么不怎么喝酒？”
“不太喜欢。”
那好吧，看来让夏油杰不抽烟改为喝酒的办法是行不通了。
我一定要想个办法让夏油杰转移注意力，别再制造二手烟。
我来回踱步，想得头秃，时不时问夏油杰。
“你打游戏吗？”
“那些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你听歌吗？”
“偶尔会听……”夏油杰停顿片刻，“西西，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走来走去？快上课了吧？”
我充耳不闻他的疑问，想着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容易被什么转移注意，我绞尽脑汁地想，沉浸在各种办法里无法自拔，一会儿否定这个，一会儿否定那个。
而且夏油杰还一直在旁边摩挲虎口边劝学。
看到他习惯性抽烟的动作，虽然他此时没抽，但这更坚定了我要找到办法的念头。
倏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我蹲到他面前，认真地盯着他。
他往常眯着的眼睛恹恹低垂，脸颊清瘦，头微微偏着，发丝被风吹过高挺的鼻尖。
我脑海闪过灰原雄说夏油杰不怎么吃饭的事，叹了声气：“夏油，你看a、v吗？”
夏油杰脸上瞬间空白。
见他这样，我以为他不懂什么是a、v，还震惊地说：“你不会不知道吧？a、v就是色——”
“我知道。”他打断我。
那他在停顿什么啊？
“你问这个做什么？是悟……”夏油杰停顿，“算了。”
他说完就要起身，我凑上前压住他的衣角，不让他起来，很认真严肃地说：“你别抽烟了，去看片吧。”
“……什、什么？”他卡了一下，瞪大眼。
我微微一笑，拍拍他肩膀，好歹我也是他妈妈的好姐妹，自以为很有哲学气质并且语重心长地说：“我懂你，年轻人压力大，不如换种方式释放压力，看看片再解决一下生理问题，这样你自己能开心，还不会影响别人，两全其美对吧。”
第42章 荞麦面
夏油杰叹了声气，转头看了眼旁边，手指抵了抵太阳穴，目光转回来看我，缓缓一笑说：“我很好，抽烟只是私人爱好，影响到你了抱歉。”
我顿住片刻，看着他明显瘦下去的下颌骨两边，刚张了张嘴唇，夏油杰的衣角就从我手心里滑了出去，眨眼间离我越来越远。
“不过，逃课也不太好呢，西西。”
他留下这句就离开了天台。
我没有立刻就走，天台上残留着薄荷烟的气味，碧空如洗，风声缓缓，飞机掠过天际传来一阵轰鸣。
直到手机收到伊地知洁高提醒我去上课的信息，我才慢吞吞回教室。
趴在桌子上看窗外，楼下伫立着黑发青年的身影，他就站在那看空无一人的操场，一直看着。等我睡过去再醒来，才看见那里已经没有他了。
日落西山，一天的课程结束，我从睡了一整天的睡懵状态中清醒过来，伸伸懒腰，朝教室门外走去。
总算能回宿舍休息了。
“西西。”
我闻声看去，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教室门口。
夏油杰插兜靠在门框，抬手打招呼：“我准备去一趟市里，你要来吗？”
我盯着他，还以为他会因为我多管闲事而疏远我，现在找我出去是为什么。
他像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一样，说：“是悟说，你喜欢城市。”
我歪了下头。
我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五条悟怎么会这么想。
我看了看身上的高专校服，犹豫几秒道：“那等我回宿舍换件衣服吧。”
“好。”
夏油杰陪我回了宿舍，他在宿舍楼下等我，我换完衣服下楼后看见一条巨大的银色长龙匍匐在他脚下，喷洒出的白色龙息像一阵小型飓风让人凉飕飕的。
“这是？”
不会要坐这条龙去吧？
夏油杰已经盘腿坐下，笑眯眯地拍着硕大的龙角：“虹龙，我收服的咒灵。用它去比较快，也不用跟普通人挤在一起，到了之后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落脚。”
“听起来好方便。”我艳羡的目光应该很明显，莫名从夏油杰脸上看见了诡异的慈祥似乎一闪而过。
巨大的龙已经贴着地面匍匐，高度还是足以令我仰望，最后是夏油杰拉着我的手带我上去。
一开始我还挺新奇能东张西望，没有视野障碍地往下看，直到虹龙正式开始飞行，速度快得头发被风吹到全糊在脸上，云层下一望无际。
如果从这里掉下去摔死会很痛吗。
我没问夏油杰，他却忽然说：“以这种高度来看……刚掉下去会有很强的失重感，再掉一段距离就不会有了，最后撞到地面大概率会感受不到疼痛地死去。”
高空飞行声音很模糊，但我离他近在咫尺，勉强能听到完整的话。
我失望地大声问：“为什么不是百分百？”
“因为无法确保会不会有障碍物缓冲下坠的撞力，电影里不是有主角从飞机坠落撞到树枝的生还场景么，就是那样的缘由呢。”
好吧，不是百分百无痛死亡的话，我是不会选从高空跳下去的办法了。
虹龙飞过山峦，掠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就开始降低高度。
脚尖沾地时，我们来到一片废弃的公园。
四周是拆迁地，没有人烟往来，正好适合降落。
夏油杰很熟门熟路地带我拐出拆迁地，像来过无数次了一样。
我合理怀疑这里是他的停机坪。
走出拆迁地好一会儿，才依稀能看见街道的影子。
路上，我几乎闻不到夏油杰身上有薄荷烟的气味，不知道是没抽，还是被高空的狂风吹散了。
“没吃晚饭吧？”夏油杰侧头问我。
我摇头。
“想吃什么？”
“好吃就行。”
我对食物没什么挑挑拣拣，随后被夏油杰带去了一家餐厅，他给我们一人点了一份荞麦面。
吃荞麦面的第一口感觉怪怪的，味道带着刺激的辛辣，口腔里会蔓延开谷物的味道，让我有点想起威士忌的气味——我没喝过威士忌，怎么会知道威士忌的味道。
有关威士忌的念头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我忘掉了，因为这碗灰扑扑的荞麦面越吃越有种让人欲罢不能的口感。
我中途停了下，看向吃相慢条斯理的夏油杰：“夏油。”
夏油杰顿住，握紧筷子看我。
“你很有品味。”我不吝夸赞。
“……谢谢，你喜欢就好。”夏油杰说，“还要再来一份吗？”
“那还是算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事实上我现在已经饱了，只是因为这个味道很新奇很美味，才会逼着自己再多吃几口。
“不过，你是专门带我来这里吃吗？”我问。
夏油杰和五条悟一样都是特级咒术师，五条悟最近忙得跟被一直抽的陀螺没什么两样，我这段时间基本没见过他。反观夏油杰也挺忙的，但程度还算正常，没有像五条悟那样几乎快变成社畜。
夏油杰轻嗯了声：“悟有说你不怎么吃饭，让我有时间可以带你出来，就算他不这么说……”
我只听进去他前半句话，什么叫我不怎么吃饭，他才是不怎么吃饭的那个吧。
就算长得再好看，继续这样瘦下去脸都会凹成骷髅。
可惜我并不善解人意，也不擅长解开人的心结。
我只是沉默着吃完了这碗荞麦面，在回到宿舍后，胃难受得反起胃酸，导致我躺在床上捂着肚子缩起来，希望这样能好受一点，结果还是忍不住冲去马桶一顿狂吐。
吐完，我扶着洗手池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重新洗漱一番躺回床上。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信息。
最先看到的是夏油杰给我发的信息。
让我好好休息之类的，冰冷的文字，看不出有什么真的关心在里面。
再就是五条悟的信息。
每天能看见他发来的各种照片，是他在日本各地买伴手礼拍的照片。
然后是一名我不熟悉的辅助监督发来的信息。
他说明天要来接我去一趟总监部，高层那边想见我。
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弱，高层有什么见我的理由，但我还是回复了好，哪怕我不回复，高层说要见我我也只能过去。我想过有没有可能是直哉的死被他们发现了所以怀疑到我头上，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答案，要是他们发现直哉死了，或者觉得直哉的死跟我有关系，禅院家在这时候就会杀到高专了，而不是依旧风平浪静，听五条悟说，禅院家至今都以为直哉放弃了家主之位，跟人私奔了……
我不再思考这些问题，打开贪吃蛇小游戏。
一直玩到了凌晨两三点，我才有了些困意，退出贪吃蛇的游戏界面，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被敲门声吵醒。
我脑子空白地爬起来，以为敲门声是错觉又想倒头继续睡，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比刚才急了一点。
手机时间显示才早上七点。
宿舍里厚重的窗帘挡住外面的阳光，我没拉开窗帘，用手机的光照着前面去开了门。
目光扫过外面站着的两人，分别是夏油杰和昨天给我发过信息的正林辅助监督。
门外气氛僵滞，尤其夏油杰神色冷峻。
但我太困了，无意在意这些。
“……有什么事吗……”我攥着门把手，困得眼睛一直在闭。
“为什么要答应去总监部。”
我听出夏油杰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了点难以察觉的冷意。
我撑开眼皮看他，他眉头蹙紧，俊脸没有带笑。
“高层叫我去的呀。”
“夏油同学，你也看到了，禅院同学对此没有意见。”正林辅助监督说。
言外之意像在说，我本人都没意见，他就别有意见了。
我也想问夏油杰，这关他什么事，一大早跑过来气势汹汹的，我还以为我杀人被他知道了。
空气陷入闷闷的沉默。
我的困意也散了不少。
见夏油杰抵了抵太阳穴，终于露出往常的微笑：“西西是悟的未婚妻，悟出任务之前特意让我好好照顾她，既然她要去，我也没理由不去，一起去吧，正林先生。”
正林辅助监督似乎一下子没转过来弯：“总监部只传唤了禅院同学——”
“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夏油杰打断他，笑着的嗓音愈发冰冷，“我的意思并不是让您争取那边的同意——她去，我就会去，当然这次不会发生像上次那样不小心炸掉总监部半边大楼的事，您请放心。”
我彻底清醒了，想不到夏油杰居然做过那样的事，难怪灰原雄会担心高专的教学楼了……看来这种事发生的次数不少啊。
心里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咒术师……同样都是人，怎么差距这么大……他们随随便便就能炸掉一栋楼，我吃一碗面就能吐的死去活来。
第43章 绑头发
总监部位于东京中心的一座写字楼。
来之前，我以为总监部会藏在哪座深山老林里，或许是日式庄园的风格。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座高度现代化的写字楼，有漂亮的前台，楼里的工作人员跟普通公司的上班族看上去都没什么差别。
这样的地方就是五条悟口中集“烂橘子”大成之地吗？
辅助监督将我和夏油杰安排到休息室先行等待后，就有秘书小姐前来找夏油杰出去整理他近期的任务情况，留我自己在休息室无聊地开始玩贪吃蛇。
……
夏油杰隐隐有些烦躁。
远从他进到总监部之前，得知总监部要找禅院西西开始。
来到这里之后，不管是含糊其辞的辅助监督，还是明显想要拖延他让他汇报任务情况的总监部秘书，都让他必须靠不断摁压虎口才能缓解。
所谓的汇报任务情况从今年年初开始说，其中囊括了大部分他已经写好任务报告提交上去的情况。
然而，秘书也只是尽职责询问，他只能忍耐，忍耐，忍耐。
直到他看见秘书看了眼手机后，明显出现的生理现象——额头大量分泌冷汗，说话开始重复用词，时不时看向门口。
出事了。
接下来他做了一件出乎自己意料的事。
从秘书嘴里逼问出总监部找来禅院西西的始末。
总监部高层中有人患有基因性心脏病，这种病没办法通过反转术式治疗，但经过高层的研究，很大概率可以用禅院西西的术式来进行转移，因为她的术式往大的看是转移伤害，往细了说是能转移人体的状态，譬如将坏死的心脏组织转移给她，高层虽然不会立刻获得健康，但起码能有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受到心脏病的折磨。
夏油杰垂着眼听完了，攥紧的拳头缓缓张开，从口袋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给发抖的秘书，微笑：“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随后收起了缠绕秘书四肢和颈动脉的咒灵，面无表情地向外走去。
……
我控制的蛇又一次被大蛇缠绕吃掉时，夏油杰回来了。
他脸色发白，虽然走得笔直，但我感觉他在摇摇欲坠。
“我们走吧。”
他朝我伸手。
我没动，准备打开下一句贪吃蛇：“高层不是要找我吗，你的事情结束了的话你自己先走吧，不用管我。”
他沉默了。
我已经开了新一局游戏，欢快的游戏音回荡在空旷的休息室。
打破沉默的是女人的哭声。
我抬头循声，一个手机视频被人展现在我面前。
被无形之物束缚的秘书小姐惊恐万状，美丽的面孔狰狞得挤在一起，语无伦次地说出了一件我应该感到震惊的事。
高层叫我来是想让我换命。
我平静地看着，不想再听到女人的哭声，手动按了关机键，哭声和手机杂音戛然而止。
夏油杰的声音又轻又平地落下：“留下你会生不如死。”
我停顿一瞬，摊手笑了下：“怎么会生不如死，我能理解心脏不好的感觉，那虽然挺难受的，但是我都习惯了。反正我什么也不会，现在总算有件我能做的事，也算是我的价值所在吧。”
“悟不会同意。”夏油杰低头看手机。
“五条大人应该懒得管这些，没事的，夏油——”
“杰？”
五条悟的声音从听筒传来的瞬间，我闭了嘴，难以理解地瞪夏油杰。
他怎么能偷偷给五条悟打电话。
夏油杰瞥了我一眼，背过身条理清晰地将那件事给电话复述了一遍。
我突然有些如坐针毡，手机不停震动也没有去看。
以我对五条悟的了解，面对他讨厌的“烂橘子”，他一向都是咬牙切齿，又讨厌又想远离，这在某种意义上应该也成了他的一部分压力。
他不会听了夏油杰的话跑回来又炸一遍总监部吧，不不不，这不可能，我对五条悟来说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顶多算一个有着前后辈关系、未婚夫妻关系、宿舍邻居关系的陌生人。
夏油杰转身回来，看上去已经打完电话了。
“西西。”
我提心吊胆。
“悟说，你最好立刻马上离开这里，否则。”夏油杰微妙地顿住，话音一转，语气温柔，“不过，你不用太怕，现在跟我走我不会让悟找你麻烦的。”
“真的吗……”
“我没骗过你。”夏油杰微笑。
……
骗子夏油杰。
离开总监部后，我才想起刚才一着震动不停的手机，打开一看全是五条悟的信息。
问我为什么夏油杰给他刚打电话什么也没说就挂掉了。
问我们是不是在整蛊他。
还质问我怎么跟夏油杰一伙了。
看到这我终于反应过来，夏油杰骗了我。
偏偏我也不知道怎么将实情告诉五条悟，只能认下这口黑锅。
天地良心，我也是被骗的啊。
我忍不住踢了块石头飞向走在前面的夏油杰。
“你干嘛多管闲事。”
夏油杰停下，回头看我。
我怔了下。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差，苍白的没有血色，导致脖颈上的青筋线条格外明显。
他浅浅笑了笑：“骗了你我很抱歉，我只是……”
然后，他垂眼继续道：“不想再让任何同伴受伤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空荡荡的袖子，露出的手腕清瘦。
好像看见了一朵只开在夏夜里的花，脆弱美丽，在夏夜结束后快速地枯萎衰竭，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我闭了闭眼，回头看了眼总监部的大楼，离我们已经很远，只能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里看见一点点影子。
天高地远，风轻云淡。
又一次，我感受到了浓稠的孤独。
回废弃公园的路上，我远远看到了那名传教的阿姨，她依然抱着小柴犬，勤勤恳恳发传单。
这一片的拆迁地据说在好几年前就要再开发，但泡沫经济结束后即使经济在缓慢复苏，要用钱的地方太多，这一块区域的再开发就一直在搁置，到了现在留下来住的人几乎都是租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累，有人似乎才刚下班，有人还带着孩子，大部分人都接了阿姨发的传单。
看到夏油杰拒接传单时，我有些意外。
还以为他会老实地接过去。
然而，传教阿姨就像猫喜欢靠近不搭理自己的人，她也拉住夏油杰，说着什么“迷途的孩子啊，主能拯救你”。
这种话能骗到人就怪了。
夏油杰就被骗过去了，还回头朝我无可奈何地笑了下。
我基于上次被传教时困得差点睡着了，就没跟着去，而是去了废弃公园等夏油杰。
……
夏油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教堂的告解室前。
这是他头一次来这种宣传神学的地方，他以前没有任何的宗教信仰，硬要说的话倒是家里的母亲有点信佛，他在耳濡目染下也听过几句佛经。
教堂巍然，四面的玻璃彩窗发着宝石般的绚烂光彩。
他在告解室外坐下，隔着一扇忏悔窗，里面的神父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神父，这是完全匿名，安全的环境。
可他不知道自己对披着神袍的普通人有什么好说的。
忏悔窗另一边的神父则在不断引导他，说出自己内心无法对别人说的话。
他依旧没什么好说的。
不知过了多久，神父叹了声气，告诉他可以参加教堂的诵读圣经活动。
他说好，然后去听了，那些晦涩的格言让他什么也没听进去。
直到离开教堂时，传教阿姨塞了张传单给他，说他的脸色看起来太差了，希望他下次再来。
夏油杰笑了下没说话，走远一点就把沾染了传教阿姨手汗的传单扔了。
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刚才不经意看见的字眼。
他顿住脚步，又将传单捡了回来，展开来看。
无数句黑体的字里，他只看见让他死寂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那句话——有一条路，人以为正，至终通往死亡。（注）
照着传单的霞光是红色的。
他抬头，残阳如血，晚霞跟灰原雄离开那天一样美丽。
他的正论，他的理想，他的所作所为，都是那条看似正确的路吗。
夏油杰说不清。
脑子里的东西在喧嚣地狂叫，就像夏天的蝉。
烦不胜烦。
直到他回了废弃公园，这里晚霞正盛，笼罩着秋千上坐着的少女。
她察觉到他来，抬头看他。
完整的，漂亮的少女，在他眼前变成了两半，胸腔破了个血淋淋的窟窿，双眼空洞失神，手指颤了颤，却是人死后正常的肌肉反应。
“夏油？”
残破灰败的一幕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疑惑看他而睁大的眼睛，黑如宝石的眼睛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能看向他。
夏油杰静静凝望着皮肤苍白的西西，听她婉转的嗓音问要不要去吃荞麦面，看她腰间飘飞的黑发擦过她鼻尖时打喷嚏。
他慢慢扯下自己绑头发的皮筋，轻声对她说：“我帮你扎起来，可以吗？”
西西抓了抓头发，带着点罕见的少年意气：“那就麻烦你了，我改天就去剪掉，太麻烦了长头发。”
“不用剪，我可以一直给你绑头发。”夏油杰拢起她的长发，认真细致地扎着。
“那也太麻烦了，还是剪掉吧。”
第44章 小游戏
那天回高专前，我就去理发店剪了短发。
发尾恢复及肩的长度，洗头发也变得方便了不少。
倒是五条悟会扯我剪短的头发，说我的这个发型比之前看起来好看。
他说这话时，我刚放学，时隔一段时间见到他懒洋洋靠在门框。
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他雪色的短发变长了些，校服裤露出的脚踝多了一截，好像又长高了，隐隐有突破一米九的趋势。
我们并肩下楼，你问我答地聊天，这样的情形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又像是只隔了一两天。
五条悟照例问我，最近怎么样，有找到理想吗。
我说最近很好，至于理想还在找，谢谢他的帮助。
然后就没有话题再继续说下去。
我准备回宿舍楼大睡特睡时，被五条悟叫住，他插兜看着我，下巴微扬，仿佛在等我说什么一样。
见他这样，我想起有件事确实应该跟五条悟说。
犹犹豫豫，不知道以什么方式说比较好。
“怎么了？”五条悟看出我的犹豫，“有事就说啊，我可是很忙的。”
既然这样，我就不再迟疑：“五条前辈，您也觉得夏油最近怪怪的对吧。”
五条悟沉默了下，“你要说的就是这个？没有了吗？”
“有。”我严肃点头，“您给我寄的很多伴手礼……”
“伴手礼怎么了？你很喜欢？要是很喜欢我下次也能再买。”
“不是的，那些伴手礼都给夏油了，他说他很喜欢吃这些，但是他一点都没有变胖，那些食物都是高糖高热量，居然一点都没有变胖，是不是很奇怪？”
“你把我送你的东西都给别人了。”
“您在生气吗，是因为夏油说他喜欢吃——”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打断我：“我有什么好气的，这根本不算什么。”
“那就好，我还担心您真的生气了，是我太小心眼了，您这么善解人意，怎么可能生气……”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看见五条悟别开脸，墨镜因为他的动作下滑，露出了低垂的蓝眼睛，他推了推墨镜，指关节也因为用力泛白。
“您真的没有生气吗……”
“没啊。”
他语气平平，“送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了，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既然他都这么大度不计较，那我下次去市里再多买点蛋糕给五条悟好了。
我以为这件小插曲就这么过了。
没想到竟然还有后手。
事情发生在今天晚上，庵歌姬学姐的毕业事项忙得差不多了，请高专在校的学生们去居酒屋聚餐。
五条悟喝不了酒，但还是来了。
许久没见，他和庵歌姬见面也只是短暂地友好，转瞬间又把庵歌姬惹毛了，大骂五条悟。
我连连摇头，呷了一口茶，真想给那两人倒杯茶降降火气。庵歌姬脾气挺好的，五条悟脾气其实也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两个脾气都很好的人是怎么做到次次见面都有要打起来的架势。
家入硝子含着烟卷发出感慨：“现在比以前好多了，夏油没加入进去，以前是三人混打。”
“我之前每一次都是去劝架的，硝子。”夏油杰摊开手说。
我看了眼夏油杰，他一只耳朵戴着随身听。
注意到我的目光，夏油杰偏头看来：“要听听看吗？”
“我不会欣赏这些。”我婉拒。
像音乐啊之类能雅俗共赏的东西我很难触动，就爱看点烂片，玩玩贪吃蛇什么的。
夏油杰却朝我递出一边耳机：“是宇多田光的新专辑，很不错。”
宇多田光？这不是五条悟喜欢的那个歌手吗？
好吧，既然是五条悟喜欢的，那我勉强听一下也可以。
于是我将耳机放进耳朵。
一只耳朵里是宇多田光动听的歌声，另一只耳朵听到庵歌姬和五条悟的争吵似乎停了。
我刚想看看什么情况，夏油杰就朝我笑一笑：“还可以吗？”
“挺好听的。”
我因为他找我说话，转念就忘了什么，只是隐约感到身后有一股视线。
饭后，大家去了ktv。
庵歌姬很喜欢唱歌，她的歌声很温柔，听她唱歌时我总想睡觉，耷拉着脑袋就要睡着了。
又被五条悟一嗓子给惊醒了。
不是唱的不好听。
他声线本来就好听，唱起歌来也是信手拈来，反而让我被这样深情的腔调吓清醒了。
好在令我起鸡皮疙瘩的唱歌环节没一会儿就过去了，因为在场的人只有五条悟和庵歌姬爱唱歌。然后，在家入硝子的提议下，大家玩起了国王游戏。
游戏规则较为简单。
每一个人都会被分到一张号码牌，国王牌就在其中。
拿到国王牌的人可以指定号码和号码之间做某种事情。
“不能接受的话就罚半杯酒，像五条这样喝不了酒的惩罚另说。”家入硝子介绍完规则。
游戏开始了，第一轮抽到国王牌的是我。
我没什么整蛊人的想法，就随口说：“3号告诉我们一个秘密。”
3号是伊地知洁高。
我们看向他，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煮熟的虾，目光飘来飘去，迟疑着选择自罚半杯。
游戏进行几轮下去，到第四轮国王变成了庵歌姬。
“你们的指令都太小儿科了。”庵歌姬坏笑，“还是不够大胆。”
我好奇她有多大胆。
她清了清嗓子：“1号坐到2号腿上脱衣热舞一分钟。”
腿被人连连拍了几下，家入硝子笑得靠着我不停拍我的腿。
“这都是谁啊？”
我展开了我的号码。
清晰的记号笔字迹，2号。
“1号呢？”
夏油杰指了指一脸菜色的五条悟。
庵歌姬唏嘘一声：“居然是五条，真没意思，深闺大少爷怎么可能会跳脱衣舞——”
好明显的激将法，五条悟肯定不会上当。
“跳舞而已。”
五条悟已经走到我面前，手指搭在白色衬衫扣子上，嘴角紧抿。五颜六色的迷幻光线下，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我犹豫着说：“五条前辈，要不您还是放弃吧，您的惩罚我帮您做。”
第45章 门与窗
然而，随着音乐的节拍，五条悟解开了扣子。
白衬衫下是勒出肌肉曲线的黑色T恤，衣领被他扯了扯时，露出清晰的锁骨。他的腰腹力量很强，虚虚跨坐我腿上，也能轻易做出漂亮的舞蹈动作。
我的表情从视死如归变成了不自觉地欣赏。
出乎我意料，他真的跳的很好。
做俯身的舞蹈动作时，凑近的雪色碎发轻轻甩动，欺身而下，呼吸与我交错，我能感到他的体温很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包房内空间过于狭窄。
他那双蓝眼睛漫不经心地注视我，我不自觉抓紧了手指。
在他即将把最里面那件也脱掉时，腰腹露出白皙的肌肉线条，我攥住他的衣角说：“时间到了，五条前辈。”
一分钟结束，五条悟顿了顿，从我身上退下。
他的呼吸和体温带着那点柑橘沐浴露的香气残留在我的感知里，迟迟不散。
直到四面八方响起鼓掌声，连庵歌姬也夸赞五条悟跳得好。
我才回过神。
五条悟正弯腰拿卡座上那件衬衫，衬衫被他抽走时，衣角掠过我指尖，我缩了下。
“您跳的真好。”我也真心说道。
他顿了下，才呵呵一笑，穿起白衬衫就独自出了包厢。
留下我们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怎么了。
庵歌姬说，可能是脱衣服这个尺度吓到大少爷，搞得她都有点良心不安了。
我按了按眉心，难道是因为我意犹未尽的那句话在生我的气？
想了想，要是五条悟因此断了银行卡不给我花钱了怎么办。
应该不会。
我本该就此不管的，但眼前不断闪过五条悟那双眼睛，像有潮色蔓延着。
我扯了下衣领，即使这样也不能让我的呼吸舒服一些。
包厢并不热，开着空调冷气，我依然感到浑身滚烫，热气不散。
意识到我在做什么时，我已经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没看到五条悟的身影，我问了工作人员。
然后在一楼找到了靠在墙上转墨镜的五条悟，他头还没转过来，不耐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你下来干嘛。”
我迟疑着，一点一点挪到他身边。
“想问问您怎么了，有点怪怪的……”
他阴阳怪气地笑了声：“真厉害，除了杰你还能看出我怪怪的？”
“这跟夏油有什么关系？”我一头雾水，听懂了他在讽刺我，但不知道为什么要讽刺我。
五条悟不说话了。
一个给我意会的眼神也没丢过来。
我顿感好麻烦，看到不远处有便利店，就去了那里打算买点糖分高的零食给五条悟。
准备结账时，店员忽然对我说：“您看起来脸色不好，要买点热饮吗。”
“不用了谢谢。”
店员又看我一眼：“外面是您的男朋友吗……”
我哪来的男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外面，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插兜站在便利店外，墨镜戴在脸上。
店员将我买完的东西装袋递向我，我正接过，一只宽大的手强硬挤进来，提走了那袋东西的同时，也拉住了我的手。
是五条悟。
我愣了愣，看着他把我拉出便利店，目光一直落在他的手上。
我被他牵着往外走，他走的很快，不知道目的地是哪，我只能踉踉跄跄地跟上。
用力抽手，也抽不出来，他的力气大得快把我的手骨捏碎。
我们就这样一直沉默，直到我疼得眼泪都快憋不住了，还是咬紧嘴唇让自己继续忍着。
五条悟倏然停下，这才回头看我，蓝眼睛沉沉的，浓重重的，仍没松开我的手，力气小了些。
他看着我不说话，蓝眼睛又漫着潮色。
我动了下手，他还是没放开我。
我轻轻喊了声“五条前辈”。
他眼睫缓慢地颤动着，依旧沉默。
我缓缓叹了声气，攥紧了手心。
“您这样……我根本找不到啊。“
五条悟的手松了松。
我反过来，拉住他修长的手指，认真看着他说：“我不擅长理解什么……别人说关上了门都会打开一扇窗，您把我关在门外面，还要让我自己去找根本就不存在的窗户，我很想找，也找不到，您这样……对我是不是有点过分呢。”
他似是一顿，我感到他的呼吸变得重了。
第46章 我太笨
五条悟松开了我，抬手挡住别过的半张脸。
“……什么门啊，窗啊，我从来都没有关上吧。”
我的手里空荡荡，五指收了收，掌纹还残留着触摸他皮肤的柔软触感。
看来不是关上，只是这扇门，这扇窗不愿对我打开而已。
因为他本性的好，而忘了我们之间并没有多深的交情。
“抱歉，我太冒昧了。”我垂下眼，后退一步，“之前说好了尽量不会出现在您面前，没能做到很抱歉，以后我不会这样了，我会离您远远——”
“你什么意思。”他打断我，紧紧盯着我。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很古怪，很讨厌，很令人费解。”我逼自己迎视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耳畔传来五条悟的呼吸显然变得粗重。
“我说我对您来说应该是这样的存在。”
我眼睛不明所以地发涩。
然后他在沉默，我却受不了这股沉默。
我揉了揉眉心，若无其事地说：“说开了就好了，谢谢五条前辈对我的包容，我先走了。”
转身刚迈出一步，我的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没有。”五条悟声音低沉，艰涩，仿佛从胸腔硬生生挤出。
我定了下，肩膀倏地被他压了下来，他从后轻轻靠着我的肩。
“你别总这样误解我啊。”
他没用力压我，我却感到肩膀很沉重，他身上的柑橘香气像滴进我的心脏，让这里被挤压出酸涩的汁水，我就快喘不上气，指尖掐紧了虎口。
我竭力维持冷静的声音：“如果您不讨厌我，为什么总是不理我，还会对我生气连缘由也不愿意告诉我。如果不讨厌我，这些事情是为什么难道很难说吗？”
刚说出口我就意识到我太咄咄逼人了这根本不像我，到这时我赫然发现自从跟五条悟接触开始我越来越不像我了……
一只手轻轻掰开我掐紧虎口的手。
“有些话没那么容易说出口，而且我自己也没弄明白……”
五条悟不知道为什么又牵住了我的手。
“但我绝对，绝对不讨厌你。”他轻轻地说，“我只是受不了你总是那样笑。”
这不是讨厌我是什么？
连我笑一下他都看我不顺眼。
我叹了声气：“好的，我明白了。”
“不对，你肯定没明白。”
五条悟把我转过来面向他，我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恍若燃烧着的蓝眼睛，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
“我说的不喜欢你笑——”他顿了下，深吸一口气，语速奇快而有力，“是不喜欢你对杰能那样笑，甚至对刚才那男的也笑。”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笑了。”我说，“我会尽量做个冷漠的人，可以吗？”
“你还是没明白……”他抿起嘴角，脸上露出罕见的恼色。
“我真的明白了。”
“你不明白——”
我朝他缓缓弯起嘴角，无奈地叹气：“这次我真的明白了，以后只会对您这样可以吗。”
五条悟睁大了眼，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突然伸手覆住我的下半张脸，我只剩一双眼睛在外面眨了眨，接着眼睛也被他的手捂住了。
什么也看不见，一片黑暗里，只能感觉到他在我身边交错的体温。
他低低嗯了声：“你说的。”
总觉得好像答应了不该答应的事情。
我没再想下去，和五条悟回去的路上下起小雨。
……
“……五条前辈，您这样我有点难受。”我艰难地举高伞，小小的透明伞下强行容纳了两个人，“还有您不是淋不到雨的吗……”
“你管我。”五条悟夺过伞撑着。
“哦。”
我手里一空，轻松了不少。
下着雨的街上水汽朦胧，周边泛着淡淡的雾气，穿梭其中时像掉进一个沉静的世界，只能听见雨声和旁边人的声音。
五条悟忽然说：“你跟杰那时候干嘛一起听歌，我之前叫你听的时候还不乐意，到了他你就乐呵呵地……”
“没有乐呵呵吧。”
“我说有就有，不准转移话题。”
“……因为夏油说那是宇多田光的歌，我记得五条前辈喜欢这个歌手才听。”
“那你还把我送你的东西给杰又是什么意思？”
“您不是不计较这件事了吗？”
“你管我！”
我沉吟几秒，五条悟提高的声调在耳边落下，“难道你喜欢他？”
“硬要说的话，是喜欢的吧。”
五条悟不走了，我差点走出伞下淋一身雨，缩回他旁边不明所以看他。
他盯着我，声音很轻：“说清楚啊……你喜欢他什么，为什么喜欢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纳闷地眨了下眼：“喜欢他是因为我也喜欢五条前辈。”
五条悟似是一愣，脸上空白，肉眼可见地变红。
我说：“您是好人，夏油是您的挚友，所以我也喜欢他。”
五条悟别过头一瞬又转头回来，握拳抵唇，深吸一口气才放下手，捏起我的脸，皮笑肉不笑起来：“你是傻子吗，哪有人会同时喜欢两个人。”
我觉得他可能误会了什么，我说的喜欢不是那种意思啊。
正想解释，五条悟叹了声气，捏我脸的手垂下牵起了我：“虽然我不喜欢你，但看你这么喜欢我，那就交往吧，还有我要说清楚，你不准再喜欢杰。”
“交往？”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懂你跟我这样的超级大帅哥谈恋爱很惊喜，不过还是先跟其他人保密吧，被他们问来问去很烦的。”
我满脸问号，手被五条悟牵着随着走路晃来晃去。
他看上去好像很高兴。
在高兴什么？
“可是……五条前辈，我没有恋爱的打算诶。”
五条悟顿了下。
“我比较喜欢一步到位，不想谈恋爱，一定要找个男人的话大概是结婚的时候吧，到那时候才能用丈夫的钱还您的钱呀。”
“……哦，你不跟我恋爱，因为你要跟别的男人结婚。”
虽然我是这个意思，但怎么听五条悟说出口就感觉怪怪的。
我看向五条悟，垂着的眼眸被雪白的碎发挡了大半，看不清。
“反正您也不喜欢我，恋爱当然是要两厢情愿，婚姻就不一样了，可以是纯粹的利益联结。”
他不说话，伞依旧偏向我这边，我将伞推正了些，收回视线，专心盯着前方的路段，以免被踩到的泥水弄湿衣服。
后面回去的路程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气氛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些凝滞，但起码能正常沟通了。
终于结束晚上的团建，回到学校宿舍后，我累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本来想开一局贪吃蛇，刚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什么都不想做，就看着天花板发呆半宿。
总算睡着后，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梦里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他眼尾通红，甚至在掉眼泪，泪珠挂在眼睫上，像鬼一样看着我就是不说话。
我一连好几天都做了这个梦，吓得我都不敢睡了，连无聊的名井慈老师的课我都没再打瞌睡，生怕一闭眼就看到五条悟那双忧郁破碎的眼睛。
不止如此，在学校里偶尔碰到五条悟，我都匆匆打了招呼就走了，还是不忍直视他的眼睛，甚至连张口喊他也变得有点困难。好在，他也看上去没什么想跟我交流的欲望。
又过了几天，五条悟又被派去出差做任务，我基本遇不到他了，才敢一个人出来溜达。
然后，我就遇到了夏油杰，我们面面相觑，他的黑眼圈不淡反重，我感觉我现在跟他应该没差多少。
点点头打个招呼，我就打算走，被夏油杰叫住。
他问我是不是最近休息的不好。
我看了看他的黑眼圈，以及嘴角浅淡的笑，心想你看上去都快被吸干精气了，还来管我干嘛。
不过我没说出心里话，告诉他了我最近做的噩梦。
夏油杰听了，笑出声来。
“悟倒是真有可能因为你哭呢……”他意味深长。
我大惊失色：“别说这种可怕的话。”
我只是在梦里梦到五条悟哭就受不了，要是在现实里看见了那我还用活吗？
夏油杰笑够了，拿出一张票卷递向我：“最近新开了一家配备室内滑雪场的游乐园，你想去散散心吗？睡不好的话玩一下应该能调理调理吧。”
我接过票卷，夏油杰说的地方就在东京，貌似处于试营业阶段。
反正闲着也没事，我就答应了夏油杰。
他给其他同学也买了票，但各自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最后去游乐园的只有我和夏油杰。
到滑雪场后，看着坡度陡峭，冰雪天地的滑雪场，我才想起来，我不会滑雪。
我若无其事地看向买装备的夏油杰：“夏油。”
他已经抱着两套装备回头。
“……我不会。”
夏油杰没有惊讶，笑了笑：“没关系，我教你。”
因为我是初学者，一开始他带着我在初级滑雪场的边缘，先教我怎么控制平衡重心。
然而，这对我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比学钢琴还要难。
我都在想会不会是我不止大脑没发育好智商低，小脑也没发育好身体根本找不到平衡。
几个小时过去，我满头大汗，仍然还在滑雪场的边缘徘徊。
“夏油你很好，也已经尽力了，所以我不想学了……”我原地躺下，就差举起白旗。
冰凉的雪气舒缓了不少我的烦躁，夏油杰在我身旁蹲下，指尖别过我脸颊被汗凌乱黏湿的头发。
“要相信自己，西西，你不是做不到。”
“我不要，我不信，让我躺着吧，就这样也很舒服，你自己去玩吧，别管我了。”
夏油杰依然蹲在我身边，手肘搭膝，俨然我不学他也不玩的架势。
这人怎么这么倔呢？
第47章 地狱在
我不想被他一直盯着，提出今天就学到这，剩下的下次再学。
夏油杰顿了会儿，白皙的脸和身后的雪坡几乎融为一体，朝我伸手，我都有点怕他会拉我起来，再带着我从坡上滑下去，迟疑着不敢动。
“相信我一次可以吗。”他笑着说，紫色的眼睛里洒进灯光，闪烁细碎的光，一双很容易让人不由自主相信他的眼睛。
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搭住了他的掌心。
不由得摇头，沉重地叹了声气。
初级滑雪道的坡度并不陡峭，比公园的滑滑梯还要缓一些。
夏油杰拉着我站上了坡顶，看着底下洁白的雪，我脚下的双板隐隐发抖起来。
我想临阵脱逃，但夏油杰在我开口之前松开了我的手。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怎么、怎么就没事啊，夏油——”
我只能看着夏油杰滑了下去，在底下笑眯眯朝我挥手。
他下去了，我还在上面，被冷风吹得凌乱，耳边是其他人嘈杂的声音。
有成年男女，也有比我小不少的孩子，他们都边大喊边滑了下去。
我宁愿原地坐下，也不想下去。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有个小男孩兴奋地呀呼，我心头一跳，因为他的声音离我太近了，仿佛就在我旁边——他横冲直撞滑了过来，见我不避开，他紧急来了个漂移，而我后知后觉抬脚想躲开时，脚下的双板猛地朝下滑。
我瞪大眼，失重感传来，狂风呼啸耳畔，短促的尖叫声断在喉咙里，不想摔得伤筋断骨，只能竭尽全力去维持平衡。
然而，下落的速度超乎我的想象，双板就像有自己的灵魂，完全不听我的，我拼尽全力只能做到不撞到别人。
我眼前一阵发黑，几秒的时间里我从想挣扎一下变成闭眼，摔就摔吧。
这么想着，激烈碰撞的心跳仿佛在渐渐平静。
或许是几个世纪，又或许是几个瞬间过去，预料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一阵薄荷叶的气味比青年体温更先抱住了我。
“还好吗。”
夏油杰的声音低低擦过我耳畔，贴近着我的胸膛因为发声在震动。他抱着我的背脊，迟迟没放开，甚至环着我的双臂力度收紧，恍若在悬崖上摇摇欲坠的人，将一切都当成了能拉住他的那条绳索。
我想推开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拍拍他的后背。
“呼吸不过来了。”
夏油杰松开我，恢复若即若离的微笑，垂眸看我：“抱歉，你还在害怕吗。”
“其实还好，我觉得可以再来一次。”
滑下来时失控的感觉很刺激，有点像在风暴里行驶的船，必须要把握好船舵才能活下去。大海的危险谁都知道，依然有水手愿意亲近大海，我想这其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对危险和失控的迷恋。
后面我从初级滑雪道上又滑了几次，稍微熟练些了，那种失控的感觉就不复存在了，我就没什么想继续滑的想法，我把挑战中级滑雪道的机会留到下次来。
离开滑雪场后，呼吸到的冰冷的空气流动起来，日光正好，不偏不倚照到不远处一家周边店。
门口有穿着卡通玩偶服的工作人员跟小孩子合照。
五条悟给我带了那么多次伴手礼，我也给他带点吧。
“夏油，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我挑了一个蓝眼睛小白猫挂件。
“给悟吗？”
我倒抽一口气：“你怎么知道？”
“他会喜欢的。”夏油杰没解释。
既然五条悟的挚友都这么说了，我就把小白猫挂件放进购物篮里。
我还选了别的小动物挂件。
小黑猫的给夏油杰，小水豚的给家入硝子，小仓鼠的给伊地知洁高……
不多时，我的篮子里塞满了东西，回看夏油杰，他的目光掠过商品架子，倒是没买什么。
结完账我就把小狐狸挂件递向夏油杰，他似是茫然了下，试探性地抬手，我直接把挂件塞给了他。
“我的么？”
“是啊。”我勾着一堆挂件晃来晃去，“还有给伊地知他们的……”
挂件在风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我收了起来，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这时，玩偶人朝我们走来，问我们要不要合影，我无所谓，想叫夏油杰一起，就看见他笑意消失，扯了下领口。
我顿了下，向玩偶人道谢后，就跟夏油杰一起去坐过山车。
当游乐场的项目玩得差不多时，我以为我们差不多该回高专了，夏油杰说，还有一个地方他想去。
这一天他基本跟着我转，我想玩什么他都陪我。
现在他说他想去个地方，我就由着他带我去。
路上，夏油杰带我避开了人多的地方，穿过花车游行的队伍时，他的脚步加快了些。
园区里亮着五颜六色的灯，坐在摩天轮里能看见底下的花车游行。
但还是很无聊。
摩天轮坐一圈要十五分钟起步，在这上面的空间是密闭的，只能从里面看外面。
我打了个哈欠，靠在车窗上准备眯一会儿。
夏油杰忽然出声：“西西。”
“怎么了？”
我没睁眼，身边飘来夏油杰身上的薄荷香。
“抬头。”
烟花声在我耳边乍响，摩天轮正缓慢地上升。
我睁眼看去，烟花绚烂，夜空璀璨。
我举着手机拍下烟花，想发送给五条悟。
即将按下确认发送时，看见我们上一次聊天是在前天的记录，指尖顿住了，又退了出来。
手机里拍不出现实烟花千分之一的美。
就当我替他看过了吧。
烟花秀时间很长，这时候并不是它最绚烂的时刻。
伴随底下花车游行的乐声，摩天轮渐渐上升到最高，烟花越来越多彩，整面夜空都是。
“今天你开心吗？”
夏油杰看向我，我心底没什么波澜。
但他陪我玩了一整天，我能看出他大多数时候都在迁就我，譬如我想玩的游戏都是很多人在排队的游戏，他看上去极其反感人多的地方，有个女人在拥挤中不小心让孩子摔在夏油杰身边，他把孩子抱给女人后紧跟着就开始脸色发白，像是想要呕吐的征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但我也不想扫兴，点了下头。
四目相对着，夏油杰眼眸微颤，与我沉默着对视良久。
我的脸颊不知不觉被他的手指碰了下，在我别开脸之际，他宽阔修长的手掌覆在我半边侧脸，燥热的掌心烫得我下意识想转头，结果听见他似乎压抑地轻叹了声。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维持沉默，低下了头。
“夏油？”
他轻轻靠住我的右肩，用着低而轻的语气说：“你想过地狱是什么样么。”
这倒是问到我了，我连天堂都没幻想过。
“不知道。”我老实说。
夏油杰轻笑了一声。
“要是有地狱，应该就在这里吧。”
在这片满载烟火人声的世界里，他像是疲倦到极致，轻轻合眼。
第48章 生病中
游乐园那天后，夏油杰带我出去玩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们之间仿佛有了种暗号。
有时他出完任务回来正好碰到我下课，会带我逃课；有时我的宿舍门被人有序敲响，他就在门外等我；有时跟前辈同学们团建聚餐结束，不用多说我们两个就分开走然后在某个常常见面的路口“偶遇”。
除了滑雪，他带我做过很多没做过的事。
有蹦极。
从高空垂直跳下去，身上没有做保护措施，全靠相信他那句会接住我的。我也幻想过他要是没接住我，那我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死前没有诅咒夏油杰这个骗子。
这样失控的事后面越来越多，我也就不太记得当时的那种感觉了。
有偷偷带我出去做除灵任务。
我在旁边吃打包的麦当劳薯条，看他仅靠体术就暴打了可怕的咒灵，并进行收服。
他打架的方式行云流水，拳拳到肉，却并不粗暴，让我感觉在看格斗选手比赛一样。
打架前，他常备用一件休闲服，等除灵结束，他会让我不要看，再见到他他就换了身衣服出来。换上常服的夏油杰头发微乱，露出小臂交叉的疤痕十分醒目，肌肉曲线流畅，皮紧紧贴着骨。
察觉到我打量的目光，他也只是笑一笑开始重新扎头发。
他可以将咒灵收服化为己用，但收服的方式就是把咒灵揉搓成一个黑乎乎的球，质感似玉。我看见他硬生生吞下有拳头大的黑球时，目瞪口呆。
我问他人类的消化道真的能消化这样的重量吗。
他抬起泛着红血丝的眼珠，脸色煞白地平静微笑说，想知道的话我可以试试。
我礼貌婉拒了，一看就不好吃，我连生吞三文鱼都做不到，更别说吞这么大一个球下去。
但是尝一尝味道还是能接受的。
我以为要死缠烂打，夏油杰才会把球给我尝尝。
听我说了想尝尝的意愿后，他直接掏出一个小球给我。
见他这么干脆，我有些犹豫了。
“没有你这样的术式吃这个会不会中毒，七窍流血，五脏溃烂，但死不了。”我想接球的手顿在半空。
夏油杰思忖了下：“的确没有给我以外的人试试呢。”
“难道我是第一只小白鼠吗？”我指责他，但还是拿出了麦当劳的番茄酱挤在了小球上，舔之前还悲愤交加地对夏油杰说，要是我中毒生不如死的话，他一定要干脆利落地让我死掉啊。
夏油杰笑眯眯的，什么也没说，就静静看着我小心翼翼舔了舔番茄酱小黑球——呕——
我扶墙狂吐不止，胃酸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
不知道吐了多久才停，口腔里还残留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味道，又臭又辣又恶心又说不上哪里恶心。
“是不是像擦过呕吐物的抹布味道。”夏油杰递了一瓶矿泉水给我。
我用矿泉水不停漱口，直到口腔里没那股味道，整瓶矿泉水都滴不出水了。
我又深呼吸了好几下，总算缓了过来，顶着死鱼眼看夏油杰：“你怎么能一个人吃独食，这么好的东西不给全世界分享分享。”
“有机会的话。”夏油杰笑道。
我想把那颗舔过的小黑球扔掉，夏油杰却拿了回去，擦掉番茄酱放回兜里。
我诧异看他。
“……我没有什么怪癖。”夏油杰叹了声气，“只有不断吸收，才能变得更强。”
“你为什么一定要变强呢？”我问出最不解的问题。
“大家不都是动物吗，动物的天性不是过得舒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违背天性呢。”
夏油杰没有对我的无知发出嘲笑，他的目光越过巷子看向了一栋伫立十字架的医院。
“会遵循天性的只有安逸的猴子，人和猴子不同。”
有什么不同？
我没再反问夏油杰，他很固执，而我不喜欢劝人改变，对自己的人生准则就是随遇而安，更别提去改变别人。
不过我还是问了夏油杰另一个问题。
“你眼里我是什么？”
夏油杰的目光缓缓落回我身上，夜里路灯的光微弱，照进巷子里的光落在他周身，令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西西，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所以我是什么呀？”
回去高专的路上，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回答那个问题，准确说，他说他已经告诉我了。
我怀疑他在内涵我，我智商太低。
坐在虹龙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颗难吃恶心的球，我隐隐还在发抖，只有靠着夏油杰温暖的后背才能好受一些。
当我靠上去时，他硬挺的后背绷了一瞬。
“好冷……”
我哆哆嗦嗦。
虹龙飞行的速度明显变慢，掠过耳畔呼啸的风也没那么冷了。
我还是冷得搓手臂，想过干脆抱住夏油杰就不会那么冷了，脑子里却闪过一双蓝眼睛。
一条修长的手臂把我捞了过去，我愣愣睁大眼，已经被夏油杰抱在怀里，后背靠着他硬邦邦的胸膛，他清晰的侧脸低下来，平视前方没有看我。
“还冷吗？”
“……好多了。”
回到高专宿舍后，我意料之外地发烧了。
夏油杰比我更先察觉我的不对。
咒术师体温较高，而我的体温在那时比他还要高一些。
他把我塞进我的床上，现在的我连睁眼看他也要很努力才能做到。
依稀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他用被子把我捂得严严实实，还开了暖气，随后他说他去找硝子过来。
我让他回去休息就行，不用找硝子。
我发烧的次数跟喝水一样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几天就没事了。
夏油杰又开始发挥他如牛一样的固执和倔强，给我留了一盏台灯就去找硝子了。
我闭眼躺着，喉咙像有火在烧，呼吸粗重而艰难，太阳穴疼得我手指抓紧被子。
没多久，有人进来了，我以为是夏油杰回来。
额头忽然被他碰了碰，鼻尖飘来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其中似乎夹杂了点柑橘的香气。
他一言不发，不断给我冰敷物理降温，给我塞体温计，喂温水给我喝。
我不经意摸过他的袖子时，跟夏油杰穿着的高专制服是同种面料，而且这个人的手也给我一种干燥温暖的感觉。
“……夏油……”我艰难地挤出了难听的声音，想让他到这里就行，不用管我了。
对方摸我脸的手僵住了，甚至用力地按在我的唇角。
不等我再说什么，眼皮被台灯照得微弱光芒瞬间消失，他将被子盖住我的头，没几秒我就听见摔门声。
我困惑着夏油杰怎么了。
又实在没力气爬起来看一看，意识在混沌的边际沉沉浮浮。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温柔的男声和女声时，我才清醒了些。
眼皮被红光照亮。
“好点了没？”
是家入硝子和夏油杰的声音。
沉重的身体随着女性指尖释放出的反转术式开始变轻，我像是一块湿重的海绵被人一点点挤掉多余的水分，随着呼吸的起伏，我能不吃力地睁开眼，看见我房间里的三人。
家入硝子坐在我床前握着我的手，红色的反转术式光芒还在输出，见她嘴唇都在发白，我抽出手打断反转术式。
“我没事了硝子。”
旋即拿起床头没拆封的矿泉水递给她，这才看向另外两人。
夏油杰坐在地毯上分药，五条悟离我最远，墨镜歪歪挂在领口，靠在餐桌旁，手里用力拧湿透的毛巾，嘴角一侧向下压着，蓝眼睛看了我一眼。
一时间，空气陷入沉默。
夏油杰抬头，目光在我和五条悟之间转了一圈，拉起我的掌心。
药粒被他放上来，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掌，我缩了下，感到一股难以忽视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第49章 依赖他
滴答滴答的水声落到地板上，在沉默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循声看向五条悟，他随手把滴着水的湿毛巾放到餐桌上，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拆开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仿佛刚才那道夹杂着冷漠的目光是我的错觉。
“这是剩下的药，要按时吃。”夏油杰说。
我接过分药盒子放到一边，将他刚才给我的药就水吃下后，让他们回去休息就行。
家入硝子看向另外两人：“两位慢走不送。”
“硝子不回去吗？”我看她。
“要是半夜又复发了怎么办。”家入硝子弹了下我的脑门，“你怎么搞的，约个会还能成这样。”
“我没约会啊……”我挠了挠泛着冷汗的脸。
家入硝子眯了眯眼睛，视线颇有分量。
我就算没做什么，在这样的视线下也有点心虚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头越来越偏，看见五条悟朝床边走来。
他个高宽肩，每一步都从容不迫，但让我心头一跳，感到更大的压迫感，尤其被他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盯着，手指抓紧了被子。
“走吧杰。”他什么也没跟我说，搭了下夏油杰的肩膀催他离开。
夏油杰也在临走前替我解了围：“不是约会，前辈带后辈观摩任务，汲取经验而已。”
家入硝子这才没逼视我，我松了口气，朝两位前辈挥挥手就当送别了。
随后家入硝子从她的房间抱了床被子来到我的床上，说今天晚上要跟我挤在一起睡。
我看着她眼下的黑眼圈，点了点头，从冰箱里拿出两张面膜，分了她一张。
“你居然会护肤？”家入硝子惊奇。
我鲜少看到她这样生动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出来：“我是乡下人没错，但也爱美呀。”
家入硝子轻瞪我一眼：“我没有说你是乡下人的意思呢，再说了，京都人看东京人才是乡下人吧，大小姐。”
“那地球人看外星人是乡下人还是高级人？”
“……听不懂。”家入硝子洁面完敷好了面膜，我躺在她身边，摸着她的头发。
将她的头发跟我的头发比了比。
家入硝子的头发有光泽，柔顺。
而我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又变成以前那种干枯萎黄的色泽。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最近我也变得更加嗜睡了，也许是秋天的原因吧。
“硝子，你以后留长头发吧。”我依偎着她的后背，鼻尖全是她身上清新的香水味。
“长发吗？很麻烦吧，懒得打理诶。”
“留吧，会很好看的，你现在也很好看，留了长发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你怎么不留长发？”家入硝子转身，与我面对面，“我记得第一天在禅院家看见你的时候，那个发型很漂亮。”
我瞬间想起直哉抚摸过我头发时的一幕，沉默了下：“懒得吹头发。”
“那也是，太长了打理起来很麻烦。”
女孩子的夜晚很是漫长，高烧仿佛把我脑袋里的水都烤干了，现在的我大脑很清醒，没什么困意。
家入硝子下床，一边抽着没什么烟味的电子烟，一边翻着杂志看。
我则放着一部影史上好评颇多的爱情电影。
家入硝子在我看到半路时也加入进来。
当我看到男主把唯一的逃命机会让给女主时，我发出了感慨：“如果是这样的死，也很好诶。”
“什么死不死？”家入硝子看我，她眼圈通红，还在擦眼泪。
我递了一包纸巾给她，没有说下去。
如果是为了爱人死去，而爱人会用余生来记住他，并且整个人生里只会记得他，不会再爱上别的人，这样的死亡就算是痛不欲生，又何尝不可呢。
“对了西西，你跟夏油到底是什么情况？”家入硝子忽然问。
我啊了一声，茫然看她。
“你们最近不是在约会吗？”家入硝子说，“五条信了，我可没信，大家都没信。”
我开始思考怎么解释这个美丽的误会。
虽然夏油杰是男的，我是女的，但我和他并没有在一起，彼此也没有向对方传递过想要交往的信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了双向奔赴。
我正想着怎么解释，忽然想到五条悟之前跟我提出交往的事情，他应该不会也听说了这些吧。
“不是约会。”我试图解释，“他只是比较照顾我，因为他和五条前辈是好朋友，而且我跟他妈妈也认识，就因为这些才比较照顾我而已。”
“真的？”
“是的。”我拿起手机忍不住看了一下我和五条悟的聊天记录，距离我们上一次聊天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试探性地给五条悟发了一条信息。
感谢他今天来照顾我，让他好好休息。
“你在给夏油发信息？这样了还不是约会啊？”
“这是五条前辈，我担心他跟大家一样误会我和夏油。”
家入硝子沉默一瞬，眼泪也不流了，电影也不看了，突然掰过我的脸，紧紧盯着我。
“你的意思是。”她顿了下，“虽然你经常跟夏油杰约会，但你有好感的是五条。”
我愣了下，笑着拍家入硝子的肩膀。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五条悟呢？
我曾经因为不可抗力爱上过一个人，知道爱人是怎么样的感觉，但我现在对任何人都没有这种感觉，包括我自己。
电影那首英文金曲还在播放，意为“我心永恒”。
我不会爱人的心也如此永恒。
“好啦，好啦，睡觉吧硝子。jk随便熬夜的话，再昂贵的护肤品也救不了黑眼圈。”
家入硝子拉住我的手臂，俨然要从我嘴里逼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才肯放过我。
我只好说，一定要选的话，我宁愿孤独一生。
爱人和被爱都不适用于我，无论是被我这样的人喜欢，还是喜欢我这样的人都只会被伤害。
这个夜晚安静了。
我却开始睡不着觉，脑子里反反覆覆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情景。
喜欢我的第一个人是我的母亲，她在我的记忆里总是在笑，可因为我，她无法与真正的爱人长厢厮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应该在哭吧，我想她最后的死是因为永远走不出那个家族的大门，郁郁而终。
喜欢我的第二个人是我的女仆，陪我牙牙学语，走路，然后无声无息被寄生种顶替，那身皮囊最终死在我手里。
喜欢我的第三个人是苍，他是我看向外面的眼睛，最后被潦草地埋在土里，不被家族承认。
……
无一例外，都是烂片里的结局。
到了深夜，我还是睡不着，家入硝子在我身边平缓地呼吸着。
我只能靠玩贪吃蛇，试图让眼睛变得疲倦以此入睡。
手机突然震动，是五条悟发来的信息。
「睡了没」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多。
这才慢慢打字回复。
「怎么了五条前辈」
「出来一下，记得多穿点」
我小心地坐起身，为了不吵醒家入硝子，贴着床脚下床，随手披了件外套走出宿舍。
我照着五条悟说的地方走出宿舍楼，看见他在操场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等我。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长裤，双手插在口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么一看他好像又长高了，现在量身高的话说不定有一米九，站在那像根薄韧颀长的竹子。
五条悟瞥我一眼，随口说：“不是让你多穿点吗？”
我抿紧外套坐到长椅上：“我不冷。”
五条悟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罐可乐，其中一罐丢给我，我迟一步伸手，眼睁睁看着可乐就差分毫坠落在地爆炸，被五条悟眼疾手快接住了掉下去的可乐。
“对不起五条前辈。”
“抱歉啊，没想到你还是没什么长进。”
我们同时说话，他把可乐塞在了我手里。
“……谢谢五条前辈。”
五条悟坐到我旁边。
夜风吹过我的头发，我下意识想扎起来，但是后知后觉没拿头绳，只能把头发别到耳后。
不知道五条悟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要说，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任我怎么想也想不到他要说什么。
空气一点一点静默着，可乐的气泡声咕嘟咕嘟，冰冷的易拉罐罐身被我的掌心捂热。
我想了想，看了眼五条悟：“五条前辈有什么事要说吗？”
五条悟双臂搭膝，手里均匀摇晃着可乐。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是不是跟杰在一起了。”
“……怎么都这么问。”我摸了摸额头，叹了声气。
“所以是吗？”他语气平静，易拉罐被他晃出了几滴。
“拒绝跟我交往的理由也是这个吧？”
“怎么会。”
“怎么会？”五条悟重复着我的措辞，字字有力，“你跟我说不想恋爱，转头跟杰约会，让我怎么想。”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隐隐回忆起那个噩梦，解释道：“我对谁都没有恋爱的打算，现在不会有，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有，除非我有结婚的对象——”
“所以你在玩弄杰？”五条悟打断我。
我诧异万分，对他说我跟夏油只是朋友，不存在玩弄他的可能。
“朋友？”五条悟似是凉凉笑了声。
“只是朋友？朋友之间会经常去情侣才去的地方约会吗？你和杰这样顶着朋友的名号跟谈恋爱有什么区别？还是说就是你单方面在玩弄杰？”
我被他一连串咄咄逼人的问题砸得头晕转向，看着他一口气说完，他白皙的脸染上气怒的薄红，蓝眼睛睁得很大，嘴角死死压着。
“对不起。”我干脆说，“让您不高兴了，我不会再跟夏油接触了，可以吗？”
“我才不在意你们接不接触，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随便玩弄别人的感情，我就算了，又来一个杰……”
他的话让我晕上加晕，就听懂了他一直在责怪我玩弄夏油杰的感情。
我只能对他解释，总是和夏油杰出去玩是因为我太无聊了，他愿意陪我，所以我会不由自主依赖他，就算不是他，是别人在这时候陪着我，我也会依赖那个人。
五条悟停顿片刻，摸着后颈轻声说：“你也可以依赖我啊。”
他又补充道，“又不是只有杰是你的前辈，我啊，硝子啊，歌姬啊，冥冥啊，那么多人……”
“那您想要我怎么依赖您呢。”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就像你跟杰那样呗。”
如果是我跟夏油杰这种相处模式的话，我酝酿了下措辞，对五条悟说：“您真的能接受，随时随地回复我的信息，百忙之中也会立马回复我，然后我说一不二，跟我到处玩吗。”
五条悟顿了下，说：“我可以在忙完手上的事就立刻来找你。”
“但是您受不了这种高强度吧，我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堆起来只会让您厌烦，也许您会看着满屏我的信息感到讨厌，不想看见我的信息，又或者来见我的路上都觉得晴天也是不好的天气。”
“你别发那么多信息不就好了吗，就算我觉得烦也只是一时的吧，我又不是那种会随意迁怒的人。”五条悟抿唇说，“还有，难道杰就从没不耐烦过吗。”
“没有。”
“怎么可能——”
“这就是我跟夏油的相处模式呀，您自己说的我可以像对待他那样对待您……我不想再被您讨厌了。”
我说完，五条悟没再说话。
我们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半晌，五条悟捏扁了可乐罐，投进垃圾桶里，声音又低又轻。
“……我知道了，上去吧。”
第50章 选择题
昨晚跟五条悟不欢而散后，我第二天就早早买了蛋糕回来，带着蛋糕去他的宿舍门口打算赔罪。
在门口从早上等到天黑，我趴在手臂上都快睡着了，是路过的伊地知洁高告诉我五条悟出差了，我才知道他不在学校。
早知道就问一问他在不在学校了。
我打着哈欠回了宿舍，本着不能浪费的想法，就算再讨厌甜食，我还是吃完了那份蛋糕，事后喝了两大瓶矿泉水才没吐出来。
后面连续好几天都没见到五条悟。
面对夏油杰出去玩的邀约，我也以课程学习为由拒绝了。夏油杰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没再邀我出去玩，而我也趁着这段独处的时间重新梳理自己。
不光是因为五条悟那天说的那些话，我自己也慢慢意识到我太依赖夏油杰了。这种依赖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也许是会像蜂蜜一样的砒霜让我上瘾。
我也总是想起那天晚上，对五条悟说那些话时的口吻，并不理智清醒，带着一些对他的责怪。
可是我根本没理由也没有立场责怪他。
我试图跟他和好，发给他的信息，石沉大海。
那之后我又找了他几次，想找他当面说清楚，每次去找他得到的回复都是他在出任务。
我惆怅得一天能喝好几罐可乐，宿舍房间里也很久没收拾，没有厨余垃圾，但是地毯，杂志，碟片随地乱扔，我也没有心情去收拾。每天上课下课回来就躺在沙发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脏像被无形的藤蔓一步步缠紧，有些喘不上气。
我一连失眠好几天，连上课也不打瞌睡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我规划过的死法不包括猝死。
因为猝死无法把握时机，我不想要极其尴尬的死状，譬如洗澡时猝死。
又是一天熬夜到天亮，我顶着黑眼圈上国文课时，国文课老师教我们怎么写信。
他说，古时的男女会传送和歌以表心意，书信也跟和歌类似，都是能承载心意的东西。
这又给了我一个能够向五条悟道歉的灵感。
我决定写一封信试试看。
但是我没写过信，不知道该怎么写。
看着从国文老师那里拿来的信纸和信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小心翼翼照着国文老师说过的格式写了个开头，笔尖突然就不出水了，我用力甩了几下，墨点飞溅，刚写了个开头的信纸就报废了，晕开一大片黑色墨水。
“……怎么会这样。”我抱头呜呜了几下。
“禅院同学，你的脸……”
伊地知洁高递给我一面镜子。
我一看差点没撅过去。
镜子里的我脸上纵横交错着数道墨痕。
既然都这样了，那就更不能浪费我为了写这封信做出的贡献。
我看向伊地知洁高：“伊地知同学，你会写信吗？”
“额，应该能写吧？”
“太好了，可以帮我给五条前辈写一封信吗？”
“其实、我、我不会……”伊地知洁高不断后退，支支吾吾地，不等我挽留他就跑没烟了。
“刚刚不是还说会的吗。”我叹了声气，看着满桌狼藉，开始收拾。
被墨水溅到的很多东西都得扔了。
正在我埋头收拾时，眼前出现一只修长的手将笔袋递给我。
“怎么回事，弄得愁眉苦脸。”
名井慈弯着眼眸看我，我下意识摸向脸颊，想到脸上有墨水硬生生摁住自己的手。
“我想写信。”我抿了抿唇，“但是我没写过，也不会。”
“为什么想写信呢。”
“我做错了事情，想道歉。”
“发信息不管用么？”
我点点头。
“别担心，我教你。”名井慈已经帮我把脏掉的东西整理到一边，“写信并不困难。”
在名井慈的指导下，我重新动笔写信。
“首先，是前文，进行季节问候，姓名后要加敬称。”
“……敬称该怎么写？”
“平时怎么称呼对方的。”
“五条前辈？”
名井慈顿了下，握住笔在信纸顶端，落下漂亮的笔迹作为示范。
“五条前辈敬启。”
我学着名井慈的写法，一笔一笔写下去。
我平时都不写作业，也不写字，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丑不堪言，甚至都看不出来是什么字。
名井慈很耐心地教我把字写得越来越清晰，从白天到日落，名井慈一边辅导我，一边用纸巾蘸水擦掉我脸上的墨痕，我感谢他的细心，势必要写出一封不辜负他的信。
黄昏的霞光照到我手里洁白的信纸上时，我终于完成了一封自我认为很真挚的信。
名井慈没有看我信上的内容，见我写好后，问我一个与信毫不沾边的问题。
“永恒的生命与疼痛地活着的肉、体，西西同学会选哪一个。”
“一定要选吗。这两个好像都不怎么样。”
“无数人费尽家财追求青春永驻，也有无数迷途之人认为肉、体的短暂疼痛堪比性、高潮的快感。”名井慈语气淡淡，仿佛在发表学术演讲的教授。
“我选不出来。”我随意说，“一定要选的话，名井老师替我选吧，我相信您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名井慈沉默了瞬，笑了起来：“好呀。”
我将信折叠好，放进信封时，手突然抖了下，信纸飘然落地。
我睁大眼，颤抖的手不受我的控制。
“怎么扔地上了。”名井慈捡起我的信，拉起我的手放进来，“太冷了吗，手抖得这么厉害。”
我没说话，盯着我的那只手。
很快，手就没抖了，我动了下手指，力气也回来了。
“可能真是太冷了吧。”我说。
我和名井慈告别后，带着信想委托五条悟的辅助监督转交，辅助监督说，五条悟前天出差，预计明天回来。我又想把信给夏油杰，让他代送，办公室的另一位辅助监督说，夏油杰和负责他的辅助监督去一个小山村执行任务了，这两天很难回来。
没办法，我只好把信带走，给五条悟发短信说我明天在我们一起去过的书屋那里等他，也有东西要给他，如果他不愿意跟我见面的话，可以在那天之后再去书屋拿我留在那里的东西。
我以为不会受到五条悟的回复，结果在晚上睡觉时，手机震动了下，是五条悟的信息。
只有简短的一个字。
好。
第二天，我一路坐着新干线落地京都。
许久没回到这个地方，我没什么近乡情怯。
倒是一路都有股怪异的感觉，隐隐感到有一股视线在背后注视我，我回头看去时，密密麻麻来往的人流都极其陌生，其中一闪而过一道熟悉的人影。
眨眼间，又不见了。
看来是我想太多，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晚上，我买了一份季节蛋糕，带着蛋糕去书屋的路上，路道两边枫树正盛，红叶纷飞。
我的心脏突然抽痛了下，瞬间我眼前发黑，紧紧捂住胸口，踉踉跄跄继续朝书屋方向走。
我像泡在水里，眼前和耳边，听不清，也不看清。
应该停下来的，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一旦停下来了，我可能就走不动了。
就在这时，一片白光把我捞出水面。
车鸣和喧闹的人声灌进我的耳边，我被人往后带进怀里，一辆车猛地与我擦身而过。
我愣愣回头，撞进沉沉的绿眸。
黑发男人一手按着我的后脑勺，一手紧紧揽住我的后腰，额前被风吹起的碎发缓缓落回眉眼前，嘴角那道疤痕依然醒目。
“……甚尔？”
真的是他。
他为什么会回来京都。
甚尔仍没放开我，目光落在我手上提着的蛋糕，我往身后藏了藏。
“这不是给你的，还有这一次也不是我找你，你能不能先别急着杀我。”
甚尔垂眸看我，嘴角往旁扯了扯。
“不想死的话刚刚是在做什么？”
如果指的是差点被车撞了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反应不过来。
我叹了声气，试图挣开他的怀里：“我真的还有事情要做，等我做完了，我把我的脖子洗干净送给你可以吗。”
“……不需要。”甚尔冷笑一声松开了我。
他没有要走开的意思，我刚想继续走，回头看了眼，他不紧不慢跟在我身后，一个念头划过我的脑海。
“你想起我了吗？”
甚尔盯着我不吭声。
“那你跟着我是为了等我办完那件事就杀了我？”
“……你以前跟我呆在一起也这么多废话？”甚尔啧了声。
看来还是没想起来。
我叹气：“不记得了……所以你为什么会来京都。”
我随口一问，也没指望他回答我。
一路走着，身后也没声音，我以为甚尔离开了，就快到了书屋时，听见甚尔淡漠低沉的声音飘来。
“带你回家。”
我心跳一空，原地站住，回头看他，他神色漫不经心，显然说的不是禅院家。
我捏紧了手里的蛋糕提带。
“可是甚尔，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能带我回哪里的家。”
“没有就创造一个，国外随你挑。”甚尔平静说，“我不会杀你，但要是有人碍事，我不保证不会顺手杀了。”
“……你答应过我不会随便杀人。”
甚尔摁了摁太阳穴，耸耸肩：“尽力了，没想起来有这回事。高专那两个小鬼打起来是挺棘手，要是不行，同归于尽也不错，反正死一个少一个。”
好像一不小心听见了什么很可怕的话。
我挠了挠脸，转头看旁边红叶纷飞的枫树，又看了看脚边爬行的蚂蚁。
我似乎也没有什么必须留在咒术高专的理由，之前留在那是随遇而安，得过且过。
很大部分原因是五条悟，现在我对于这个原因也变得不确定了。
留在那，仿佛也只能给五条悟继续添堵，我又不是那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人。
相反，我最擅长的是遇事不决，就干脆放弃。
最后，我闭了闭眼，问甚尔：“你是一时兴起吗？”
他没有想起有关我的事情，如果只是一时兴起呢，到时候又要扔下我一次吗。
甚尔插兜站着，手指仿佛在摩挲什么。
等他回复的期间，我静静看着他。
他缓缓说：“之前，我买过两张机票。”
我愣了下，想起我跟他差点去机场的那天。
“……没用上那两张机票，现在是时候该买新的了。”
听完他的话，我静默半晌。
这才对甚尔说：“我可以跟你走，前提是你不能伤害咒术高专的任何一个人，不然我就去死了，让你只能带着我的尸体走。”
甚尔搔了下脖颈，啧了声：“……真麻烦。”
后面我没能去到那间书屋，因为快到的时候，我收到五条悟发来的信息。
他说他突然有急事，让我先在京都等他两天，处理完会立刻来找我。
我隐约觉得他那边应该发生了什么很紧迫的事，因为他从来不是答应了会毁约的人。
但我不想在这时候影响五条悟，决定继续在京都等两天。
我将五条悟这条信息给甚尔看，让他也再等我两天。
甚尔瞥了眼，手里把玩的匕首精准命中树干，我目瞪口呆看了眼，匕首穿过树身，拔出来有一个硕大的洞。
“你跟六眼什么关系。”
我入住京都的酒店后，甚尔也跟着来了，他靠在墙上这么问我。
我将蛋糕拆开，给我和甚尔各自切了一份递给他。
“应该是我单方面对他感同身受的关系。”
甚尔注视着我，我笑起来晃着手里的蛋糕：“快吃吧甚尔，这个味道不怎么腻，浪费可耻哦。”
甚尔接过蛋糕，叉子都戳烂了蛋糕底座，就是没吃。
过了会儿，他接了一个电话，瞥我一眼，我以为是要我回避的意思，刚起身又被他按了下去。
他毫无顾忌地当着我的面，跟电话那边的人说：“可以，干一次五十万美刀。”
我吃蛋糕的动作顿了下，不知道甚尔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如果是保镖，干一次五十万美刀，那还真是让我叹为观止。显然，很大可能不是保镖。
甚尔接完电话，问我晚上要吃什么，我刚吃了蛋糕什么都吃不下，让他自己去买自己想吃的就行。
他临走关门时，看了我一眼：“别乱跑。”
我点点头。
在他走了没多久后，我又开始吃这份甜腻腻的蛋糕。
吃得我快吐了，我才停下，拿起旁边的矿泉水，鼻腔猛地涌上一股热流，我低头下意识去摸，黏稠的温热的血蔓延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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