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电话，他就让我下班了。”许诺继续说，“我走了。一点多，我又回去了。我是他的助理，有别墅的备用钥匙。”
“我包里，装着一把刀。”
“我推开卧室门的时候，他躺在床上，酒杯歪在床头柜上，一瓶酒下去了一半。”
“他睁着眼睛看着我，想说话，说不出来。手指头动了动，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我当时就明白了，有人比我先动了手。”
许诺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我差点笑出声来。”
“十年，我等了十年，老天爷终于把他送到了我手上。”
“可我不想让他就这么睡过去。”
“太便宜他了。”
“所以，我把刀放下了。”
她抬起那双被铐着的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用手。”
“我掐住他，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我叫许诺，许念是我妹妹。”
“他快不行了，我就松开，让他喘两口气，再说一遍。”
“说到第四遍的时候，他认出我了。”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了我一下。”
许诺抬起左手，手腕内侧那三道结痂的抓痕，在灯下格外清楚。
“然后，他就不动了。”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玻璃外，张衡缓缓吐出一口气。
四到六分钟。
中间松开过好几次。
跟颈部那几层出血，严丝合缝。
“后来呢？”秦振问。
“我回了出租屋，三点五十，汤茉莉给我打电话。”
“她让我四点十分去别墅，‘发现’曼卿出事了，打120，就说人睡着了叫不醒，别的什么都别说。”
“我就去了。”
“我再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他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许诺歪了歪头，那张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近乎荒唐的表情。
“我杀了人，结果有人连夜替我把现场收拾得，比我自己收拾得还干净。”
玻璃外，张衡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秦振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了回来。
“药呢？”
“酒里的药，是什么时候下的？”
他问得很自然。
在他看来，先下药、再动手，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许诺摇了摇头。
“药不是我下的。”
秦振眉头一皱：“你连杀人都认了，还在乎多认一个下药？”
“我是不在乎。”许诺看着他，“可我不认我没做过的事。”
“秦警官，你可能不知道，他这个人，警惕心强到什么地步。”
“别人递过去的东西，他一口都不碰。别说吃的喝的，就连我递给他的润喉糖，他都要当着我的面扔进垃圾桶。”
“这两年，我给他买过上千杯咖啡。”
“他一杯都没喝过。”
“每一杯，都当着我的面，倒进水池里。”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我要是能给他下药，还用得着等两年？”
秦振一下子被噎住了。
这话，太有说服力了。
“那瓶酒，是顾彦辰送的。”许诺说，“全世界，他只吃顾彦辰给的东西。”
“因为在他眼里，顾彦辰是这世上最蠢、最好骗、最不可能害他的人。”
玻璃外，张衡差点没绷住。
顾少啊顾少。
你被人骗了三年感情，搞了半天，在人家心里，你唯一的作用，是一块行走的“食品安全认证”。
这话要是让顾彦辰听见，怕不是又得冲到水池边上，再吐一回。
不过……
张衡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顾彦辰？
那个在停尸房里哭得撕心裂肺、看见真相当场吐到虚脱的大冤种？
他要是有本事往酒里下药，就不至于被人骗上整整三年了。
张衡抬手，敲了敲审讯室的门。
秦振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张衡推门进去，在许诺对面坐下。
“我是法医，张衡。”
许诺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我知道你。”
张衡问：“那瓶酒开瓶的时候，你在场吗？”
“在，他让我去拿的开瓶器。”
“开之前，他做过什么？”
许诺想了想：“他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灯，把瓶口那层锡封转着圈看了好半天，确定没被人动过，才开的。”
张衡点点头。
果然。
警惕到这个地步的人，不可能喝一瓶被开过封的酒。
那药，就只能是在开瓶之前，从一个看不出痕迹的地方，进去的。
“送酒的是什么人？”
“一个穿黑西装的司机，开一辆黑色红旗。”许诺说，“我签收的。”
“车牌，我拍了。”
张衡和秦振同时一愣。
“这两年，进过那栋别墅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我都拍了。”许诺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存在一个云盘里，账号我可以给你们。”
“密码，是我的生日。”
她垂下眼睛，停了一秒。
“也是十年前，许念出门给我买书的那天。”
“那天以后，我就再没过过生日。”
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张衡站起身，冲秦振点了点头。
够了。
剩下的，交给物证。
十分钟后，物证室里。
那瓶从云顶湾别墅床头带回来的红酒，安安静静地躺在物证台上，旁边是一只装着软木塞和锡封的物证袋，还有一张印刷体的小卡片。
酒是深紫红色的，瓶身上的酒标印着一座法式城堡，一串弯弯绕绕的外文，和一个年份。
张衡戴上手套，拿起一把高倍放大镜，又让技术员把台灯压低，从侧面斜斜地打过来。
侧光。
干法医的都知道，再细微的痕迹，在侧光底下都无处遁形。
他先看锡封。
开瓶器的刀口，沿着瓶颈整整齐齐地划了一圈，锡封的顶盖完整地落了下来。
顶盖正中央，有一个比芝麻还小的、颜色略深的圆点。
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一粒灰。
下一秒，面板亮了起来。
【锡封顶部检测到穿刺孔一处，直径约0.3毫米，已用同色蜡质封堵。】
【穿刺孔道贯穿软木塞，孔壁检出苯二氮?类药物结晶。】
【封堵蜡质表面检测到残缺指纹一枚。】
张衡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找到了。
“秦队，过来看。”
秦振凑过来，眯着眼往放大镜里一瞧，看了好半天，才看清那个小小的圆点。
“这是……”
“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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