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明心在杜语涵旁边坐下, 大脑迅速运转，思考该怎么回答她。
“我记得，上次我来这边, 原本杜先生要和我一起回去，临时接到你的电话, 你说第一天上学, 有点害怕, 想让他送你上学。杜先生本来不想留下，是我劝他留下的。”
明心转头看向她。
“但是这次，我要和他一起离开，并且是我建议把你送回来，他其实跟你何子衿妈妈一样, 很舍不得。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杜语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等你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你就知道, 怎么样才能回到他们身边了。”明心知道, 她告诉她怎么做, 远不如她自己主动想到怎么做。
见她一脸困惑，明心试着换一种说法。
“我给你打个比方, 你掉进了水里，杜先生跳下去救你上来。为了避免以后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想尽办法教会你游泳。可是你偏不，你一次一次故意跳进水里, 因为你知道他会跳下来救你。这还不够，你把杜先生和你何子衿妈妈都拽到水里，却没有意识到, 你像绳索一样牢牢捆绑着他们，让他们陪着你一起在水里沉下去。”
“你看不过去，直接把绳子砍断，把他们捞上去，把我扔回水里。是吗？”杜语涵的理解力比同龄人都要强，甚至比很多成年人都要敏锐。
“对，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自己学会游泳。只是现在你依然怀有幻想，认为他们不会见死不救，一定会再跳下来救你。只是你不知道，他们其实救不了你，只会和你一同葬身大海。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你自己学会游泳。”
明心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杜语涵瞪着她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说，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静默不语。
“我记得也是六岁的时候，我刚上学，爸爸给我扎辫子，扎得很难看，害得我在学校里被同学嘲笑，笑我是个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我回到家大哭大闹，非要我爸把我妈找回来，否则我就不上学。”
“后来呢？你妈妈回来了吗？”杜语涵对这种故事理解起来显然更容易，也勾起了好奇心。
“没有，我自己学会了扎头发。而且扎得很好看，那些笑我的同学很羡慕，说比她们的妈妈扎得还好看，还让我给她们扎。”
“呵呵呵，你好厉害。”杜语涵笑得捂住了嘴，笑着笑着，笑容又渐渐消失，“原来你也没有妈妈。我只有何子衿妈妈，可是，她，好像更喜欢他。”
明心暗暗大吃一惊，原来她真的什么都知道。
“大人的事情，你不要去管，让他们自己处理。你先学会游泳，那样你就不用担心他们会不会跳下水来救你了。”
“是不是，等我学会了游泳，我就可以游回到他们身边？”
“完全有这个可能啊。所以，”明心朝她移近了一些，侧头看着她，“你要加油哦。”
“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明天我就去上学。谢谢你，心心姐姐…”杜语涵点点头，笑望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她，“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可以。”
“那，你能不能问问他，我以后能叫他爸爸吗？这样，我就有妈妈，有爸爸，还有姐姐了。”
“……好。”明心虽然感觉有些乱，但还是答应了。
她想起第一次在视频里见到她，她当时叫了声“爸爸”，那次应该是她发自内心想要这样称呼杜歌行。
“哇，太好了，我有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咯。”小女孩双手拍掌，笑得很开心。
明心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如释重负。
从福利院出来，她给何子衿打了个电话，把在福利院与杜语涵聊的内容大体跟她讲了。
明心建议她，让杜语涵在福利院里面继续呆一段时间，到合适的时候再接她出来。
最后说了她和杜歌行共同的意思，让她独立领养杜语涵，他们会通过福利院出面，资助杜语涵长大成人，完成学业，直至参加工作。
电话里的人很耐心地听她讲完，许久，才道出两个字，“谢谢。”
明心挂了电话，走出福利院，走向杜歌行停车的地方。
她走到车旁，打开车门上车的时候，听到杜歌行和唐万里在打电话，让他给季见君和阿君他们找个安全性高一点的酒店，价格贵一点也没关系。
她上车坐好，关上车门，他便结束了通话。
“我怎么感觉你跟季老先生很熟，很关心他呢？可为什么在云胡，都没见你去看过他？”明心总感觉他好像有某个很关键的环节瞒着她。
“嗯，他算是对我有知遇之恩。”杜歌行启动车子。
“那刚好，我们到了麒麟岛，和季先生住一个酒店，他还不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一直说要把我介绍给他收养的那个儿子。”
明心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好笑，上了年纪的老人，总喜欢给人牵线。
“你答应了？”
“怎么可能？”明心白了他一眼，目视前方。
“季老先生这么大家业，就算是收养的儿子，他将来也是家大业大，而且他们总归要回岛上去。虽然只是隔着一个海峡，但跟我们这种人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又是两个世界理论……”杜歌行心里苦笑，原本还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说出真相，现在看来，还是难，“总归都是中国人。”
“嗯，这一点肯定没的说。”明心转移话题，给他讲了杜语涵的情况。
杜歌行听她讲完，也长舒了一口气。
杜语涵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他们也可以放心离开了。
回到家，他们收拾好东西，晚上简单做了点吃的，早早睡下。
明心还以他们睡那么早，是为了明天早起赶飞机，结果却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
起初他还老老实实，从背后抱着她，仅仅只是抱着睡觉。
没多久，他就开始不安分了，在她耳边低声问了一句，“不疼了吧？”
“好像……”事实上，他问也是多次一举，完全没有给她机会回答。
第一天晚上，前半夜，他们只来了一次，花了好大一部分时间忙别的事。
她去浴室冲凉，他拆下弄脏的床单被套，放进烘洗两用的衣机洗，再换上新的床单被套。
第一次的感觉其实不太好，就像通往美好的路上，总是会遇到一些阻滞，在两个人经验不够的情况下，这个过程尤其艰难。
睡了一觉，到了后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他却好像精力充沛得很，不时挑逗她。
人体的修复能力还是很强的，她后来并没有感觉到像第一次那种疼痛，或许正如他自己说的，大多数男人在这方面天赋异禀。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面就顺畅很多了。
但第一天晚上，总的来说他还算克制，只是在最极致的时刻表现得狂放。
这一晚，他好像不知疲倦，像是要把第一天亏欠的，不，是过去多少年亏欠的孤寂时光，全都弥补回来。
明心起初还担心第二天上午的飞机会赶不上，后来就随他了。
……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不管晚上怎么折腾，第二天早餐，杜歌行该起床的时候起床，该做早餐做早餐。
助理把他们送到机场，他们按时登机，在飞机起飞前半个小时，坐在了飞机上。
明心困的很，一上飞机，带上眼罩，就开始睡觉，一直到飞机落地福州，她才醒过来。
唐万里开车来机场接他们，去麒麟岛的路上，作为福建人，他开始向他们介绍本地的一些特色旅游景点。
到了麒麟岛，他开始着重介绍这座海岛。
“这里是咱们大陆离台湾省最近的一块地方，大概就68海里，换算成公里差不多128公里的样子。从地图上看，这块地方就像大陆伸出来一条胳膊。”
“这大概就是季老先生要来这里找他的战友老马的原因。”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明心依稀记得季见君曾经跟她提起，老马寄给他的信，寄信地址写的就是，离你最近的地方。
“希望他能找到老马，他们多年的战友情，能在这座美丽的海岛续上。”
他们两个都没有接她的话，车厢里安静下来。
明心脑海里其实有很多疑问。
多年前，老马和季见君一同离开了大陆，为什么后来他们两人分开，一个在岛上，一个回到了大陆？
这么多年了，季见君也来过大陆，他们为什么一直没有见上面？
他们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
“你来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进展？”杜歌行问唐万里。
唐万里开始打哈哈，一会儿挠头，一会儿问他们想吃什么，看样子是没有什么太大进展。
“每个地方有好多商会，我一个个查，肯定要时间啊。我只查到，有个什么麒麟岛商会，专门促进闽台企业家交流的一个民间组织，会长叫程慧美。”
“你跟她联系上了没有？”
“我去见过商会的人，都说他们会长太忙了，没空见我们。听说很厉害的一个大人物。”
“你没有以父……”杜歌行停顿了一下，“以他的名义，也不见？”
“我就是以季老先生的名义去找她的，连人影都看不到。”唐万里发了一通牢骚。
明心听得稀里糊涂，脑子里的疑团滚得越来越大。
车子已经开到了酒店门口，他们一下车，迎面遇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明心没有想到, 他们来到麒麟岛见到的第一个熟人，竟然不是季见君，而是蔡骁平。
他还和他们住同一个酒店, 在酒店门口就这样不期而遇。
杜歌行和唐万里先拖着行李进去，唐万里小声嘀咕, 问要不要给他们换个酒店, 杜歌行说不用, 径直走到前台，去登记入住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今天到的？”
明心和蔡骁平异口同声，两人相视一笑，有一种一切往事一笑而过的释然。
她解释说，有一些工作上的事, 刚好又是放假，所以过来看看。
蔡骁平自然也是工作上的原因过来的，已经来了一些时日。
“按照季老先生之前说的, 老马和他离开后, 大概在九十年代末就回到了大陆, 或许他知道喜儿的一些事情。”
“所以你们也在找老马？找到了吗？”明心想着这应该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 也确实很想知道。
“还没有。这正是很奇怪的一个地方，按理说, 这座岛地方不大，老马这种身份特别的人, 应该很多人知道才对。可我们通过当地派出所协助，了解到岛上1949年因历史原因导致夫妻分离, 后来寻亲相认的情况，一圈查下来，已经找到亲人的名单里面, 就没有姓马的。”
“会不会是隐姓埋名，不想让外人知道？”
“也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还得继续查。”蔡骁平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看了一下手表。
明心主动结束话题，“你先去忙。”
“行，你先回酒店休息。我要去一趟派出所，那边有新的情况。”
两人一个进，一个出，各自走向两个相反的方向。
蔡骁平回到租来的车上，透过车窗玻璃，朝酒店里面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消息在电梯门口。
他收回视线，趴在方向盘上，浑身无力。
蔡骁平清楚听到，杜歌行办理入住，让前台给他们开的是大床房，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他应不应该告诉她内情？如果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会不会改变什么？
蔡骁平意识到自己还有这样的想法，恨不得锤死自己。他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说服自己，他应该到此为止，掐灭掉所有的幻想，或者说是妄想。
他平复好情绪，才启动车子，驱车离开。
明心回到房间后，侧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眼睛却不是瞟一眼旁边一声不响整理衣服的男人。
他把行李箱里面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
这男人，表面上云淡风清，骨子里其实占有欲很强。
开个房间而已，至于那么大张旗鼓，跟前台说的那么仔细，什么两个人是情侣，已经在一起，所以开大床房？
他故意说给别人听的吧？
何子衿和杜语涵的事情，她还没找他算账呢？好在暂时解决了，她也就不跟计较。
明心不理他，专心看电视，遥控器转到一个本地电视频道，正播放一个关于寻亲节目的纪录片。
节目的最后，麒麟岛商会会长程慧娟接受采访，很诚恳地表示，商会除了推动两岸企业在经济和文化上的交流，将协助更多因历史原因走散的同胞找到亲人。
虽然上了年纪，和云祖奶奶一样顶着最原初的银发示人，穿着打扮看起来很干练职业的女强人形象。
“诶，杜先生，你说，这个程慧娟，会不会就是喜儿啊？”
自从七婆不是喜儿已成既定事实后，这个初次听到的程慧娟，又给了她很特别的感觉，她感觉她和季见君必定有某种特别的渊源。
“你的依据是什么？”杜歌行整完衣服，又开始换床单和被单。
他们来的时候，他带了一套干净的四件套，他这洁癖程度不是一星半点。
明心起来，和他一同换床上用品，边解释。
“唐万里不是说，以季老先生的名义去见她，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很有可能发生了一些事情，喜儿不想见他。”
“有点道理。”杜歌行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不对，”明心很快就自我否定了，“或许人家是真的忙，这种大企业家，想见她的人多的是，她哪见得了这么多？所以不能因为不见他，就断定她是喜儿。”
“确实。”
“我说不上什么理由，就是感觉，她就算不是喜儿，肯定也和喜儿的事有某种关联。”
“这话没毛病。”
“你干嘛敷衍我？”明心用力一扯，把他手中抓住的床单扯了下来，“算了，我去问季先生，你去不？”
“为什么不直接去见她本人？”
明心听他的语气，好像很有把握见到程慧娟本人。
她正要跟他商量，什么时候去见她，手机铃声响了，是阿忠打过来的，说季先生知道她也来这边了，很想见见她，问她什么时间方便。
明心捂住手机，问杜歌行怎么安排时间，要不要先一起去见他们，然后再去见程慧娟。
他让她去见他们，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他当即给唐万里发了条语音信息，让他明天过来接她，给他们当一天司机。
明心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只能随他，和阿忠约了明天上午，她去他们酒店找他们，便挂了电话。
她有点不高兴，他不陪她去见季见君和阿忠他们。两个人赶了一天路，她觉得有些累，不想出去。
杜歌行就让人把晚饭送到房间来，他们简单吃了些，洗刷完，她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唐万里开着租的车来接她，季见君也在车里面。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老人家见到她，特别开心，拉着她嘘寒问暖。
说着说着，他又提起那个老话题，“我们家阿粤，我一定要介绍你俩认识。他肯定会很喜欢你的。”
明心还没开口回话，开车的唐万里“噗嗤”一声，显然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明心没理会他，耐心向老人家解释，“季先生，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前段时间不在云胡，就是去看他了。”
“啊，对，你上次跟我说过。看我这记性，又忘了。”他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表现得既替她高兴，又有些遗憾，“唉，我们家阿粤看来是真没机会咯。”
“不一定吧，”唐万里突然插了一句嘴，不怀好意地笑道，“结了婚的还有离婚的呢。”
“也是，我们家阿粤可好了，人长的帅，又孝顺，要不，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季老先生被唐万里挑唆得在这个话题绕来绕去。
“不用了，季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明心头疼的很，极力拒绝，“我男朋友昨天也过来了，改天我介绍他给你认识。”
“要不，你们可以这样，”唐万里今天像是吃错了药，故意搅和，“你介绍你男朋友给季老先生认识，季老先生介绍他儿子给你认识。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
季见君拍手叫好，这个时候的他，真跟个小孩没什么区别。
明心只好想办法转移话题，问起他和战友老马的事情，总算成功把他的注意力转移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们多年前一起从军的戎马生涯。
他们两家是世交，都是从爷爷辈开始，就跟着孙先生，历经三代，直到他们这一辈，所以他们两个人的感情特别好，比亲兄弟还亲。
“你们俩不是一起离开大陆了吗？他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明心问出心里的疑惑。
“对，我想想，他应该是上个世纪末的时候，最后一次从岛上离开，就再也没有回去。我们之后也没有再见过面，只有信件往来。就是我之前给你的说的，他寄信的地址，‘离你最近的地方，’我猜想应该是这里吧，所以就过来看看。”
“他为什么没有再回岛上呢？他在岛上整整五十年，应该有其他亲人吧。”明心问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唐突。
季见君显然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讲起他们初到岛上的生活，看起来身居高位，其实等同于被软禁。
直到后来，他们都放弃了仕途，改从商，借着亚洲四小龙的大势头，他们创办的企业都越做越大，也有了机会来大陆。
“我后来有了阿粤，并且我大哥一家都在身边，他却是孤身一人。后来遇到了对他好的人，他们就在一起了，也有了孩子。”
明心听他讲到这，心里大概猜到，老马为什么回到大陆后，再也没有返回岛上。
老马离开前，很有可能已经结婚，后来回到大陆，或许是因为找到了大陆的亲人。
只是，不管选择哪一边的亲人，都会伤害到另外一边的亲人。
她没有说穿，唐万里却不管不顾，笑着感叹，“看来啊，这又是一个娥皇女英的故事。这一道海峡，不知道平白无故生出多少这样的事端。”
“是非功过，留给后人去评说吧。”季见君两眼泛着泪光，“我们有二十多年没见了，我怕再不见，以后就见不着了。所以，无论如何，这次我要找到他。等我见到他，我想问问他……”
季见君声音越来越小，背靠着车座椅后背，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又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明心有了另一个疑问，他见到老马，最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用问也能猜到，应该跟喜儿有关。
老马回大陆二十多年，有没有可能，他知道喜儿现在的下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季见君的思绪又一次飞回到1949年四月底的云湖边。
人间四月, 芳菲已尽，而云湖边，桃花刚刚盛开, 连绵青山，黛色正浓。
他和喜儿的蜜月生活, 随着老马带来的消息, 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季见君坚决不肯离开, 喜儿却坚持要他走，他们在云胡边相处四年，从未红过脸，却因为他是走还是留的事情，多次争吵。
四月的最后一天, 天空万里无云，春风拂面，好不惬意。
他在湖边等着喜儿的到来, 没想到, 她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还扶着负伤的老马。
“如果你们是来劝我走的, 那你们就都回去吧。”季见君在他们开口前，就先下手为强, 堵着他们的嘴，起身准备回山洞去。
“见君兄啊, 你放心，老马我今天不是来当说客, 只是来找你喝酒的。就当给我践行吧。”老马手上拿着一瓶酒。
喜儿提了个小竹篮，带了些花生米，和两个小菜, 给他们下酒。
他们在湖边草地上坐下来，喜儿把酒菜摆上，就坐在一边，兀自看着湖面。
她不跟他说话，也不看他，自从他们上次吵了一架后，两人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面了。
季见君一直以来都迁就她，但这一次，他一定要坚持留下来，所以也不打算先低头。
这些天，他想她的时候，就会把她过去四年写给他的信拿出反复读一读，从1945年开始，每年8月15日，她都会给他写一封信。
他也会回一封信给她。起初只是为了教她写字，练习语言表达，后来就成了他们的约定。
“你这伤是怎么弄的？”季见君当然知道肯定不是作战留下的伤。
自从渡江战役打响后，国军防线一夜溃败，他们都知道，大局已定，老马已经接到秘密任务，开始准备南撤。
“还不是为了找你弄伤的。”老马又开始打哈哈，“老子找了你四年，还以为你追那鬼子战死了呢，哪想到你躲在这桃花源逍遥快活。”
“你也知道我是个逃兵，跟你走，只会连累你。”季见君每次都拿这个做盾牌，这确实是很好的一个借口。
“你是抗日英雄，这个事实谁都不能否认。因为脑袋受伤失忆，被农家女救了，我找到了你。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所有的人我都打点好了。”
老马喝了一口酒，借着酒劲，说起了真心话。
“说实话，如果回到四年前，让我选择，我也希望和你一样，在这里度过，而不是在战场上打自己人。”
“所以，你为什么还要我跟你一起走？老马，求你放过我行不行？”
季见君视线不时地从喜儿身上掠过，心中暗下决心，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他的喜儿。
“看到我的伤了吧？再差一点点，就直接打中心脏了。”老马指着他包扎着纱布的肩膀，“不放过你的不是我，而是某些藏在暗处的人。你以为我们这种人留下，他们会安心？我们知道太多，不走就得死。”
季见君震惊住，这确实是他没有想到的，这意味着，他留下来同样危险，还会连累到喜儿。
“上面已经下命令，5月份开始，各种机构、人、黄金文物都要开始大规模迁移，不愿意走的人，一律清除干净，不留痕迹。”
老马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我会尽量拖延到最后离开的时间，你们还剩下一点时间相处，怎么做，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老马说完，转身离开了，把他们两个留在湖边。
喜儿用袖子擦了下眼睛，转身收拾东西，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眼睛。
季见君抱住她，眼泪像开闸的水，倾泻不停，嘴里重复着叫她，“喜儿，喜儿，喜儿……”
……
明心听到旁边仰靠在车椅背上的老人喃喃自语，依稀听到他又在不停地叫“喜儿”，知道他又在回忆过去，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他。
“季先生，我们到海边了，要不要下车去看看？”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从记忆的汪洋大海中拉回来。
季见君缓缓坐起来，左右看了看，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明心和唐万里各自下车，再把他扶下车。
麒麟岛四周都是海，海岸线特别长，目测应该有三四百公里，建了不少港口。
车子绕着环岛公路转了一圈，很多沙滩已经开发，来旅游的人特别多。他们避开了港口和沙滩这些人多的地方，来到这边。
许是因为海浪长年累月的冲刷，这附近有不少奇形怪状的岩石峭壁，形成了另一种独特的海滨奇观。
唐万里留在车上，她扶着季见君，沿着海岸边的岩石路，边走边聊。
从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当年极其不愿意离开，可是，形势却不允许，如果不走，大陆这边能容得下他们，可他们自己的人却不会放过他们。
他如果不走，会连累喜儿，也会害了老马。
“也就是说，老马当时找到你，并不是无意间找到的，而是上面派给他的任务，他必须找到你，把你带走，对吗？”
“是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季见君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老马那家伙，就是这样说服喜儿的，他们两个倒是有了共同目标，非得把我劝服，好多事瞒着我。”
明心想问，他们隐瞒了他什么事，他又把话题转移了。
“老马也不容易，他从岛上回来后，每年都会给我还有他岛上的家人写信，就像我从1949年离开的那一年开始，每年8月15日都会给喜儿写信，都是老马帮忙寄送的。我一直不明白，喜儿为什么不直接寄信给我，却要通过老马？后来，老马回来这边，他每年写给家里人的信又通过我来寄。我们两个大男人通了几十年的信。你说我们是不是神经病？”
季见君拉着她，笑得像个小孩。
“他写给家人的信寄给我，我写给喜儿的信寄给他。我把他写的信转交给了他的家人，你说，他到底有没有帮我把信转交给喜儿？如果喜儿收到了我的信，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在哪里？”
明心一时被他绕晕了，但很快明白，很有可能，老马知道喜儿的下落，喜儿不愿意季见君知道她的下落。她也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
“那今年呢？你们有收到对方寄的信吗？”明心想着8月15他在云胡，没有在岛上，怎么收到信？
“我问过琳琳和她爸，有没有收到老马的信，他们都说没有。”季见君看起来有些失望，“但我从云胡寄到这里的信，他应该收到了吧。要不，你陪我去他们家问问？”
季见君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信封上的收信地址和人都很笼统：麒麟岛商会，会长收。
看来，他还不知道，唐万里他们去找过程慧娟的事。
只是越发不能理解，既然他们一直通信，为什么要绕来绕去，还要遮遮掩掩，像怕被什么人知道什么似的？
是老马想要对他隐瞒什么吗？
明心估摸着他们可能见不到程慧娟本人，但还是答应陪他去一趟。
他们回到车上，让唐万里送他们去麒麟岛商会。
“现在去，没有预约，他们肯定都不让进。”唐万里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手机，快速发了一条信息。
“没事，今天先去一趟，预约下一次的时间也行。”明心不想让老人失望。
最终，唐万里还是把他们送到岛上的中心区，一栋小高层办公楼。
麒麟岛商会在顶楼，他们坐电梯上楼。
或许是因为老人亲自来了，工作人员没有直接赶他们走，进去汇报，没多久，程慧娟竟然亲自出来接待他们了。
明心昨天在本地的电视台播放的纪录片上见过她，本人和电视上差不多，都顶着一头银色短发，穿着打扮很干练。
她很热情地把他们领进她的办公室，招呼他们入座，让人拿出最好的茶，给他们泡茶。
“老马呢？”季见君对着很陌生的程慧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老马？您指的是？”程慧娟泡好茶，给他们倒了茶，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们先喝茶。
“他叫马前进，从岛上过来的，我跟他通信的地址就是这里，你们一定知道他在哪里。”季见君有些迫不及待。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您说的是什么人，一来两边委托我们寻亲的人都很多，二来因为我也是去年年底才接任会长的职务，很多事情还不清楚。”
“那您知道，我们怎么样才能找到您接任以前的老会长呢？我想他应该清楚老马的事。”明心担心她会再以老马为借口推脱，换了种说法。
“季老先生跟他的战友老马通信很多年，都是经过商会，我们默认你们是知道老马的下落的。但如果你们没有找到老马，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收回那些信？”
程慧娟无奈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到老会长，好几个人来问过，你们可能不知道，老会长为人很低调，在任的时候就很少和外界打交道。他大概是去哪里旅游去了吧。我猜是这样的。”
“他们家的地址，你可以给我们一个吗？”
“他们去年就已经搬走了。搬去哪里，没有告诉我们。”程慧娟继续给他们倒茶，让他们喝茶。
“既然是老会长接待过的朋友，那也就是我们商会的朋友，由我来招待你们也是一样的。我们会去帮你们打听马先生的下落，需要你们提供一些线索，比如，祖籍，职务，他离开前，这里还有什么亲人等。”
季见君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也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们起身告辞，程慧娟提出要请他们吃饭，让助理订房间。
明心看向季见君，他说累了，要回酒店休息。
程慧娟亲自把他们送到电梯口，问他们在这边呆多久，等他们休息好了，她一定要请他们吃饭。
季见君一语不发，急急地离开，脚步快得她要小跑才能追上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回酒店的路上, 季见君仰靠在车椅背上，眼睛紧闭，看起来很疲惫。
明心和唐万里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他这次来，抱着很大的希望, 结果很有可能失望而归, 不说见到老马, 连他人在哪里，是死是活，都无从知晓。
到了酒店，阿忠早已等在门口，他们一同把季见君送回房间, 安顿他在床上躺下。
明心和阿忠聊了几句，让他好好照顾季老先生，就下楼了。
唐万里要送她回他们住的酒店, 她让他也留下, “我想自己走回去, 也没几步路, 顺便还可以看看岛上的风景。”
“好吧。你们家杜先生自己应该已经取了车，让他来接你也行。”唐万里只把她送到酒店楼下, 接到一个电话，又折回去了。
明心听到他电话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而且声音听出起来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她也懒得问, 想着很有可能是她听错了，她跟唐万里又不算很熟，他的朋友她怎么会认识？
明心从酒店出来, 沿着环岛公路，往他们酒店的方向走。
十月的海岛，天气不冷不热，海风拂面，感觉很清爽舒适。
她本想独自到海边走走，出来酒店没多远，迎面遇上杜歌行开车来接她。
他租了一辆白色的私家车，让她先上车，他们去吃海鲜。
明心上车以后，说起今天和季见君一起去见了程慧娟的事。
“你说这个程会长，怎么会那么巧，一会儿说自己刚接手会长职务，不清楚老马的事，一会儿又说不知道怎么找到老会长。我怎么感觉她好像在隐瞒什么，就是不想季老先生见到老马？”
“既热情，又推三阻四，确实可疑，很有可能……”杜歌行停顿片刻，没有把他心中的推测直接道破。
“你也这样觉得？”明心早该想到这一点，“你已经去见过程会长了？”
杜歌行默认，“这个岛也不大，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明心想想也是，就算不通过程慧娟，肯定还有别的途径，蔡骁平那边也在找，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杜歌行把车开到一家看起来环境还不错的饭店门口，停好车。
两个人各自下车，进入饭店，一楼大厅有个小舞台，上面有人一个传统乐队在表演，闽南语他们听不懂，还是能感觉到曲调很优美。
服务员很热情地招呼他们，向他们介绍，他们正在演奏南音，把他们领到一间能够看到海景的包厢，给他们推荐店里的特色菜。
他们点了几个特色菜，服务员要离开，被明心叫住。
“帅哥，想向你打听个人，你有没有听说过程慧娟这个人？”进入饭店，一直走到包厢，她听到有人在议论她。
“听过，这么有名气的大老板，怎么没听说过？不过嘛，”店员小哥突然压低声音，以半开玩笑的口吻继续，“咱普通老百姓，对她和她母亲同侍一夫的那件桃色事件倒是更感兴趣。”
明心虽然觉得这些传言不一定是真的，但耐不住也有一颗八卦的心，连连追问他。
店员说先去传菜，回头再给他们讲，就先去忙了。
“这些街头巷尾的口水故事，你倒是很感兴趣。”杜歌行给她倒茶，“我上午见过程会长，以我看人的眼光，她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哦？你这么维护她啊？”明心当然了解他的为人，故意打趣他。
他对事业上的女性，会撇去性别，单纯以个人能力来判断，对于像云祖奶奶这样的女性，会由衷的欣赏。看来对程慧娟也是如此。
“所以，程慧娟不可能是季老先生的喜儿，对吧？”虽然现在有很多疑团，但这一点她现在能确定了，“他们两个见面，完全没有任何老情人见面那种化学反应。”
“你没有看她的履历？她1949年出生，与共和国同龄，怎么可能是喜儿？”杜歌行长眸微敛，目光深沉，显然想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意思是，她有七十多岁了？还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她就五六十岁呢。”
明心总觉得现在的高科技，把人的自然年龄给搅乱了，当然，也因为生活条件好了，现在的人看起来就是比过去的人年轻。
“我总觉得，她应该知道老马的下落，老马对她是很重要的一个人，有没有可能，”明心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也有可能，她是季见君与喜儿生的女儿，被老马抚养长大？”
“年龄对得上，但还需要客观事实做证据来支撑。”杜歌行自然已经做了安排，只是等这个结果需要时间。
菜都上齐以后，店员果然又来给他们聊了很多关于程慧娟的八卦。
大体就是，她的成功靠的是背后的某个男人，而这个男人是从对面岛上来的大佬人物，在岛上有家室，来这里先是成了她母亲的男人，后来又是她。
明心对这种传统偏见感觉很不舒服，但凡一个女人在事业上有点成就，似乎就必须得和男人挂钩。
她没有兴趣听下去，让店员先去忙自己的，他们自己慢慢吃。
吃完饭，杜歌行打包了几个菜，让人送到唐万里住的酒店。
他们自己直接回了酒店。
像是某种巧合，她又在酒店门口碰到了蔡骁平。
杜歌行比昨天表现稍微好了点，很有礼貌地向蔡警官打了声招呼。
蔡骁平有些生硬地回了个问候，支支吾吾说有点事跟明心商量，杜歌行让他们聊，先上楼回房间了。
明心和蔡骁平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都有些意外。
酒店一楼有个咖啡厅，他们一前一后走过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隔桌对坐。
服务员过来点单，两人各点了杯咖啡。
“我们初步查到，老马在大陆期间，一直生活在程家。”蔡骁平直奔主题，讲起这两天查到的最新情况。
“之前我们通过派出所查不到他，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上程家的户口本。”
服务员端着咖啡送过来，放到他们面前桌上，请他们慢用，又离开了。
“是麒麟岛商会会长程慧娟家吗？”明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所以，她是随母姓？”
“对。”蔡骁平知道杜歌行和唐万里肯定也在查和老马相关的事情，所以对她知道这些细节也并不感到意外。
“我去他们以前住过的村子查问过，程家是建国初就从外地搬迁到岛上来了，之后就没有再离开。大概到世纪初，第一批商品房出现的时候，他们就搬离了村子，住到岛上的独栋别墅区去了。”
蔡骁平停顿片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再放回去。
“那个时候，应该是老马找到了她们，不方便再住村里，怕引起流言蜚语。毕竟，那个时候，像老马这种身份的人，很容易引起人的遐想。”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明心追问。
“暂时还没有找到他目前的下落，别墅区的房子我们去查过，现在是空着的，邻居和物业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明心空欢喜一场，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老马离开的时候已经成家，去了岛上还能结婚吗？这算不算重婚？”
“这个问题，我暂时也回答不了。”蔡骁平清了清嗓子，脊背坐直，“我想请你帮个忙，向季先生求证一个问题，他和喜儿有没有孩子？”
“没问题，我也很想知道，程慧娟会长是不是他们的女儿。”明心看出他的顾虑了。
自从知道季见君和喜儿的一些过往，他对季见君抱有很深的悲悯之心，不忍心以警方的名义去追问他案情相关的问题，所以曲线救国，让她来出面。
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让他只能和她保持距离。现在，她感觉他应该已经释怀。
“那先谢谢你了。”蔡骁平手机铃声响起，显然又有事情要去忙。
他接了电话，买了单，让她早点回房间休息，就先离开了。
明心在咖啡厅独自坐了一会儿，才上楼回房间。
杜歌行已经洗完了澡，半躺在沙发上看新闻，她一回来，就让她先洗澡洗头发，他来给她吹头发，没有问她和蔡骁平见面的事，似乎根本没当回事。
明心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洗头，洗完以后，顺便把牙刷了，脸也洗了。
她回到房间，坐在沙发上，杜歌行拿了吹风机给她吹头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电视机和吹风机的声音。
等他吹完头发，她才问他，“要不，我们搬到唐万里他们住的酒店去吧？”
杜歌行把她的脸掰过来，凝视着她的眼睛，“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季老先生情绪不太稳定，我们搬过去，可以帮着照看一下。”
“不是，你是怕我介意你和你的蔡警官喝咖啡。”杜歌行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
这倒激怒了她，推开他的手，双臂攀住他的脖子，往后轻轻一推，两个人双双倒在了沙发上。
她趴在他身上，俯视着他，“那你是介意还是不介意？”
“你希望我介意还是不介意？”
“我……”
明心话还没说完，被他扣住后脑，往下一按。
两个人的唇瞬间交合融汇在一起，密不透风。
他吻得很凶，虽然处在下位，却并不影响他发挥。
没吻多久，就断开了。
明心突然感觉身体腾空，睁开眼睛，才发现整个人被他托举着抱了起来，他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起身，已经站了起来。
她抱住他的头，双腿勾住他的腰，俯视着他。
他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女人，抱着她，大步走到床边，几乎把她扔到了床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明心仰躺在床上, 看着他三两下把睡袍脱了。
他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起来，将她身上里外两件套的睡衣也直接脱掉, 动作简单迅捷，甚至有点粗暴, 完全没有此前刚在一起时的那种温柔。
她看出来了, 他表面装大方, 内里却在吃暗醋，偏偏还嘴硬。
明心想笑，却很快笑不出来了。
两个人的视线始终在较劲。
这种较劲，很快转移到身体上。
他身体上这股狠劲，让她确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抵死纠缠, 又什么叫至死方休。
……
两个人在床上较了一个晚上的劲，第二天起来得有点晚，都没有再提换酒店的事。
明心给阿忠打了电话, 听他说季老先生情绪不太稳定, 决定让他再休息两天, 先不去打扰他。
这两天时间, 她刚好去忙工作上的事，去见了岛上几个懂簪花工艺的师父。
明心和这些师父交流了想要把簪花工艺引入到云胡古镇非遗一条街的想法, 合作的方式，可以是她们文旅公司送人过来培训, 或者他们这边送人过去直接进驻现场。
按照她最初的设想，她想要把全国范围内的非遗项目都引入到云胡古镇来。
她想结合《云胡不喜》这一纪录片, 借助季见君和喜儿这个故事IP，专门向海峡对岸，甚至海外, 推介中国传统文化。
杜歌行修改了她的方案，把范围缩小到东部南部沿海地区。这样修改后，确实可行性更强。她写的方案，被云祖奶奶嘲笑，野心太大，难以落地。
杜歌行给她当了两天司机，兼摄影师，师父给她做了簪花造型，他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第三天，她和阿忠约好，陪季先生到乡下去走走。
杜歌行说要留在酒店，处理工作上的事，又让唐万里开车送他们过去。
明心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他似乎不愿意她把他介绍给季老先生，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你不去露个面，就不怕，季老先生哪天真把他儿子介绍给我？”明心收拾妥当换好衣服，出门前，故意刺激他。
这男人在这方面总是表面装大方，其实小气的很，吃的闷醋都积攒到床上倒回给她。
杜歌行把她送到门口，“你就告诉他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跟他说了，我还说你也来岛上了，所以他才想见你啊。”明心就想带他过去在老人家面前晃一晃，不然他每次见面都忘记她说过的话，“我感觉他现在记忆力越来也不行了。”
“再等两天，前面两天陪你出去逛，很多事情没处理。”杜歌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目送她离开，关上了房间的门。
杜歌行回到房间，在办公桌前来回转圈，思考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今天要去一个地方，给唐万里发了条语音信息，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明心到了楼下，唐万里已经把车停在酒店门口等她。
她上车以后，发现季见君不在里面，他们要再折回酒店去接他。
唐万里说是担心要等她的时间太长，所以让老人在酒店多休息一会儿。
明心也就没再说什么了，收到蔡骁平的信息，给她发了程家湾的地址，她简单回了个“谢谢”，就把手机放一边了。
唐万里把车开回酒店，和上次一样，阿忠已经扶着季见君等在一楼大厅，这次他们把阿忠叫上，让他陪着季老先生一起去程家湾。
他们三个商量去什么地方，唐万里无意间打开手机信息，得知杜歌行今天也要去程家湾，脊背开始冒冷汗。
“程家湾有什么好看的？我带你们去别的风景更好的地方看看，去看土楼，或听南音都行。”唐万里一边开车，一边想办法改变他们的行程。
“我们今天的目的不是看风景。老马在程家湾住过，我们去看看，说不定能遇上什么人，知道他现在去了地方。”
“对对，就去程家湾，见到老马，我要问问他，喜儿有没有……”季见君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仰靠在车椅背上，闭目养神，思绪又一次飞回到遥远而熟悉的1949年……
他和老马离开的时间一直拖到了5月底，直到再也没有办法往后延迟。
分别前的这一日，季见君很痛苦，一大早坐在湖边发呆，时时有一种想跳入湖中，沉入湖底的冲动。
喜儿是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的，他都未觉察到。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把头发散开，调皮地撒娇，“见君哥哥，再给我梳一下头发吧。”
“……”季见君没有心情，但也没有拒绝。
过去的四年，她的头发都是他给她梳的，她自己不会编辫子，总是把自己的辫子编得像杂草一样。
“喜儿，我看我还是不走了，我走了，谁给你梳辫子？”季见君看着手中乌黑如云的头发，内心似火在焦灼。
“这是最后一次，你走了，我就剪短发。等你回来了，我头发也长长了。这样不就刚刚好？”
“可是，我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很多事，我都不知道，不知道啊，喜儿……”
季见君多年戎马生涯，自然知道，未来的局势千变万化，不是他这种人能把控的。
“我不管，反正我要等你回来。”喜儿往后靠在他身上，“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嫁给村长的儿子胡元，他喜欢我你不是不知道。虽然我不喜欢他，但阿娘对我好，我要报答她。”
“不可以。”季见君听到“胡元”这两个字就头痛。
他对胡元这个人并不讨厌，甚至对村长一家人都心存感激。
喜儿说的阿娘，是他们村长的妻子，胡元的母亲，当初村里的人其实都不愿意收养喜儿，战争年代，连自己的子女都照顾不过来，谁愿意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婴？
阿娘坚持把她留了下来，村长夫人要求村里人每家每户轮流给喜儿供吃供喝，他们自然不敢拒绝得太明显。
所以，喜儿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胡元和她算是青梅竹马，两人一同长大，胡元对她的心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胡元暗恋喜儿多年，如果他离开了……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只是，退一步想，也只有胡元，能陪在她身边。这是他不能否认的事实。
过去四年里，一直是喜儿照顾他，他能在云湖边的山洞里相安无事，单凭喜儿一个女人怎么做得到？
纸不可能包得住火，胡元一家，尤其胡元，暗中做了很多事情。
他起初一直觉得喜儿天真单纯，他要保护她。
许多年以后回想才发现，他才是真的蠢。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季见君心像被撕成了两半，撕心裂肺的疼，“喜儿，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和胡元……”
“我不！”这次换成喜儿生气了。
她双手撑着草地，站起来，动作没有以往灵活，甚至有些吃力。
季见君跟在她身后，没走几步，她脚步就慢了下来，甚至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喜儿，我来背你。”他绕到她前面，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等着她和以前一样，趴到他背上。
可这一次，他等了许久，她却绕开他，自己往前走了。
季见君此后的大半生都沉溺在痛苦的回忆中，把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咀嚼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恨不得杀了自己。
他应该知道，喜儿喜欢趴在他背上，抱住他的脖子，喜欢让他背着她，绕着云湖走，她还喜欢爬到树上，喜欢在湖里游泳。
但那段时间，他一直沉浸在留下还是离开的矛盾痛苦中，很多细节都忽略了，没有觉察到她已经有多久没有下湖游泳，多久没有让他背她。
他当时根本不知道，她很有可能是怀孕了。
季见君不明白，如果她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如果他知道她怀孕了，哪怕他余生做牛作马，苟且偷生，也要留在她身边。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不告诉他吧？
可这个想法，同样让他痛苦不堪。
为什么要她怀孕了，他才愿意留下？他爱的不是她吗？关孩子什么事？
“如果你不走，留下来迟早会被人发现的。你也得为我想想，如果村里人知道这几年我在骗他们，救了不该救的人，他们会杀了我的。”这是喜儿无数次说过的话。
“……”他的喜儿总是那么聪明，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能轻易地击中他的软肋。
他知道，他已经无路可退了，只能离开。
季见君更想不到的是，离开的那一天，发生了一件让他猝不及防的事。
喜儿和胡元一起来给他和老马送行，一直把他们送到了港口。
季见君抱着喜儿，两个人哭得死去活来，怎么都分不开。
或许是为了把他们分开，船即将要开的时候，老马敲了他的后脑，他晕了过去，被拖到了船上。
他醒来，船已经漂浮在茫茫大海中。
季见君至今仍不知道，他的喜儿是否怀了他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程家湾风景画一样的自然风光, 让又一次被往事几近击溃的季见君，得到一丝喘息。
这个原始村落除了几个特色景点，尚未被大面积商业开发, 保留了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的那种纯朴风味，无论是建筑, 还是人。
明心和阿忠扶着季见君, 走在村中青石板路上, 边走边聊。
唐万里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东张西望，不知道是在看风景，还是在找什么人。
他们走到村头一棵大树下，有几个本地村民围坐在树下石椅上闲聊, 其中有个年轻小伙的声音，明心听着很熟。
他们走近一看，她才发现, 年轻小伙竟然是昨天她和杜歌行在饭店吃饭遇到的那个服务员小哥。
小伙子还在八卦程慧娟的一些花边新闻, 讲得绘声绘色, 围坐在他身边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人, 且女性居多。
“程家母亲老了，要抓住有钱的男人, 自然要想办法啊。”
“对呢，肯定是不想失去金主, 所以让女儿接着笼络。”
“啧啧啧，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不是一家人不见一家门。”
“……”
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头上绑了个白色头巾，坐在旁边另一张石板长椅上, 兀自抽烟，脸上表情明显对那些人讲的东西不屑一顾。
大概是那些人越说越离谱，他实在忍不了了，拿烟枪指着那些人，“你们这些嚼舌根的，都要下地狱。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好吧？”
“那是咋样啊？程大爷，你也姓程，还是他们家亲戚，肯定知道点什么，那就说出来呗。”年轻小伙拉长声音。
“我……我不知道。”白头巾老头气得又坐了回去，许是见到他们这些外人来了，什么也不说了。
那一堆人都等着听他的八卦，他却三缄其口，最终都失望地离开了。
明心和阿忠扶着季见君在石椅上坐下来，他们俩各自在他身旁坐下，阿忠卸下背包，拿出带过来的水杯，给季老先生倒水喝。
她和唐万里手里都自己带了矿泉水，唐万里坐在他们旁边那张石桌旁的石椅上，一直低头看手机。
“这些人啊，不知道事实的真相，就知道乱说，太过分了。我们家姐那么善良的人，处处替人着想。姐夫身份特殊，她能理解他。他们那些人知道个屁啊。”
坐在河边的白头巾老头嘀嘀咕咕，像是憋得受不了了，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你们是外地人，肯定不知道，前些年，陆陆续续有很多岛上来的人，好多男的，离开前带不走老婆孩子，到了那边岛上，又娶老婆生孩子。争来争去，争得人头疼。我们家姐就从来不争。是姐夫自己要留下来的。他本来就属于这里啊。”
“那大爷，你认识一位姓马的老先生吗？也是从岛上过来的。”在他唠唠叨叨一大段，停歇之际，明心忍不住插了一句。
哪知，她这么一问，白头巾老头变得警惕起来，“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姓马的？前段时间警察不是来查过了吗？怎么又来人？”
“不是的，我只是好奇问一下，刚才来的路上听人讲起他的故事。”明心意识到这位大爷不想接触来找老马的人，极力掩饰他们此行的真实目的。
“我得去祠堂看看，怕不是又忘了把他们请出来，应该不用再藏了吧。也真是，自个儿的地盘，还要躲躲藏藏。”
白头巾老头不再理会他们，起身离开了，嘴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他离开后，唐万里倒腾了一番手机，才收起来，笑着提议，“时间不早了，我们逛得也差不多了，也没什么好看的，要不早点回去吧。”
“再歇会儿吧，我们老先生今天一下走了那么远的路。”阿忠不同意那么早离开。
明心和季见君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神领会，都有了同样的想法。
季见君让阿忠扶他起来，“走，明心姑娘，我们再去前面看看。逛完了就回去。”
“好。”他虽然没直接说要去什么地方，她心里却已经有数了，和阿忠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们进程家湾的时候，入口有一副简易地图，她当时还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按照简易地图提示，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程家的祠堂。
唐万里看起来很不希望他们去这个地方，一路上找各种理由，劝说他们返回。
最终劝说无效，他比他们快一步跑到祠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人拿走一样东西，以最快的速度闪到墙后面小房间去了，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他们走到祠堂门口，季见君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最前面一排一个叫程秀英的牌位。
明心循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并且还注意到，按照牌位之间的摆放的间距，程秀英牌位旁边空了一个位置，空位旁边有两个牌位倒下横放在台面上。
她心里一惊，难道是有人情急之下，抽走了一个牌位，还把旁边两个牌位带翻了？
明心无意间发现，地面上的脚印，从牌位桌，一直往里面延伸到墙后一个小房间的门口。
门突然开了，白头巾老头抱着一些香烛纸钱之类的东西走出来，见到他们，起初有些意外，但很快就习以为常。
平时偶尔也会有一些对地方宗族文化感兴趣的外来游客会到这边来参观，他也就见怪不怪了。
他也不理会他们，兀自走到牌位桌前，“咦，是哪个兔崽子，把我刚摆上的牌位偷走了？”
白头巾老头放下手中的东西，四处左右寻找着那个缺失的牌位。
这一刻，一直站在门口的唐万里，心都悬到了嗓口。他自然知道是谁把牌位藏起来了，也知道，那个小房间里藏着一个人。
他绞尽脑汁，想要怎么化解眼前的燃眉之急。没想到，手机铃声响起，接通电话，立刻传来女人哭泣的声音。
唐万里捂住手机，跟阿忠打了声招呼，说有一件火烧眉毛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说完就跑出去了。
他附在阿忠耳边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明心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只看到他往里面小房间的方向指了指。
阿忠的脸色变化很复杂，起初惊讶，而后又有短暂的欣喜，看看季见君，又变得不安。
“明心姑娘，我们陪着季老先生去别的地方看看就回去吧，走了那么久他也累了。”阿忠使劲地朝她使眼色。
她虽不知道他和唐万里两人在谋划什么，但明白他的意思，也帮着劝说季见君先回去。
季见君却摇头，视线始终在程秀英和旁边那个空缺的牌位之间徘徊，伸出颤抖的手，要去拿桌面上的东西，人却站不稳，双腿无力，像是承受了某种巨大的悲怆，整个人瘫软下去。
明心和阿忠同时扶住他，两人都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扶着他站稳。
白头巾老头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暂时停止去寻找缺失的牌位，主动给他们三人每人点了三炷线香，递给他们，还为他们准备了一些纸钱。
季见君双手举着三炷香，颤颤巍巍地三鞠躬，明心和阿忠也照做，白头巾老头把他们手中的香接过去，插在了香炉里。
许是太累，季见君让他们扶着他在蒲团上坐下来，拿起一叠纸钱，一张一张拆开放进焚烧炉里面，白头巾老头已经点了火。
“记得那次，我们到岛上已经好些年，老马问我，萱椿并茂，棠棣德馨，兰桂齐芳，松萝与共，人生的这几大幸事，最渴望的是什么？”
季见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的。
“我没有回答，他就哭了，他说，见君，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离我们远去。我希望，我比你走得晚一点，这样，你还有我。不然，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啊……”
季见君说着说着，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明心被他感染，眼泪也无声滚落下来。
阿忠也在不停地抹眼泪，一边给老先生擦眼泪，“不是还有小少爷吗？要是你不把他赶走的话。老先生你怎么能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呢？”
季见君拆纸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一丝凄惨的笑。
“你真以为我信季宝潭的那些鬼话？阿粤十岁跟我到岛上，送他去欧洲，完成了学业。他总想着回要报我，对季宝潭的各种为难都默默忍受。我一直给他灌输，我们都是中国人，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可是，岛上的那种环境，总是逼着人选择立场。如果我不让他走，他在岛上过得并不开心，那种撕裂的痛苦，我太能体会了。”
“你是说，你是故意让小少爷回大陆的？你没有生小少爷的气？真的吗？这是真的吗？”阿忠很激动，反复问了好几次。
季见君把手中的纸钱都放进了火炉里，抹了一把眼泪。
“阿忠啊，你不知道，不是他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他。更不是他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他。阿粤离开我，他才会快乐。可是，我，我，我……什么都没有了。阿粤，我想他啊……”
季见君趴在阿忠肩膀上，已经泣不成声了。
明心眼泪也止不住，视线模糊中，依稀看到小房间里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直走到阿忠身后。
“父亲……”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声音很轻，有些不稳，却如一声惊雷，响彻在整个祠堂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杜歌行的出现, 让祠堂内的三个人都震惊住。
尤其是明心，她完全没有想到，原来他就是季见君心心念念的儿子, 季铭粤。
她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呆愣地看着他们, 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新反应过来的阿忠, 激动地抱住他, “小少爷，你终于出现了。太好了，老先生，咱们小少爷终于回来了。”
季见君显然也很激动，抓住他的双臂, 从上到下，左看右看，像是要确认他这个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又哭又笑, 双唇颤抖,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头巾老头从里面小房间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牌位，嘴里嘀咕着, “我明明摆出来了，谁又把他拿进去了？”
杜歌行眉头微皱, 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白头巾老头已经把牌位重新摆到桌上那个空位。
季见君的视线也牢牢地锁在牌位上面“马前进”那个名字上，呆愣片刻，扑过去, 抱住牌位，大喊一声，“老马！”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杜歌行眼疾手快，从身后扶住了他。
明心和阿忠也上前一步，扶着他的两个手臂。
季见君抱着牌位，许是太悲痛，吐出一口鲜血，喷撒在地面。
“父亲。”
“季先生。”
“老先生……”
他们三个人异口同声，季见君摆摆手，让他们别担心，接过阿忠递过来的纸巾，自己擦了擦嘴。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拿着我姐夫的牌位做什么？”白头巾老头被他们几个人弄迷糊了，朝季见君伸出手，要把牌位拿过去。
季见君紧紧抱着牌位，许久，才缓缓松开，用袖子把牌位擦了又擦，还给他。
“我知道你们是谁了。阿娟说不要让姐夫的一个老战友看到他的牌位，说的就是你们吧？”
白头巾老头重新摆好牌位，劝慰季见君。
“不让看也看到了，生死有命，您节哀，自个儿多保重，这应该也是姐夫希望的吧。”
白头巾老头喋喋不休，介绍他自己的身份，他是老马的妻子程秀英的堂弟。
季见君情绪渐渐恢复，问他，“老马是什么时候走的？”
“这些事情，还是让阿娟给你们说吧，她……”白头巾老头话还没说完，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
杜歌行接了电话，传来唐万里急促的声音，“程慧娟会长不见了，我们现在去一个地方，我在停车的地方等你。”
“我马上到。”杜歌行挂了电话，掏出车钥匙，递给明心，“你送他们回酒店，没什么事暂时不要外出。”
明心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眼下显然不是时候，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接过车钥匙。
杜歌行转身要走，被季见君拽住手臂，千叮万嘱，让他一定要小心，才松开手。
他走后不久，季见君给老马上了柱香，烧了些纸，他们也就离开了程家湾。
明心开车把他们送到酒店，叫了餐到房间，和他们一起吃完，又陪他们聊了会儿天。
季见君一口一个阿粤，把他从小到大的事情讲了讲，似乎怎么也讲不够，他尤其开心得是，他的阿粤竟然就是她的男朋友。
明心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附和着，等他聊累了，帮着阿忠安顿老先生睡下，才回自己住的酒店。
走了一天，她累得不行，一到房间就躺在沙发上。
明心脑海里再一次闪出一个很严肃地问题，她和杜歌行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杜歌行这一晚没回酒店，这倒让她松了一口气，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在杜歌行和季铭粤这两个身份之间来回切换。
第二天她就退了房，把她自己和杜歌行的东西收拾好，分开装了两个行李箱，开车把他的行李送到了季见君他们住的酒店。
明心下车，拖着行李箱进入酒店电梯，遇到了季琳琳，和她同行的还有一个中短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一身商务装扮，表情不怒自威。
电梯里就他们三个人，楼层显示，他们也是去季见君的住的楼层。
季琳琳见到她也有些意外，随后又端着一副千金大小姐高高在上的不屑模样。
“哼，我看你还能在我爷爷面前蹦跶多久，我们马上就要从这里接他直接回岛上啦。”季琳琳挽着中年男子的手臂，“爸，咱们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要接爷爷回去的对吧？”
“嗯。”中间男子打量了她一番，表情稍稍变得温和，“你就是明心？你好，我是季宝潭，感谢你这几个月对我二叔的悉心照顾。你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一定尽力满足。”
“我没什么需求，只希望你们回到岛上，对老人家好一点。”电梯到了，明心等他们出去后，才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
季琳琳在前面面嘀咕，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对季见君表示不满，只因他对她的态度和别人不一样，可她只是个外人而已。
一直到了季见君房间，季琳琳才停止发牢骚，敲门。
来开门的人竟然是杜歌行，季琳琳看起来很激动，捂住嘴，大概是怕自己尖叫出声，“小叔叔，你怎么来了？”
“什么小叔叔？他已经不是季铭粤！杜歌行，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吧？想不到，你年纪轻轻，记性这么差？你是不是忘了，景双喜是怎么假装自己是喜儿，利用你来骗我二叔的……”
“季宝潭，你给我进来！”房间里面传来季见君低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杜歌行闪到一边，等他们父女俩走进房间，他出来，接过明心手中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要牵她的手。
明心往后退了一步，他伸出来的手落了空，静盯着她的黑眸，眼神明显有些不悦。
“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家人团聚，我在场不合适……”
明心的话还没说完，房间里面传来“啪”的一声，季见君打了季宝潭一个耳光，随之而来的是季琳琳的尖叫声。
季琳琳显然第一个不想她这个外人看到这一幕，冲过来，要关门。
杜歌行在她关门之前，跨出门外一大步，站在了她身边。
季琳琳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关上了门，把他们两个都关在了门外。
“昨天程会长被人绑架，我和唐万里找到地方，把她带回来，已经太晚了，刚准备回酒店去，你就过来了。”
明心转身走回电梯的方向，杜歌行与她并肩走着，在旁边向她解释。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明心到了电梯口，转身看向他。
“我现在也不想问你，为什么要骗我这么久。季老先生现在需要你，你陪他们去唐万里老家住些时日。我就不去了，离开云胡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
电梯门打开，明心走进电梯，杜歌行要进去，被她拦住。
“我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季铭粤，他对我来说太陌生。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她没有看他，直接按了关门键。
杜歌行看着电梯门关上，下行，脑海里印下的是最后一幕，女人脸上冷若冰霜的表情。
季见君房间的门打开，阿忠跑过来，拽着他回房间，“老先生没见到你，发脾气了，小少爷，你快回去吧。”
杜歌行无奈，只能先跟着他回到房间。
季见君拉着他坐在他旁边沙发上，和昨天晚上一样，他回到房间看他，他醒了之后，就一直抓着他的手腕，怎么都不松开，生怕他会突然消失。
季宝潭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父子俩像被绳子牢牢捆住一样松不开的手。
“小叔叔能回来，实在太好了。”季琳琳坐在季见君另一边，主动挽着他的手臂，“爷爷以后回到岛上就有人陪您了。”
“谁说我要跟你们回去了？”季见君冷眼看着对面的季宝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比我更早来到这个麒麟岛，不就是想知道程慧娟是不是我和喜儿的孩子吗？我现在直接告诉你们，不是！她是老马和秀英的女儿。”
季宝潭头低了下去，季琳琳在旁边打圆场，“爷爷你误会我爸了，他是来这边谈生意的。”
“我不管你们来做什么，你们是怎么来的就怎么给我滚回去。以后不许再来打扰他们。”季见君语气和表情都从未有过的严厉。
“二叔，我是特意过来接您回去的。您一个人在这边，我们都不放心。”季宝潭显然还不死心，“既然阿粤以前的事都是误会，现在真相大白，让阿粤也一起跟我们回去吧。”
“是啊，爷爷，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嘛。”季琳琳在一边撒娇，和稀泥。
“季宝潭，你做了什么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程慧娟不报警，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季见君无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离开，眼睛闭上，仰靠在沙发背上。
季宝潭很不甘地离开了，走的时候把季琳琳也拉上。
他们走到电梯门口，遇上对面走廊过来的唐万里。
季琳琳挣脱她父亲，跑到唐万里身后，“爸，这是我男朋友，我想在这里玩两天再回去。”
“……”唐万里一脸懵，等季宝潭的电梯下去，转身看向季琳琳，“昨天出卖你爸，今天又骗他，你这个做女儿的真是孝顺啊。嗯，不错，我喜欢。”
“哼，那还不是便宜你这个大骗子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看我小叔叔。”季琳琳又跑回季见君的房间。
唐万里无奈苦笑，却也没再多说，只是跟在她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明心当天就回到了云胡, 在机场的时候，遇见蔡骁平和她坐同一个航班。
他应该早就看到她了，他坐在靠后面的位置, 她的位置靠前，但一直到下飞机以后, 快到出口的时候, 他才追上她, 跟她打招呼。
蔡骁平见到她，目光有些闪烁，似是在回避什么，“一会儿我们送你回去，刘小伟车子就在外面。”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明心意识到这一点, 有些生气，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蔡骁平也没有解释什么，把她的行李放进车子。
两人都坐上车子, 刘小伟一路上都在唠叨, 蔡骁平费了多大劲, 最近才从杜歌行欧洲留学的学校查到他季铭粤的身份。
到了云胡, 刘小伟把车停在路边，让给蔡骁平自己开, 他下车去忙别的事了。
“对不起，我确实应该提早告诉你。”蔡骁平换到驾驶座, 启动车子之前，向她道歉。
“其实, 这也不关你的事。”明心这会儿也觉得自己生气很没道理。
连杜歌行本人都不告诉她，她凭什么让他一个外人来说？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蔡骁平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明心现在心里乱的很, 不想考虑这个问题，转移话题，“这次去麒麟岛，没有见到老马本人，那你不是白跑一趟？”
“还是有收获，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季见君和喜儿确实有个孩子，也确定，这个孩子不是程慧娟。”
蔡骁平讲起昨天程慧娟失踪的事情。
她白天一天都联系不上，麒麟岛商会的人就去派出所报警，原本要满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因为情况特殊，他说动当地派出所的人提前立了案。
他跟随他们出警，把程慧娟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她。
一直到凌晨，派出所出警的人都撤回来了，程慧娟本人出现在派出所销案，说她和朋友去另外一个小岛上谈生意，岛上信号不好，她手机又没电了，所以商会里的人才联系不上她。
“程慧娟应该确实是被人绑架了，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有人把她的藏身地点泄露了出去，所以她被解救出来了。我怀疑，绑架她的人和救她的人，都是和季见君有关的人。”
明心想起早上把行李送去季见君他们住的酒店见到情形，再联系昨天在程家湾唐万里和杜歌行突然离开，大体能猜到，程慧娟被绑架又被解救的整个过程是什么情况了。
“绑架程慧娟的人，应该是季宝潭，季见君的侄子。泄露藏身地点的，应该是他女儿，季琳琳。救人的应该是杜歌行和唐万里。”
明心忽然想起，他们刚到麒麟岛那天，就听到唐万里接了季琳琳的电话，难怪她觉得电话里的声音很熟悉。
“这就对了，他的动机很清晰，误以为程慧娟是季见君和喜儿的女儿，害怕她以后会跟他们争夺季家的财产。”
这也这正是蔡骁平一直担心的。
“明心，你现在既然已经知道杜歌行就是季铭粤，那也应该很清楚，以后他们季家的人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你一定要小心才是。”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明心现在不想考虑这些破事，想起来就头疼，“我想去医院看一下我爸。你送我到医院门口，后面我自己打的回去就行，你去忙你的。”
“我跟你一起去。反正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蔡骁平启动车子，开往医院的方向。
明心细细回想了一下程慧娟被绑架的整个经过，心里有一个疑问，警方一个DNA测试就能确定，程慧娟不是季见君的女儿，为什么季宝潭不这么做？
车子很快到了医院，她也懒得再纠结这些细节，下车去了她父亲住的病房。
按摩师傅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次都跟她说，情况有多好，可她父亲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她现在也只是听听，顺其自然了。
从医院出来，蔡骁平要请她吃饭，她觉得很累，让他直接送她回家。
明心感到心累，是因为有一种一切都是徒劳的无力感。
她完全想不到，离开的时候，她满怀信心，想要主动争取一个男人，不想错失。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她和他之间还是隔着银河一样的距离。
她在家里修整了一天，就去上班了，生活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
明心回来的第一个周末，上午九十点的样子，燕子来院子给她送东西，她看到她手臂上戴着的黑纱才知道，在她不在云胡的这段时间，七婆去世了。
“是被你爸妈气得吗？”明心回来第一天上班，就已经从关悦那里得知，文化馆公布的光荣榜名单里面，不只有喜儿，还有七婆。
“不是，奶奶走得很安详。”燕子的话，倒是出乎她意料，“她走之前，自己同意了。她说，既然这是历史，要让后人铭记，那就尊重历史，不能因为她个人抹掉这段历史。”
“七婆怎么想通了？是不是有什么人跟她说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听奶奶说，这辈子能在离开前见到他，就死而无憾了。我猜，她说的是季老先生吧。本来我们想邀请他来参加奶奶的追思会，但奶奶离开前一再要求我们，她走了一定不要告诉季老先生，大概是怕他伤心吧。”
“确实，季老先生刚知道，他那个战友老马也离开他了，要是知道七婆也走了，估计会受很大打击。”
明心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喜儿在七婆离开前出现了，去看过她？
只是，燕子前前后后的描述中，七婆离世前，他们家人一直守着，没有见到什么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来医院看过她。
燕子离开后，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吃了午饭，躺在院子里休息，不知为何，那种孤寂凄凉感油然而生。
明心想起从麒麟岛给云祖奶奶带了礼物，刚好贾雨霆给她发信息，邀请她去陪云祖奶奶喝下午茶，她便简单装扮了一番，带着东西，开车出发了。
云祖奶奶像是孙悟空一样有一双火眼金睛，对她带过来的礼物欣赏完，立刻就发现，她情绪有些低落。
“所以，你去了那么多天，还是没干过那个心理老师？”小老太太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在院子里转悠。
“不是，跟她无关。我发现杜歌行他就是个骗子。”
“什么？骗子？”小老太太听到这么奇怪的称呼，大笑不止，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来，说说看，他是怎么骗你的。”
明心这会儿已经完全憋不住，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掏出来，关于杜歌行怎么隐瞒身份跟她交往，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等她说完，云祖奶奶没有立刻说什么，摘了两朵花，闻了闻，递给她，“知道这两朵什么花吗？”
“月季和玫瑰。”明心来过这么多次，自然对院子里种的什么花花草草都很熟悉了。
“玫瑰如果不叫玫瑰，叫月季，是不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云祖奶奶拉着她回到休闲桌椅前坐下来。
明心听得有些迷糊，“我只记得莎士比亚好像说过一句话，大概意思，玫瑰不叫玫瑰，就不是玫瑰了吗？”
她以为云祖奶奶会这样来说服她，杜歌行就算叫季铭粤，也还是杜歌行，改个名字，他还是他。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月季和玫瑰都属于蔷薇科，甚至有些品种外形都很相似，平常送人的玫瑰，大多其实也是月季。但名字不同，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人们都更喜欢玫瑰，而不是月季。你是不是也这样？”
“不，我更喜欢月季。”
“这就是根源所在。杜歌行之所以不愿意以季铭粤的身份来追求你，是因为，他知道，你不会接受季铭粤这个身份所包含的一切。打个比方，季铭粤是玫瑰，杜歌行是月季，他知道你不喜欢玫瑰，而是喜欢月季，所以他更愿意做一朵月季。”
“他这是作弊！既然是玫瑰，为什么要假装成月季？”
云祖奶奶无奈笑了，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解释什么，反问她，“你这个监考老师，是不是太严了点？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定要抓包他作弊吗？”
明心又被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让她直接忽视，她做不到，那钟被欺骗的感觉始终如鲠在喉。直接放弃这段感情，她会更痛苦。
“心心，你就没有看出来，如果可以选择，他更愿意做杜歌行，而不是季铭粤吗？”云祖奶奶眼睛盯着虚空，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换一个名字，就换了一种人生。”
这个问题，明心根本不用回答。
她其实也能感觉到，他一直不愿意回到季铭粤的身份。
如果不是那天在程家湾，季见君因为知道永远失去战友老马，悲痛欲绝，他大概不会现身。
可他就是季铭粤啊。
明心很头疼，或许，这个问题，只能交给时间来解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明心留在云祖奶奶家吃完晚饭才离开, 像是有意捱到很晚才回家。
她从唐万里的朋友圈里看到，杜歌行他们下午已经回到了云胡。
这些天，她和杜歌行都没有联系, 但他们的动向她其实都知道，都能在唐万里的朋友圈里面看到。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 他们五个人在一座土楼前拍了一张合照, 季见君和程慧娟站中间, 两边分别站着季琳琳和杜歌行，唐万里站在杜歌行旁边。
或许是女人的敏锐，明心从照片上明显能看到，季琳琳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看向杜歌行，而唐万里又看向季琳琳, 这三个人的关系一目了然。
明心偷偷地把这张合照存在了手机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忍不住翻出来看。
她看着照片的时候, 总有种感觉, 照片里的杜歌行也在看着她, 仿佛有很多话要对她说, 他的眼神，已经道尽了一切。
明心不知道他晚上会不会过来小院找她, 内心矛盾到了极点，既希望他来, 又害怕他来。
最终，一直到晚上十点多, 她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他都没有出现。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时间点, 杜歌行和唐万里正在镇上新开的一家健身俱乐部进行击剑对战。
无数个回合下来，唐万里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举双手求饶，“别打了别打了，再打我就要挂了。杜歌行你这打得也太狠了吧？”
“不是你要过来的？”杜歌行脱掉帽子，往地上一躺，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我这不是看你这些天一直憋着，让你发泄一下。”唐万里坐起来，把身上的击剑服脱掉，笑道，“这么多天，你也不给人家打个电话，真有你的。”
杜歌行望着天花板，没有接他的话。
没有人知道，他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天陪着老人，转移了注意力，时间过得倒是挺快，到了晚上，所有人都睡着了以后，才是他最煎熬的时刻。
他需要花费很大的努力，才能忍不住不给她打电话，需要更大的意志力，才能克制立刻飞回到云胡见她的冲动。
只是他很清楚，如果这样做了，他是好受了，难受的却是她。
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改变不了他欺骗她的事实。
被最爱的人欺骗，无异于自己亲手把刀放在最信任的人手里，眼睁睁看着他把刀捅向自己的心脏，很痛，却无法阻止，连叫一声痛都叫不出口。
这样的痛苦，他经历过两次，并且是同一个人，生他的母亲，生命中与他骨肉相连的人，所以他太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车里面还有一套女士击剑服，按照她的尺寸准备的。”唐万里率先站起来，向他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你们家老头不是说要把那些信交给她保管？刚好，你就听你们家老头一次，让他一起出面，陪你去负荆请罪。”
杜歌行也想不到别的什么更好的办法，最终接受了这个建议。
第二天上午，他开车带着季见君和阿忠来到了四季巷。
明心打扫完院子，给花花草草浇完水，把古琴搬到院子里，坐下来弹琴，刚弹完一首，听到有人敲门，去开门，看到杜歌行他们三个同时出现在院门口，很惊讶。
明心和杜歌行对视了一眼，只是都没有开口。
她视线转向季见君，“季先生，你怎么过来了？”
“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季见君手里抱着一个小皮箱，他把箱子递给她，“明心姑娘，这些是给你的，以后就由你来保管。”
她猜到小皮箱里面是什么东西，接过箱子，把他们迎进院子，招呼他们坐。
杜歌行自然不用她招呼，熟门熟路地给季见君端茶倒水。
阿忠在旁边嘀咕，他们家小少爷这几天怎么也睡不好，一直想过来，又不好意思过来，所以老先生就陪着一起过来了。
明心在厨房里洗了些水果，转身要出来，杜歌行把她堵在水槽边，“让你一个人静得够久了，一会儿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的眼神很有压迫力，语气也不容拒绝。
“不去，家里来客人了。”明心看了他一眼，推开他，端着水果回到院子。
“明心姑娘，我来试试你的琴啊，阿忠在这里陪我就行，你们去忙你们自己的。”季见君坐到她的古琴桌前，开始拨弄琴弦。
“我没什么事忙……啊！”她话还没说完，杜歌行夺过她手中的水果盘，扔给阿忠，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他力气实在太大，就跟拎小鸡一样，拽着她出了院子，直接把她摁进车子副驾座，任她怎么抗议都无济于事。
杜歌行回到驾驶座，启动车子，没多久，车子就停在了新开的健身俱乐部门口。
“你带我来这干嘛？”明心以前很喜欢运动，工作以后，上下班忙完，每天只想躺着，根本不想动。
“解决季铭粤的问题。”两个人各自下车，杜歌行从后备箱拿出一套击剑服，扔给她，黑眸直视着她，眼神犀利。
“要么赢我，要么继续做我女朋友。”
“……”明心气得真想掐死他，她很久没玩这东西了，只在大学的时候练过一段时间，怎么赢他？
不管了，她就用剑多刺他几下，反正她都不记得什么剑法了，是他自找的。
她去更衣室换上白色击剑服，进入击剑房内。
明心进来时，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人好像在擦窗户玻璃。
杜歌行已经站在白色剑道上，一直在挥动手中的剑，似是在研究，看到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再移开。
她也把视线移到他身上，走到他面前，他还在注视着她。
“有什么不对劲吗？”明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还是第一次换上白色的衣服，平时穿黑的习惯了，突然穿白的，感觉很不自在，被他这么看着，就更感觉不自然了。
杜歌行暗暗深呼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她，不是一般的好看，而是非常的漂亮。
比一般的女人多了一种英气，比她平时那种略显清冷疏离的气质，又多了一种很有亲和力的柔美。两相结合，刚与柔融合得恰到好处。
“以后不要一直穿黑色衣服，你穿白色更好看。黑色在视觉上，会让一个人显得很沉很重，某种程度会影响一个人的心情和健康。像你这种只会强硬不会服软的女人，最好穿色调柔和明亮的颜色，中和一下。”
明心很意外，他竟然对颜色这么了解。色彩心理学她也了解过，不过了解归了解，她还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没有想改变。
这回儿被他看得浑身不适，她突然出剑，刺向他。
“今天我可不会让你。”
“是吗？谁让谁还不一定。”
杜歌行头往旁边一偏，挥剑挡住她的剑，往旁边一推。
明心立刻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把她往后推。她右脚退后一步，跪在了地上，左腿马步蹲着，从下往上再刺向他。
杜歌行勾唇一笑，很轻松地接招。
他给她讲了一些大概的规则，和注意事项，两个人开始来回交手。
偌大的击剑房内，传来“噼噼啪啪”双剑碰撞的声音。
明心左右攻击，步步逼近，眼神似手中的剑，锋锐无比。
她心里憋了太多的气，每刺向他一剑，心里就舒服一些。
杜歌行应对自如，俊脸依然和往常一样，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偶尔笑得更灿烂，仿佛他们不是在比剑术，而是在做……全世界最快乐的事。
第一局，他只守不攻。在明心强势逼近下，手中的剑最终被击落在地，输了。
明心脱下头盔，喘着气，怒视着仍然从容淡定、一脸微笑的男人，气得冲到他面前：“你耍赖，你这哪叫比剑？你根本就没使劲。”
虽然赢了，可她赢得非常不爽，完全没有那种战胜对手的快`感。
杜歌行同样脱掉头盔，弯腰把剑拾起来，言笑晏晏地看着她。
“第一次遇见这种事，赢的人说输的人耍赖。我亲爱的女朋友，你的逻辑思维还真是奇特啊。”
“谁是你女朋友？我都不知道你是谁。”明心想起被他欺骗了那么久，心里就是不痛快：“再来，你不许再输。不是，你不许这么轻易就输！”
她重新戴上头盔，双手握剑，摆开对战阵势。
杜歌行终于收起笑容，戴上头盔，绕着女人左右转了半圈，回到原位，却并没有主动出招的意思。
明心等不及，双手持剑，横在身前，快速跑向他，再次主动出击，发出凌厉攻势。
这一次，杜歌行依然不攻，但她每一招拼尽所有力气的出击，都被他轻而易举化解。
几个回合打下来，明心感觉像是所有的重拳都打在了棉花上。
到最后，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一直坚持到最后，两个人打了个平手。
第三局，杜歌行依然精神奕奕，但他的攻势不动声色，出其不意。
明心连连被他的虚招蒙骗住，凌厉的攻势明显变弱，加上体力消耗很大，最后只凭着意志力和对赢的强烈欲`望在强撑。
杜歌行从守到攻，出招越来越快，明心不断往后退，被他逼出了白色剑道，一直逼到了墙角，最后手中的剑也被他击落在地。
她赤手空拳对阵几个来回，几乎已经没有还手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最终, 明心被杜歌行用左手臂勒住脖子，抵在了墙壁上。
他俯身看着她的眼睛，嘴角一勾, 笑道：“女朋友，很不客气地告诉你, 你输了。”
明心微微喘着气, 仔细审视着眼前这一个英俊得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男人。
她回想整个比剑过程, 意识到他其实完全控制着整个局势，什么时候输，什么时候平手，什么时候赢，他都步步为营。
但“输”这个字, 严重刺激了她的耳膜。待他把手中的剑往旁边一扔，松开压着她的手臂，取下头盔。
她也同样取下头盔, 靠近他的脸, 凝视着他的眼睛, 笑道：“你的剑术果然不错。”
杜歌行黑眸一亮, 很意外她竟然会有这番主动。他身体自然而然地靠向她，一手搂着她的腰, 把她按向他，侧头要吻她。
明心眉眼带笑, 右脚用力往身后的墙一蹬，借力把他往后推倒。
两个人身体双双落地, 她占了上风，压制住了他。
“谁说我输了？杜先生，不, 季大少爷难道不知道，三十六计里面，有一招美人计？”
杜歌行仰躺在木地板上，双臂被她死死地压住，头也不能动。当然，他要动也不是没可能，双腿借地板的力，很快就可以反过来压住她。
但他不想动，只是注视着高高在上的女人。
女人脸上依然是一种倔强不服输的表情，这样的表情，落在他眼里，像是一个争强好胜的小孩，为了赢，不惜赖皮，变成了一种可爱。
她满头大汗，鼻尖上突然落下来一滴汗，滴在他脸上。
他感觉很烫。
这种烫，从脸上，迅速传遍全身，涌向他剧烈跳动的心脏。
杜歌行不受控制地微微起身，“美人计，很好，我求之不得。”
明心一愣，压住他的手脚一时松懈，他双臂突然挣脱，一手抱着她，一手覆在她后脑上，把她按向他。
同时，一股巨大的推力，推着她往旁边倒下去。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局势逆转。
明心感觉呼吸一紧，充斥在胸腔内的那股硬撑的力量，突然被挤出了身体。
两个人凝视着对方，却始终未动，而彼此的眼神却已经翻江倒海，波澜壮阔。
明心不知道到，底是她赢了，还是他赢了。或者说，她是希望他赢，还是想要自己赢。
对视太久，她感觉他灼热的眼神几乎要把她烧成灰烬，心脏狂跳不止，呼吸有些艰难。她不再看他，双臂撑在地上，移到旁边坐起来，背对着他。
“我们来算个总账，来看看你到底骗了我多少事？我们认识第一天，骗我去云胡弹琴，让季老先生把我误认作喜儿，是你的手笔吧？”
“我承认，当时看到你头上的红头绳，我确实想到了父亲口中的喜儿，他们当时急着要回岛上，我想要把他留下来。”
杜歌行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想要坦白从宽的说话语气。
“但这并不是我故意要骗你，只是顺水推舟。你会去后山的云湖，父亲自己也去了那边，包括后续父亲对你的信赖，我会爱上你……这些都完全不在我的预想范围之内。”
“那次在香港机场，阿忠交给我的东西被我落在你家里，你发了个套娃照片糊弄我。我相信，他给我的绝对不是礼品，你那次又骗了我对吧？他给我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小型移动存储盘，已经交给暗恋你的蔡警官了，”杜歌行无奈苦笑，果然，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事实上，他本来就打算用快递寄给我，只是不当时知道我在哪。”
“……”明心又一次感觉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此前她认为他欺骗她的账，一笔一笔算下来，他总有理由解释缘由，最终发现，那些事似乎都无伤大雅，倒显得她在兴师动众，无理取闹。
“不管你怎么解释，我对欺骗这件事本身，就是零容忍，我不能接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弄鼓掌之间，无论你初衷为何，欺骗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我心里过不了这个坎。”
明心说完，撑着地板起身，准备离开。
“所以，你还是要跟我分手吗？”杜歌行也起来，一把将她拽过来，面对着他。
“这不公平，明心，你认识我的时候，我确实已经不是季铭粤。我和这个身份唯一的牵绊，就是完成父亲最后的心愿，找到喜儿。”
“我也不知道。”明心看着他发红的眼圈，英俊却略显憔悴的脸，心里隐隐一阵刺痛，“那我们就先找到喜儿，等找到喜儿，再来决定我们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好。”杜歌行有些激动，紧紧抱住了她。
明心推开他，“既然我们现在不是男女朋友，那就不能抱不能亲，更不能上床。”
“行。”杜歌行退后一步，嘴角微微上扬。
他对这样的结果已经很知足，只要不分手，她想怎么样都行。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应该是工作人员，问这个房间还有没有人用，他们要来收拾场地，大概是没听到再有击剑的声音。
明心四处张望，刚才擦窗玻璃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她摸了摸已经唱空城计的肚子，“我好饿，想吃饭。”
“我去买菜。”杜歌行笑望着她，心里在发愁，晚上他是应该跟季见君他们回酒店睡，还是留在院子里睡？都很痛苦。
他回想起刚才的美人计，忍不住笑了，与她并肩走出了击剑房。
走廊上，栏杆旁站着两个穿着俱乐部工作服的保洁阿姨，两人正在低声交谈。
“那个新来的胡吉祥，把我们的饭碗都要抢了。他也真是的，一个大男人，怎么不去找工作，干嘛做打扫卫生这些事情？”
“他连话都不会说，怎么找得到工作？听说以前还有那个疯女人接济他，现在人都不见了，自己都顾不上，他当然只能来跟我们抢事做了。他力气大，要的工钱又少，几乎只要管饭管住就行。唉，说起来也是可怜。”
两个人看到他们出来，立刻停止议论，走向击剑房，手里拿着清洁卫生的工具，显然是要打扫。
明心听到胡吉祥这个名字，感觉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杜歌行显然也有同感，转向她们，自我介绍，说是胡吉祥外地来的朋友，问她们知不知道胡吉祥现在在什么地方。
两个阿姨打量了一下明心和杜歌行，大概判断他们不是什么坏人，告诉他们，胡吉祥现在住在俱乐部保洁人员的职工宿舍内。
明心和杜歌行谢过她们，两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知道，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改天再找个时间去看看。先回去做饭吃，老头也应该饿了。”杜歌行习惯性地要来牵她的手，刚挨着，又缩了回去，摆了摆手，示意她一起走。
两人之间隔了约摸一个人的距离，并肩离开了。
他们回到小院，阿忠已经做好了饭菜，他们一回来，就端到院子桌上。
吃饭的时候，季见君不停地给杜歌行夹菜，杜歌行不停地给明心夹菜，阿忠不停地给季见君夹菜，每个人动作表情都很自然，似乎都成了习惯。
明心看着就想笑。
大概觉察到他们出去一趟，回来后心情都看起来很不错，季见君开始提要求，“明心姑娘，我不想住酒店了，好吵。你这边院子房间挺多的，租一间给我好吗？”
“对啊对啊，这里还有四间房，我睡那个小房间里那张折叠床就可以了，老先生住一间，小少爷住一间，刚好。吃完饭我就回酒店收拾东西，让小唐给我们送过来。”
阿忠兴奋得不行，像主人一样做好了安排。
明心拿他们没办法，不过退一步想，她一个人住也很寂寞，杜歌行一个人来反而不方便，既然关系退回到原点，多几个人住，他们两个反而不会尴尬。
她余光瞥见，杜歌行嘴角弯成了上玄月的弧度。
明心忍不住心里腹诽，这家伙，一定是和他们串通好了，真是有其子必有其父，父子俩竟然都看上了她们家又老又破的小院子。
当天下午，他们就把行李从酒店搬过来了。
明心让季见君住她父亲以前住的那间房，那是整个小院里面最大的一个房间，里面都是红木家具，陈设都很讲究。
唐万里开心得不行，既不用窝在这个小院里，也不用再给他们做司机，终于解放了，白天还可以来蹭饭吃，两全其美。
有杜歌行在，阿忠也轻松得很。
照顾季见君的事，给他布置房间，铺床，烧水给他泡脚，剪指甲，事无巨细，杜歌行几乎都亲力亲为。
明心看着都有些感动，像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对老人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得了。
季见君却总是把他往她这里推，一会儿让他给她送个橘子，一会儿送个苹果。
晚上九点，他就叫阿忠陪他回房间先睡了，让她和杜歌行在院子里单独呆着。
杜歌行把季见君安顿好睡下，从房间里出来。
明心也刚洗完澡，回到房间，正在整理季见君今天给她的那个小木箱里面的信件。
她房间的门没有关，有人敲门，她回头，杜歌行站在她门口，没有进来。
两个人的视线胶着在一起，却都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马上要大结局了，感谢追文到这里的小伙伴。
推荐下一本要开的PY转正/暗恋成真/甜甜的都市小童话《鲸鱼搁浅鸢尾之蓝》：
文案：
这是蓝鸢最背的一天，接连被刺，情绪到了崩溃边缘。
站在鱼人码头，决定跳下去的那一刻，住她隔壁那个曾对她说他不是人的男人奇迹般出现，抱住了她。
“请告诉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男人长着一副让她想犯罪的好皮囊，对她饱含担忧的声音亦颇有蛊惑性。
她心生歹念，“之前没有，现在有了，我决定在跳之前先和你睡一觉。你敢吗？”
男人长眸微敛，注视她良久，“无论你想以何种方式，只要你敢想，我都能满足你。”
蓝鸢心想这男人真能吹。
事实证明，他不是人，真的不、是、人！
文名文案都暂定，大概7、8月份开，和这个故事一样，有多多的红包，各位小伙伴动动金手指收藏一下哈~
wb：@白一墨啊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