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乳酸。”
贺知舟把两张化验单换了个位置。
“CK-MB受持续心肌损伤、穿刺和循环建立影响，单个数值说明不了趋势。肌钙蛋白多久复查？”
“十五分钟后出。”
“加游离血红蛋白、血钾。尿色每小时记。”
陈磊低头补医嘱，笔尖划破了化验单最上面一层纸。
第一份复查血气出来，乳酸从五点八降到四点九。两小时后降到四点一，尿量有了二十五毫升。CK-MB仍在升，肌钙蛋白卡在检测上限，系统只给出一个大于号。
小林在傍晚完成气管插管。镇静泵接在床尾，呼吸机每送一次气，管路便跟着抖一下。
他妈妈守在玻璃门外，手里攥着手机。
“贺医生，那个酶还在涨，是不是心脏还在坏？”
“还没过峰值。”
“峰值要多高？”
“不按高低猜结果，看它能不能降，也看心脏收缩能不能回来。”
“今晚能回来吗？”
“今晚先把循环守住。”
“那我能做什么？”
贺知舟看了一眼她脚边。纸袋里装着充电器、毛巾，还有一双没拆标签的男式拖鞋。
“吃饭。留电话。别进来碰管路。”
她点了下头，走出两步又折回去。
“他怕黑，睡觉要留灯。”
“监护灯不关。”
第一夜，小林的乳酸降到二点七，去甲肾上腺素减到零点零八。心率仍在一百一十以上，室早每分钟十几个。
陈磊十二点来换班，见贺知舟还坐在床边。
“贺哥，我看着。您去值班室躺会儿。”
“血钾。”
“四点一。”
“镁？”
“零点八六，补过了。”
“引流端负压？”
“负七十。流量三点五，没抖管。”
“说完了？”
“说完了。您可以走了。”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他放回桌边。
“半小时后做超声。”
陈磊拉过另一把椅子。
“那我也不走。”
第二天早晨，心肌酶开始回落。超声探头下，左室仍只收缩出很小的幅度，射血分数十七。
苏半夏站在门口看完数值。
“升了两个点。”
“测量误差都不止两个点。”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不能。”
“院里协调了床位，ECMO组全天留人。你下午有个质控会，我替你去。”
“资料在方晓雯那儿。”
“我拿了。还有，你衣服馊了。”
贺知舟低头闻了闻袖口。
“消毒水味。”
“你爱管它叫什么。”
中午，门外多了一个布袋和一只保温饭盒。袋里是换洗衣物，饭盒贴着便签：不吃就扔。
苏半夏没进门。
饭盒放到晚上，米饭结成了硬块。刘姐来收护理记录，把饭盒拿去加热。回来时贺知舟正在调ECMO参数，她没叫他，只把热过的饭放在保温杯旁边。
那只杯子的水换了四次。
第一次是陈磊接的开水，第二次是刘姐兑温的。第三次没人承认。第四次，杯盖旁沾着一小片茶叶，贺知舟喝到嘴里才吐回盖中。
第二天夜里两点十七分，监护仪发出连成一片的报警。
陈磊从椅子上弹起来。
“室速，没脉搏！”
宽大波形扭成室颤。动脉压波形塌下去，ECMO流量还维持在三点四。
“除颤仪手动模式，双相二百焦。”
“充电完成。”
“都离床。”
小林胸口弹起，波形短暂拉成一条乱线，随后仍是室颤。
“继续按压。肾上腺素一毫克，胺碘酮三百毫克。查钾，查血气。”
陈磊掌根压在胸骨下半段，数到二十便乱了一拍。
“别看监护，按你的。”
“二百焦充好了。”
“停按压。离床。”
第二次放电后，屏幕上跳出一个宽大的QRS波。隔了半秒，又一个。
“有节律，心率八十六。”
“股动脉波形回来了，平均压六十八。”
陈磊把两只手撑在床栏上，手套掌心留着汗。他看向墙钟，秒针还在走，刚才那段混乱只占了两分多钟。
“贺哥，您刚才要是没在——”
“我在。”
“可下一次呢？”
“先把电解质结果拿来。”
那晚没有下一次。
第三天清晨六点，窗外刚透白。保洁车在走廊拐弯，桶里的拖把撞了两下塑料盖。
床旁超声做了三遍。苏半夏测一次，陈磊测一次，最后由超声科值班医生复核。
“左室射血分数百分之三十。”
陈磊盯着屏幕上的辛普森法描迹。
“真是三十？”
超声科医生把探头移到心尖四腔心切面。
“二十九到三十一。主动脉瓣开放好，右室也能动。你还要我量几次？”
“再量也行。”
“你自己量。”
小林妈妈隔着门听不见数值，只见里面几个人围着屏幕。她按亮手机，又按灭。壁纸是小林戴着毕业帽的照片，边角被通知栏挡住一块。
贺知舟从床边站起来，裤腿压出几道折痕。
“去甲停多久了？”
“六小时。多巴酚丁胺三。”
“乳酸一点六，尿量每小时六十左右。”
“肺水呢？”
“比昨天少。氧合够。”
苏半夏把记录单递给他。
“你想试撤？”
“下午做低流量试验。”
“昨晚刚室颤。”
“诱因是低钾，已经纠正。继续高流量，左室负荷减不下来，也看不出他自己能撑多少。”
“家属那边我谈。”
“不说一定能撤。”
“这话还用你教？”
下午三点，灌注师把转速逐级往下调。三点五升，三升，二点五升。
超声探头压在小林胸前，贺知舟看着每搏输出和主动脉瓣开放。陈磊守着有创血压，报数越来越慢。
“流量两升，平均压六十五。”
“多巴酚丁胺不动。”
“心率一百零二，乳酸床旁结果一点七。”
“降到一点五升。”
泵速下调。动脉波形矮了一截。
“平均压五十八……五十五。”
灌注师的手搭上旋钮。
“要不要加回去？”
“五十二了。”陈磊抬头，“贺哥？”
“等。”
没人碰机器。
十秒后，动脉波形重新抬高。
“血压八十九比六十。”陈磊看着屏幕，“平均压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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