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睁开的瞬间，墓园里所有残存的光都暗了一层。
不是被遮住。
而像是光本身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照进那条裂缝。
苏尘抬头，胸口那枚黑色种子沉得像压了一块冰。白色印记已经消失，可那根无形的线仍清晰存在，穿过石室顶部崩开的裂口，穿过正在散去的灰云，一直连向天幕尽头那道新出现的细缝。
线的另一头，有东西在注视他。
【未知观测源已锁定】
【警告：当前区域封印等级不足以阻断跨隙注视】
【建议：立即离开观测范围】
系统提示一连跳出三条。
可苏尘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那只眼睛。
和灰云巨眼不同，这只眼睛没有灰白，没有污浊，也没有根须般蠕动的边缘。它安静得近乎空白，瞳孔深处像凝着一层极薄的霜，隔着极远的距离，竟让人产生一种它正贴在自己面前的错觉。
白术忽然抬手，一把扣住苏尘下巴，强行把他的视线压下去。
“不要和它对视。”
苏尘被她按得微微一顿。
“这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白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它和刚才那团污染不是一类东西。”
陆沉扶着斧柄，一瘸一拐地凑过来，先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不是一类？”他咧了咧嘴，“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通常更坏。”
白术松开苏尘，却没放松警惕。她从药囊里抽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青铜叶，夹在两指之间，叶片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号。
她把青铜叶朝天幕裂缝一抛。
青铜叶没有飞出多远。
刚穿过石室顶部的破口，便无声无息地停在半空，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紧接着，叶片表面的符号从边缘开始一寸寸褪色，最后化作一捧暗红色的粉末。
白术脸色更难看了。
“观测压制。”
月光微凉捡回匕首，靠在一根残破石柱旁，声音依旧很稳。
“意思是？”
“意思是它还没真正过来。”白术道，“它只是把一部分‘视线’落在了这里。可仅仅是一道视线，就把探测符蚀掉了。”
陆沉沉默了一下。
“那它要是真过来呢？”
白术没有回答。
石室里只剩下风潮残核低低的嗡鸣。
这声音原本应该代表封印稳定，可此刻听上去，却像某种压抑的喘息。七条银链依旧锁在阵心周围，链身上的纹路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明亮，银白光芒正一点点变淡。
苏尘走到阵边，蹲下身，手指轻触其中一条银链。
冰冷。
但没有污染。
【七角镇封阵状态：稳定】
【外层防护：受损】
【预计可维持时间：71小时32分】
【建议在防护彻底衰减前，完成第二阶段加固】
第二阶段。
苏尘目光微动。
“白术，七角镇封阵原本不是只有这一层？”
白术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究竟看到了多少。
片刻后，她点头。
“七角镇封阵镇的不是一扇门。”
陆沉皱眉：“那是什么？”
“是门的坐标。”
白术走到阵心另一侧，抬手指向地面。随着她指尖划过，刚刚被白光覆盖的石砖上，渐渐显现出七条极淡的纹路。它们从风潮残核下方延伸出去，穿过石室，穿过墓园，最后分别没入七个不同的方向。
有三条已经彻底熄灭。
有两条蒙着灰黑色的污迹。
只有其中两条，还泛着微弱银光。
“这里是七个封点之一。”白术说道，“每一处封点都像一颗钉子，把某个东西固定在原本的位置。只要七颗钉子都在，门后坐标就无法完全显现。”
“现在呢？”月光微凉问。
“现在只剩两颗半。”
“半颗是什么意思？”
白术抬眸，看向苏尘胸口。
“他身上的印记，算半颗。”
陆沉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那白点没好事。”
苏尘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能感觉到那枚白色印记。它沉在黑色种子最深处，不像污染那样试图侵蚀他，也没有门隙残躯那种黏腻的恶意。
可它在指路。
他闭上眼，意识微微下沉。
漆黑之中，那根无形的线仍在。
但这一次，他没有顺着线望向天幕上的眼睛，而是尝试去感受线另一端传来的方向。
北方。
很远。
穿过墓园外的荒原，穿过旧城废墟，再穿过一片被浓雾覆盖的区域。
那里似乎有一座塔。
塔下，埋着什么东西。
苏尘睁开眼。
【隐藏事件：门后坐标】
【第一坐标已确认：雾港旧城·钟塔地窟】
【任务要求：在72小时内抵达坐标区域，寻找“第二封点”】
【失败后果：当前封点将暴露于跨隙观测中】
【奖励：未知】
提示浮现在所有人面前。
一时间，石室里那些原本还瘫坐在地上的玩家全都愣住了。
有人下意识看向苏尘。
有人看向白术。
双斧战士拄着斧头，脸色发白：“七十二小时？雾港旧城离这里至少两天路程，还是正常情况。外面的污染还没散干净，怎么过去？”
“传送阵呢？”有人问。
“墓园附近的短距节点都毁了。”月光微凉道，“刚才灰云压下来时，我看见外面至少有三处信标熄了。”
“那就找车，找坐骑，或者直接跑。”陆沉擦掉嘴角血迹，“总比留在这儿等天上那只眼睛下来强。”
“你以为它会放我们走？”白术冷冷道。
话音刚落。
石室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像有什么东西拖着湿透的布，从墓园碎裂的石碑之间缓慢爬过。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苏尘抬手，示意众人别动。
寻隙感知向外扩散。
墓园里的污染正在回收，大部分灰泥和叶茧已经缩回地下裂缝，可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在那些倒塌的墓碑后方，在被灰云阴影覆盖的土层里，还残留着十几道微弱却异常整齐的气息。
它们不乱。
也不躲。
像是在等。
【检测到低阶门侍】
【数量：17】
【危险等级：低】
【特性：标记、追随、集群同调】
“有东西守在外面。”苏尘低声道，“十七个，应该是门隙残躯留下的东西。”
陆沉活动了一下肩膀，笑得有些发狠。
“低阶？那正好拿来热身。”
“别大意。”苏尘道，“它们不一定是来杀人的。”
白术看向他。
“什么意思？”
“它们在等我们出去。”
苏尘指了指上方。
“天上的那只眼睛现在锁着这里。门侍如果只是为了进攻，早就趁封印刚完成时冲进来了。它们留在外面，更像是在给某种东西报位置。”
月光微凉眸光一沉。
“追踪器。”
“差不多。”
白术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药囊。
“那就不能让它们活着离开墓园。”
“也不能在这里拖太久。”苏尘站起身，“封点刚修复，短时间内还能借阵压住一部分外溢污染。我们出去清掉门侍，立刻离开墓园。”
“其他人呢？”双斧战士问。
苏尘回头。
石室里的玩家大多带伤，有几个人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可经过刚才那一战，没人再露出先前那种轻视和不耐烦。
他们看着苏尘，像是在等决定。
苏尘沉默片刻。
“愿意跟的，整理装备，三分钟后出发。”
“重伤的留在石室，封点余波能护住这里一阵。轻伤的跟我们清路，但别擅自离队。”
“如果不想去雾港旧城，也可以等墓园外层稳定后自行撤离。”
陆沉挑眉：“你就这么放他们走？”
“他们不是我的人。”
“可任务——”
“门后坐标是我的提示，不是他们的卖命契。”
苏尘的声音不高。
“愿意同行，是合作。不愿意同行，也没必要逼。”
双斧战士握紧斧柄，忽然道：“俺也去。”
他身后，那两个盾战互相看了一眼，也点了头。
“俺也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原本散乱的声音渐渐连成一片。
月光微凉没有说话，只是把匕首插回鞘中，走到了苏尘左侧。
白术则从地上捡起最后一枚没用掉的银针，擦净上面的灰尘。
“雾港旧城的钟塔地窟，我听过。”
苏尘看向她。
“那里以前是旧联邦的气象观测站，后来改成了地下避难所。三年前雾港封城时，整座钟塔连同周边街区一起消失过七天。”
白术顿了顿。
“第八天回来时，里面的人全没了。”
陆沉啧了一声。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补最后一句？”
“不能。”白术道，“这样你死的时候至少有心理准备。”
陆沉：“……”
三分钟后，石室出口前。
苏尘站在最前方。
墓园上方的灰云已经退到了更高处，那只天幕裂缝里的眼睛仍未闭合。它似乎并不着急，只是安静地俯瞰着下方。
墓园里的石碑东倒西歪，地面残留着大片被风暴刮开的沟壑。先前那些灰泥和叶茧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层潮湿的黑土。
而在最外围的墓碑间，十七道身影正缓缓站起。
它们都穿着褪色的旧衣。
有人是守墓人打扮，有人穿着旧式军装，还有一个小孩模样的身影，怀里抱着裂开的木偶。
它们的脸都被一张白纸覆盖。
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枚极淡的黑点，落在眉心位置。
【门侍：窥路者】
【说明：门后残响借由死者遗骸形成的临时载体】
【注意：击杀时避免直视其眉心标记】
苏尘的目光从十七个门侍身上扫过。
它们没有立刻扑来。
为首那个穿守墓人长袍的门侍，缓缓抬起手，朝苏尘做了一个近乎邀请的动作。
随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许多不同的人同时在说话。
“钥匙。”
“门在等你。”
陆沉脸色一变，握着斧头就想冲。
苏尘却抬手拦住了他。
因为在那门侍说完之后，他胸口的黑色种子里，忽然传来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震动。
不是白色印记。
而是更深处。
像有什么被遗忘的记忆，在听到“钥匙”两个字后，轻轻敲了一下。
苏尘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白纸，缓缓开口。
“门后那个叫我的人，是谁？”
墓园安静了一瞬。
十七个门侍同时抬头。
它们眉心的黑点微微扩大。
下一刻，守墓人的白纸脸上，竟缓缓裂开一道弯曲的缝。
像是在笑。
“你忘了她。”
“可她没有忘记你。”
苏尘瞳孔骤缩。
白术猛地将一根银针刺进他手背。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别问了！”她厉声道，“它在拿你的记忆开门！”
苏尘手背鲜血流下，却没有退。
他抬手一握。
残损镇封链从掌心垂落，链身银光微亮。
“那就先把它们的嘴封上。”
守墓人门侍缓缓抬起双臂。
其余十六道身影也在同一时间动了。
没有嘶吼，没有冲锋。
它们只是安静地朝众人走来。
可每踏出一步，墓园里的温度便下降一分。那些被风暴掀开的泥土下，开始伸出一只只苍白的手，抓住石块，抓住枯草，也抓向每个人的脚踝。
“盾战压前！”
“陆沉，左侧！”
“月光，右边那三个交给你！”
苏尘的命令刚落，双斧战士已经先一步怒吼着冲了出去。
而墓园上空，那只一直冷漠注视此地的眼睛，终于缓缓眨了一下。
在它闭合又睁开的短暂间隙里。
天幕尽头那道裂缝，悄无声息地扩大了半寸。半寸裂缝扩大时，没有任何声音。
可苏尘胸口的黑色种子猛地一沉，像有一根无形钩子从天幕落下，隔着数百米距离，轻轻勾住了他的心脏。
【跨隙注视增强】
【当前门后坐标共鸣度：12%】
【警告：请在共鸣度达到20%前脱离墓园】
“速战速决！”苏尘喝道。
双斧战士已经撞进门侍群中，两把斧头横扫，直接劈碎了一个旧军装门侍的肩膀。可对方没有流血，断裂的身体反而化成一片细密黑丝，顺着斧柄缠向他的手腕。
“别用斧头砍眉心！”白术提醒。
双斧战士一惊，猛地松手后退。
那团黑丝刚要扑起，月光微凉已从侧面掠过，匕首精准刺进门侍脚下黑土。刀锋挑起一段极细的灰线，黑丝瞬间僵住，像失去支撑般散落一地。
“它们的本体在地下。”她道。
苏尘立刻看见了。
十七个门侍的脚下，都连着一根若隐若现的黑线，黑线汇向墓园中央那片被封印阵压住的土地。它们不是独立个体，而是借着残余污染延伸出来的触须。
“陆沉，砸左边第三块墓碑！”
陆沉没问原因，抡起断裂石盾便砸了过去。
轰！
墓碑碎裂，地下传出一声尖锐的哭嚎。三名门侍同时僵在原地，白纸脸上的黑点迅速褪去。
苏尘抬起镇封链，风线缠绕链身，朝地面狠狠一抽。
银光落下。
黑土中顿时裂开一道细缝，十七根黑线被强行震出地表，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虫足。
“现在！”
众人同时出手。
盾战压住黑线，月光切断节点，陆沉一盾接一盾砸下去。白术的银针则穿过混乱，准确钉住最深处那根连向守墓人门侍的主线。
守墓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它眉心的黑点骤然裂开，里面竟浮出一只微缩的灰白眼睛。
眼睛转动，隔着墓园，看向苏尘。
“她在钟塔……等你。”
话音落下，苏尘手中的镇封链骤然收紧。
银光贯穿而过。
守墓人连同那只眼睛，一起碎成漫天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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