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手机装进了物证袋，又过了几分钟，救护车呼啸着冲进了殡仪馆的后院。
急救医生听张衡三言两语交代完，二话不说，掏出一支针剂，推进了那人的静脉。
所有人都围在车厢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一分钟。
两分钟。
担架上那具“尸体”的胸口，忽然猛地往上一挺。
“呃——”
一声粗重的、像是被人从水底拽出来的抽气声，在车厢里炸开。
霍启良吓得“嗷”的一嗓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诈、诈尸了！”
林晚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本来就没死。”
霍启良：“……”
急救医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盯着监护仪上一格一格慢慢爬起来的心率，喃喃了一句：“我干了十五年急诊，头一回见着……能把一个活人压成这样的药。”
担架上的人，眼皮剧烈地颤了几下，终于，慢慢地睁开了。
他先看见的，是厢式车顶上那一排冷白色的灯带。
然后，是张衡那张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张衡看见了。
“福伯，醒了？”张衡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语气平平淡淡，“再晚十分钟，您就到滇南了。”
担架上的人，嘴唇哆嗦了半天，嗓子里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张……张法医……老奴这是……在哪儿……”
还演。
张衡差点给他鼓掌。
刚从鬼门关被拽回来，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已经先进了角色。
这敬业精神，不去拿个影帝，真是可惜了。
“西山殡仪馆。”张衡说，“您‘死’了，记得吗？”
“两点五十二分，心搏骤停。三点零八分，梁律师拿着您昨天立的遗嘱，把您从医院太平间接了出来。”
“现在，三号炉前头，正躺着另一位严福，死了三十二个钟头。”
担架上的人，沉默了。
救护车的急救医生和两个护士，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霍启明、霍启良，还有被林晚押着胳膊的梁律师，全都站在车厢门口，死死地盯着那张苍老的脸。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开口。
声音还是沙哑的，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张法医……您说那一位是严福，老奴不敢驳。”
“可这世上，能把一个人画成另一个人的，不止一个吧？”
“新加坡那小伙子，不就是被人画成了老爷？”
“谁知道，三号炉前那一位，是不是也被人画成了老奴的模样，躺在那儿，等着您去认呢？”
车厢里，一静。
霍启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张衡在心里，是真心实意地给这位老人家竖了个大拇指。
躺在担架上，刚缓过一口气，连坐都坐不起来，脑子已经转回来了。
拿他张衡亲手揭出来的“画皮”，反手往他脸上扣。
这份应变，搁在哪个行业，都是天花板。
可惜。
“脸能画。”张衡说，“手呢？”
“那一位掌心里的老茧，指节上冻疮反复溃烂留下的疤，是四十年里，一天一天，在冷库进进出出磨出来的。”
“这种东西画不出来。”
“还有指纹。”
“死人手指头上有没有套着一层膜，瞒不过我，我经手的死人比您见过的活人都多。”
“警务通也核过了，身份核验通过。”
担架上的人，眼皮垂了下去。
“就算……那一位是严福，那老奴是谁？”
他慢慢抬起那两只包成粽子一样的手，搁在胸口，像是在给张衡看。
“老奴的指纹，今天上午已经没了。”
“老奴的血，在哪个库里都没存过。”
“张法医，您是讲证据的人。您说老奴不是严福，那您倒是告诉老奴——”
“老奴，是谁？”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冷机低低的嗡鸣声。
所有人都看着张衡。
张衡没急着回答。
他看着担架上那张苍老的脸，慢慢地开口。
“福伯，从昨天晚上九点，您敲开我办公室的门开始，有几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第一，您的手。一个给霍家搬了四十年冻货、伺候了四十年人的老管家，手上一个茧子都没有，白白净净，指甲修得比我还齐。”
“第二，您左手中指根上那一圈戒痕是新的，说话的时候，您的右手拇指总忍不住要去搓它，像是在转一枚已经不在那儿的戒指。”
“第三，您的拐杖进我办公室的时候，一步三晃；上车的时候却一气呵成；今天上午在灵堂，干脆靠在门边。”
“第四，老夫人昨天晚上在灵堂转过头，盯着您问了一句‘阿海呢’，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糊涂了。”
“第五，新加坡那位戴着霍振山的戒指，替您飞了出去，能把那枚戒指交出去的，只有这二十一年一直戴着它的那个人。”
“这五条单拎出来哪一条，都不算证据。”
“所以我一直没说，我在等。”
他从兜里，摸出了那张折好的复印件，慢慢展开。
“福伯，您说得对，您的指纹今天上午确实没了，不过昨天晚上，您按过一个。”
他把那张纸，举到了担架上那双眼睛前面。
【本人严福，自愿立此遗嘱……】
落款旁边，那一枚鲜红的手印。
担架上那人的瞳孔，第一次狠狠地缩了一下。
“梁律师。”张衡头也没回，“这份遗嘱，是什么时候、在哪儿立的？”
梁律师被林晚押着，腿肚子直打哆嗦：“昨、昨天晚上八点……在庄园，老先生的书房……福伯说老爷走了，他年纪也大了，想把自己的身后事交代清楚……我……我当场见证的……”
“手印，是谁按的？”
“是……是福伯，当着我的面，自己按的……”
“按完以后，他干什么去了？”
“他……他跟我一起，下山去请您了……”
张衡点点头。
“昨天晚上八点，严福已经死了十二个钟头了。”
“那么，当着梁律师的面，按下这个手印的人，就是此刻躺在这里的这一位。”
林晚已经把遗嘱原件上的那枚手印拍下来，发了出去。
“老周，跟借条原件上，两个名字底下的手印，分别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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