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陈仓，风里带着沙。
王国退了。八十多天没啃下来的城，终于撑不住，兵疲粮尽，解围走人。
皇甫嵩要追。
董卓上前一步：“走投无路的敌人别追，退回老家的兵别逼。放他们走。”
皇甫嵩没看他，眼睛盯着案上的地图：“之前我不打，是避他们锐气。现在打，是等他们衰了。我打的是疲兵，不是退兵。”
说完起身，点将出营。
董卓站在原地，看着皇甫嵩的背影走出去。帐里其他人陆续跟上，没人回头看他。
他回到自己营中，摘了头盔搁在案上。
李儒在角落里磨墨，没抬头。
董卓坐下来，手指叩了一下案面。
李儒的墨锭转得慢了一点。
帐里安静了很久。
“殿后。”董卓说了一句。
李儒“嗯”了一声。
第二天董卓率军殿后。
王国军被打散那天，他站在高坡上看了一整天。
皇甫嵩的旗号在前方飘，他的兵在后面走。杀了一万多敌人，捷报上写的是皇甫嵩的名字。
回营路上，一个亲兵递水过来，手抖了一下，水洒了董卓半截袖子。
董卓没骂他。他把袖子拧了拧，上了马。
……
仗打完了，朝廷的使者也来了。
使者来的时候董卓在擦刀。
刀是他从凉州带出来的，刃口磨得发亮。
使者站在帐门口等了半盏茶的工夫，董卓才把刀入鞘，擦了手，转过身来。
使者开始宣诏，调董卓去当少府，手里的兵全部交给皇甫嵩。
董卓跪下去，额头碰地，起来，接诏。双手平举过头，接得稳稳当当。
使者走后，李儒展开诏书。
“恩相，朝廷要收兵了。”
董卓没应。他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操场上正在列队的兵。
“凉州旧部几营？湟中义从和秦胡兵，各扎在哪？”
李儒一个营一个营地报。董卓听着，没插话，听完点了下头。
“先不交。”
他坐回案后，把竹简推到李儒面前。
“我说，你写。”
李儒提笔蘸墨。
董卓想了一下，开口：“我所带的湟中义从和秦胡兵，都来找我诉苦——”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军饷发不下来，赏赐也断了，老婆孩子在家挨饿受冻，拽着我的车不让走。羌胡那些人野得很，我管不住。”
李儒一字一句写完，搁下笔，把竹简拿起来看了一遍。
“恩相，这书送上去，朝廷怕是不能接受。”
董卓把竹简卷起来，递给门口的亲兵：“送出去。”
亲兵接过，小跑着出去了。
李儒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董卓的手。
刚才说完话之后，那只手在案面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松开了。
……
巡营那天风大。
董卓走在前面，牛辅在左，李儒在右。
董卓每到一个营都问三句话：粮够不够，冬衣有没有，伤亡补没补。
第四营报完数，董卓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凉州旧部是骨头，湟中义从和秦胡兵是肉，朝廷的兵是皮。”
牛辅侧头看他。
“骨头是我的，肉是我的。”董卓踢了一脚地上的冻土块，“他们以为收的是皮。”
牛辅没接话。
李儒走在后面，脚步没变。
他数着经过的营帐。
来到一处营帐前，董卓停下脚步。
这一营打着湟中义从的旗号。
营内的士兵看见董卓过来，有人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不是军礼，是本能地站着，各个脸上都带着笑容。
董卓没停，也没回头看。
但他步子慢了半拍。
一个老兵从帐篷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看见董卓，碗往胸前一收，退了半步。
董卓看了他一眼。
老兵叫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记得这张脸。
去年在陇西，这个兵替他挡过一刀，肩上到现在还有条疤。
“冬衣发了？”董卓问道。
老兵点头。
“发了就好。”
董卓继续向前走，每走几步，他便停下来，和士兵打招呼。
……
得知董卓不愿意交兵权，刘宏生气了，他再次下诏，封董卓当并州牧，兵还是交给皇甫嵩。
董卓和上次一样的流程。
叩头，谢恩，接诏。
使者走了，董卓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饼掰了一半泡进肉羹里。
李儒站在案侧，把诏书抄本放下。
董卓嚼着饼，咽下去，把竹简推到李儒面前。
“还是我说，你写。”
李儒铺好竹简，提笔。
董卓喝了一口羹汤，想了一会儿，开口：“我蒙朝廷大恩，带兵十年。兵卒跟我处得太久，念我养他们的恩情，愿意替我卖命。求让我带他们去并州，守边疆。”
李儒写完，搁下笔，把竹简拿起来看了一遍。
“恩相，这封送上去，就没有退路了。”
董卓把碗底最后一口羹喝干净，搁下碗。
“本来就没打算回头。”
……
皇甫郦劝皇甫嵩动手。
“天下能扶危定乱的，只有您和董卓。现在梁子结了，有他没我。他接了诏不交兵，这是抗命。眼看京城不稳，他磨蹭着不走，这是心里有鬼。请您借朝廷的威势讨伐他！”
皇甫嵩没动。
“擅自出兵是罪，擅自杀人也是罪。不如明着上奏，让朝廷裁断。”
奏疏交上去了。灵帝下诏，责备董卓。
使者传诏离开。
帐里只剩董卓和李儒。
董卓坐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
帐里只有火盆里炭偶尔炸开的声音。
“皇甫嵩。”
三个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儒没接话，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
为了拿到洛阳最新的消息，董卓不惜一骑三马。
李儒的人三天一趟，后来两天一趟，再后来一天一趟。
消息越来越碎，越来越密。
董卓终于动了。
他上书说，既然朝廷一再催促，他愿意去并州上任。
皇甫嵩接到消息，松了口气。
但他很快发现，董卓走的时候带走了五千西凉军。
皇甫嵩没拦着，也没法拦。
他只是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五千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
董卓没真去并州，他停在河东。
河东到洛阳，快马一日可到。
董卓带的都是骑兵。
扎营之后，牛辅巡营去了。
帐外就剩董卓和李儒。
夜风很大。
帐帘被吹得啪啪响，火盆里的炭红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灭。
李儒把最新的消息说完：皇帝已经很久没上朝了，太医每天进宫，蹇硕的人这几天出宫出得特别勤。
董卓听完，看着帐外的夜色。
“等洛阳乱了，我们就是最近的那支外兵。”
李儒点头。
董卓把地图卷起来，搁在案角。
“睡吧。明天还有消息。”
他回到帐内，躺下了。
帐外风没停。
而在洛阳城里，很多人都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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