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调，“嘶嘶”地响。
“那个号码，你还记得吗？”林晚问。
霍振海报了一串数字。
林晚当场就让技术队查了。
三分钟后，回电来了——那是一个二〇〇三年的小灵通号码，没登记过身份，二〇〇四年就销了号，二十一年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干干净净。
跟那个人一样。
“我攥着电话站在船舷边上，浑身都在抖。”霍振海说，“甲板上明明只有我们俩，他是怎么看见的？”
“这个问题我想了二十一年，想不明白。”
“后来我就不想了，我只知道，从那通电话开始，我这条命就有一半，攥在他手里了。”
张衡的后背，一点一点地凉了下来。
壳留着有用。
二十一年前，那个人就已经想好了，总有一天，霍振山得再“死”一次。
到那一天，需要一具霍振山的尸体。
“船上有个冷藏舱，存海鲜用的。”霍振海说，“我把他塞了进去。”
“天亮靠岸，码头上停着一辆霍氏冷链的车，开车的是严福。我跟他说，舱里有一箱坏了的货，拉去西山七号库，直接进B区。”
“严福什么都没问，他从来不问。”
“那一箱‘货’，就这么进了七号库。”
“三天以后，严福给我端了一碗茶，我皱了一下眉头，他就知道了。”
说到这儿，霍振海的嘴角，扯了一下。
“今天上午在祠堂里，我跟你们讲的那个故事——端茶，皱眉，书房，孙子送去澳洲——全是真的。”
“只不过，那是严福的故事。”
“是我拿他的故事替我自己哭了一场。”
玻璃外面，霍启良狠狠一拳，砸在了墙上。
“他知道了以后，为什么不报警？”王建国问。
“他怕。”霍振海说，“他儿子一家在我手里，可他这二十一年也没让我好过。”
“每天早上，他都端着那碗粗茶进来，搁在我面前，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看着我一口一口喝下去，他才走。”
“二十一年，七千多碗茶。”
“他就用这一碗茶，天天提醒我，我是谁。”
张衡沉默了。
他想起了殡仪馆炉车上，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疤的手。
一个端了四十年茶的老人。
最后二十一年，他端的每一碗茶，都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七号库是怎么回事？”张衡问。
“是那个人要的。”
“上岸后的第二天，他又打来电话。他说帮我收拾这一场，不要钱，他只要七号库。”
“我把七号库在账上报了废，电，二十一年，一天没断过。那里头除了我哥，他还往里存了什么，我从来不问。”
“不问才能活二十一年……”
“每年七月十九号，我都会一个人去一趟七号库。”
“开着我哥的车，戴着我哥的戒指，走到B区十七号跟前，坐一宿。”
“B区别的货位上也躺着东西，都套着袋子，贴着标签，一排一排的。”
“我从来不看，我只看我哥。”
“看他一年比一年白，一年比一年硬，眉毛上，睫毛上，结满了霜。”
“天亮了，我就回去，接着当他。”
林晚记录的手，停了半秒，又接着往下写。
张衡听着，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二十一年。
一个人，每年一次，去冷库里，陪着被自己砸死的哥哥，坐一整夜。
这不是愧疚。
这是在看守一件随时可能被人掀开的东西。
“我哥背上那张标签，C-0088，也是他的人贴的。”
“我后来才想明白，那是一个编号，我是第八十八个。”
审讯室里，林晚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了一个墨点。
第八十八个。
也就是说，在霍振海之前，还有八十七个人，像他一样，在某一个夜里，接到过那样一通电话。
“那只玉蝉呢？”张衡问。
“也是他送的。”霍振海说，“我哥进库的第七天，书房桌上多了一个锦盒。”
“锦盒里是那只白玉蝉，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他第二次走的那天，含在他嘴里。”
“蝉在土里埋好几年，还能脱了壳，爬出来，重新活一回。”
“他是在告诉我，从那天起，我也是一只蝉了。”
张衡没说话。
他想起了陆鸿远在审讯室里说过的那句话——他做的生意，从来不叫越狱，叫蜕壳。
“那颗痣呢？”
“我哥进库的第十天，半夜，庄园地下的冷库里来了一个人，他拿着一支针，对着镜子，比着我哥的照片，在我这儿一针一针地扎。”
“扎的时候，一直在哼戏。”
张衡的眼神，一下子定住了。
“哼的什么？”
“《锁麟囊》。”霍振海说，“我娘爱听，我听得出来。”
“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进去过，二十一年后，昨天下午，还是在那间地下冷库里，还是那双手，给我画了严福的脸。”
“半夜，又给那个跑龙套的小伙子，画了我哥的脸。”
“他还是一边画，一边哼。二十一年，一个调都没变。”
林晚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
《锁麟囊》。
虎口，旧疤。
张衡没有打断，示意他接着说。
“这二十一年，我是怎么过的，你们大概也猜到了。”
“照片全收了，人全不见了。启明结婚我不敢去，怕他凑近了看出来；他儿子满月，我也不敢去。”
“签字……我对着我哥的笔迹练了三年，练到我自己都分不出来。”
“你们可能不信。”
霍振海抬起眼，第一次，脸上露出了一点近乎骄傲的东西。
“我接手的时候，霍氏一年的流水不到三十个亿。”
“二十一年，我把它做到了四百亿。冷库从十几个省铺到三十多个省，冷藏车从几百辆加到两万多辆。”
“我哥要是活着，霍氏到不了今天。”
“所以呢？”张衡看着他，“你是想说，你砸死他是为了霍氏好？”
霍振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霍氏做到四百亿，是两万多个司机，没日没夜在高速上跑出来的。”张衡说，“跟你砸碎一个人的后脑勺，没有半点关系。”
“你这二十一年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生意。是一天一天地，骗你娘，骗你侄子，骗你自己。”
霍振海脸上那一点骄傲，慢慢地，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每年过年，启明都会带着老婆孩子上山拜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敢见，就让严福在书房里支一道屏风，隔着屏风跟他说话。”
“他在屏风外头磕头，喊爸，过年好。”
“我在屏风里头，说，起来吧。”
“二十一年，二十一个年……我没让他看过一回我的脸……骂启良，我骂了二十年。”
霍振海的声音，第一次，轻轻地顿了一下。
“他十七岁以前，是我哥揍大的。他十七岁以后，是我骂大的。”
“我死之前的那通视频，我骂了他二十分钟。”
“那是我最后一次当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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