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认真说道：“有些道理，自己想几年都未必能想明白，被人点一句，却可能一下就通了。”
说完，他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好奇模样。
“不过袁天师，我还是有件事情想问。”
“请讲。”
“您刚才这些东西，当真都是看我面相看出来的？”
江阳上下打量着袁天罡。
“光看脸，连我执念太深都能看出来？”
袁天罡忍不住笑了。
“自然没那么神。”
江阳顿时精神了。
果然！
他就说嘛。
这世上哪有看一眼脸，就什么秘密都知道的神仙。
袁天罡笑道：“所谓相由心生，一个人所思所想，时间久了，自会在神态、眉眼、言谈举止中留下些痕迹。”
“贫道观你面相，只能看出一个大概，再结合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自然便有了推测的依据。”
江阳恍然大悟。
这就合理多了。
说白了，相面也不是凭空开天眼，而是通过外貌、神态、性格，再结合一个人的经历去判断。
袁天罡又道：“况且，贫道以前曾经见过与你颇为相似的面相。”
“谁？”
“高颎。”
江阳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一些。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隋朝名相高颎。
论治理国家、整顿制度、发展经济、规划军事，此人都是真正的顶级人才。
若只看一生政绩，放进华夏历代名臣之中，也是最耀眼的那一批。
袁天罡缓缓说道：“高公才情无双，胸怀大志，也想缔造一个与以往不同的国与家。”
“然而他性情太过刚烈，心中认定是对的事情，便很难退让。”
“这样的人遇到明主，自然可以成为国之柱石，可一旦时势改变，他自己又不肯变，便容易被大势吞没。”
袁天罡轻轻叹息。
“最终先遭贬黜，后来又死于非命。”
江阳若有所思地点头。
大势。
说到底，还是这两个字。
强如李世民，做任何事情都要顾及世家，要顾及百官，要顾及天下人的接受程度。
连皇帝都不可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自己以前却总想着凭借后世知识，一路横推过去。
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天真。
江阳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
袁天罡看向他：“明白什么？”
“以后少跟天下较劲。”
江阳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我这一代，把我能做的事情做好就行。”
“让百姓吃饱，让更多人读书，让商路更通，让工匠赚到钱，让愿意琢磨东西的人有机会去琢磨。”
“至于百年以后的天下该走到哪一步，那是百年以后那些人的事情。”
袁天罡笑着点了点头。
江阳望着姑臧城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已经彻底想通。
一步跨不过去，那就不跨了。
先把路铺好。
后面的人自然会沿着这条路，走向更远的地方。
想通了以后，江阳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以前他脑子里总装着一大堆东西。
工业、教育、制度、科技……
恨不得今天把印刷术铺开，明天就搞出蒸汽机，后天直接带着大唐冲向工业时代。
现在再想这些，忽然就没那么急了。
能做多少做多少。
先让百姓吃饱饭，先让书便宜下来，先把道路修好，把商业搞活，把能铺的基础铺起来。
剩下的，自有后来人继续往前走。
江阳心情大好，抬手邀请道：“二位既然到了姑臧，不如去我那里坐坐？”
袁天罡与李淳风对视一眼，也没有拒绝。
“那便叨扰状元郎了。”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请。”
江阳如今住的地方就在刺史府隔壁。
说是宅子，其实也没有多大，胜在离刺史府和军营都近，平日处理事情方便。
几人进了院子，江阳让人牵走马匹，又吩咐下人煮茶。
不多时，热茶便送了上来。
江阳亲自给袁天罡和李淳风倒了一杯。
“今日还真得多谢袁天师。”
“以前总听人说方外之人看得透彻，我还觉得是吹出来的。今日算是见识了。”
袁天罡端起茶盏，笑着摇头。
“状元郎高看贫道了。”
“什么方外之人看得透彻，无非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状元郎身在其中，所思所想又太多，容易钻进一个念头里出不来。贫道身在局外，自然看得轻松一些。”
江阳点了点头。
这话他倒是认同。
有时候自己怎么想都绕不过来的事情，旁人一句话便能点破。
喝了几口茶，江阳又忍不住打量起袁天罡。
这相术虽然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可刚才那番判断已经足够让他惊讶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来了兴趣。
“袁天师，既然相术如此神奇，那能不能看看大唐和突厥这一战的结果？”
柴凤舞坐在旁边，顿时也竖起了耳朵。
这可是她最关心的事情之一。
谁知袁天罡听完，却直接笑着摇头。
“状元郎又把相术想得太神了。”
“相术说到底，不过是一种推演之法。”
“观一个人的面相、神态、言语，再结合其出身、经历和处境，推测其性情与将来的可能。”
“这并非预知未来。”
江阳问道：“一点都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袁天罡回答得十分干脆。
“大唐与突厥交战，涉及几十万军民，粮草、兵力、将领、地势、军心，甚至一场大雪都可能左右结果。”
“贫道若坐在这里看你几眼，便敢说谁胜谁负，那才真是江湖骗子。”
江阳顿时笑了。
“袁天师这话我爱听。”
能大大方方说自己不知道，反而让江阳更加认可他。
袁天罡又笑道：“真论这场战争，状元郎与朝中那些将帅，比贫道更有发言权。”
“你们知道双方有多少兵马，知道如何调动粮草，也知道下一步准备怎么打。”
“贫道连颉利如今驻军何处都不知道，谈什么胜负？”
江阳连连点头。
靠谱。
这才叫真有本事的人。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绝不拿玄学往自己脸上贴金。
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到李淳风身上。
从刚才开始，李淳风的话一直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喝茶。
江阳越看越觉得，这家伙卖相是真的好。
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面容俊朗，气质飘逸，一身普通道袍穿在身上，都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江阳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同样是年轻人，怎么人家往那里一坐像谪仙，自己天天不是跟李二互怼，就是被一群老臣拿土块追着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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