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衡点了点头。
余光里，他看见福伯搭在轮椅推手上的那双手，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攥得青白。
“既然老夫人发了话，老奴不敢不从。”
福伯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只是有一桩，老奴斗胆，求张法医成全。”
“老爷体面了一辈子，最后这一程，不能坐殡仪馆那种运尸车下山，叫外头的人看了笑话。”
“霍家有霍家的规矩……霍家的人，最后一程，坐霍家的车。”
他抬起头，那双藏在层层皱纹里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张衡。
“这是老爷生前，亲口定下的。”
张衡和他对视了两秒。
“行。”
福伯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不过，我也有个规矩。”张衡说，“遗体是物证，物证离开主检法医的视线，一秒钟都不行。”
“霍家的车可以坐，我跟着遗体坐后面，林队开警车，在后头跟着。”
福伯沉默了片刻，笑了。
“张法医心细，老爷没看错人。”
“老奴年纪大了，老夫人身边离不开人，就不跟着下山了。让老耿开车，他跟了老爷二十多年，稳当。”
……
霍家的灵车，就停在主楼侧面的车道上。
说是灵车，其实是一辆加长的厢式车，通体漆黑，车头立着霍氏冷链那个银色的雪花标志，车厢两侧，各贴着一个碗口大的白色“奠”字。
后门一拉开，一股白蒙蒙的冷气扑面而来。
里头是一整圈不锈钢内壁，顶上嵌着冷白色的灯带，靠门的地方，挂着一块温控面板。
说白了，就是一辆刷了黑漆的冷藏车。
几个佣人七手八脚地把冰棺抬了上去，用固定带一道一道捆结实。
林晚站在车尾，看了看车厢，又看了看张衡，眉头皱了起来。
“我跟你一起坐后面。”
“不用。”张衡拎起勘察箱，抬腿上了车，“你跟在后头，真有什么事，后头得有个人。”
林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坚持，只是把手机掏出来，冲他晃了晃。
“共享定位，开着。”
“遵命，林队。”
车厢门“砰”地一声合上了。
发动机响了起来，车子缓缓开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制冷机低低的嗡嗡声，和固定带偶尔“吱呀”一下的摩擦声。
张衡坐在冰棺旁边的折叠凳上，借着冷白的灯光，打量着这间不锈钢的小屋子。
温控面板上，亮着一个绿色的数字。
四度。
他刚松了口气，视野里，面板无声地亮了起来。
【检测到车厢内壁存在人体组织残留（毛发、皮屑）。】
【比对结果：与死者一致。】
【残留时间：约十至十二小时。】
张衡的眼神，一下子定住了。
十到十二小时前。
那就是今天上午。
也就是说，今天上午，这具冻了二十一年的遗体，就是坐着这辆车，被人从某个地方，拉进了霍家庄园。
而福伯，死活坚持要用霍家的车。
张衡把这条线，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车子拐过一道弯，又拐过一道弯。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张衡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冰棺。
冰棺在往车尾的方向蹭。
固定带绷得紧紧的，冰棺的底座却一直在一下一下地往后挪，像是整辆车的车头，在往上抬。
上坡？
从霍家庄园下山，一路都是下坡。
这辆车，在往山上开。
“咔哒。”
车厢后门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响动。
张衡猛地扭过头。
几乎是同一时间，头顶的制冷机“轰”地一下，转速拉满了。
冷风像刀子一样从出风口里往下灌，温控面板上的数字，开始往下掉。
四度。
零度。
零下五度。
【警告！车厢后门已被外部锁闭。】
【警告！制冷系统已调至最大功率，目标温度：零下四十度。】
张衡一个箭步冲到门边，伸手去摸门内侧的应急开门拉手。
按规定，冷藏车的车厢里面，必须装一个能从里头打开车门的应急拉手，为的就是防止有人被关在里头，活活冻死。
可他的手，摸了个空。
拉手原本该在的地方，只剩下四个光秃秃的螺丝孔。
孔边的金属屑，还亮晶晶的。
【拆卸时间：约两小时内。】
两个小时以内。
那正是他们在灵堂里，吵着要不要解剖的时候。
张衡掏出手机。
屏幕左上角，信号格空空荡荡。
无服务。
【检测到车厢内存在信号屏蔽装置。位置：冰棺固定支架下方。】
好家伙。
拆拉手，锁车门，开冷机，屏蔽信号。
一套连招，丝滑得跟流水线作业一样。
这哪是灵车，这是专门给他张衡私人定制的移动冷库。
陆总要是还在外头，高低得过来取取经。
温控面板上，数字还在往下掉。
零下十二度。
张衡的呼吸，在冷白的灯光底下，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白雾。
他没慌。
他趴到地上，往冰棺的支架底下一看，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被宽胶带牢牢粘在底座的角落里，三根短天线支棱着，指示灯一闪一闪。
张衡拉开勘察箱，抽出一把手术刀，三两下划开胶带，把盒子拽了出来。盒子后头拖着一根电源线，接在车里的电路上。
他换了一把骨剪。
“咔嚓。”
线断了。
指示灯，灭了。
手机屏幕上，信号格一格，两格，跳了出来。
张衡一边点开定位，一边把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半声，那头就接了。
“张衡！”林晚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你那边怎么回事？定位断了五分钟！”
“林队，长话短说。”张衡语速很快，“车厢门被人从外面锁了，应急拉手被拆了，冷机开到最大，现在零下十五度，还在降。车没下山，在往山上走，定位我发你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我被一辆冷链大货堵在岔路口了。”林晚说，“你那辆车一拐进岔路，大货就从路边倒出来，横在了路中间，司机跳车跑了。”
张衡：“……”
好家伙。
连堵车都给安排上了。
“林队，那你……”
“等我。”
电话挂了。
张衡看着手机，愣了一秒。
等你？
路都堵死了，你拿什么等？
飞过来吗？
他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台还在拼命往下灌冷风的蒸发器。
零下十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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