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的大军抵达洛阳那天，城门还没开。
天刚蒙蒙亮，宣阳门外的官道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朝廷派了太尉府的属官来郊迎，仪仗排了半里地，旗幡在晨雾里看不真切。
张角、张梁的首级装在两口石灰匣里，用马车运进城。
匣盖打开时，守城的士卒往后退了一步。
即便腌了石灰，尸臭还是从缝隙里钻出来。
首级被悬挂在宣阳门城楼上，面朝南方，和前些年下曲阳挂的那排排在一起。
洛阳城中的百姓涌上街头，挤在城楼下仰着头看。
有人拍手，有人唾骂，有人只是瞅一眼，仿佛与自己无关。
袁绍、曹操、孙坚各归本营，等候朝廷封赏。
袁野骑着乌孙马走在袁绍车队后面，破军槊横在马鞍前。
街边的百姓看他一眼，又看一眼那杆巨大的槊，低声议论几句，然后散开。
次日，诏书下到各营。
皇甫嵩升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
曹操升济南相，即日赴任。
孙坚升长沙太守。
“虎贲中郎将袁绍讨贼有功，先登破城，斩获贼首。今拜为侍中，封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传诏的使者站在袁绍新府的厅堂前，声音拖得很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袁绍跪在地上接诏，额头贴着青砖，背脊挺得笔直。
诏书到手的那一刻，他翻开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印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百户。
不多。
但对一个三十出头的袁家子弟来说，这是第一步。
袁绍接下诏书，入宫谢恩。
他穿着深衣玄色的侍中朝服，腰佩银印青绶，冠上的貂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第一次以“近臣”的身份行走在宫禁中，守门的郎官远远看见他，主动让开半步。
何进在南宫廊下见了他。
何进穿着大将军的朝服，肚子比上次见面又大了一圈，但脸上的笑意比从前多了。
他拍了拍袁绍的肩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廊下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劲。
这时，张让从廊柱后面转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袁侍中，恭喜。”
袁绍还了一礼，不卑不亢。
“张常侍过誉。”
张让的眼皮跳了一下，转身走了。
袁绍站在原地，看着张让干瘦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手指在袖中轻轻摩了一下印绶。
回到府中，陈堪已经带人把书房收拾好了。
案几擦得发亮，笔墨纸砚摆得整齐。
“主公，给袁野的赏赐已经备好了。”陈堪低声说。
袁绍坐在案后，手指点了点桌面。
“不急。先让他等几天。”
曹操来辞行那天，洛阳下了入秋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把青石板路淋得发黑。
袁绍在新府的正厅里摆了酒，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对坐。
曹操穿着赴任的官服，衣摆上还沾着雨水。
他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本初，你留在洛阳，我去了济南。下次见面，不知是何年。”
袁绍举爵。
“孟德，济南多黄巾余党，一定要小心。”
曹操放下酒爵，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越过袁绍的肩膀，落在正厅廊下。
袁野站在柱子旁边，雨水从檐角滴下来，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站起来，拱手。
“本初，我走了。”
袁绍起身还礼。
“一路小心。”
曹操转身出了正厅，走到府门口，翻身上马。
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袁野。
“袁野，后会有期。”
袁野拱手。
“曹公，后会有期。”
曹操策马走入雨中，青石板上的马蹄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袁绍忙完宫中的事，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他把袁野叫到书房。
袁野走进去，站在堂下。
书房里点了两盏灯，袁绍坐在案后，烛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袁野，你今年多大了？”
“回主公，十七。”
袁绍点头，翻开案上一卷竹简，看了一眼。
“十七了，该成家了。”
袁野没有说话。
袁绍把竹简推到桌案边缘，声音平稳。
“府中有一婢女，荥阳郑氏出身，名叫郑芷。她父亲是郑衍，因党锢之祸终身不仕，在乡里开馆授徒。黄巾乱起，郑衍被溃兵所杀，郑芷被掳，辗转卖到洛阳，恰好被府里买下。她识字、能算账，在府中管些文书杂事。”
袁绍顿了一下，目光从竹简上移开，看着袁野。
“年方十六，容貌清秀，身量高挑，性子沉静。身世清白，无依无靠。配你，正合适。”
袁野抬起头。
“我已让人把偏院收拾出来，给你们成婚用。婚事由陈堪操办。”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拱手。
“谢主公。”
袁绍看着他，点了点头。
“下去吧。”
郑芷。
荥阳郑氏，东汉赫赫有名的经学世家，与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齐名。
她这一支属于旁支中的旁支。
祖父郑浑只做到郡丞，父亲郑衍因党锢之祸被牵连，终身不得出仕，在乡里开馆授徒，家道早已中落。
她是郑衍的庶出女儿，生母是嫡母陪嫁来的婢女，在她六岁时病逝。
嫡母对她谈不上苛待，但也绝无温情，只当是多了一个使唤丫头。
她自幼聪慧，跟着父亲在书馆里旁听经义，竟比许多正式弟子学得还快。
她尤爱《诗经》，能整篇背诵，还悄悄读过父亲的《史记》，但这一切只能在无人时为之。
嫡母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有一手好女红，绣工精细，常被嫡母拿去送人做人情。
初春，一伙黄巾溃兵流窜到郑家庄。
郑衍因曾为党人，在乡里有声望，被推举出来与溃兵交涉。
溃兵索要粮草，郑衍拿不出，被一刀砍死。
嫡母在混乱中投井自尽。
兄长郑茂带着嫡出的弟妹逃往洛阳投奔族亲，唯独将她留在了庄上。
临走前，郑茂对她说：“你非我母所出，郑家养你十六年，也该你报答了。”
她被溃兵掳走，辗转被卖到洛阳东市的人市上。
几经转手，最终被袁府的管事买下，充入袁府后院的婢女房中。
她话不多，做事利落，在府中一年多，从未出过差错。
她在府里见过袁野，很高，很壮实，很像袁绍。
偏院不大。
两间厢房，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枣子已经红了，没人摘。
袁野走进偏院时，郑芷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素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身量果然高挑。
她站在袁野面前，头顶几乎到他肩膀，比阿蛮还要高一些。
郑芷看到袁野进来，站起来，微微福了一礼。
袁野看着她。
她不卑不亢。
不是婢女见主子的那种怯，也不是刻意端着的那种傲。
就是一种平静，像潭水一般。
袁野沉默了一息。
“坐。”
两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隔着一张石桌。
郑芷没有说话。
袁野也没有说话。
袁野看着她。
她的目光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奉承，没有讨好。
秋风从枣树叶子间漏下来，吹得几片落叶打了个旋，落在石桌上。
“要是没事的话，你先回去。一切等婚后再说。”
袁野平静地说。
郑芷点点头，离开了偏院。
袁野目送郑芷离开。
袁绍的安排，从制度到人情，都是“恩赏”。
一个部曲，主人给他说一门亲事，这是恩典。
如果他拒绝，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忘恩负义。
而在大汉的制度里，部曲的地位低于平民，能娶到郑芷这般的女子，已经属于幸事。
婚礼定在十天后。
袁绍让人送来了甲胄和金帛，说是给袁野的“成家礼”。
甲胄是新的鱼鳞甲，一片一片擦得发亮。
金帛用布包着，沉甸甸的放在案上。
府内的部曲、家奴都在给袁野道喜。
袁野拿出一块金饼，让刘均帮他采买酒肉，答谢众人。
在众人眼里，袁野应该很高兴。
然而，等刘均等人离去后，袁野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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